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祭 归魔

幸好这并不是活生生的生物,而只是一尊石雕像,用一整块万斤巨岩雕刻而成的石雕像。这是放置在王陵墓室内的镇墓兽,在它脚下的地底,就是衍国历代国君的棺材与尸体。自从三十年前的国主石之衡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将它雕成后,它就始终这样威武狰狞地守护在这里,保卫着先王们的躯体和灵魂。

“一整块岩石……那么说就是实心的了?”云湛问。

“是实心的,但还是有办法打破,并在里面藏东西,”石秋瞳答着云湛的话,眼睛却盯着伯父石隆,“可以用河络的火烧水冷法在岩石上凿开通道,把要藏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浇入一种特殊的灰浆。灰浆凝固后,会变得异常坚硬,外表看不出破绽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杀害了太子,然后把太子的尸体藏进了镇墓兽的体内,对吗?”石隆问。

“这不正好符合‘归魔’的含义吗?”石秋瞳冷冷地说,“我传唤过当年协助大军击破净魔宗总坛的田炜。他经过分析,认为归魔这一步骤最重要的元素应该和‘地下’有关,因为按照净魔宗的教义,魔主一直被禁锢在地底不能脱身。魔徒们如果想要归化于它,毫无疑问,也应当自己身入地下。”

“那就找找看吧。”石隆简单地回答,并没有多余的抗辩。

三十名工兵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工具,攀爬到镇墓兽的顶部,开始细细寻找凿开过的痕迹。他们虽然做御林军打扮,其实却是石秋瞳早就安排好的工兵,正好用来干这种活。其余几人站在坑外,居高临下地观看着。

“禀公主,我们找到了一处,明显是凿开后再浇筑补合的。”一名工兵高声汇报说。

“那就从这一处开挖!”云湛下令。

石秋瞳侧眼看看石隆,发现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并不像刚刚到来时那么轻松自如了,这让她颇有些宽慰,因为这说明石隆心里毕竟还是在担忧。而工兵寻找到凿石的痕迹,也说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云湛和席峻锋则神情专注,一直注意着工兵们的动向。席峻锋不断提醒着:“注意一切可疑的微小物体,很可能会有太子身上的饰物什么的脱落下来!不管发现什么,都立即向我们汇报!”

这只镇墓兽所用的石材以宛州常见的花岗岩为主,质地极为坚硬。工兵们虽然有所准备,进度仍然不快,石隆的额头上已经渐渐有了冷汗,拳头捏得紧紧的。而云湛和席峻锋的视线也一直盯着坑里,没有半分松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每个人都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但没有人哪怕是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当工程进行了大约一个对时之后,一名工兵一锤子下去,从碎裂的石块中突然滚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在萤石照耀下反射出银白的光。席峻锋一跃而起,跳到了镇墓兽身上。

“拿给我看看。”他伸出手,不疾不徐地说。

工兵捡起那个东西,递给席峻锋,但还没放到席峻锋的手里,旁边忽然伸来了第三只手,以快若闪电的速度抢过那个东西,随即跳出了坑去,回到高处。

那是云湛。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席峻锋下去,抢在席峻锋之前,把从镇墓兽体内滚出来的物品夺走了。由于速度太快,人们甚至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席峻锋脸色变了,也迅速跟了出去,站到云湛跟前:“云兄,别开玩笑了,先给我验看一下。”

云湛的答复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把那样东西往怀里一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弓搭箭,锋利的箭头对准了席峻锋的胸口。他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懒散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全神贯注。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给你?”云湛的声音严肃而略带凶狠,并不像是开玩笑的腔调,“你处心积虑安排了这么宏大而复杂的一场阴谋,打着净魔宗的幌子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诬陷亲王,最终的目的不就是凿开镇墓兽,取走这样东西么?”

处心积虑地安排这场阴谋?

凿开镇墓兽取走这样东西?

席峻锋?

云湛这短短两句话真是具有惊雷的效果,石秋瞳和石隆对望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挨了几记重重的耳光,正被打得晕头转向直发蒙。云湛大喝一声:“你们如果相信我,就快帮我围住他!他的功夫远比你们想象中要高!”

两人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前成掎角之势围住了席峻锋。席峻锋脸上的肌肉轻微抽搐着,双目中投射出极度怨毒的眼光,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石秋瞳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样恶毒而又无比绝望的眼神。那真的是一种最深沉的绝望,用一座金山都无法挽回的可怕绝望。面对着这样一张脸,面对着这样一个几分钟前还看起来很和善、很宁静的人,石秋瞳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石隆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在瀚州的草原上猎狼时的情景。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追击两天两夜后终于杀死一条独眼老狼时,从那只仅剩的独眼中放射出的光芒。那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老狼,即便是临死时,眼光中也包含着凶残到极点的杀意。而现在,席峻锋的眼里就有这样的杀意。

席峻锋沉默了一阵子后,目光中那种惊人的沸腾情绪慢慢收敛起来。他在三名高手的包围下,并没有动弹,只是轻轻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相信了我的推理。”

“其实我原本已经相信你了,打算好好歇几天,养精蓄锐来抓隆亲王的,但我发现我根本没法好好歇,”云湛沉声说,“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想通。所以在这六天里,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查。想知道我查出点什么吗?”

三十

席峻锋的推理看来无懈可击,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石秋瞳和席峻锋去费脑子吧,云湛自嘲,草民也有草民的好处,许多事情轮不到自己去费心。过了一个月绞尽脑汁的生活,终于一切水落石出,只等着动手了,多么美妙。

他在家睡了一天,据说那呼噜声在隔壁家邻居家也能听得很清楚;他在晚间起床,大摇大摆到姬承家里去蹭饭,姬夫人万年难得地笑脸相迎,还特意为他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但姬夫人的厨艺实在是……吃得他不停后悔今天就不该来;他在夜市里到处闲逛,享受着好久无暇关注过的市井气息,操着各种口音的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让他觉得比音乐还好听。

最后他不知不觉又逛到了城南,眼前已经看到斗兽场的雄姿和观景塔直入云天的模糊轮廓。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并没有放下。自己仍然在思考着这个案子,潜意识里仍然对隆亲王不依不饶。

为什么?他在斗兽场外靠着墙根坐下,抬头看着那一根在夜色中忽隐忽现的黑影。他尝试着把思绪清空,完全什么都不想,然后看着蹦入头脑的第一个念头,或者第一种情绪是什么。

不安。那种萦绕于脑海的捕捉不到的东西,叫做不安。为什么会不安?明明所有的过程都推导出来了,都符合已经发生的事实,而石隆一直以来的表现也都始终充满谜团,这应该是一个完美的推理……

为什么我还是始终觉得不对劲?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云湛捧着头,苦恼不堪,总觉得眼前那黯淡的城南夜色正在卷曲变化,形成一只狰狞的巨兽,这只巨兽变幻无端,遮天蔽日,正张开黑黢黢的大口,要把他吞入其中,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在这种时刻,还有谁能帮助自己做出判断?云湛在心里开始点兵。师父云灭当然是最佳人选,可他不知云游去了何方;石秋瞳正沉浸在失去弟弟的悲哀中,满脑子想着的就是向石隆复仇;席峻锋在近乎独立地完成了对石隆的全面推理后,也心灰意冷地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好像净魔宗的不战自亡消磨了他的全部锐气;至于姬承,虽然有时候凭着直觉也能灵光一现那么一下下,但要让他来做这种复杂的脑力游戏,是在很荒谬。

最后他只能想到安学武。虽然向安学武求助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情,但眼下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派上用场了。安学武虽然眼下武功打了折扣,那奸猾诡诈的头脑还在,一定可以……等等!

云湛霍地站起身来,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树枝一样,循着那刚刚闪现出来的思维火花,唯恐它一闪而灭。

安学武!原来我最大的疑惑出在安学武身上!云湛突然间恍然大悟。那就像是在走一座路径复杂曲里拐弯的迷宫,眼瞅着已经可以只隔着最后一道墙就看到出口了,偏偏前方没有路了。当然,你可以无视这道墙,硬生生地翻越过去,但你能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你自己;这条路是错误的。哪怕只有最后一堵墙的障碍,这仍然是一条错误的路。你必须重新回到起点,选择另一条新路,直到出口前面再没有任何一道墙阻隔。

现在安学武就是这道墙,这道脆弱的、看似可以一翻而过的墙。那些流畅的推理,都在这道墙上碰得头破血流。这道墙挤眉弄眼地发出难听的酷似安学武的嘲笑声,让云湛汗流浃背、心乱如麻。

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这些被忽略的,其实就是最关键的真相。

天亮后的南淮正从熟睡中苏醒。车轮声、马蹄声、轿子抖动的吱嘎声、行人快速行走的脚步声构成了这苏醒的主旋律。当东方的晨光将第一丝温暖投射到南淮时,这座城市已经焕发出了惯常的生机。

云湛就在这一时刻贼兮兮地从按察司的号房里钻了出来,轻松地翻墙而出,谁也不知道他去那间刚刚死过人的号房想要做什么。然后他一路奔向衙门,在门口守候着,不久之后,一个白发佝偻的老妇人来到了衙门。门口的衙役一见到她就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上前驱赶。

“跟你说了一万遍了,已经结案了,你击鼓鸣冤也没用,快走吧!以后别再来了,当心告你个恶意滋事,你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板子吗?”

“可我儿子真的是冤枉的,”老妇人不哭、不闹、不吵,轻声而坚定地说,“他一心只想当一个好捕快,是绝不会去刺杀王爷的。”

云湛快步上前,在老妇耳边耳语几句,老妇犹豫了一下,不再和衙役拉扯,跟着他走开了。两人转过一个街角,云湛迫不及待地说:“我没时间多解释,但你必须相信我。如果想要给你儿子焦东林洗清冤屈,就请快把他的日常人际交往都和我说一说,越详细越好!”

老妇摇摇头:“哪儿有什么人际交往?我们是从想下穷地方来到南淮的,无亲无故,就靠他的薪俸养活我们娘俩。他每天只知道闷头工作,希望能早点升迁,好涨点薪水。”

云湛很失望:“真的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吗?比如说上司、同行?你再好好想想。”

老妇想了很久:“真的没有。他嘴笨,也不会拍上司的马屁,除了……对了,上司虽然对他不好,但好像有别人很器重他。”

云湛急急地问:“什么人?”

“他没说过具体的,但他告诉过我,有一个什么组织想要吸引他入伙,他假装答应了,”老妇努力回忆着,“他说那个组织很不好,是违反律法的,他想打入内部实行反间,把这个组织一网打尽,就可以立大功了。”

“他真是个称职合格的好捕快。”云湛说完,掏出一枚金铢硬塞到老妇的手上,转身快步离去。距离石秋瞳所定下的动手的日子还有五天,包括这个已经过去了的早晨在内,他必须趁着这最后的五天把一些需要调查的东西全部调查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发动了自己手头所有可用的眼线,在亲王府附近一面盘问居民,一面寻找着那些不为人注意的乞丐、流浪汉之类。云湛很清楚,这些人往往会掌握着旁人看不到的秘密,但要让他们口吐真言可实在不容易。他们被官府欺压,被市民鄙夷,往往会对外人产生抗拒和怨怼的情绪。平时官差们耀武扬威地喝问他们时,他们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口吐真言,而会编一些谎话敷衍过去,甚至于提供相反的情报,以作为他们被轻视与侮辱的小小报复。

所以云湛这一次真的是倾尽家财,下足了血本,把从石隆那里要来的预付金以及那位老天罗留下的银票全都兑换成零钱,命令问话的人,如果问到乞丐和流浪汉,一定要以礼相待,不管对方说与不说,都要赏钱。而他问的问题非常奇怪,既不是与太子失踪相关,也不是与石隆的日常行为有关。

“你们好好问一下,十一月初六那一天的凌晨,有没有人在亲王府附近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下命令说。

十一月初六这一天,正是焦东林刺杀石隆的日子。那一天的事件突如其来,持续时间很短,很难有人能注意到什么。但云湛就是执著地要这样一个答案。

终于在第二天夜里,一名正缩在火堆边烤火的乞丐给出了云湛想要的信息:“啊,那天晚上正好我被冻醒了,正在到处找可以烧的东西,突然看到那个塔上面亮了一下。”

“什么?塔?亮了一下”为云湛做调查的眼线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而且不是一下,那上面闪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后来王府里面热闹起来啦,那闪光就不见了。”乞丐肯定地回答。

至此,云湛前两天的调查结束。但他并没有闲着,而是再度进宫,缠着正在绞尽脑汁布置抓捕石隆的方案的石秋瞳,提出了更加莫名其妙的、和本案完全不沾边的要求:“我要找一些三十年前的秘密卷宗。”

“三十年前?什么卷宗?”石秋瞳一愣。

“与上一任国王石之衡有关的一切档案,尤其是他被刺的经过,以及他那个纳了不久就死掉的王妃。”

“有个屁的卷宗!”石秋瞳忍不住爆粗,“那些事情,就算其中藏了什么隐情,又有谁敢记下来。再说了,有也不能让你看,你不过是撞大运遇到我这么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就把王宫大内当成白菜园子啦?”

“好吧,您是好人,我是恶人,”云湛举起双手,“那总还有一点了解当时情形的人还活着吧,三十年时间而已,不会所有知情人都死光了。”

“三十年时间而已……”石秋瞳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三十年前你都还不存在呢。”

但不管怎样,云湛还是软磨硬泡,从石秋瞳那里问到了“可能知道知情人有哪些”的人,再从这位当年的老太医那里,打听到了几个人名。根据就近原则,他先去找了就住在宫里的第一位知情人。

当他推门进屋时,老太监李鑫正躺在床上,骨瘦如柴,面色蜡黄,急促的呼吸声有如刀割般凄厉。看到一个陌生人进来,他微微一怔。

“三十年前的宦官总管,现在躺在狗窝一样连个火盆都没有的屋子里等死,滋味不好受吧?”云湛冷冷地说。比他的话语还要冷的是这间肮脏窄小的屋子,不但没有火盆,门窗都在漏风,李鑫已经把他所有的衣物都堆在唯一的一床被子上了。听了云湛的话,他的双眼充满怨毒:“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虽然只是个太监,算不得臣,但被弃之如敝履的时候,也差不多。你就是专程来嘲笑我的吗?”

“我是来找你问话的,”云湛说,“过了这么多年,国王早把你忘了。我可以给你换更暖和的屋子、更好的伙食,让太医给你看病,前提是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要问什么?”李鑫毫不犹豫。对于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脱离这个寒冷的冰窖更实惠的了。

“你当时是太监总管,一直服侍在石之衡身边,对他和箩妃之间的事情,应该很熟吧?”云湛说,“讲给我听听,越详细越好。”

“我还真说不出太多,”李鑫叹息着,“箩妃是个很神秘的女子,直到国主宣布纳她为妃,我们才知道了她的存在,其他的身份、出身、来历甚至于真实姓名都一概不知。国主很宠爱她,几乎每晚都在她那里过夜,说来也奇怪,自从纳了箩妃后,国主就在几个月时间里连续遇到了三起刺杀案,幸好每一次都逢凶化吉……”

“等等!”云湛打断了他,“三起?你确定?不是四起?”

“我确定,只有三起。”李鑫很肯定地说。

云湛皱着眉头,陷入了困惑,但很快又接着问:“后来呢?听说箩妃死得很早?”

“对外公布说是急病死的,但实际上,肯定是自杀的。”李鑫把自己三十年前曾向石之远叙述过的那番话又向云湛说了一遍。在前任国主石之衡病危的那个午后,石之远的野心和残忍在那番对话中暴露无遗。然而可悲的是,石之远空有野心,却并没有足够实现他野心的能力。单论治国,他的成就尚可,衍国始终都是九州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但他对外扩张的政策却总是屡屡受挫,到现在五十多岁了,仍然未能染指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

“真是可悲的人生啊。”云湛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直到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我都开始可怜你了,”云湛拉紧身上的衣服,“我会告诉公主,让你今天天黑前就搬家。”

第二位询问的则是当年的御前侍卫总管华纲。华纲已经引退,不过生活过得比李鑫强多了,在城东有处宅子,是个精力健旺的老头儿。云湛听他滔滔不绝地夸耀了许久当年的英勇功绩,好容易找到空隙插话,问起了那几起刺杀案。

“没错,箩妃在那阵子,就只有三起,不是四起,”华纲肯定地说,“那三次刺杀我都在,并且最终击杀凶手,但惭愧的是,最大的功劳都不记在我的账上。”

“哦?那么应该是谁的功劳呢?”云湛问。

“是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华纲回答,“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他出现,都是全身黑衣,黑布蒙面。很奇怪,他对于那三起刺杀的计划,以及三名刺客的武功几乎了如指掌,全靠他的指点,我们才能保护住国主的周全。说真的,我这一辈子也应付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江湖高手,像那样怪异的武功,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云湛耐着性子等他描述了一番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天罗的手段,他这才接着说:“前两名刺客还算好,我收到了那位蒙面人的指示,暗中布置妥当,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最终还是成功擒获。但第三位的武功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在我们已经严密布防的情况下,竟然躲过了所有的防守,当我们发现时,已经闯入了宁清宫。”

“宁清宫?就是过去箩妃的住地?”云湛一面发问一面想,石秋瞳果然胆大,这样摆明了很不吉利的地方,她还是要拿来做自己的寝宫。

华纲点头:“没错,就是那儿,刺客闪身进屋,马上反锁了门。当时我急得发疯,追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着已经来不及了,但当我撞开门闯进去之后,却发现,那个刺客已经中招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位蒙面人站在他的对面,用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我赶忙上前,给了他最后一击。”

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这个刺客就应该是亲自出山挽救天罗尊严的天罗家主了,云湛有些伤感地想。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就那么毫不壮烈、毫无波澜曲折地,在一个御前侍卫撞门的时间里就被刺中了,然后又死在了这个宫廷的走狗手里。可是……这是为什么?那个蒙面人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可以在一个照面间刺死几乎可以说是天下无人能敌的天罗家主?

“不过,有一点挺奇怪的。”华纲说。

“什么奇怪?”

“我扯下刺客的面幕之后,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华纲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死得那么平静的刺客。”

我从来没有见过死得那么平静的刺客。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云湛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想从里面发掘出点什么来。他又重新询问了太医,得知箩妃的死因果然蹊跷,但国主的确是慢慢病倒的;他找到了当年曾伺候箩妃的宫女,得知箩妃有点像如今的太子石懿,从来不爱与人接近,但是深得国主宠爱……

还有两天,还有最后一项工作要做,但这一项工作的难度可能是最大的,两天时间实在是不大够——二十天也未必够。但他没有办法,唯有硬着头皮顶上去。

果然如他所料,第一天完全没有任何成果。国主或是箩妃这样有身份的角色,自然会有人记得他们的一言一行,但席峻锋的父亲就是个普通的街头小贩,谁会记得三十年前的一个无名小贩呢?他得到了一大堆的白眼和“不知道”,还有几条自相矛盾一听就是编造来骗赏钱的描述,结束了这口干舌燥的一天。

第二天仍然如是,仿佛注定了是要徒劳无功。可是如果不能查证这一条,之前所做的工作都是白费心血。云湛拖着沉重的腿脚又跑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累得受不了了,怒气冲冲地找了个街边小酒摊,抓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太阳正要落山,残阳在远方的地平线留下最后一抹毫无暖意的余晖,那如血的晦暗红光让云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三十年前。据说当席峻锋父亲的尸体被发现时,正好是朝阳初升的时间。那具尸体挂在树上,除了头部,全身上下的每一片肉都被割得干干净净。年幼的席捕头就是在那个时候走上前去,坚强地认领了父亲的尸体,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而当时的处理邪教事务的专家田炜似乎正是由此看中了他的某些潜质,所以才收留了他……

云湛长叹了一声,满脸的懊丧:没有办法了,只好去找田炜了。这是他万不得已之下才会选择的最后一条路,但眼下的确已经陷入了山重水复的境地。田炜既然收养了席峻锋,又替他葬了父亲,当然不可能不弄清死者究竟是个什么人,关键问题就在于这个老头多半不会愿意说。听说他和养子席峻锋的感情很好,未必会回答陌生人可能不怀好意的问题。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云湛咬着牙,无论用什么手段,也得让你讲出来。

出乎意料的,田炜并没有对云湛询问他义子的事情而感到抗拒。他若无其事地请云湛到书房坐下来,让仆人送上好茶和点心,对云湛说:“先吃几块点心吧,我看得出来你已经饿坏了。我年轻的时候,办起案来也是这样不顾惜身体,到老了才知道后悔哟。”

云湛讪笑着,但的确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刚才又空腹喝了不步酒,一阵阵地饥火上升。所以他不客气地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田炜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点,多吃点,放心吧,里面没有毒药。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去的。”

云湛停住了咀嚼,大口把嘴里嚼到一半的点心硬生生吞到肚里:“这么说,您早就有所疑心了?”

“不算疑心,就是始终觉得不对劲而已,”田炜叹息着“小席这个孩子,心里藏了太多的事。他的仇恨是真的,但是未必恨的就是净魔宗,或者说,未必恨的就只有净魔宗。”

“您的意思是说,净魔宗只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幌子?”云湛一惊。

“很有可能,”田炜说,“真正的仇恨,并不是需要随时表露出来的,渲染得过多,反而有点欲盖弥彰。而且小席父亲的死,其实疑点也相当多。”

他放下茶杯,背着手来到窗前,看着浓云中微微露出一-角的明月:"三十年前的那天早上,我接到报告,连忙赶到了现场。尸体的惨状无需我再多赘述,你也应该听说过了。可是看到那样的尸体,小席竟然连半点眼泪也没有掉。从那个时候起,他的眼里就只有仇恨,面我也能确认一点——他一定悬清楚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的。但无论怎么问他,他只是告诉我他不知道,没看见,也不清楚父亲究竟有些什么仇家。

“我没办法逼问一个小孩,只能自己去调查他父亲的背景.他父装席德群就是一个寻常的菜贩,自称妻子早亡,和儿子相依为命,与世无争毫不起眼,来历也无人知晓。我不甘心,把他的邻居都问了个遍,要求他们提供此人的生活细节,哪怕是爱吃什么菜都不放过。最后我终于筛出了一个小事件,很是有趣,可惜我仍然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什么事件?云湛忙问。

“有一个邻居说他偷看过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悄悄和一个年轻女人幽会,而那个女人还很漂亮,简直比南淮城里几大青楼的红姑还好看——那可真是闭月羞花啦。”田炜嘿嘿笑了起来。

云湛却没有笑,这个信息让他隐隐和之前的某些事件印证起来:“详情是怎么样的?那个邻居偷看到了什么?”

“那家伙曾经是个惯偷,被关过两次之后老实多了,但是小偷小摸的毛病还是改不了,总爱在街坊邻居那儿顺手牵羊一点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一天是白天,按理席德群应该在外面卖菜,而他看到小席和一群玩伴跑远了,于是想要到席家的窗台上揪一头蒜走,结果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从窗缝偷偷看过去。正看到两个人在说话和……打架的场面。”

“打架?”云湛一愣,“那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是那个邻居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块,那人看到屋里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席德群正在和她低声说着些什么,但席德群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也刮破了好几处,再仔细看,屋子里的桌椅东倒西歪,显然他们刚刚动过手,而席德群吃了亏。那位邻居一口咬定是席德群逼奸未遂。

云湛摇摇头:“这可太有趣了,竟然还动上手了。”

“更有趣的是,那位邻居从此来了兴趣,暗中观察席德群,又撞到一两次他和那个漂亮女子的偷偷会面,却再也没有见到过打架。不过这两个人会面时警惕性颇高,他不敢靠近,也不知道这两人说些什么,只看到两人神情都有些激动,席德群甚至哭了。后来席德群死了,小席一口一个不知道,我也猜不透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和一个菜贩子有关联,总不能像那个无良邻居一样,看到男女说话就往风月上面扯……”

“是啊,很不好猜。”云湛随口回答,心里却渐渐有数了。这一次,他真正把线索都串到一起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浮出水面,虽然还是缺少证据,但却比上一个推断更加可信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能告诉我,您对所谓‘归魔’这一祭,是怎么判断的呢?”

离开田炜家,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亲王府,夜已经很深了,但等到天亮就来不及了,所以云湛仍然上前砸门。开门出来的竟然是洪英,这让云湛意识到亲王府的内部守卫不是一般的严密。

洪英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要关门,云湛死皮赖脸地把住门:“喂,是我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王爷谈谈,非得现在谈,不然就来不及了。”

洪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来不及什么?来不及陷害王爷吗?我真是瞎了狗眼以为你能帮助王爷。”

云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因为洪英这话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怀有其他目的而来,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这一次我是真的来帮王爷的!有几句话一定要问清楚,否则王爷会惹上大麻烦!”

“王爷早就惹上大麻烦了,”洪英冷冰冰地说,“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再进去做些对王爷不利的事了。”

洪英的态度是决绝的,云湛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遁走。他越想越不甘心,远远地绕着亲王府走了一圈,想要找个空隙偷偷翻墙进去,当绕回正门时,他意外地发现一个熟人从府里走出来,门口灯笼的光正照在他脸上。洪英陪同着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感激,就像之前对自己时一样。这个熟人的出现,让云湛一下子确认了整个阴谋的关窍。这个人就是证据,证明云湛这一次的推理不会再出错了。他必须要在天亮前这段时间里想出一个办法,击破这个可怕的预谋,把一直深藏不露的黑手揪出来,保护真正清白的人。

三十一

“昨天晚上,不对,今天凌晨去找你的,就是席峻锋,对吧王爷?”云湛仍然稳稳地用弓指住席竣锋,“他来告诉你,我和公主策划了阴谋,想要利用太子来整治你、构陷你,所以他建议你不要心浮气躁,别和我们动手,而是要求我们把尸体找出来作为证据。只要你问心无愧并没有真的杀人,你自然会答应,因为你相信尸体不会藏在那里,对吗?”

石隆迟疑地点点头:“没错,是这样的。可是现在我煳涂了,整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席捕头为什么要害我?”

“那就说来话长了,也许说到天黑都说不完,”云湛回答,。我建议我们先把这位捕头牢牢捆起来,押回去再说。"

“押回去?”席峻锋阴森森地一笑,“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云湛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他看得分明,那是席峻锋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出腰刀,正向自己当头噼来。这一刀拔刀姿势怪异,让人猝不及防,出刀后用尽全力,不留后着,云湛如果射出手里的箭,其结果必然是和他同归于尽。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收弓侧头,堪堪躲过这一噼,却已经有几根头发被刀锋割断,慢慢悠悠飘落到地上。

好快的刀,云湛心想,那一天晚上席峻锋假装醉酒在雪中舞刀,原来只是伪装,好让自己低估他的功夫。

席峻锋一刀逼退云湛,又是刷刷两刀,石隆和石秋瞳也只能选择退开以避其锋芒。他借机向着出口处冲去。但云湛低估了他的刀速,他却也低估云湛射箭的速度。还没来得及钻进出口,云湛的连珠箭已经射了过来,令他不得不接连后退,而石隆与石秋瞳已经两人齐上,堵住了出口。

席峻锋眼见硬冲无用,而云湛也已经迫了上来,身形一晃,居然反其道而行之,反身跳进了放着镇墓兽的大坑里。云湛追过去时,只看见一片白光过后,兵士们纷纷倒地,席峻锋则拐了几拐,消失在那些高大的陶俑群中。在他的奔跑过程中,好像一直在施放暗器,工兵们个个中招倒地。剩下的工兵不知所措,竟然纷纷攀住坑壁向外爬去。

“笨蛋!快躲到低处别动!”云湛大喊道,似已经晚了。工兵们为了逃命,盲目地把目标暴露给了席峻锋,几乎是在瞬间就一一被打落下来。

石秋瞳眼看着连个出去搬援兵的手下都没了,也别无办法,只能和石隆一起守在坑边,防止敌人逃脱。从席峻锋刚才那几下,她就知道此人武功既强且怪,不敢离开,怕剩下的两人不好应付。

云湛向前一跃,刚刚跳到镇墓兽身上,下方嗖嗖几声,几支暗器飞了出来,打向他的脚底。他只好发力变向,也跳到了陶俑阵里,避开暗器。

“席捕头,刀法和暗器功夫都很好啊,”云湛大声说,“你义父怕是培养不出这样狠毒的人才吧?”他跳入坑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发现全都肤色发紫,显然席峻锋的暗器上带有剧毒。

“你觉得这样的人才,比天罗如何?”远处传来席峻锋的声音,云湛大致能判断出他的藏身方位,但隔着那么多陶俑,也没办法直接攻击。

“说不上,你得多露两手给我看看才行。”云湛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移动,但走出没几步,身前的陶俑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席峻锋不知用什么武器所击,溅起无数碎片。云湛只能停下不动:“而且你简直比天罗还警惕,老朋友想和你说说话,都那么不亲热。”

席竣锋的语声里充满恨意:“没办法,我稍微疏忽一下,竟然就被你抢走了。现在不能再有丝毫大意了。云湛,快把东西交也来,不然你今天是没办法活着出去的。”

石秋瞳越听越煳涂:“你们干吗老扯天罗?他到底要你交什么东西?”

云湛掏出刚才抢走的东西向坑外的石秋瞳晃晃,又赶紧收回怀里,冲着她喊道:“你以为我们的席捕头挖空心思设下这么大的一场骗局是为了什么?他想要从镇墓兽里取走三十年前被石之衡埋藏在里面的东西——石之衡从天罗家主手里抢到的天罗家主令牌啊!”

“什么令牌?”石秋瞳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罗家主令牌!”云湛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原本应该握在天罗家主手里、可以号令全九州天罗的令牌!”

天罗家主令牌?

整个墓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石秋瞳和石隆在极度的震惊中一时说不出话来。事情的转折太过诡异突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起奇怪的案件,一开始指向邪教复兴,其后又转到了隆亲王的杀人布局,而现在,怎么会莫名其妙拐到了天罗令牌上去?

“不愧是云湛,”席峻锋发出一声长叹,“这么说来,全部的细节你都清楚了?”

“不算太清楚,比如你父亲和箩妃之闻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最后会被杀害,我就不知道,”云湛说,“但是略去前因不谈,这个案子里你的所有手法和动机,我都大致能推断出来了。”

过了好久,席峻锋才慢慢发问:“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我一直觉得我的计划罗织得很周详,应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石隆,。太子也藏得很好,你怎么可能看透?”

“你的破绽就在这一点上,”云湛回答,“你太力求完美了,太想把一切的证据都引到亲王身上了,所以你在获得令牌之前,就迫不及特地趁着他还没有被击倒,赶紧找机会下手对付安学武,好把安学武的事情也栽赃到他身上。”

他接着把头转向石秋瞳:“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现在没办法了,有什么问题回头再问。简单地说,安学武那个夯货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能,他其实是潜伏在南淮的天罗。别瞪我,要骂人也别趁眼下!”

噎住石秋瞳之后,云湛继续对席峻锋说:“如果说你的假推论中忽略掉了什么,就是这一点了,也是唯一的一点。但就是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亲王对付安学武干什么?又或者说,他要杀掉安学武或者动用权力撤掉安学武都很容易,为什么要把天罗的纠纷扯进来?别的细节都能解释,唯独安学武实在太突兀,完全是一个没有答案的死结。”

席峻锋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忍一忍的。”

“当然了,现在我很明白你的意图了,”云湛说,"你当然早就掌握了安学武的真实身份。你把宗主令牌夺到手,其目的必然是借此召集号令所有的天罗,而一向坚持不能以宗主令牌作为新宗主标准的安学武,自然成了你的眼中钉。你并不想直接杀他,那样效果不大,你的计划是利用他来挑起天罗内斗,造成相当的损失,以促使天罗们更加迫切地希望能重新归并。

“至于你拿到令牌之后,究竟是想成为新的宗主还是想以此为契机找机会把天罗一举摧毁,我并不知情,只是以你的性格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么多年来,你那满腔的仇恨并非伪装,而是真实的,但所有人还是被你骗过去了,因为你的仇家并不是你总是挂在嘴边的净魔宗,而是天罗!是天罗杀害了你的父亲!”

一声野兽般的凄厉长嚎从席峻锋口中爆发而出,那声音嘶哑刺耳,充满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恨意,在墓室里回荡不止,令石秋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接着她看到坑里有金属的寒光反射,忙大叫一声:“小心!”

席峻锋已经如猛虎般从藏身之处扑向云湛。他右手挥着腰刀,左手却划出了一道闪亮的银线,云湛连忙往身旁的陶俑背后一躲,那银线竟然跟着拐了个弯,卷到了陶俑的胸腹部位。喀喇一声,陶俑被那细细的银线切割成两半,倒在地上。

“为了消灭天罗,这些年来我想尽一切办法钻研能破掉他们的武器,”席峻锋面目狰狞,日露闪光,“我的刀索怎么样?不会比天罗刀丝差吧?”

还真的不比刀丝差。这种古怪的刀索就像一根微型的鞭子,能直取,也能转弯,比天罗丝更加难于防范。云湛一边在陶俑阵里来回窜着躲避刀索,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许下来!你下来没用,会让我分神害死我的!”

这话喊得很及时,石秋瞳本来已经准备跳下来,听了云湛的警告硬生生停住脚步。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明白自己的武功与云湛还有差距,下去只能碍手碍脚,一时间脑子里一片乱纷纷的魂不守舍,眼看着云湛狼狈不堪地逃窜。陶土的碎裂声中,已经有十多个陶俑被毁掉,而刀索的飞行轨迹太难以判断,云湛只顾得上逃命,根本无暇反击。

石隆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睛看着下方的战局。他似乎明白石秋瞳的焦急,有点无奈地说:“我不擅长这种躲闪腾挪的功夫,下去和你一样,只能是碍事。啊,那小子还蛮聪明的!”

原来云湛逃了一阵之后,开始绕着巨大的镇墓兽转圈。这只镇墓兽一来体形庞大,利于躲闪遮挡,二来材质坚硬,刀索切过,只能割开浅浅的细口,难有用武之地。而云湛身法异常灵活,有着实战中锤炼出来的逃命技巧,与他相比,席峻锋自己摸索出来的兵器和武功虽然威力很强:应用中却明显经验不足,欠缺变化。追逃一阵后,两人各据一侧,暂作喘息。,“这座镇墓兽果然结实,”云湛好像故意要激怒对方,“用来藏天罗令是最好不过了。席捕头,令尊就是因为这枚天罗令才被杀死的吧?为什么?因为他出卖了家主?”

席峻锋狞笑一声,并没有追过来,而是向着云湛藏身的方向抛出了几枚黑乎乎的小圆球。圆球落在地上,表面出现了裂纹,云湛心知不妙,奋力往后一跃。轰的几声震天巨响,圆球爆炸了,原来里面填满了火药。爆炸声后,云湛身前的陶俑已经基本被炸碎,而席峻锋双手都换上了刀索,灵活地操纵着那柔若蛛丝、利胜刀锋的可怕兵器,拦在云湛与镇墓兽之间,不让他再利用镇墓兽做遮蔽物。细而暗的刀索在空气中不断划出隐隐的轨迹,偶尔反射一点光芒,更加令人心悸。

云湛暗暗叫苦,只能不断后跃躲闪,眼看已经快要退无可退地接近坑壁了。石秋瞳惶急之下,发现即便自己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也不可能救得了云湛了。她心里一酸,忽然一下子觉得心中空空荡荡,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即将被刀索分割得七零八落的云湛。不知不觉中,热泪已经涌出了眼眶。

但就在她以为云湛必死无疑的时候,云湛却充分翻用自己的无赖本色,在绝境中寻到了一线生机。他从怀里掏出了抢在席峻锋之前夺到手的宗主令牌,用力将它高高抛起。

“给你令牌!”他喊着。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而席峻锋没有任何犹豫,瞬间停止了对云湛的进攻,收回了双手的刀索,将令牌卷住,放到自己怀里。这是他一生所梦寐以求的东西,当它真的唾手可得时,席峻锋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任何东西,他的视线中似乎只剩下了这块令牌。他要占有这块令牌,他要号令天罗,他要利用家主的身份分化、分裂以至于最后彻底毁灭天罗。只有那样,埋藏在心中三十年的仇恨才会消亡,缠绕他三十年的噩梦才会中止。这个强烈的渴望,让他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忽略了云湛的存在。虽然他清楚这摆明了是云湛的诡计,但长达三十年的期盼让他不顾一切。

云湛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空隙。在席峻锋还没来得及继续发动攻势时,他终于找到了出箭的时机。一声清脆漂亮的弓弦响声,七支利箭带着云湛毕生的箭术精粹,分别射向了席峻锋身上的七处要害。

席峻锋百忙中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能奋起全力用刀索阻挡。两声闷响后,席峻锋的右肩和左腿各中一箭,摔倒在地。而石秋瞳也在此时赶到,脚尖在他后脑一踢,席峻锋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云湛在地上搜索一阵,找到一根刚才工兵们用来捆绑工具的绳子,把席峻锋捆了起来,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觉得浑身酸疼难当,身子摇摇晃晃的就要跌下去,石秋瞳抢上一步,揽着他的胳膊扶住了他。

云湛微微侧头,看见石秋瞳的眼角犹带泪痕,不由一愣。石秋瞳低下头去,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却又并不想放开手,只觉得此刻难得,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下来,让什么公主、天驱、帝王、野心、使命统统见鬼去。

过了好半天,云湛才回过神来,从席峻锋身上重新取回了天罗家主令牌。他凝视着这枚刻有古老花纹的银色金属牌,轻叹一声:“机关算尽,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啊。其实这也是个可怜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隆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我可不喜欢被当成傻瓜来玩!”

“您并没有被当威傻瓜,”云湛说,“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席捕头之所以挑选你来陷害,其实只是为了一个唯一的理由:您今年主持了王陵的重修。他要把矛头引到王陵上,就必须通过陷害您来完成。”

“从头说起,”石隆一跺脚,“我要弄清楚全部的来龙去脉。”

云湛哼唧了一声:“好长哎,这里又没有水可以润润嗓子……那就从头说起吧。这件案子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一桩,奇怪到我一直都在怀疑整件事是一个大阴谋,专门针对你的大阴谋。因为在这一个多月中发生了太多事,竟然所有的事件都对你不利,虽然很多细节都是一步步慢慢找出来的,但嫌疑人居然那么早就浮出水面,而且越抹越黑,这反而太不正常了。我觉得你就算真想通过这种复杂的方式来杀害太子,也不应该留下那么多破绽让人去抓。”

“是啊,这两天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石隆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无辜的,可我猜不到陷害我的人是谁,是出于什么目的。”

云湛点点头:“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无辜,但我可以先假定你无辜,再去推论有什么漏洞。所以我就开始推理,假如发生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想要陷害你的阴谋,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既然谋划了一个这么大的圈套,必然会有很深的动机,这个动机是破案的根本所在,我必须把这个动机猜出来。”

“是啊,到底是什么动机?”石秋瞳插嘴问。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逆推,”云湛说,"只能从亲王被陷害后会带来什么不同寻常的后果来逆推。我们必须要注意到一点,罪犯犯案的方式都相当高难度,完成的种种罪案也都具备很强烈的耸人听闻的效果,光是那五次可怕的祭礼,就包含了包括周密的情报、高深的秘术、出色的逃遁术等多种技艺;而能够收买雇佣军团,又说明罪犯手里钱财不少。所以问题就来了:以犯罪者的实力,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了的,而必须通过陷害亲王来完成呢?

"是杀害太子吗?显然不是。如果真是亲王要杀死太子,为了摆脱干系,大概会采取很复杂的手段来掩饰。但其他的罪犯如果想要突入王官杀死太子,恐怕不难吧,而他也不会像亲王那样,会由于太子之死而被推到嫌疑犯的尴尬境地,杀了人之后拍屁股走掉就行了。是为了扳倒亲王吗?也有很多更加省力的方式,亲王府上那么多江湖人士,从他们入手诬陷亲王谋反,也会比这个简单得多。简而言之,无论是试图杀死太子,还是试图以太子为由头陷害亲王,选择走魔女复生的路线,过程都过于复杂,简直就是放着一条指路不走,非要绕路翻山,傻子才会那么干。可是看看那些缜密的布置,罪犯像是傻子吗?显然不像。

"另一方面,绝不能忽略魔女复生血祭在此案中的重要作甩,如果只是为了渲染魔教的恐怖,完全可以有很多普通民众们耳热能详的残酷祭典,从一开始就让魔教的概念深入人心,而不必像这样已经死了三四个祭品才让人慢慢摸到点头绪。所以我相信,如果魔女复生是一个骗局,那么骗局的重心就在这最后一祭上。它不只为了混淆视听,其本身一定承担着关键性的目的,那么,初步的结论就是这样:罪犯最后想要达到的目的,和魔女复生第六条有关联之处,而且这个目的一定是通过寻常手段难以达到的。

“为此我专门请教了田炜,他告诉我,归魔极有可能代表着深深的埋葬,埋葬这个词一下子提醒了我,令我突然想到了我们之前所安排下的计划:把亲王带到王陵,当着他的面挖出尸体。因为要说埋葬一个人,最适合的地方就是墓地了。而这么一想,另一个一直被我忽略了的看似无关的细节又跳了出来,那就是亲王重修王陵的事。我立刻有一点醒悟了:此事可能与王陵有关。当我连夜琢磨了一下王陵的相关资料后,我发现不只是可能,而是基本确定了。”

“为什么?”石隆不解,“王陵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就在于令兄三十年前特制的这尊镇墓兽,”云湛说,“天下再精妙的机关或是锁具,都有可能被巧匠打开,但这样实心的大石头,庞大,坚硬,想要弄开它,只有硬碰硬一条路,任何的技巧手法都不管用.即便再高明的盗墓贼钻进了这座王陵,面对着它,都只能束手无策,因为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破坏它而不发出声音,而只要发出了声响,守卫们必然能听到。”

石隆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断定,一定是我大哥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而席峻锋的目的就是要打开它,找到那件东西。他找上我的原因在于,太子失踪期间,只有我有机会趁着监工之便把太子的尸体藏进去,我是他唯—能通过诬陷而与这尊镇墓兽发生联系的人。”

“完全正确,”云湛说,“席峻锋从你接受圈主的任命开始,就盯上了你,密切监视你的动向,开始思考究竟能用什么办法利用你来打开镇墓兽。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几个月,等到了你从宫里换出太子,送他出游,然后又意外地闯入了净魔宗的总坛。其实也未必是意外,席峻锋的身世与净魔宗联系紧密,他在进行虚假分析时,曾提出翼藏海是你刻意安排的带路人,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入总坛,我怀疑这话有一半是真的。翼藏海的确是奸细,但不是你安排的,两量席峻锋安排的。”

石隆有些怅然:“这不是我第一次遭人背叛了。”

“这一次背叛为我们的席捕头解决了很多问题呢,”云湛说,“如果不是牵涉到太子,牵涉到你,其他随便死点阿猫阿狗,席捕头怎么可能获得机会进入王陵,来挖开这个镇墓兽?我可以想象,多年以来,席捕头一定是想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他不知等待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所以他一定不能错过。否则的话,再等一个三十年,恐怕席捕头已经老到没力气来干这回事了。所以你不要觉得你被卷入是一种偶然,那只是三十年的等待之后,理应发生的事件。”

云湛又把自己在雷州的所见所闻向石隆简述了一遍:"所以根本不存在—个准备东山再起的净魔宗,净魔宗早就消亡了,不可能再有能力搞出什么大的风浪。一切都是席峻锋设计好的骗局,他在那些尸骨的身上蒙上了崭新的白袍,再加上翼藏海的配合,让你的手下们上了当。他们上了当,你也就慌张了,以为净魔宗会跟踪而来,于是开始做各种忙乱的布置,而那正是席峻锋想要看到的效果。你越紧张,就越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而绑架案是这样的,他本来准备同时绑架郡主和太子,绑架太子自然是为了最后的第六祭,绑架郡主则是为了迷惑你的视线,让你真的以为是净魔宗来惩罚冲撞了他们祭坛的罪人,让你上当更深。可没想到郡主竟然就选在那一天交换出了太子,于是太子直接落入了席峻锋的手中,可给他省下了大麻烦,不然的话,还得设计一个绑架太子的方法。他稍微动一下脑筋,就能猜到郡主和太子之间的小猫腻,也决定了根本无需去揭破,就让郡主在宫里冒充,稳住各方面的人,并且这一点又能为诬陷你增添新的说辞。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布置魔女复生的祭典了。

“因为翼藏海的存在,所以席峻锋很容易就能打探出其余几人的藏身所在,一一想办法或抓或骗,把他们变成血淋淋的祭品。而翼藏海自己也没有料到席峻锋会杀他灭口,拿他完成了第三祭。不过在诱杀翼藏海的过程中,由于翼藏海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在为一个砖窑主效力,席峻锋想要不露面就拿住他比较困难,这就需要一个助手了。这位助手起的作用可不止一次,把安学武带到凝翠楼是他干的,在楼上释放毒粉陷害安学武是他干的,引开砖窑主的注意力、以便让席峻锋诱杀翼藏海还是他干的,最后还被巧妙安排到亲王府灭了口。”

“就是暗杀我的那个捕快?”石隆问。

云湛点点头:“就是他,捕快焦东林。根据我的调查,此人并无其他邪念,一心只想做个好捕快,正是这种心态被席峻锋利用了。席峻锋可能是假装某个帮派组织的成员,说要吸引焦东林入伙,焦东林上了当,以为自己假装答应后有机会混入那个组织玩一把反间,借此来立一大功,获得升职时机会,结果那根本就是谎言,他反间没成功,反被席峻锋利用了多次,最后还给杀了。被杀的那一个夜晚,他当时接受的命令很可能只是到亲王府寻找某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席峻锋给他错误地指引了方向,把他引到了你的房门口,他自然被当成刺客除掉,根据我的调查,当时很可能有席竣锋的同伙藏在高塔上,用镜子反射月光,为他指路。所以那一夜我在院子里时,眼前隐隐看到有光线闪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石隆恍悟,“我说我想不通他毛手毛脚地来刺杀我干什么呢。”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祭品都是席峻锋杀害的,但他却一直都在装模作样主持着破案工作,而且总是做得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石秋瞳不知道是憎恶还是佩服。

“所以他才能把握着调查方向不会走偏,”云湛说,“既不能过早地引出亲王与净魔宗、引起他人怀疑,也不能让捕快们一通忙乱后完全不知所措。席捕头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一步一步地前进,一点一点地把他设置的骗局放出来,身为净魔宗的后人,偏偏在很多地方装作无知,人为制造了无数的弯路,他先假装执迷于净魔宗,再假装幡然悔悟灰心失望,还求教了田炜,完全符合一个捕头步履维艰地破案的过程。在杀害伍肆玖的时候,他甚至不惜使用苦肉计让同伙冻伤自己……对了,王爷,您手里有没有一串上品的涣海砂晶?”

石隆想了想:“涣海砂晶?好像有过一串,应该是国主赏赐的。不过我一向对珠宝之类的东西不大上心,扔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了。”

“扔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了……”云湛喷皓着,“所以席峻锋才能用它来诬陷你。你可真是个煳涂王爷。”

“那锁匠梅洛是怎么死的?”石秋瞳又问,“梅洛被杀时,席峻锋一直在另一栋房子里睡觉,无论如何也没有作案时间啊。”

“南淮的冬天冷吗?”云湛其名其妙地问了这一句。

石秋瞳很纳闷,还是回答说:“当然比不上北方,但也不能算作暖和,冬天还会下雪嘛。”

“那你知不知道心之花的生命力如何?”他又问。

“我听说……很坚韧,在各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都能生存,而只要稍微有点机会接近动物,就会迅速去寄生。”

云湛好似教小孩读书的循循善诱的先生:“也就是说,把它冻在一块冰块里,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对吧?”

“冰块!”石秋瞳一下子醒悟过来,“席峻锋先把虫子冻在冰块里,在冬季的气温里,冰块一时半会不会融化。然后他趁人不注意把冰块藏在号房里随便一个什么角落,离开去睡觉。越是号房里有火盆,温度比外面高,冰块就会慢慢融化,而虫子就会复苏。”

“孺子可教!”云湛伸手捋了捋下颌并不存在的胡须,“我专门询问过当时的细节,也看过号房的格局,一块冰扔在角落里是很难被人发现的,而我们的席捕头那一天碰巧劳累过度在号房里狠狠摔了一跤……至于后来的什么飞在天上的白袍,不过是故弄玄虚转移视线的,让人们以为凶犯就选在那个时候下手,事实上,冰块早就藏在号房里了。”

石秋瞳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展颜一笑:“这么一来,席峻锋的手法总算是揭穿了,但是还缺最后两个最要紧的问题没有解答:他父亲为什么会死在天罗手里?我弟弟被藏到哪儿了?”

“我虽然有一些猜测,但毕竟线索太少,不可能确定,”云湛指了指仍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席峻锋,“弄醒他来问问吧。我建议我们就在这儿问,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因为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很可能涉及到你们王族的……某些秘密。”

他弯下腰,在席峻锋的人中上用力掐了一下,席峻锋咳嗽一声,慢慢醒来。

“你可以先猜一下,着看你聪明的头脑能猜到多少。”席峻锋对云湛说。他被绑得死死的,自知不能逃脱,反而镇静下来,有点听天由命的味道。

“那我就胡诌几句了,”云湛也不客气,"当我分析出你的实际阴谋与王陵有关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古怪的镇墓兽。虽然我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但一直听说石之衡曾经是一位不错的明君,尤其对百姓宽厚仁爱,但为了这尊镇墓兽,他却是劳民伤财折腾了个够。如果不是因为突然间脑筋煳涂了,那就一定是其中藏了什么别的原因。

“我们来看一看时间,会发现更有意思的事情:镇墓兽建成不久。箩妃就死了,石之衡也很快随她而去,可见这玩意儿和他们俩有紧密的关系。所以我询问了一些相关人等,主要打听他们去世前半年内发生的事情,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数字上的差异。”

“什么差异?”石隆问。

“所有人都一口咬定,石之衡遭遇了三次刺杀。安学武曾经告诉我,这是净魔宗花钱请的天罗,但有趣的是,他告诉我的事实是,天罗一共派出了四位杀手。他身为内幕人士,当然不会说错了,那么还有一位杀手哪儿去了?席捕头,你能帮我算一下这个加减法吗?”

“何必明知故问'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席峻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哀伤,“天罗的确派出了四个人,但笫一位杀手却并没有动手去杀石之衡。正相反,她潜伏在石之衡身边,保护了他,直到天罗家主死后、天罗内乱无暇他顾为止。”

“她就是所谓的箩妃’也就是一直和你父亲会面的女人,对吗?”云湛问,“而你的父亲,就是净魔宗安排在南淮的斥候,负责协助他们行动的。”

“你说什么?箩妃?”石秋瞳嚷嚷起来,“她是个天罗?可她为什么要抗命,甚至于和自己的组织作对呢?”

“这就要请席捕头解释了。”云湛一摊手。

席峻锋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像是被触及到了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之所以抗命,是为了我父亲。她本来是来向父亲询问与石之衡有关的种种情报的,可是我父亲表面上全力协助她,却故意说错了宫内的防卫布置,也说错了国主的寝官方位,想要把她引入死路。幸好她生性警惕,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父亲所说,凭着自己的观察看出了破绽,并没有现身去送死,保住了一条命。她回头自然要去找我父亲算账,我父亲不是她的对手,很快被制住,告诉了她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啊,为什么啊?”石秋瞳说,“那不是净魔宗存活的唯一希望了么?”

“可我父亲根本不希望净魔宗存活。”席峻锋答得很干脆。

“他是个叛徒?”石秋瞳很意外。

“可以那么算吧,”席峻铮咬紧牙关,“他和我母亲,都是净魔宗的信徒。在我不到半岁的时候,我母亲所在的一个分坛被官兵攻破。她本来可以逃跑,却为了转身抢回所谓的‘魔主肉身舍利’,被乱箭射死。净魔宗将她封为圣徒,我父亲却从此开始深恨净魔宗,为了几片弄虚作假的破骨头,自己的妻子竟然会丧失生命,这无论如何不是他心目中的魔主应该赐予信徒的命运。此后他多方调查,发掘出了很多黑暗的事实真相,终于彻底醒悟,虽然仍然不敢公开脱教,却已经开始筹划如何能暗中与净魔宗作对。”

石秋瞳恍悟:“所以他表面上帮忙,实际上希望箩妃刺杀失败,以便我伯父能继续指挥剿灭魔教。”

席峻锋点点头:“那一天,他们俩说了很久的话。我本来在外面玩够了回家,却被父亲给了几枚零钱打发出去。我很好奇,躲在屋后偷听,听见我父亲声泪俱下地不断讲述魔教如何祸害世人,讲我母亲是怎样冤枉惨死的,讲其他教徒的黑暗生活。他恳求她,为了九州的安宁,为了草民们也有安稳日子过,不要杀死石之衡。只要她能饶过石之衡,我父亲甘愿被她杀死。箩妃那时候默然不语,受到了很大触动。后来她和我父亲聊过多次,并告诉他,她从小被训练成为一个冷酷的杀手,从来不问世事,只知道执行组织里派下来的指令,但从我父亲那里,她开始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心去思考对与错、是与非。”

“所以箩妃想通了是非,不但答应了不去杀石之衡,还潜入宫中,成为了石之衡的保镖?”云湛问,"她装作失踪,协助石之衡击杀了天罗接下来派出的两位杀手,一直逼到天罗家主出山。这么说来,王妃的身份也是假的了,只是为了在宫里活动方便而已对么?

“她并没有真正嫁给石之衡。”席峻锋回答。

“可是我还是没想得太明白,其他两位杀手也就罢了,天罗家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她杀死?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失败了,难道他还没有半点警惕?”

“他当然很警惕,可他还是没能想到,自己一向疼爱的女儿会出手杀他。而他的女儿也没有想到,自己每次故意让同伴见到她的面容、利用对方一刹那的犹豫全力下手,却最终杀死了生身父亲,”席峻锋淡淡地说,“没错,箩妃并不是什么魔女,但也和魔女差不多,她是天罗家主的女儿。”

女儿。父亲。女儿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石秋瞳听得心里一紧,没有想到三十年前的那三次刺杀中,竟然埋藏着那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和那么无可奈何的悲剧。她定了定神,接着问:“于是国主得到了天罗家主令牌?”

“是的,他想要以此令牌召唤九州的天罗现身,聚而杀之,完成前人无法完成的伟大功业,又或者将令牌彻底毁掉,箩妃自然拼命反对,以死相逼。石之衡不得已发誓答应了她,却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和毁掉令牌也差不多。”

石隆哼了一声:“那就是这尊镇墓兽了。这的确是除了蛮力之外,没有任何破解方法的天下最牢固的机关,把宗主令牌藏在这里面,基本就是万无一失,可惜锁匠梅洛想不明白这一点。”

“那后来箩妃为什么自杀呢?”云湛问。

“因为石之衡痴迷于她,一定要娶她,真正地娶她,”席峻锋—脸恨意,“她坚决不从,石之衡就威胁要自毁誓言,把宗主令牌取出来对付天罗,箩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杀了。而石之衡本来身体不大好,受此刺激,伤心过度,不久之后也病死了。”

“你父亲呢?为什么会被杀死?谁干的?”云湛追问。

席峻锋苦笑:“我父亲本来可以不死的。净魔宗已经灰飞烟灭,死去的天罗都是箩妃干的,而并不是他。但他……但他把箩妃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告诉前来调查家主失踪的天罗们,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是他与宫中互通信息,杀死了四位天罗。”

“为什么啊?”石秋瞳刚一问出口,忽然间明白了点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他也爱上了那个女人啊!’席峻锋疲惫地说.。在邵段日子垦,这两个孤独的人,能够说说话的对象就只有对方而已。我父亲知道自己哪方面都配不上箩妃,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挑明自己的心意,但是他却……甘愿为了她而死。可他并不知道,不久之后,箩妃也会死去,而他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

“也就是说,我的判断果然没错,杀死你父亲的,并不是什么净魔宗余孽,而是天罗?”云湛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虽然早已猜中答寨,但想到席德群的义烈,内心仍然不能无感。

席峻锋的声音带有一种说不出的狰狞:"他们把他绑在一棵大树上,用天罗刀丝,就用天罗刀丝,一片一片地剖下他的肉,割得很慢,很小心,唯恐他死得快了。他们说,既然他是一个净魔宗的叛徒,就应该以本教的酷刑来折磨他,而既然净魔宗已经消亡,那就由他们代劳吧。

"他们把家主死亡带来的愤怒全部发泄到他身上,一边下手,一边给他涂抹止血药物、喂他吞服各种吊命用的灵药,以便延长他的生命,延长他的痛苦。而我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吭过一声,就连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当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他还保持着那种平静。

“而我,那个时候就趴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看着刀丝割过父亲的身躯,看着他身上的白骨一根一根,一块—块地暴露在空气中。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天罗以最痛苦的方式虐杀,而没有半点能力去教他。”-

石秋瞳慢慢坐倒在地上,往云湛腿上软软一靠,一时间难以梳理心头千思万绪的种种念头。这一场诡异而残忍,宏大而精巧的可怕阴谋,尽然是发端于三十年前的那样一场悲剧,在仇恨的驱使下,以如此的方式贯穿到了现在,足以让任何听闻这场悲剧的人都感到内心在抽紧。这场欺骗众人的血祭最终应该怪罪谁呢?净魔宗?天罗?席峻锋?席峻锋的父亲?箩妃?石之衡?好像每一个人都有罪,又好像谁都有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云湛看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想得太多。事物的本相永远是错综复杂拎不清的,着眼于事实就好了。谁犯了罪,谁就应该得到惩处。”

石秋瞳点了点头,拉着云湛的手慢慢站起身来。之前她对席峻锋无比痛恨,但听完对方讲述的往事后,却无法抑制心底涌起的同情和怜悯。她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席捕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你犯了那么大的罪,但我……不会折磨你。只要你告诉我,我弟弟究竟藏在哪儿,我会争取赐你服毒,让你保有全尸。”

席峻锋爆发出一阵狂笑:“我应该跪下来磕头谢恩吗?谢谢公主殿下赐我全尸,让我不会像我父亲那么难看?我那曾经拯救了衍国国主,也就是拯救了这个国家的父亲?”

石秋瞳无言以对,云湛却注意到,席峻锋的腿上有一个微小的动作。他刚刚来得及抓起弓,席峻锋已经从地上弹起,在上身被捆绑的状态下,双足并拢用力,向着墓穴深处跳跃过去。云湛猛然猜到了他的企图,本来已经扣住弓弦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放箭?”石秋瞳急问,心里却在纳闷,这个人为什么不往门口逃窜,反而跳向了死地?

云湛摆摆手:“给他留一点尊严吧,人的一生总受命运的主宰,也许只有死亡才是可以供自己选择的。”

石秋瞳一惊,也明白过来。他们进入基地之前,已经关闭了主通道内的机关,但是席峻锋所奔往的墓穴深处的角落,那些用于防范盗墓贼的机关仍然开启着,随时准备猎杀敢于冒犯帝王们尊严的入侵者。

而席峻锋,就做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位入侵者。他并非觊觎陪葬财宝的盗墓人,也并非想要破坏王陵的凶徒,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死。他不能忍受关押和审判,不能忍受在法场上被千百人指指点点,即便是所谓的“赐死”,也是不可接受的。

他败了,一场完败,彻头彻尾的惨败,让他过去半生的种种谋划顷刻间灰飞烟灭,化为泡影。他的人生因此而完全失去意义,除了死,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想走。

触发机关的一刹那,席峻锋想到了父亲平静的脸、田炜慈祥的脸。妻子温柔的脸,以及捕快们崇敬的脸……但那些生动鲜活的脸,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终于没能完成一生的心愿,而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

几秒钟之后,浑身插满毒箭的席峻锋跌入了—个深深地流沙坑,正在缓慢而亳不停顿地向地下陷落。剧毒发作很快,他的口鼻流出鲜血,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努力高昂着头,尽管很快全身都会被流沙所吞没。

云湛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喊起来:“喂!太子究竟被藏在哪里?”

“找到了算你赢,找不到算我赢!”席峻锋用最后的力气吼道。他的脑袋终于垂了下去,细沙淹没了他的胸口、脖颈、口鼻……不过眨眼工夫,席峻锋的身体沉入了地下,沙面上恢复平静,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墓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连唿吸声都能听得到的静寂,云湛凝视着席峻锋陷落的地方,忽然苦笑一声:“真是足够讽刺,太有戏剧性了。”

“什么意思?”石秋瞳不明白.

云湛指着席峻锋被吞没的方向:“他最后……竟然沉入了地底啊。这就是完美的第六祭,归魔,总算是完成了。可惜的是,魔女永远也不能复生了。”

三十二

也许是刚刚在地下的陵墓里太过压抑,当离开王陵之后,云湛和石秋瞳痛快地接受了石隆的要求,到亲王府的观景塔顶去坐坐,吹吹来自高空的纯净的风。虽然寻找太子仍然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无沦如何,魔女复生的全部谜团都被揭开了,总是让人稍微舒服一点,虽然那个血淋淋的真相就像一块新的石头,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云湛鲸吞牛饮连喝了几大碗茶,幸福地发现自己终于不会渴死了。

“告诉你们什么?”

“您和太子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石秋瞳接口说,“他为什么会让你帮他安排出行?你后来送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是为了什么?”

“哦,这个啊,”石隆摸摸胡子,“他不找我还能找谁?他的父亲拼命训斥他,他的姐姐事无巨细地管束他,他能向他们提出自己的请求吗?‘我在宫里实在太闷了,再呆下去就要发疯了,让我到外面好好透透气,让我体验一下游历闯荡的感觉’,这话说出来你们会听吗?”

石秋瞳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他真的是那么说的?”

石隆轻叹一声:“他是儿子,是弟弟,是你们的亲人啊,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他虽然害羞,不敢亲近人,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能有人爱护他,带给他快乐。你们父女俩做不到,只好我来代劳了。”

云湛一拍大腿:“见鬼!该死!我明白了!你上一次和我扯了半天什么塔、什么蠢事、什么意义,我一直以为你是要通过对太子不利来篡权夺位呢!原来你其实是想说,你没有儿子,就把太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去对待!”

“废话!”石隆瞪了他一眼,“国主这种累死人的位置,拿轿子抬我我都不去坐!对太子不利就更胡扯了,他是我的亲侄儿,到后来更像我的亲儿子!我怎么可能去害他?你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总把别人往坏处想?”

云湛很是尴尬,只能讪笑着转移话题:“照你这么说,那一趟雷州之行,其实是太子主动要求的?”

石隆一摊手:“可不是?我本来答应过要偷偷带他出去玩,心里盘算的是像什么青石、白水、淮安一类的地方,最多不过是幻象森林,结果他一张口要去云望废城,吓得我半死。我想要打消他这个念头,但他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去不可,我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了,用我的女儿把他换出来,再安排了七个人做随从。”

“我就是从你安排的滑稽伶人伍肆玖猜到的,”云湛说,“如果有谁需要一个伶人来逗乐,那一定是太子,而不是郡主。”

石隆摇摇头:“说真的,找都没想到他会疯到这种地步。我本来让他们尽量在废城之外的地方兜圈子,充其量让他在城外看一眼就是了,没想到他竟然大发雷霆,强令进入废城。小孩子啊,嘿嘿,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心思单纯能被一眼看透,才不是那么回事呢。这副脾气,倒也有点我年轻时的风采了。”

其实也有可能是席峻锋的奸细翼藏海暗中挑唆的,云湛想,但看着石隆开心而得意的笑容,也就忍住不说了,转而问道:“那么,你后来送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石隆很无奈:“那是病急乱投医。他们招惹了净魔宗回来,我不敢告诉国主,只能自己想办法应付。我一方面派手下入宫,命令他们多注意太子的动向,一方面查阅净魔宗的资料,然后发现了一件事:他们名字里的那个‘净’字,并不是说着玩的。他们是的的确确非常注重洁净,所以他们的祭祀里,除了人和人血,从来不会有其他东西。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往太子寝富里多放一些肮脏的、污秽的动物和植物,是不是能让他们靠近时有所顾虑……”

云湛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你真是个天才!把我们骗得好惨!我们想来想去,怎么都不明白那些供物的用意,没想到是用来吓唬魔教的!”

石隆搔搔头皮:“病急乱投医嘛,有什么办法都得试试。”

“这样的话,你调动大批手下进入南淮,也就很好理解了,”石秋瞳点点头,“可是,郡主后来被绑架,你为什么也故意接下不说呢?”

话一出口,她惊讶地看到石隆的面色变了,一股悲戚之情从目光中流露出来:“我也爱我的女儿,女儿失踪了我当然比谁都着急,但是……但是……我那时候以为是净魔宗抓走了她,是因为他们认错了人所致,所以我想……我想……”

石隆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实是隐约想要牺牲自己的女儿保全太子,可又实在不忍心,于是又悄悄委托云湛调查,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靠着云湛的本事找到净魔宗的藏身之处。云湛也明白了,为什么石隆给他的感觉那么奇怪,那是因为他的确是忧心着自己的女儿,但他自以为自己清楚女儿落到了谁的手里,所以才会那么矛盾和痛苦。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石隆老泪纵横.

石秋瞳坐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柔声说:“你从来都是最好的父亲,最好的伯父。”

三个人谈谈说说,猛一抬头时,才发现日已西沉,暮色将至,石隆兴致很高:“云湛,你下去叫他们把晚饭送上来吧,我们在这儿吃。”

云湛一脸苦相:“我刚才说留个侍从在这儿,你要把他们都赶走,我骗顿饭还得上下两次这破塔。”

他起身向下走去,没走两层,见到有人正上塔而来,正是上次半夜见过的那名仆妇,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妇.不过这次她并非一个人,身边还有另一个,大约三十来岁,手星拿着笤帚簸箕等物。两人见到云湛下来,连忙闪身让到一旁。

云湛灵机一动,决定使唤一下那位中年仆妇替他跑题,反正付点钱她一定很乐意。想到这里,他走到那仆妇跟前,正要说话,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但那变化一闪而逝,他若无其事地说,“我们马上下去,你们可以去扫塔了。要我帮你们拿东西吗?”

他真的伸手去接簸箕,仆妇慌忙往后一退:“不敢劳动您的贵体!”

云湛一笑,转身疾步向上跑去.

小半个对时之后,已经下塔的三人又重新蹑手蹑脚登上了高处,这次还多了忠心耿耿的洪英。在他们的头顶,就是那一截早已断裂失修的阶梯。但洪英已经准备好了钩绳,四人武功俱佳,沿着钩绳很轻松地攀过了那一段,再沿着更高处还算完好的石阶上了塔顶。在那里,有一扇关闭着的的石门。

“我不明白,”石隆低声说,“你说我侄儿一直被关在这个塔顶?那两个打扫卫生的仆妇,就是关押他的人?”

“进去之后你就知道了,”云湛微微一-笑,“上次让她跑掉了,这次我绝不能客气了。”

洪英拿出刚才收起的钩绳,把钩子挂在石门的缝隙上,四个人各执一根,发力一拉,轰的一声,石门倒在了地上。云湛当先,剩下三人紧跟着冲了进去。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石室,石室内陈设简陋,除了几张桌椅和一张床铺外,并没有其他东西。三个人正站在床铺前,听到声音急忙回过头来。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有些发愣。

那两名扫地的仆妇倒是在意料之中,但剩下的一个人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这个人在南淮城颇有名气,闯进来的四个人都认识这张脸:凝翠楼的当红艺妓,在那个夜晚被怀疑遭到绑架的秦雅君。

“原来是秦小姐,看来那一天晚上在凝翠楼,你们是早就串通好了的。”云湛的弓已经握在了手里。

中年仆妇望着他,倒是并不慌乱:“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是闻出来的,”云湛说,“那一天夜里,我之所以很快认出你不是秦雅君,就是因为你身上的香气和她不一样。刚才我走到你面前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那是一种便宜的刨花油吧?所以我马上明白了你就是当夜袭击我的秘术师。而太子的藏身之所,也就有了答案了:你们当然是利用扫塔的便利,干脆就把太子关在塔顶,以方便你们随时大摇大摆地进来。这里看似最危险,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反而很安全。你们刚才扛着的簸箕,其实里面就装着食物,对吧?”

“至于你,”他望向秦雅君,“我一直在奇怪,那天夜里你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自己长脚跑掉的,当然快了。”

“侄儿,是我!我来救你来了!”石隆却已经迫不及待喊了起来。他看到从床上坐起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正是他一直惦记的侄儿、太子石懿。石秋瞳一直对弟弟心怀歉疚,见到他安然无恙,心里也很是激动。奇怪的是,石懿的表情木然,既不欣喜,也不害怕。

老年仆妇冷笑一声:“救他?先救你自己吧!”

她将手一挥,一股异乎寻常的寒流向四人席卷而来,在这小小的斗室中,四人只好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过。与此同时,中年妇人也故技重施,以威力其大的雷电秘术攻向云湛。云湛闪身避开,一口气射出三箭,分袭三个敌人,这三箭射得很仓促原本只是想拖延一下敌人的进攻时间,没打算收到什么效果。

老妇动也不动,身前突然出现一面厚厚的冰盾,长箭射入,被卡在冰里,没能透出。中年妇人则用闪电噼掉了箭支。但秦雅君却完全没能做出抵挡或是闪避,惨唿声中'箭支正射在胸口,只是由于云湛这三箭本来就是虚招,所以没能透胸而入,受伤不重。但这样看来,秦雅君竟然完全不会武功.

云湛一惊,心里微微有些歉疚,两名仆妇却心神大乱,石隆、石秋瞳和洪英已经趁机抢上前去近身缠斗.让秘术的威力难以施展,云湛赶忙跑到床前,扶住还在发呆的太子:“太子!我们是来救你的!”

太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你们……来救我的?”

“对!我们来救你回宫!”云湛说着,抱起太子,将他放到了安全的角落。回过身来,双方正在僵持着。两名仆妇身上爆发出强大的精神力,但石隆等三人分别占据三个方向,她们很难顾得周全,何况还有箭术卓绝的云湛。

“你们怎么会把太子藏到这里?”石隆喝问着,手里拿着他惯用的长枪。

仆妇没有回答,云湛却插嘴说:“不只是藏在这儿,根本就是在这里把太子抓走的。”

“什么?”石隆等三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云湛说:“奔逃而走的马车,斗兽场里的激斗痕迹,都是在席峻锋的策划下布置出来的,他是个捕头,自然知道怎么炮制。事实上,从亲王府门口跑掉的那辆马车,就已经只是空车而已,太子早就不在里面了。从跟踪的保镖被杀光,直到府里的卫士们赶出来之前,大约有十多二十秒的空隙,这段时间足够干一件事了,那就是用一根事先准备好的长绳,从墙外把太子直接吊刭塔顶!”

石隆呆若木鸡,虽然事实很简单,但这样过于简单的事实反而让他不知所措,嘴里只知道喃喃地重复着:“就从我家门口?就一直藏在我家里?”

“最简单的方式往往也是最难捉摸的,。云湛的语气也很带了点佩服的意味,”我们都想得太多了,反而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事实,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逃跑路径,从一开始,太子就已经在你家里了,只需要一根绳子就行。"

“王八羔子!”石隆又是愤怒,又觉得丢脸。

“伯父,先别想那么多!”石秋瞳低声说,“大敌当前!”

石隆一凛,回过神来。诚如石秋瞳所说,这两个貌不惊人的仆妇秘术之强令人咋舌,己方虽然以四对二,要取胜也必然需要经过一场激斗。而秦雅君的中箭显然激怒了她们,老妇的两手不断升腾起白雾,隐隐有暴风雪般的啸声想起,让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只要稍微沾上点便恐怕就会被冻住;中年妇人的身上则电光流动,那些曾经差点把云湛烧焦的雷电,不知道会在谁头上炸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重伤倒在地上的秦雅君忽然用微弱的声音低唿起来:“娘……姐姐……”

这两个衰老憔悴的妇人,竟然是当红艺妓的姐姐和母亲?云湛等人都是一怔,老妇却被这一声喊得心神有些乱,不管不顾地强行出手,以她的双手为中心,石室里卷起了一阵夹杂着冰渣的汹涌寒气,有如殇州冰原的暴雪,把四个人都裹在其中。

洪英年轻力壮,跌跌撞撞地从气旋中硬闯出去,手里的单鞭向着老妇当头砸下,中年妇人赶忙甩出一道电光,把两人隔开。洪英索性不去理会老妇,直扑向她的女儿,他的单鞭材质古怪,并不传导电流,居然正好能应付敌人的秘术,只是略有些吃力。石隆一把抓住石秋瞳的衣领,把她甩出了寒流的漩涡,让她去相助洪英。石秋瞳剑走轻灵,绕着圈避开雷光,抓住机会就出剑刺向对方要害,以二敌一,稍微占据一点上风。

石隆和云湛宽下心来,全力与老妇的秘术相抗。她的秘术的力量来自于星辰“岁正”,长于制造寒冷气流,并能将空气中的水分凝成冰渣用以进攻,令两人疲于招架。云湛几次抓住空隙出箭,但在强劲的气流中难以保证准头与为度,老妇人的反应更是奇快,不断利用气流、冰盾、冰箭等变化,一一抵挡住云湛的进攻。

石隆则努力向前靠近,一枪接一枪地向老妇身上招唿。但这个看似衰迈的老妇却有着难以置信的高速,一面灵活地躲闪,一面凝成冰刺还击。石隆身上添了不少伤口,但天性中的勇猛顽强反而更加被激发出来,半步也不退让。只是老妇人发出的寒气好不厉害,这样拖下去,难免石隆会受冻伤。

冻伤?云湛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在杀害伍肆玖的时候,那个躲在棺材里操纵着伍肆玖的人是谁——就是眼前的这位老妇!所以后来在给席峻锋留下苦肉计的时候,席峻锋身上出现的是冻伤。

但这个老妇人既精通冰冻之术,又能操控他人的精神完成各种复杂动作,其高深的秘术功底,恐怕绝对不逊色于辰月教主。云湛想着,老子的运气还真不错,这辈子没少遇到各种各样的顶级高手。

石室里的空气已经冷到足以滴水成冰。老妇鬼魅般的身法不断游走予石室各处,云湛和石隆不得不疲于奔命地紧随着她。两人倒也想暂时退出去,奈何石秋瞳和洪英激战正酣,如果他们离开石室,在二对二的情况下,难保不会遭毒手,因此只能强撑住。形势变得很微妙,忽然之间,一声钝响从墙角处传来。众人一齐偏头瞥去,太子已经摔倒在地,不省人事,显然以他单薄的身体很难抵御这样的低温,终于被冻昏了。与此同时,秦雅君头一歪,也昏迷过去,好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性命还在。

石隆心里一急,想要拼着挨上两下,先去护住自己的侄儿再说,石秋瞳和云湛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让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两名仆妇竟然陡然间停住了攻势,不顾一切地向着昏迷者扑过去——但她们并没有扑向秦雅君,而是朝着墙角的太子而去!

石隆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绝佳时机。他抛下手里的长枪,抡起右拳向着老妇的背部全力击出,除了用尽全身的力道之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也没有暗藏什么后招。就只是一拳,直来直去的一拳。

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街头与人斗殴时的热血岁月,不需要什么值钱的锋利的兵器,不需要什么章法、组织,要的就是赤膊上阵的痛快,拳拳到肉的犀利。他把最近半年多来的种种憋屈、烦恼、愤懑、痛苦和哀伤全都凝聚在了这一拳中,即便这时候有几十把刀枪向自己砍过来刺过来,他也一定要打出这一拳。

老妇人没有半分抵抗和躲闪,好像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太子身上。她刚刚跑到太子身前,石隆那带有风雷之势的刚猛一拳就已经重重击在了她的后背上。她被打得直飞出击,猛撞在墙上,整个墙壁竟然碎裂开来,老妇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从数十丈的高塔顶端跌落下去。

石隆惊疑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无法相倩这一拳会有如此威力,他抬起头看着碎裂的墙洞时,才明白过来.那里本来是一扇窗,不知道在什么年代被用砖块堵死了,但砖块并没有砌得太牢。如果换成货真价实的石壁,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用老妇人的身体去撞破的。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中年妇人已经抢到了太子身边。她看都没有看自己的妹妹一眼。,也不去管母亲的命运,而是赶忙拖起太子放入怀中,居然是要用体温给他取暖!云湛和石秋瞳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妇人毫无反应,只是一脸惶急地注意着太子的唿吸和脸色,直到确从太子无碍,才松了口气。与此同时,石秋瞳的剑锋已经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妇人完全没有理睬她,只是不住口地念叨着:“受了点冻而已,没有大碍,没有大碍……”那副表情,活脱脱像是个焦急地照顾生病孩子的母亲。石秋瞳微一愣神,手上忽然感到—股无形的大力,把她的剑推向一旁。她知道这是裂章系的操控金属之术,连忙用力抵抗,就在这时候,妇人放下太子,纵身一跃,从刚才自己母亲摔落的那个窗洞跳了出去。过了许久,地面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云湛探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回过头来,石隆已经把太子抱了起来,石秋瞳和洪英在一旁帮着照料,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应该没有大碍。他摇摇头,走向了三名绑架者中唯一还幸存的人——正受重伤昏迷在地的秦雅君,救醒了她。

“你们母女三人,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秦雅君毫无血色的脸上绽开一丝微笑:“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永远。”她忽然一用力,把插在胸口的利箭奋力向下一压,随即头一歪,真的不动了。

云湛叹了口气,伸手替她闭上眼睛,想起秦雅君的惊才骇艳,心里难免怅然不已。抬起头来,石隆正在大唿小叫地把太子举在头顶,仿佛那并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大男孩,而只是一个两三岁的婴儿。他的外衣已经脱下来,裹在了太子身上,让太子更显得像个小孩。

“记不起来了没关系!”石隆嚷嚷着,“现在开始从头记!我是你二伯,全九州最疼爱你的亲二伯!不对,不是二伯,我就是你爹,回头有个老小子要你认他做爹,你可千万别听他的,就认我一个!”

石秋瞳和洪英放声大笑,太子苍白的脸上也带着纯真的笑容,用一种充满依恋的目光看着石隆。他虽然和大学士的爱妾一样被清洗了记忆,完全不记得石隆的身份了,却好像还在内心深处保留了一份无法抹去的亲情纽带。

这个场面总算让云湛在冰窖般的石室里感受到一丝温情和愉悦。他以游侠的职业精神开始四下里检查整个塔顶部分,并在石室的里间找到了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大半桶灰烬,还有几张没有燃尽的纸,想来是有人试图烧掉些什么,火焰却在刚才那一战造成的寒流中熄灭了,以至于没有烧完。

云湛俯下身,小心地把那些没有被烧完的残页收入怀中。他不去打扰几位王族成员的亲人团聚,举着火把慢慢一层层检查下去,试图发现一些有价值的证物,可惜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那三个女人自知末日将至,已经摄提前都销毁了。

下到塔顶部分的最低一层时,他发现石壁上有些异样,把火把拿近一焉,发现那里用木头安装了一扇活动的窗叶。他伸手一推,窗叶打开了,—道明亮的月光照了进来。

“多好看的月亮!”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银盘般的四月,发出了由衷的赞美。身后,石隆正抱着已经昏昏睡去的太子,轻手轻脚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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