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他还是照念不误。当老师的想做一件事时,你拦都拦不住,他们就是照做不误。

埃及人就是居住在北非某地区的古代高加索人种,如我们所知,非洲是东半球最大的大陆。

我只得坐着听那些屁话,真是个下作的伎俩。

我们现在对埃及人很感兴趣,原因有多方面。现代科学仍无法揭示埃及人把死人包裹起来,让他们的脸部经过无数个世纪不腐烂所采用的药物配方。这个有趣的谜对二十世纪的科学而言,仍然相当难解。

他放下我的试卷不念了,我开始有点儿恨他。“你的答案,怎么说呢,到此为止。”他还是用那种很挖苦人的口气说,你根本想不到一个老头儿说话会这么带刺儿。“不过,你倒是在这页试卷上给我写了一小段话。”他说。

“我知道我写了。”我说。我话接得很快,因为想在他开始大声念那段话之前让他打住,不过是没办法让他打住的,他那时兴奋得像是个马上要炸响的炮仗。

亲爱的斯潘塞先生(他大声念道):我所知道的关于埃及人的事就这么多了。尽管您的课讲得很有意思,可我好像还是对他们提不起太大兴趣。您不给我及格也没关系,因为我反正除了语文,别的全都会不及格。

敬重您的,霍尔顿·考尔菲尔德

他念完后,放下我那张破试卷看着我,就好像刚刚跟我打了一局乒乓球还是怎么样,把我他妈收拾得片甲不留似的。他那样大声念出那段废话,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如果反过来是他写的那段话,我就不会念给他听——真的不会。首先,我之所以写下那段破话,只是不想让他因为没给我及格而觉得太难受。

“孩子,我没给你及格,你是不是为这埋怨我?”他说。

“不,先生!我当然不。”我说,我他妈真希望他别老是叫我“孩子”了。

试卷这档事完了后,他想把它扔到床上,只不过毫不奇怪又没扔到地方,我又得起身捡起,把它放到那本《大西洋月刊》上面。每隔两分钟就得这么做一次,够烦人的。

“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办?”他说,“跟我说实话,孩子。”

唉,看得出,他为没让我及格真的感觉很糟糕,所以我不得不胡扯一通,说我是个真正的笨蛋等等。换了是我,我会跟他做得一模一样,还有大多数人不理解当老师的苦衷。就是那种话,老生常谈而已。

不过有趣的是,我正胡扯呢,脑子里可以说琢磨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家在纽约,我在琢磨中央公园靠南边那个湖,我琢磨等我到家时,它会不会全结了冰,结了冰的话,那些鸭子又会去哪儿。我想知道鸭子在结冰冻实在后去了哪儿,会不会让人用卡车送去动物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要么它们只是飞走了事。

我还算幸运,我是说我能一边跟斯潘塞老先生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一边还能想着那些鸭子。有趣哦,跟老师说话时不用太动脑子。突然,他在我瞎扯时打断我的话,他老是这样。

“你对这一切感觉怎么样,孩子?我很想知道,很想。”

“您是说我考试不及格被潘西开除?”我问他。我有点儿想让他遮住那个坑坑洼洼的胸膛,没什么可观之处嘛。

“如果没弄错,我相信你以前在伍顿还有埃克顿岗中学也有点儿不顺。”他这么说话,不止带刺儿,还有点儿让人恶心。

“在埃克顿岗不算很不顺,”我告诉他,“我在那儿倒不是因为不及格被开除,算是退学吧。”

“能不能说说为什么?”

“为什么?咳,先生,说来话长,我是说够复杂的。”我不太想跟他从头说起,反正他也理解不了,根本不是他那路人所能理解的。我之所以离开埃克顿岗中学,最主要的,是因为我在那儿被装模作样的家伙所包围,如此而已。那儿装模作样的家伙他妈的车载斗量。就说校长哈斯先生吧,他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虚伪的杂种,比这儿的老瑟默还要坏上十倍。例如每逢星期天,他四处去和每一个开车来看孩子的家长握手,一副真他妈魅力无穷的样子,但对几位有点儿上了年纪、模样又滑稽的学生家长则不是这样。你该见识一下他怎样对待我室友的父母。我是说如果哪位学生的妈妈有点儿胖、俗气什么的,或者谁的爸爸穿了那种肩很宽的套装,还脚蹬俗里俗气的黑白两色皮鞋,老哈斯就会只是和他们握握手,送上一副虚伪的笑容,然后就去和另外两位家长聊上可能有半小时。我受不了那一套,能让我发疯。我一开始觉得很没劲儿,后来就气得发疯,我恨那所破埃克顿岗中学。

斯潘塞老先生问了我什么话,我没听到,在想着老哈斯。“什么,先生?”我问。

“你对离开潘西有没有感到特别难受?”

“噢,我是有点儿难受,是的,当然……还不算很难受吧,反正还没到那个程度,我想我还没有真正感觉到这件事的打击吧。有些事情要过一阵子,才能感受到它的打击。我现在想的就是星期三回家。我是个笨蛋。”

“孩子,你一点儿也不操心你的将来吗?”

“噢,我操心的,没错。当然,当然,我操心的。”我想了有一分钟,“但可能想得不太多,不太多,我想是这样吧。”

“你会的,”斯潘塞老先生说,“你会的,孩子,等到为时已晚,你会的。”

我不乐意听他那么说,听着好像我死掉了还是怎么样,让人很泄气。“我想我会的。”我说。

“我想教给你一些道理,孩子。我在尽力帮助你,我在尽力帮助你,尽我所能。”

他确实在帮我,这看得出,只是我们之间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如此而已。“我知道您在帮助我,先生。”我说,“太感谢您了,我不是开玩笑。我感激您,真的。”我从床上站起身。乖乖,就算再坐十分钟就能救我的命,我也做不到。“不过问题是这会儿我得走了,我有不少器材放在健身房,得带回家,必须去取,真的。”他抬头看着我,又点起了头,一脸特别严肃的样子。突然,我他妈对他万分同情。可是想想我们之间十万八千里的差距,他往床上扔什么都往地上掉的样子,他那露着胸膛的寒碜的旧浴袍,还有让人想到感冒的满屋子维克斯滴鼻水气味,我一分钟也没法多待。“这么着吧,先生,别为我担心。”我说,“真的,我不会有事的。我正在经历一个阶段,谁都会经过某些阶段,不是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我说不上来。”

我讨厌听别人这么答话。“当然,当然,谁都会。”我说,“我是说真的,先生。请别为我担心。”我把手轻搭在他肩上。“好不好?”我说。

“喝点热巧克力再走好吗?斯潘塞太太会——”

“我也想,真的,不过问题是这会儿我得走了,得直接去健身房。还是谢谢了,十分感谢,先生。”

我们握了握手,说了通废话,只不过让我感觉真他妈难受。

“我会给您写信的,先生。小心您的感冒,就这样了。”

“再见,孩子。”

我给他关上门然后往客厅走时,他对我嚷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我很肯定他向我嚷的是“祝你好运!”我希望不是,我真他妈希望不是这句。我从来不会对别人嚷“祝你好运!”想想就会觉得,那样嚷听起来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