第三章

“哎,斯特拉雷德去他妈哪儿了?”

“看比赛,约了女朋友。”我打了个哈欠。我那会儿哈欠连天,首先是因为房间里太他妈热了,让人昏昏欲睡。在潘西,要么把人冻死,要么把人热死。

“了不起的斯特拉雷德。”阿克利说,“嗨,你的剪刀借我用一下好不好?好拿吗?”

“不好拿,已经装起来了,在壁橱最上面。”

“拿来用一下,好不好?”阿克利说,“我想把这个指甲刺剪掉。”

他才不管你装起来了没有,而且已经放在壁橱最上面什么的,所以我还是给他拿了。拿的时候,我差点儿丢了老命。一打开壁橱门,斯特拉雷德装在木盒子里的网球拍正好砸到我的脑门上,疼得要命。阿克利这厮差点儿没他妈笑死,他用那种尖得不得了的假嗓子大笑特笑。从我开始把手提箱拿下来到从里边取出剪刀,他一直在那儿大笑。这种事,比如说别人给石头砸了脑袋还是怎么样,能让阿克利笑断肠子。“你他妈幽默感真强,阿克利小孩儿。”我告诉他,“你知道吗?”我把剪刀递给他,“我给你当经纪人,我他妈让你上电台。”我又坐到椅子上,他剪起他那牛角状的大个儿指甲。“剪到桌子什么的上面好不好?”我说,“剪到桌子上好吗?我可不想晚上光着脚踩到你的破指甲。”可他照样继续把指甲剪到地板上。真没教养,没错。

“斯特拉雷德跟谁约会?”他问。他老是特别关心斯特拉雷德跟谁约会,尽管他对斯特拉雷德恨之入骨。

“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乖乖,我受不了那个狗娘养的,那个狗娘养的真让我受不了。”

“他对你可是迷得不得了呢,他跟我说起过你他妈是个大好人。”我说。我在逗乐时经常说“大好人”这个词,以此解闷。

“他老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阿克利说,“我就是受不了那个狗娘养的,你会觉得他——”

“嗨,指甲剪到桌子上好不好?”我说,“我跟你说了有五十——”

“他老是他妈的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阿克利说,“可我根本不觉得这个狗娘养的脑子好使,他觉着他是,他觉着他可能是最——”

“阿克利!岂有此理,请你把破指甲剪到桌子上好不好?我跟你说了有五十遍了。”

他总算开始把指甲剪到桌子上去,想让他干什么事,只能吼他才行。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之所以讨厌斯特拉雷德,是因为他说过你偶尔也该刷刷牙这种话。他不是存心侮辱你,岂有此理。他说话方式不对,不过倒也不是存心侮辱你还是怎么样,只是说如果你稍微刷刷牙,会看起来帅一点,自个儿感觉也好。”

“我刷的,少来这一套。”

“不,你没有。我见识过了,你不刷牙。”我说,可我不是存心说难听话,我还有点儿同情他呢,我是说如果别人说你从来不刷牙,这算什么事儿。“斯特拉雷德还行,坏不到哪儿去。”我说,“你不了解他,问题就在这儿。”

“我还是要说他是个狗娘养的,他是个自高自大的狗娘养的。”

“他是自高自大,可在有些方面又很大方,他真的是。”我说,“打个比方吧,假如你他妈很喜欢斯特拉雷德打的领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打个比方而已,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很可能取下来就送给你了,他真的会。要么——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把它放到你的床上还是怎么样。他他妈真的会把领带送给你,多数人很可能只是——”

“扯淡,”阿克利说,“我要是有他那么多钞票,我也会。”

“不,你不会。”我摇摇头,“不,你不会,阿克利小孩儿。你要是有他那么多钞票,你会是天下第一号——”

“别叫我‘阿克利小孩儿’,他妈的,我岁数大得能当你的破老爸了。”

“不,你甭想。”乖乖,他有时候真让人来气,他从来不漏过机会告诉你他十八你十六。“头一条,我他妈才不要跟你一家呢。”我说。

“好,那就别叫我——”

突然门开了,斯特拉雷德这厮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向来急匆匆的,总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他走到我面前,很他妈开玩笑地拍了拍我的两边脸颊——有时候我觉得那样很烦人。“听着,”他说,“你今天晚上有事出去吗?”

“说不上来,可能会吧。外面他妈的怎么回事——在下雪?”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对。喂,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去哪儿,能不能把你那件花格纹夹克借给我穿?”

“比赛谁赢了?”我问他。

“才赛了一半。我们要出去。”斯特拉雷德说,“不开玩笑,你今天晚上穿不穿那件花格纹夹克?我那件灰色法兰绒的上面溅上了些东西,到处都是。”

“我不穿,但是也不想让你的破肩膀给撑大了。”我说。我们几乎一样高,不过他的体重是我的两倍左右,他的肩膀很宽。

“撑不大的。”他急匆匆地走到壁橱前。“阿克利老兄,你好吗?”他对阿克利说。斯特拉雷德这个人至少还算挺友好,尽管他的友好有点儿虚伪,但至少总跟阿克利打招呼。

阿克利在他说“老兄,你好吗”时,只是咕哝了一两声。他不会跟斯特拉雷德答话,可是不敢连咕哝也不咕哝。接着他对我说:“我该走了,回头见。”

“好吧。”我说。他能回自己的房间,我才真的是求之不得呢。

斯特拉雷德这厮开始脱下大衣,还把领带什么的全解开脱下。“我不如快点儿刮一下脸。”他说。他的胡须长得很旺盛,真的是。

“跟你约会的人呢?”我问他。

“在附楼那边等。”他拿着他的盥洗家什,胳膊下边夹着毛巾离开了房间,没穿衬衫什么的。他老是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因为他自以为体形还他妈不错,不过他体形确实不错,我得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