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故事 魅灵之书

这一天傍晚野猪巷里热闹非凡,几乎都没什么人做生意了,所有人都跑到了巷子里看热闹。那个冒冒失失闯进巷里的年轻姑娘就像一个收买路财的山大王一样横在巷中间,身边被打翻了一摞“管事儿的”。这样的好戏可不常见,野猪巷里的人们毫无半点同仇敌忾之心,反而全都幸灾乐祸地等待着她再打翻几十个人。

“还有谁要来送我出去吗?”童舟就像一个偶像人物,坐在崇拜者搬来的椅子上,喝着崇拜者提供的热茶,意兴飞扬地挽起衣袖。现场笑的、叫的、闹的混成一片,向来低调行事的野猪巷几十年来都没有这么吵闹过。

这时候现场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吹口哨鼓掌的人们忽然一下子好似钻到地下一样,都不见了。正在得意的童舟回头一看,一个中年女子正在走向她。

后来童舟向她的朋友们一遍遍地形容,她听了一辈子“风韵犹存”这四个字,始终无法深入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见到那个中年女子的时候,她一下子就领会到了。那个女子已经不年轻了,但无论姿容、步态、穿着、气度都无懈可击,童舟虽然是个女人,见到她也难免会觉得眼前一亮。

“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来这里挑事儿,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中年女子的声音也温婉悦耳,“我的这些手下,可真是没出息,见到年轻姑娘,怎么也应该礼貌一点才对。”

童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其实我只是想打听一个人,问完了就走。你就是这里管事儿的吗?”

“即便是黑市,也是需要秩序的,这里的人都叫我兰姐,”女子嫣然一笑,“你想要打听谁?”

童舟又形容了一遍狄弦的长相:“我只知道他要到黑市打听些什么,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兰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你是童舟?”

“是我!”童舟赶紧说,“是狄弦提到过我吗?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

“他的确提到过你,”兰姐说,“他告诉我,你一定会顺着黑市这条线来找他,所以让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童舟好似被人兜头一瓢冷水浇了下来。狄弦这个浑球果然不是一般的浑球,连她将要采取的行动都事先料到了,真是做得滴水不漏。看来不用强是不行的。她这么想着,又捏起了拳头,兰姐轻轻摇头:“我要是你,就不动这个念头,就算是狄弦,在我面前也不敢轻易动手的。”

她并没有虚张声势。话音刚落,童舟就发现自己的拳头怎么也捏不紧,肌肉始终处于松弛状态,全身的力量仿佛被关进了一个袋子里,虽然挤得十分难受,却完全无法释放出来。

这是一个秘术师!童舟吃了一惊。但她表面上仍然装得若无其事,暗中尝试着重新积聚力量。

“没有用的,”兰姐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越是用力,力量流失得越快,为了避免给身体造成损伤,还是稍微省点力气吧。”

“好吧,我认输,”童舟倒也爽快,“但是我还是想要问你,狄弦去哪儿了?我一定要找到他。”

“何必这么执着呢?”兰姐继续摇头,“找到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带来更多的危险。”

该死,听起来这个风韵犹存的兰姐知道的都比自己多——我究竟算什么?童舟心里又是一酸,正想要嘴硬,兰姐已经摆摆手:“回去吧,别再来了。你要相信狄弦,如果他不想让你掺和进去,你硬要跟着,只会给他添乱——他甚至不愿意让我插手。他的心里其实是想保护每一个魅啊。”

童舟浑身一震,兰姐已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比如你和我。”

这位黑市的主事老大竟然也是个魅,难怪狄弦会告诉她那么多,童舟心里的酸味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但回到客栈后,她还是左思右想没有想通。尤其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之后,她发觉自己起初的那种愤愤不平正在慢慢的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她在担忧狄弦。刚才兰姐在悄无声息间就用秘术制住了她,这样的秘术功底,仍然被狄弦拒绝了。兰姐说得耐人寻味:“他的心里其实是想保护每一个魅。”可是到底狄弦所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以致于让童舟和兰姐都被放置于被保护的地位呢?

兰姐一定应该知道一点,童舟想,但她就是不肯说,有什么办法呢?看她的面相,体会一下她突然袭击的手段,就能知道这个女人的厉害,能够维持九州最大黑市的秩序,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自己和她比起来,差的还远。

童舟很忧郁,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她想起自己的养父童维临死时的情景。童舟凝聚成形时,不知为何,选取的模板并不像大多数魅那样是成年人,而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体内的精神力还时常发作,这让她在草原上的生活十分艰辛。童维看出了她也是个魅,收留了她,并且想尽各种方法想要消除她体内作怪的精神力,可惜始终没能成功。

后来童舟年纪越大,精神力发作越频繁,而童维慢慢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临死前,他把童舟叫到身边,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在雷州的销金谷,有一个我们的同族或许能够帮助你压制精神力。不过他脾气很怪。”

“大不了我揍他一顿,逼他帮我忙。”童舟捏着拳头说。

童维摇摇头:“你打架虽然厉害,但还是奈何不了他的。我只希望,他能够顾念着我和他的交情,不要抛下你不管。这个人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少不得要挖苦我几句,再羞辱你一顿,但如果他心里还把我当回事,不管嘴上怎么说,都一定会收留你。这个人不会怕任何困难的,认定了就会去做。”

后来的事实证明童维的判断半点没错。狄弦不放过任何一个讥笑童舟的机会,却始终没有赶她走,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还一边嘴上不停地抱怨一边想着办法为童舟寻找治疗的良方。他说起已经去世的童维毫不客气,“这个老白脸死了还给我罪受”,但童舟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惦记着和童维的友情,自己恐怕第一次见面就被狄弦踢走了。而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正是狄弦不断为自己压制那股精神力,让自己减少了很多痛苦。

现在狄弦独自去调查屠杀魅的真相去了。他说得轻松随意,心里一定明白其中的凶险,于是又打算一个人扛起一切。无论多么艰难的事,他都愿意自个儿去抗。

童舟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决定不顾一切,再去求一求兰姐,不管怎么样低声下气卑躬屈膝都不要紧,只要能磨出狄弦的下落。

我们的童舟小姐向来想到就做,于是觉也不睡了,再度跑到野猪巷。到了之后她才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兰姐住在哪儿。难道又要在巷子里大闹一场,把兰姐逼出来?

她站在巷口,看着随着黎明的到来终于逐渐变得安静的野猪巷,又挽起了袖子,正准备冲进去大闹一场,突然就听到耳边有人低语:“你终于还是回来找我了,没有让我白等。”

童舟悚然回头,兰姐就站在她背后,带着笑意看着她。

“你这是……”童舟有点搞不清状况。

“如果你就这么放弃的话,那还真不值得狄弦为你担心,”兰姐缓缓地说,“我本来打定了主意,如果在一天之内你没有再次来找我,我就不会帮你,没想到你天不亮就来了。”

“你打算帮助我?”童舟很是吃惊,“可你不是答应了狄弦吗?”

“不管人还是魅,不守信是无法在社会上生存的,”兰姐狡黠地一笑,“可是太守信了,也没法成为黑市的大管家了。我的确答应了狄弦什么都不告诉你,可是我不准备守信,因为我相信你可以帮助狄弦。”

童舟蓦然间觉得心头一阵温暖:“你真的可以相信我吗?”

“狄弦警告了我很多次,不许把你卷进去,他说你是个头脑冲动的小笨蛋,”兰姐边说边捂嘴笑,“可我觉得你很好。”

“好吧,他欠我一顿扁,”童舟哼哼着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吧?”

“几天前他来找我,打听一件很奇怪的事,”兰姐说,“他想问黑市上有没有人收购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魅的头发。”

魅的头发?童舟猛然想起那些尸体被割掉的头皮,也明白了狄弦猜测的指向。也就是说,没有人单纯为了屠灭魅族而制造那些凶案,割掉头皮也不是为了象征意义。

这一切的实质是,有人在收集魅的头发。

“巧的是,最近几个月来,黑市里的确有人做这种收购,开价还很高,”兰姐说,“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试图用人类的头发冒充魅的头发,但对方全都辨别出来了,还给造假的人留下了一些纪念,比如挖掉眼睛割掉鼻子什么的。”

童舟身上一寒,兰姐接着说:“后来就没人敢造假了,虽然魅很难辨认,但还是有些人想办法弄到了魅的头发。你得知道,作为一个魅,我不能对此坐视不管,所以我也做了一些小调查,但随后我发现,不投入大量的精力根本无法追查下去。真正的买家一直隐藏得很深,所有货物都会经过好几道手续才会到达他手里。”

“狄弦有没有猜到点什么?”童舟又问,“为什么有人需要魅的头发?”

“他显然猜到了,但坚决不肯说,”兰姐叹了口气,“那就是狄弦,如果他不想说,谁也没法从他嘴里撬出话来。不过我倒是碰巧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哪儿?”童舟赶紧问。

兰姐的脸上有些疑惑:“他向我打听,这座城里有没有什么羽人聚居的地方,这和魅的头发什么的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我也不必派人跟踪,因为这座城里遍布我的眼线,就在他离开泉明港的时候,我也打探到了消息。他去羽人聚居的地方,找到一家澜州羽人在这里开设的商铺,和他们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一起离开了。羽人们说,他们所乘坐的那辆马车是去往澜州喀迪库城邦的。”

童舟忽然想到点什么:“那户羽人是不是姓天。”

“你怎么知道?”兰姐大为惊奇。

好吧,现在把所有线索放到一起,虽然少得可怜,说白了只有两条:有人在收集魅族的头发;此事和被童舟乒乒乓乓揍过一顿的澜州天氏羽人家族有关。

童舟在颠簸的船舱里里扶着额头,觉得自己的脑子果然是不大够用。她可以轻松打倒十多条彪形大汉,却难以揣摩狄弦的心思。但现在,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用脑。

这件事情的疑点在于,狄弦的反应太迅速了。往常他调查任何事件,都会花费很多精力,搜集到很多证据,而这一次,简单到只有几个步骤:他见到了失去头发的魅的尸体;他向狼主了解了凶手的一些信息;他确认了黑市上有人求购魅的头发;他得出了结论,然后莫名其妙去了澜州。

狄弦再聪明也不是神,童舟坚信这一点,他如果能这么快得出结论,唯一的可能是:这件事他早就经历过,所以才会那么敏感,那么谨慎。

可是这和澜州天氏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到销金谷找狄弦,是因为他们的法器被盗了。该法器的功用在于,可以令数丈内的秘术完全失效……

秘术!童舟又想到了点什么。狼主那天夜里对狄弦描述过凶手的秘术,能让雪变成黑色,并借此杀人。狄弦当时的脸色一沉,显然是这种奇特的秘术又让他想到了什么。秘术、法器、魅的头发,这些交织在一起,总得有点解释。

在脑袋疼得炸开之前,童舟所搭乘的商船从泉明港来到了澜州,下船就踏入了澜州北部的擎梁半岛。这是羽族在东陆最大的据点,拥有两个实力足以媲美宁州城邦的大型城邦,喀迪库城邦就是其中之一。此时人族和羽族绵延数十年的小规模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但双方的警惕心仍在,童舟不得不雇了羽族的车夫,然后一直躲在马车里进入到城邦首府宁远城,以免走在街上引来众多让人极不舒服的目光。

这是童舟第一次来到羽人的城市,那些巧夺天工的树屋让她即便躲在车里也忍不住看得十分好奇。她问车夫:“你们羽人开的客栈,能让人类住进去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们不嫌接待太冷的话。”羽人用生硬的东陆语回答。童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接待太冷”:“没关系,能给个床铺就行了。”

“倒不是针对人类,”羽人说,“我们不爱伺候人。不过也有人类在这里开客栈的。”

“从你身上就能看出来,”童舟小声嘀咕一句,又赶忙转换出一副笑脸,“麻烦你带我去一家不那么冷的人类客栈吧。”

人类的经营头脑无处不在。比如宁州著名的东陆风格城市宁南,有人说城里居住的人类已经比羽人还多了;比如车夫带着她来到的这家客栈,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树屋建筑,连店主都把头发染成了银灰色——不过这反而显得不自然。

“虽然两族关系不大友好,这里还是有很多人类行商,时常有人想要体会一下树屋的滋味,但羽人的客栈服务实在太糟糕了,”店主用职业性的微笑欢迎童舟,“所以住进我的客栈,可以一举两得。”

“您真是造福大众,”童舟真心诚意地说,“但愿这儿的食谱也能照顾到人类的口味。”

“除了鸟肉被禁止,其他好东西都有。”店主笑得很得意。

于是在啃了几天面饼和干果之后,童舟又吃到了肉,美味的、让人泪流满面的红烧肉。这顿红烧肉让她忘乎所以,吃完饭后过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正事要办。

“对啦,这里有一家羽族的贵族,姓天的,你知道么?”童舟问店主,“顺便说,你的红烧肉做得真棒。”

“您过奖了,在羽人的地盘呆久了没有不馋肉的,”店主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盘子,“姓天的当然有,整个城邦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在城主面前都能说得起话的。不过最近几个月他们有点丢面子,他们送给城主的大礼居然被偷走了,不管是天氏还是城主所属的鹤氏,都有点脸上无光。”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童舟说,“不过这两个家族那么大的势力,连个盗贼都揪不出来?”

“他们羽人脑子里一根筋,不适合干这种事,”店主有点得意,“这不,这两天他们专程从中州请了个人类来帮忙,还是我们人类脑子灵。”

童舟强行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若无其事地打听了天氏主宅的方位。等到店主收拾完碗碟出去,她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去夜探天宅,但想想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是在黑夜里迷路了反而麻烦,索性先睡上一大觉再说。

醒来后天也已经大亮了。童舟抖擞精神,按照店主的指点找到了天氏主宅。一般而言,羽人的大家族都会围绕着家族创业初期的一株年木为核心,不断地生长新的树木,搭建新的树屋,不断扩大居处的规模。所以当天氏主宅出现在童舟眼前时,与其说它是一所宅院,不如说这是一片森林。事实上,除了宁州两个最大的羽人家族风氏和云氏之外,其他大多数的羽族大姓都固守着传统,并不修建东陆化的深宅大院,而保留着这种一遇到火攻就会大大吃亏的老式树屋。

童舟并没有着急着要混进去。一方面这样成群的树屋让她心里很没有底,不知道进去会碰见点什么,二来她知道狄弦是个不安分的家伙,才不会安安稳稳呆在树屋里。所以她干脆在大门外随便找了棵树,坐在树荫里耐心等待。时值初夏,阳光晒在头脸上还是挺不好受的。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天。这座城市本来就没有太多人口,随着夜幕的降临,接上更是冷清。童舟打了上百个呵欠,恨不能削几根小木棍撑住眼皮,月上中天的时候,才终于看见狄弦从另一条路口走过来,向着大门走去。他还是那一张让人看了就想生气的臭脸,而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羽人一个个在月光下脸色发绿,可想而知多半是陪着他去转悠了某些地点,被他气得不轻。

好吧,至少证明了这个狄弦是如假包换的真货,童舟开心地想,睡意也一下子被驱散了。她闪身躲在树背后,正在思考着自己应该用怎样的方式走过去向狄弦打招呼——如果能让他把两只眼珠子都瞪出来那是最好的——变故突然在那一刹那间发生了。

当时狄弦似乎是又说了点什么刺激人的话,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羽人当场就要翻脸,竟然亮出了弓箭。狄弦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他悠闲地靠在一棵参天大树上,边说话边摇晃食指,这说明他打算再接再厉,把这位羽人活生生气死。

然而这位羽人显然运气不错,在他被气死之前,狄弦所靠着的那棵树忽然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没等狄弦反应过来,树干上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狄弦猝不及防,跌了进去。接着那个大口子迅速合拢,就像一只吃人的怪兽,把狄弦完完整整地吞了进去,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童舟需要全力捂住嘴才能避免自己尖叫出来,但接下来的一幕更加不可思议。狄弦被大树吞吃之后,羽人们也都惊慌不已,围到树旁查看究竟。而就在这时候,刚才和狄弦吵架的那个年轻羽人却趁着旁人无暇顾及他,悄悄退后了几步,然后突然间挽弓放箭。他在一瞬间连发三箭,每一箭都命中了一个羽人的后心,将三名羽人全数击杀。然后他在树上不知拨弄了什么,树干再一次裂开,他把三具尸体塞进去,紧跟着自己也跨了进去。树干合上了,除了地上残留的血迹,刚才行走到这里的四个羽人和一个魅全都踪影不见,就像水滴蒸发了一样。

藏在树后的童舟钻了出来,过了好久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事实。那棵大树上有机关,狄弦被抓了,而四个羽人中有一个参与了此事,还射杀了剩下三名目击者。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狄弦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除了童舟。

这时候可顾不上细想了。童舟从藏身处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棵树下,在树荫的黑暗里仔细摸索着那棵大树,终于找到一块松动的树皮。她用力把树皮按下去,树身上发出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缝,童舟赶紧钻进去。树皮很快自己合拢,于是童舟也消失了。

七、

通常人们讲故事讲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会喝一口水,喘一口气,然后故作神秘地望着听众:“猜猜看,童舟在这个地道里发现了什么?”

这时候听众们就会发挥想象力了:“那肯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甬道,走了半天还看不到头。”“用水晶铺制而成的,干净得让人想窒息。”“一路向下,通往深深的地底,尽头处是一条地下河,河上有一艘渡船。”“里面肯定有很多牢笼,关押着一些奄奄一息的犯人。”“遍地都是尸骨,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河络地下城!那些坊间的九流小说家编故事编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变出一座河络地下城去忽悠人!”

但童舟讲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却语焉不详,让听众们很恼火:“喂,你怎么一下子就跳到‘我发现狄弦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之前呢?那个藏在树里的通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童舟支支吾吾了老半天,吭哧吭哧就是讲不出来。最后她火了,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翻了好几个茶杯:“他妈的!老娘什么都没看到!我哪儿想得到那个暗门里藏的是一个滑道?一进去没有踩稳,就大头朝下地滑下去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还没爬起来,就有人在我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我被敲晕啦!醒过来之后,已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了。”

“你说狄弦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那你呢?”

“废话!老娘和狄弦那个废物背靠背绑在一起的!”

童舟醒来时,觉得后脑勺疼得厉害,这一下砸得实在够狠。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石室里,一根结实的绳子把她捆在一根柱子上,柱子的另外一面还有一个人,听到童舟醒来的声音,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兰姐出卖了我,是不是?”

这正是狄弦的声音。陡然听到这个熟悉的语声,童舟的鼻子一酸,脱口而出的却是恶声恶气:“你这个浑球!”

“好吧,我是浑球,”狄弦宽容地说,“而你是个傻瓜。看到了吧,现在连我都自身难保,你还非要来自投罗网。”

童舟不说话了。此地并不是吵架的好地方,而她稍微冷静一点,也无法不承认狄弦说得很理智。狄弦如果不是预料到极度的危险,也不会非要扔下她一个人跑到澜州来,而且……他多半也预料到了以童舟的愣头愣脑,就算跟来了也一定会误事。现在事实证明,她什么忙也没帮上,跑了老大一段路白白过来送死。她起到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狄弦多了一个陪葬品,死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寂寞……

“你说的是对的,”童舟耷拉着脑袋,“我应该听你的话的。”

“算啦算啦,”狄弦倒是听起来很平静,“你要是听话,反而不像你了。那块玉你戴在身上了吧?这段时间有没有犯病?”

这两句温和的关切话语终于让童舟的眼泪流了下来,然后她发现了很糟糕的事情:双手被绑住了,甚至没办法擦眼泪。于是她只能任由眼泪淌过脸颊,落在地上。

千万别流鼻涕,童舟一面给自己鼓劲,一面尽量压住情绪回答问题:“还好,这些天一直没有犯毛病,也许你的这块玉真的很灵。好吧,你是愿意现在告诉我一切,还是等死了上路的时候再告诉我?”

“放心吧,我们没那么快死的,”狄弦说,“我不得不承认,我上当了。”

“上什么当?”童舟问。

“这么说吧,综合之前的所有线索,我以为敌人已经完成了某件事,所以想要极力阻止,”狄弦说,“但现在我反应过来了,那件事他并没有完成,所有的迹象都是假象,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抓住我。”

“说得真漂亮!”忽然有人鼓掌,“老四,你不愧是当年的兄弟们当中第二聪明的,虽然反应得稍微晚了点,但总算还是明白过来了。”

老四?当年的兄弟们?童舟心里猛地一抖,开始意识到了点什么。这一系列的事件,被杀害的魅,魅的头发,奇特的秘术……原来都和狄弦的过去有关。而现在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去,尤其当鼓掌的人慢慢走到两人身边时。

童舟侧过头,看着这个狄弦的故人。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仿佛脸颊上所有的肉都被刀子一片片割下来了一样,面庞有如骷髅。他走路的姿势也怪异而僵硬,四肢的运动都极不自然。

“这个走路姿势很难看,对吧?”骷髅脸的男人怪笑一声,“这都是拜你所赐,老四。”

“我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能从驰狼的包围中活下来,十五,”狄弦轻叹一声,“我们这帮兄弟,你是最小的,但也是最坚韧的。”

“只要我不想死,就没有人能杀死我,你也不例外。”被狄弦称为“十五”的骷髅脸男人摇晃了一下手指。童舟这才看清,他的手指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还是太低估你了,”狄弦摇摇头,“我实在应该亲手确认你的死亡才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十五说,“除了你,我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把我诱入圈套,以至于让我的四肢都被白狼咬断。可惜你没能做到完美。”

从双方的这几句对话里,童舟理出了一点头绪。狄弦曾经有很多兄弟,一共有十五个之多,狄弦排行第四,这个骷髅脸的男人排第十五。但是狄弦似乎和这位十五很不对付,以至于设置了陷阱把他送入驰狼的包围圈。可惜十五并没有死,眼下回来找狄弦的晦气来了。从他那张可怕的脸和金属重铸的四肢,可想而知他所受到过的磨难。

这是怎样的一帮兄弟啊?童舟居然一下子暂时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心里充满了好奇。十五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你很想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一帮兄弟,对吗?”

童舟还没答话,狄弦已经插嘴了:“你完全可以放了她。她只是我的助手,笨头笨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你,”十五微微一笑,“你是那种对自己的兄弟也不会吐露真相的人。不过我不会放她走的,毕竟你我是好兄弟,我希望你在上路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寂寞。”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杀了我,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童舟说,“我不想变成一个糊涂鬼。”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十五说,“我建议由老四亲自来讲。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相信他仍然对那些甜蜜的往事记忆犹新。不过现在不急,等我们出发了在路上讲吧。”

“出发?我们要去哪儿?”童舟问。

“回瀚州。”狄弦说。

十五无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童舟很快和狄弦一起被转移到了一艘海船上。船从澜州擎梁半岛出发一路向西穿越潍海,几天后就能到达瀚州。而童舟从泉明港出发去澜州走的是差不多的路线,她不禁想,不仅仅白跑一趟,最后还要沿原路回去送命,真是岂有此理。正因为如此,不听狄弦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她可真是死不瞑目。

船行一天后,狄弦和童舟被从底层的船舱里放出来,在甲板上透风。狄弦身上的几处重要穴位被用几根透明细线穿过,童舟知道,那是用剧毒的殇州尸麂的骨胶做成的尸麂线,专门用来克制秘术师的。她虽然心痛,却也没有办法,知道离开了狄弦的秘术,就算自己能用蛮力挣脱绳索,两人终究还是无法在茫茫大海中逃生。

“这里倒是蛮适合讲故事的,”狄弦眯缝着眼,吹着凉爽的海风,“听说过魅灵之书吗?”

童舟愣了愣:“魅灵之书?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听到“魅灵之书”四个字,童舟开始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同时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升到头顶。魅灵之书,一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黑暗秘术典籍,据说其中记载了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邪恶秘术,足以摧毁九州大地。而书名叫做魅灵之书的原因也很简单:在传说中,这本书的撰写者是一个魅。

童舟的养父童维去世前曾对她讲过一些与魅灵之书相关的传闻。据说这本书的成书年代还在魅族建设蛇谷城之前,在那个时代,人类和魅族的关系已经相当糟糕了,很多魅开始隐姓埋名地生活,不再敢于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人类更加觉得这样的魅族怀有异心,对他们愈加地警惕。

那时候有一位魅族的秘术大师,伪装成人类居住在一个小山村里,虽然他秘术功力深厚无比,却性情淡泊,只是以钻研秘术为乐。他在三十岁那年娶了一个人类做妻子,一年之后,妻子怀孕了,这成为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但就在临盆前,他的魅族身份被人揭穿了,乡民们扛着镰刀锄头打上门来,要求他马上搬走。

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直和他感情甚深的、已经有八个月身孕的妻子知道他是一个魅,竟然立刻惊怒交集,宣称不能再和他生活在一起。完全慌了手脚的秘术师恳求妻子留在自己身边,拉扯中妻子无意间摔倒在地,导致了流产。而妻子就在这时候说出了改变秘术师一生的那句话。

“这样最好!”痛得满头汗珠的妻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无论怎么样,我也不能为一个魅生下孽种!绝对不能!”

秘术师有了醍醐灌顶的彻悟。他默默地离开了山村。当天夜里,整个山村里的人全都一夜暴毙。而秘术师独自一人找到了一个荒僻的地方隐居,开始潜心钻研各种黑暗秘术,并最终写成了魅灵之书。这本书中所记载的种种秘术,往往都需要极强大的精神力作为基础,一般而言,只有魅才具备那样的精神力,所以魅灵之书实际上只是一本为魅而写的书,其目的不言而喻。

“是的,魅灵之书是真的,”狄弦说,“这本书从当年的那位秘术大师手中一代代往下传,一代代地不断完善,终于有一位传人认为时机已到,他可以凭借这本书向人类宣战了。那个人,就是我和十五的老师,一直隐居在瀚州。我们一共有十五个魅,按年龄我排行第四,十五是最小的。”

“你们都是他从九州各地搜罗并收养的吗?”童舟问。她惊奇地发现狄弦的脸色变了,呈现出一种极度厌恶的表情,她很难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狄弦脸上。

“我们也可以算是收养的,但还有更确切的说法,”狄弦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

“我们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是十五。

“制造出来的?”童舟很是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一个魅,那你应该很清楚,魅是怎样形成的?”十五反问。

“我们魅都是由飘散的精神游丝慢慢凝聚成虚魅,再由虚魅收集物质材料,最终凝聚成实魅……”童舟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你们是被人用人为的方法吸取精神游丝,然后凝聚成的!”

“是的,那就是魅灵之书里面所记载的方法,”十五点点头,“应用这种方法,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魅族,让我们的人口得到迅速的增长,这样的话,我们相比其他种族最大的劣势——人口差距就能够一点一点被弥补!”

童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震惊过。从所有的魅族长辈口中,她都能够听到关于魅凝聚的种种说法,而这些说法都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词汇:艰难。魅的凝聚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充满种种变数的过程,且成功率非常低。许多虚魅在寻找到足够的物质材料之前就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消散了,还有很多魅凝聚失败,最终拥有了一个丑陋而畸形的身体。所以魅族的人口远远低于九州其他的智慧种族,甚至于在蛇谷城之前从来没有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社会。但如果真的能够有计划地“制造”魅,那就大不一样了。

“你们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童舟喃喃地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聪明的狄弦,臭脾气的狄弦,秘术精湛的狄弦,竟然会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实验品?

狄弦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眼望着船外飞过的海鸥。童舟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可是,如果真是想要大量增加魅族人口的话,怎么会只制造了你们十五个?十五个魅能管什么用?”

“因为这种方法还非常非常的不完善,”狄弦低声说,“老师最后得到的是我们十五个,但因为凝聚失败而被直接放弃的,至少有……上千个。所以老师把我们的居处称之为‘魅冢’。”

童舟惊呼一声,脸色变得惨白。不必问她也懂得,所谓被“直接放弃”是什么意思,想象着那上千个无辜的生命,刚刚被制造出来就面临着毁灭之灾,她一阵没来由的恶心。

“老师要的是完美的魅,这样的魅才能学习魅灵之书,继承他的志愿,”十五说,“事实上,在我们十五个兄弟当中,我其实长得最英俊,如果把我放进东陆的士族里,是可以让贵族小姐们失声尖叫的。当然了,拜我的好兄弟老四所赐,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贵族小姐见到我也只有吓晕的份。”

他的语声平和中略带讥诮,但童舟可以想象他心里沸腾的怨毒,而她也敏锐地注意到,在提到那上千个被毁掉的魅时,狄弦十分不忍,十五却面有得色。这对兄弟果然不是一路货色,她想。

“你们有了十五个兄弟,后来呢?发生了什么?”童舟接着问。

“我们都被按照婴儿的模板凝聚而成,然后接受老师严酷的训练,”狄弦说,“老师把我们放在各种各样的险恶环境里,并且经常用真实的秘术杀招来款待我们,以便让我们成为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可以学习魅灵之书的人才,如果不成,宁可废掉。尤其重要的一点,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向我们灌输对人类的仇恨。”

“我那时候就应该看出你的异心的,”十五叹了口气,“但是你装得太乖巧,我半点也没有怀疑过你,所以才会酿成最后的结局。你能猜到老四干了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是向童舟问的。童舟想了想:“是不是狄弦他……背着你们偷走了魅灵之书?”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也许反而好一些,”十五的双目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可惜他做的是比这糟糕得多的好事。”

“什么事?”

“我已经说过了,好事嘛,”十五的语调依然平静,“我们的兄弟,一向看起来对老师最为忠诚的老四,为人类做了一件大好事。首先,他把他的十四个弟兄诱进了朔北驰狼的包围圈中,结果十四个兄弟有十三个葬身狼腹,侥幸逃生的那一个……变成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童舟看着那张几乎没有半片肉的可怕的面孔,心里想着被驰狼锋利的牙齿一口口咬在身上的滋味,只觉得仿佛有小虫子在背脊上爬动。而她也没有想到,狄弦会是一个那么决绝的人,对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也会下那样的辣手。

“觉得我太残忍,太绝情了,是不是?”狄弦问。

“有一点,”童舟很诚实地说,“虽然我完全可以猜到你的动机。你不希望你的老师造就出这十五个疯狂仇恨人类的强大秘术师,你不希望魅族挑起对人类的战争,站在理智的角度,你当然是对的。可我也是一个魅,想到为了保护人类而杀害自己的同胞,总不会太舒服,就像我听到蛇谷城的摧毁有你的一份功劳时。”

“啊哈,原来蛇谷城被毁也有你的一份,”十五听上去很愉悦,“人类实在应该给你发一块‘人类之友’的勋章才对。”

“至少我所做的是为了保全更多的魅,”狄弦看着十五,“而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为了引诱我出来,你在九州各地杀害了那么多魅,你心里有感到过惭愧吗?”

“你说什么?那些割掉头皮的魅……都是他杀的?”童舟急忙问。

“是的,他杀了那些魅,”狄弦叹息着回答,“他故意让自己的行迹被白狼团发现,以便向他们演示只有魅灵之书上才记载有的秘术;他故意化名收购魅的头发,让我以为他已经掌握了魅灵之书上一种极端邪恶的修炼方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引出来,而他最终达到了这个目的。”

“那一次,我们所有的兄弟被派往瀚州北方,按照老师的要求去活捉几头驰狼,因为狼血能够帮助他完成某项秘术,而按照老师追求至善至美的性子,要用就用最好的驰狼血,”十五回忆着,“老四一向擅长观察动物的踪迹,所以我们都跟随着他走,但谁也没想到,他并没有如他所说,带着我们寻找到一小股的驰狼,而是把我们引进了大队驰狼的包围圈,而他自己在此之前已经逃掉了。我们杀死了上百头驰狼,但最终还是陷入重围,我拼死跳进一条冰河,勉强逃生,其余兄弟统统死在了驰狼的爪牙之下。”

“我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才养好伤,带着满腔的愤恨回到魅冢,但我却发现魅冢已经被完全封闭了,我们亲爱的老四毫无疑问独占了魅灵之书,至少布置了二十多种令我完全无能为力的秘术机关,让我无法进入。这倒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他既然能对我们下手,自然也可以对老师下手。”

“这之后我花了五年时间修炼秘术,利用我在坠入冰河后意外发现的沙金积累力量,开始想要寻找老四。但老四隐藏得很好,我完全打听不到他的下落,没有办法,只能布置一点小圈套引他上钩了。”

童舟发问:“你指的就是魅的头发吗?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魅灵之书里记载的一种能提升自身力量的邪术,”狄弦说,“魅的凝聚就是一个精神力转化为物质的过程,而魅的头发就是精神力的关键。根据这种邪术,收集大量魅的头发,可以提炼出强大的精神力为提炼者所用。这也是我翻阅过魅灵之书之后才知道的,正因为如此,当我知道有人在黑市里收购魅的头发时,我才以为有人已经打破魅冢,得到了那本书。”

他转向十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个邪术的?难道你背着老师偷偷翻看了魅灵之书?”

“老师把这本书看得比他的命还重,我可没机会翻看,”十五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但我可以有机会看到老师自己在干什么。”

“你是说,老师自己也在收集魅的头发?”狄弦眉头一皱。

“你以为老师经常扔下我们、自个儿独自出去游历是为了什么呢?”十五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才是真正应该继承老师衣钵的那个人,因为我和老师有着共同的理念:为了制造出一个强大的魅,可以牺牲一些无足轻重的同族。”

“我明白了,你只是观察到老师收集魅的头发,然后你就猜到那一定是魅灵之书上的记录,只要原样再做一遍,一定会引起我的注意?”狄弦说。

“只有魅灵之书的内容才可能引发你的关注,”十五说,“我故意和那些驰狼骑撞上,故意用老师教我们的秘术杀死他们的人,这样就有了两个可以吸引你的因素了。但那还不够,我还需要让你确信,魅冢外的所有秘术防护都已经被解除了,这就是我盗走那件法器的原因,只有它才能消解一切秘术。当然,只要我们重新回到魅冢,你把魅灵之书交给我,我会真的使用它的。”

“也就是说,我还能多活几天?”狄弦眨眨眼,“我以为你现在就准备干掉我呢。”

“因为你实在是太聪明了,”十五耸耸肩,“就算我能消除掉所有的秘术陷阱,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到那本书。还是押着你亲自找出来比较好。”

“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狄弦说,“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会去澜州,以法器的失踪为线索开始我的调查,而不是直接回瀚州去查看魅冢?”

“因为你胆怯,”十五用得意的语调说,“当你知道从前被你杀死的兄弟又复活时,你不敢去相信它,更不敢去面对他。所以你也不敢去查看魅冢,而宁愿多绕一个大弯子。我们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啊,我的兄弟,在你勇敢的外表下,只有我能看出内心的怯懦。”

八、

几个月内第二次踏上瀚州草原,童舟的心情却截然两样。上一次带着一些归乡的兴奋,这一次却只剩下了阶下囚的郁闷。十五看来真的从沙金里淘到了不少钱,身边带了不少武艺高强的从人,让她想逃跑也有心无力。而狄弦始终被尸麂线所捆绑,完全无法发挥秘术。

草原逐渐进入了夏季,绿草和野花在疯长,恼人的蚊虫也都钻出来四处飞舞。狄弦和童舟沿路被捆绑着,连腾出手来驱赶蚊蚋都不行,走了半个月,随着队伍越来越深入草原,童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自己眼前有一个油锅,自己能够跳下去,把每一寸皮肤都用油炸透,只要能止住那可怕的瘙痒。

狄弦比她还惨,因为被尸麂线穿过的皮肉虽然涂抹了伤药,仍然在一点点流血,血的气味招来了更多的蚊虫。但他显然比童舟更能经受这一切,一路上一生都不吭,对全身的疙瘩泰然处之。

要是放在往常,她多半已经忍不住要嘲笑狄弦两句了,但现在她却不忍心那样做,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得知了狄弦的身世。这样一个骄傲到眼高于顶的人,却是用奇特的邪术“制造”出来的,而他的生命之下,还有上千具尸骨垫背,这样的滋味想必并不好受吧?

童舟忽然有点理解了狄弦的乖戾和自傲,他需要一层外壳来掩饰内心的孤独和脆弱。和童舟身体上的缺陷不同,狄弦的缺陷在灵魂里。

她一路上胡思乱想着,越是心里存着这样的念头,就越觉得狄弦看起来和往常不同。随着一行人深入瀚州,她的心里又多了几分好奇。在她的印象里,通常类似于狄弦的老师这样的大魔头——小说里的专业术语——总是会隐居在深山里,因为山这种东西总是能帮人隐匿行踪,几乎所有小说中的遁世高人都藏在一个叫某某谷的地方。但草原如此平坦,如此无遮无掩风吹草低,一个心怀绝大野心的大魔头怎么不被人发现呢?

“你说什么?魅冢藏在这个大湖里?”童舟看着眼前的溟朦海,有些不知所措。

溟朦海当然不是海,而是一个大湖,只是因为蛮语里把所有类似的淡水湖都称之为海,故而得名。溟朦海是北陆的第一大湖泊,一碧万顷,无数逐草而居的牧民都曾来到过湖边,即便蛮族人基本都不善水性,这个湖里恐怕也不会留有什么未经探索的神秘地带了。

“但它有一个天大的好处,永远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马队、船队、人群经过,”十五说,“所以在这样的湖里,要用秘术把魅冢藏起来实在容易得很。那不过是一个浮岛而已。”

“而在这个浮岛的底部,湖底深处的淤泥里,埋藏着上千具魅的尸骨,”狄弦淡淡地补充说,“直到现在我都还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了魅冢,那些死去的魅晃动着白骨从泥里站起来,呼唤着我。”

童舟打了个寒战,不再多问。早已等候在溟朦海湖畔的十五的手下推出了一艘小船,童舟发现这真是一艘名副其实的小船,上面最多能坐三四个人。这时另外几名手下从狄弦身上解下了尸麂线,同时也给童舟松了绑。

“只有我们三个能够见到魅冢,”十五说,“不过你们不必想耍花招。姑娘,我知道你的蛮力很大,甚至比我手下的任何一个男人的力气还要大,但在我面前,力气是完全没用的。”

他的金属手指随意地从关节处弯曲了一下,童舟再次感受到了兰姐曾经在她身上施放过的那种令人丧失力气的秘术。所不同的是,十五的秘术来得更快更迅猛,如果说兰姐所做的像是让堤坝决口,十五则像是把整条堤坝化为齑粉,童舟只觉得全身的力量一泻千里,双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十五再次轻弹手指,她才感到力量恢复,挣扎着站了起来。

差距太大了,童舟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自己完全无法奈何十五。而狄弦被尸麂线束缚了那么久,身上的精神力早就散光了,在短时间内想要重新蓄积是不可能的。

“划船吧,姑娘,”十五重新恢复了他那诡异的微笑,“这艘船本来应该两个人划,但以你的力气,一个人就够啦。”

童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与滑稽可笑。泛舟于溟朦海上本来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她没有船,而那些在岸边出租小舢板的该死的华族人要价太高,她始终舍不得,只能晚上缩在被窝里向天神祈祷。现在愿望成真,终于可以在溟朦海上划船了,却是在如此尴尬的处境下,假如这世上真有天神存在的话,那可真他娘的是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

十五很纯熟地指点着方向,小船渐渐进入了湖心深处。童舟破罐破摔听天由命,一路上努力分散精力,什么都不想,只管欣赏溟朦海的美景,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快感。

“就是这儿了,停下来吧。”十五说。童舟依言停止划桨,看着眼前一片空旷的水域发呆。十五高举起左手,手心向天,嘴里默念符咒,十来秒钟的停顿之后,就像是重重迷雾终于被风吹散一样,突然之间,童舟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并立即变得清晰。

这是一座巨大的浮岛,底部由无数的圆木构成,呈一个近乎完美的浑圆型。瀚州的主要地形是草原,树木较少能看到,光是收集这些原木,估计就足够费心思了。浮岛上有若干间茅草屋,倒是看起来相当简陋。浮岛上一片死寂,既没有动物出没,也没有生长哪怕一棵草、一株花,令人很容易就联想起那些传说中的幽灵岛。

表面上看来,这个浮岛宁静而空旷,突然现身之后,吸引了不少水鸟的注意。一只白色的鸬鹚在浮岛上空盘旋了一阵子之后,开始谨慎地朝着一间茅草屋下落,但就在距离茅草屋的屋顶还有几丈距离的地方,这只鸬鹚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蓬的一声巨响后,像一块石头般划出倾斜的轨迹,被撞出了浮岛的范围,落在了湖水里。

而另一只红鹤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浮岛,忽然间就全身起火,几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被一股碧绿色的火焰烧成了灰烬。十五说得不假,这座浮岛的确是用层层秘术保护起来的。

“现在是这件法器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十五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枚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寻常的雨花石,半点也不起眼。他把法器托在掌心里,法器慢慢开始旋转,颜色也慢慢变成了透明色。

与此同时,童舟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令人不易察觉地震动了一下,又好像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面颊,她觉得呼吸一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流遍全身。而浮岛却在这时候嗡嗡地震动起来,整座岛都在不住地震颤,空气中噼噼啪啪闪过无数闪亮的火花,气温也陡然下降了不少,童舟低下头吃惊地发现手里的船桨已经不再滴水了——上面残留的水珠都凝结成了冰。

旋转的法器越转越快,颜色却已经不再透明,红色、黄色、蓝色……各种驳杂的色泽好像是被吸入了法器一样,使它变得五色斑斓。浮岛的震颤达到了极致,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所有的异象在刹那间消失无踪,法器也停止了旋转,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上岛吧。”十五扬手示意。童舟把小船划到浮岛旁边,用缆绳系住一根圆木,先扶起看来有些虚弱的狄弦上了岛,十五跟在两人身后。

童舟的心脏怦怦直跳。虽然十五已经用法器消除了岛上的一切秘术,她仍然有一种错觉,觉得有无数的精神游丝在岛上游走,像水一样汩汩地流动,仿佛那些都是死去的魅或者正在凝聚的魅的灵魂。这里就是魅冢,一位魅族秘术大师苦心经营的隐居之地,他想要在这里完成他毕生的梦想,可惜未能如愿;在魅冢的下方,湖底的淤泥中,无数的骨骸永恒地静默着。

十五缓缓地走在两人身后,每一步都踏得很坚实,似乎是在怀念过去的时光。他忽然伸手指向前方的一座茅草屋:“老四,那间屋子,当年就是我们两个住的地方。”

狄弦点点头:“没错,就是那间。我们总是去偷老七和十四的鱼干,而且每一次出手都风卷残云片甲不留,把他们气得半死不活的。”

两人一面行走,一面随意地交谈着,就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故地重游,共同追溯着过去美好的记忆。但十五那带着金属声的脚步,每一步都在提醒着童舟:如果真存在什么美好的记忆,也早就被淹没在了十五断肢的血腥味中。这两个或许是九州世界中秘术最高强的魅,彼此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友谊,所剩的只有刻骨的仇恨。

十五忽然放慢了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圆顶的茅草屋:“那就是老师当年的居所啊。”

“老师的尸体就在里面,魅灵之书也在里面,”狄弦平静地说,“他临死之前要求我,就把他的尸体留在那间屋子里,他好永远地守护着那本书。”

十五有些奇怪地看着狄弦:“老师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你进去看一眼吧,”狄弦伸手推开房门,“老师是不是死在我手上的,你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十五盯着狄弦看了很久,慢慢地说:“你和这位姑娘先进去。”

“可以,没问题。”狄弦拉着童舟走了进去。

茅屋里散发着一股强人的尘土味和霉味,童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屋里很暗,但十五显然很熟悉屋内的结构,弹指间点亮了屋里的一盏水晶灯。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童舟的视线仍然无可遏制地被那张椅子吸引过去了,因为上面坐着一个人,一个一动不动的人。毫无疑问,这就是狄弦和十五的老师,那个疯狂地以魅灵之书为人生信仰的魅。

大大出乎童舟的意料,这并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甚至不是一个额头上有皱纹的中年人,这个魅看上去甚至比狄弦还要年轻,星目剑眉,脸型堪称英俊。但另一方面,他又和英俊绝不沾边,因为他的皮肤完全变成了透明色,可以通过皮肉清晰地看到骨头,这使得这具躯体显得怪异而恐怖。

“很多精神力足够强大的魅,都不会在外形上展现出衰老的痕迹。”狄弦看出了童舟的不解,向她解释说。

十五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他径直走向老师的尸体,盯着这具无比诡异的身躯看了很久,这具肤色透明的尸体头略向左偏,靠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闭,仿佛只是在小憩,但尸体上散发出的防腐香料的气味告诉人们,他早就死了,只是依靠着防腐药物凝聚住他一生中最后的形态。转过身时,十五的眼神很是奇异。

“老师是溢出而死的,不是你杀死的!”十五一字一顿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溢出,是专属于魅的一个术语。当魅溢出时,精神力会在瞬间暴涨,发挥出比往常更加强大的力量,但带来的结果是,精神力也会完全失控,最终导致死亡。很多情况下,魅的身体甚至会因此而灰飞烟灭。眼前老师的尸体虽然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发生的改变也足够骇人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老师是我杀死的,”狄弦一摊手,“只是你始终那么认为而已。”

“老师为什么会溢出?”十五问。

“你可以猜,你甚至可以认为是我袭击了老师,逼得他溢出,”狄弦的语调中突然间又充满了他惯常的那种嘲弄,“这样你的心态能更坚定一点,你的仇恨之火也可以烧得更旺一些。”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杀掉你,所以老师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十五的语调仍然努力保持平静,但已经可以听出一丝怒意了。童舟陡然间意识到,狄弦是在攻心,他在用一切方法撩拨十五,让他的心态失去平静。这之前十五不但握有实力上的绝对优势,更重要的是在心态上也始终摆定了从高处蔑视狄弦的姿态,但现在,这种姿态有些动摇了。

但这样有用么?童舟还是觉得希望渺茫,狄弦的精神力现在应该不到平时的一小半,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在这样的顶级秘术师面前发挥不了半点作用。

“的确,老师怎么死的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是我害死了十三个兄弟,是我害得你四肢尽废就足够了,”狄弦说,“那样你可以站在被背叛者的位置上,无所愧疚地杀死我。但是现在,你动摇了,老师不是被我杀死的这个事实,无疑让你想到了更多。尤其是当你仔细猜测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溢出的时候,对于那一次驰狼的陷阱,也许你会有更多的联想。”

这话是什么意思?童舟一愣,猛然一激灵:难道狄弦设计把自己的十四个兄弟送入驰狼的陷阱,实际上是老师授意的?他这样做用意何在?

十五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犹豫的光芒,但一闪而逝,他的眼神随即充满了杀意。童舟看出不对,一把将狄弦扯到自己身后,但她也清楚,面对着一个强大的秘术师,自己的这一举动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愿意的话,十五可以轻松地绕过自己杀死狄弦,而让自己不损分毫。当然了,他多半会选择最简单的处理,同时把两人一起炸成碎片。

“你选择得对,”狄弦嘲弄的意味更浓,“与其纠缠于往事让你分心,还不如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杀死再说。可是你忘了么?你来到这里最大的目的是寻找魅灵之书,而不仅仅是复仇。”

“杀死你之后,我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来找它,”十五冷峻地说,“相比起可能存在的机关和陷阱,现在我认为你更危险。”

“你说得对。”狄弦简短地回答了四个字,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童舟差点跳起来的动作。

——他从童舟的背后伸出手,穿过她的臂下,环住了她的腰。

这是在干什么?童舟先是吓了一大跳,继而觉得很糊涂。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拥抱的动作,狄弦从背后伸出手,抱住了自己。

莫非是鸟之将亡其鸣也哀,狄弦在用一个拥抱表达他人生中最后的善意?童舟被狄弦这么搂着,觉得自己连头发都要立起来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给他一耳光还是应该适时地脸红一下。

但狄弦并不满足于这一个搂抱的动作,他的双手继续向上,按到了童舟的脖子上,并且两手同时抓住了一样东西。

玉石。狄弦抓住了童舟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玉石,确切地说,抓住了用来栓玉石的那根红线。该玉石是狄弦离开泉明之前留给童舟的,并叮嘱她戴在脖子上,可以替她暂时压制体内的精神力,所以童舟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

而现在,狄弦抓住了红丝线,在童舟反应过来之前,用力一扯。丝线断裂了,玉佩掉到了地上,裂成了两半,但狄弦似乎完全不在意,而是紧紧抓着红丝线,收回了手。

而就在这一刻,童舟感受到了狄弦的精神力,她一直所熟悉的那股强大到异乎寻常的精神力,就像忽然暴涨的潮水一样,这股精神力重新从狄弦身上迸发出来,几乎可以和身前的十五分庭抗礼。

“老师把系魂丝也留给你了?”十五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作为他唯一信任的学生,我当然可以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狄弦说话的声音已经中气十足,不复之前的衰弱,“你抓住我的时候,我身上所剩下的精神力不足平常的十分之一,全都贮藏在了系魂丝里,现在它们都回来了。我们之间的差距,或许就只剩下那十分之一了。”

童舟这下子总算明白了:自己又被狄弦算计了。从一开始狄弦就根本没有想要甩掉自己,正相反,他一直都在欲擒故纵,几乎是诱骗着自己一路追随而来,为他送来能够对抗十五最关键的法器——系魂丝。

狄弦无疑深知十五的谨慎,也深知只有自己失去力量,才有可能让对手彻底放心,才有可能得到面对十五的机会。所以他出发之前就把他自己放入了绝境,将绝大部分的精神力吸入了系魂丝里,这样即便被尸麂线穿透,所损失的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力量。

但是这个该死的王八蛋并不告诉自己真相,反而把那块无足轻重的玉描绘得十分重要,骗自己戴在身上,童舟心里好不悲愤。万一自己不想戴呢?又或者万一自己觉得那根红丝线好难看——确实不怎么好看——顺手把它扔掉换了根新的呢?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万一,已经发生了的才是历史的真实。狄弦这王八蛋就像走钢丝一样惊险而完美地利用了自己。

“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狄弦像是看出了童舟的心思,“大不了回头让你揍一顿,但现在,你最好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十五的实力仍然占上风,残损的四肢反而激发了他对精神力的修炼,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他。”

九、

童舟躲在一间茅草屋的外墙后,探出一点脑袋窥看着狄弦和十五的拼斗。两人站在浮岛上的一片开阔空地上,脚下谨慎地踩着步法,手指不断绘制秘术印纹,已经转了好几十圈,仍然没有谁发起进攻。童舟明白,高手相搏,稍微出一丁点岔子就会意味着重伤甚至于丧命,所以虽然两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放出半个秘术,她的心仍然悬到了嗓子眼儿。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彼此太熟悉了,光从步法和手指的轻微运动,就能大致猜测到对方所选择的秘术方向。表面上看起来,两人只是在不断转圈,但实际上已经交换了超过四十个回合的秘术对拼,只不过谁的秘术都没有最终放出来,全都被扼杀在了绘制秘纹的阶段罢了。

“转的圈子越多,你越吃亏,”狄弦忽然开口说话,“你的四根义肢都依靠着你的精神力在驱动,这让你的消耗比我更大。”

“不会太大,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修炼,”十五说,“就算在这里走上一天,我的精神力仍然强于你。不过你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了你什么?”狄弦问。

“你无非是想让我分神,让我急躁,”十五悠悠然答道,“但要让你分神,似乎更加容易一点。”

话音未落,他就完成了秘纹的绘制,左臂抬起轻推,一股灼热的赤焰激射而出,冲向了远处的童舟。

童舟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而来,顾不得多想,一个狗抢屎的动作生生趴在地上,那股热浪呼啸着卷过头顶,连头发都烧焦了几根。在热流的冲击下,茅草屋的墙上洞穿了一个大洞,随即屋里屋外都猛烈地燃烧起来。这只是郁非系操纵火焰的初级秘术,但在十五的手下却具有如许的威力。

而狄弦的秘术也同时发动。他使出了亘白系的风刃术,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风刃向着十五连环猛击,使他不得不用秘术凝成保护罩来抵挡。

“怎么样,着急了么?”十五咧嘴一笑,“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我只需要牵挂自己,而你却不同,多情的种子。”

他嘴上讽刺着狄弦,手上丝毫不停,在抵挡风刃的间隙,不断用流焰袭击童舟。童舟在浮岛上抱头鼠窜,身后的物体不断被击碎或者点燃,不久之后,所有的茅草屋都着了火,浮岛上烈焰熊熊。幸好用来做底座的圆木材质特殊,加上被水浸泡透了,并没有燃起来,尽管如此,这些圆木也被十五击毁了不少。

“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童舟百忙中不忘破口大骂,“你就不怕你要找的那本破书被你自个儿烧成灰么?”

“幼稚!”十五摇摇头,“你以为魅灵之书是一本可以被毁灭掉的寻常的破书吗?”

十五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灼热的气浪令湖面的空气都变得滚烫,童舟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而狄弦不断换用不同的秘术,风刃、雷电、火焰、冰雪……没有哪一种能够穿透十五的保护罩。那是谷玄系的秘术,可以阻挡一切的秘术攻击。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十五咆哮着,“失去四肢只能让我的精神力更加强大!”

他那张没有血肉的脸上布满了杀意,精神力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郁非秘术发挥到了极致,让浮岛周围的湖水都开始蒸腾起白气,童舟用尽全力抵挡着可怕的灼烫,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炼狱之中,无处不在的热量翻滚着,煎熬着,仿佛她的血液都要被蒸发掉了。浮岛在不停地颤抖,让人立足不稳,恍若地震。

狄弦咬着牙关,突然变招,不再使用风刃。他高举双手,向天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唱,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云朵聚集在浮岛上空,紧接着一股寒流席卷而过,天空飘散起白色的雪花。雪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雪粒,一颗颗砸了下来,浮岛上的灼热开始消散,火势也开始变小。

“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十五狞笑着,“这种大范围的岁正法术并不是你所擅长的。为了救那个妞的命,你的精神力会加倍损耗的。”

狄弦不答,全力催动秘术,他从将天空落下的雪粒聚拢,其凝聚成数十支冰箭,向着十五激射而出。十五一扬手,冰箭瞬间在半空中汽化,只剩下缕缕白烟。

“我说了,你的精神力已经衰减得足够厉害了!”十五高喊着,“你没有机会了,我要把她烧成灰烬!”

他的手心聚拢了一团红色的火球,扭头开始寻找童舟所处的方向。但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竟然都没有见到人。

童舟不见了。

十五原地转了个圈,却始终没有发现童舟的踪影,正在疑惑,突然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打在了他的义肢的膝盖上,把他整个人都击飞出去。

童舟从地上的破洞里钻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大口喘着粗气。她本来只是从地面被击碎的破洞处跳进水里,以此逃脱火焰的灼烧,但刚刚入水,一个念头就产生了。她也不管行不行得通,憋足一口气游到了十五的下方,然后全力双拳击出。幸运的是,这个战术奏效了。

十五的两条假腿都被童舟刚猛的拳头打断了,这让他几乎无法移动,狄弦趁机抢攻,勉强扳成均势。童舟大大地松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炸飞的圆木,准备找机会再给十五一下子,这时候她却发现地面上有一个小东西在滚动,眼看就要掉进水里了。

童舟眼疾手快,把这件天氏羽族无比宝贵的法器抄在手里,一个聪明的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不用它消解掉所有秘术?那样的话,三人都没有秘术,凭自己的力气就能干掉十五了。

但问题也来了:这件法器怎么使唤?童舟把这枚石子状的法器捏在手里,左看右看也摸不着头脑,抬头看看战局,十五索性稳坐不动,通过烈焰的轰击又慢慢占据了上风。她情急之下,死命把法器捏在手心,破口大骂:“快点显灵,你这个废物!快点!”

忽然咔嘣一声,法器应言显灵……被童舟捏碎了。

坏了,闯祸了!童舟赶忙把碎片往地上一扔,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碎片上发出了汹涌的咆哮声,就像是有上千头猛兽在一起发出怒号,就像是神鸟大风展翅引起的海啸,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而来。

碎片震颤着,一道令人不安的白光直冲天际,一股旋风从中产生,越刮越大,童舟赶紧躲到狄弦身边,看着那迅速生长的旋风。狄弦和十五也同时停止了拼斗,眼神里所包含的丰富信息让童舟直想一头栽进水里淹死自己算了。

“你干的真不赖,”狄弦不知是真心还是在说反语,“千百年来,这件法器所吞噬的星辰力,都会释放出来了。”

“那会怎么样?”童舟傻乎乎地问,“我们会有危险吗?”

“我们会不会有危险不知道,”狄弦瞪了她一眼,“恐怕整个溟朦海都要被夷平啦!”

旋风在疯狂生长,渐渐变成了可怖的龙卷风,浮岛完全无法承认那巨大的力量,瞬间被撕扯成无数的碎片,三个人失去了立足之地,都落入水里。童舟左手夹住狄弦,右手费力地在水里划着。她还想寻找那艘小船,但小船早被一个浪头打沉了。

整个湖面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漩涡,而龙卷风还在不停扩大,那些被吸取的星辰力淋漓尽致地释放着,在溟朦海中刮起剧烈的风暴。三个人都在水里勉力挣扎,利用秘术稳定住自己,但看形势都没法坚持太久了。湖水掀起滔天的巨浪,把湖面上的一切都席卷其中,浮岛化为万千碎片,在湖水中颠簸跳跃。老师的尸体大概是因为曾经溢出的原因,竟然长时间浮在水面上,看上去格外诡异。但几个榔头一卷,终究还是沉了下去。

“我害了你!”童舟忽然大喊起来,泪流满面地抱住狄弦,“我真是个笨蛋,总是拖累你!”

“别废话,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狄弦一面施术对抗风浪一面叫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等等,那是什么?”

从龙卷风的中心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上升。童舟眼尖:“是骷髅!好多好多骷髅!”

是骷髅。无数白森森的骷髅正在从湖底的淤泥里升起,在水波中蠕蠕而动,触目惊心。这些都是当年失败的实验品,被老师扼杀并抛弃的实验品,在龙卷风的作用下,它们都浮出了水面,像是一只长久藏匿于水下的军队,在白昼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而在所有骷髅的上方,有一本黑漆漆的书正在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幽蓝色的光芒。

十五大喊了起来:“魅灵之书!你把魅灵之书藏到了湖底!”

那幽蓝的光芒诱惑着十五,但他在旋涡中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靠近。就在这时候,魅灵之书发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它脱离了水面,缓缓升到空中。

蓝光陡然间变得强烈,而龙卷风的风势也变得古怪,它不但没有继续扩大,反而缩小了范围,慢慢席卷向那道诱人的蓝光,旋涡的中心也随之偏移——所有的风势都集中到了蓝色光芒附近,漩涡中心的力量陡然加大,将被卷入其中的白骨一片片撕裂、碾压成碎片,但大漩涡的边缘范围反而在缩小。

“风好像变小了?”童舟吐出嘴里的水,有些讶异。

“不是变小了,而是力量集中起来了,有机会!”狄弦一拍巴掌,“快抓住那根漂过来的木头,用力划,尽全力划,向西边划,这里离西岸最近!”

童舟听令而行,抓住一根浮木,用右臂使出吃奶的劲全力划水。狄弦不断用驱风之术改变着两人身边的风向,将浮木吹向西方。大约划了半个对时,终于不再感受到那种席卷一切的旋涡的力量了,童舟松了口气,回过头时,惊讶地发现龙卷风的风柱仍然高翔于天,气势似乎更加惊人,但其中却隐隐透出蓝色的光芒。而附近所有的水鸟都在拼命向着岸边飞去,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恐怖的灾变在靠近。

“那是魅灵之书本身的力量,”狄弦说,“十五没有骗你,这本书浸润了成百上千年的魅族的精神与灵魂,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件独特的法器,羽人的法器被它的力量所诱惑了。”

“那结局会怎么样?”童舟问。

“要么所有的星辰力都被魅灵之书消耗光,要么羽人的法器把魅灵之书吞下去,不过我觉得后者不大可能,”狄弦说,“魅灵之书虽然邪恶,终究包含的都是魅族的菁华,不会被任何东西吞噬掉的。”

“那它还会继续害人,”童舟神色一暗,忽然想起点别的,“十五呢?他应该已经死了吧?他的腿都被我打断了,又只有一个人……”

“我也但愿他就这么送命,”狄弦长叹一声,“但他是十五,我不相信他会那么轻易地死去。总有一天,他还会来找我,还会回到溟朦海来寻找魅灵之书。”

童舟不说话了,抬头望着狂舞的龙卷风。小小的魅灵之书当然无法在这种距离里被肉眼看见,但它的蓝色光芒却不断透过旋风的包围闪现出来,龙卷风的声势越威猛,越显出魅灵之书的沉静和无所畏惧——假如可以把这四个字用在一本没有生命的书上面的话。但是谁又能说这本书真的没有生命呢?它至少包含了一整个种族的灵魂在里面,虽然这灵魂始终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

十来天之后,狼狈不堪的两人终于回到了达密特的部落。童舟幸福地大吃了一顿手抓羊肉,夜晚的时候,她躺在草地上,吹拂着凉爽的夜风,看着天空中闪烁的的繁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想什么呢?”狄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想你,想你的那些谎话,”童舟没好气地说,“这一趟你把我骗得好惨。”

“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狄弦说,“那正好说明了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不会扔下我不管,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帮我,无论有多么大的危险,这才是我计策的核心。没有这种信任,一切都无从谈起。”

狄弦这番话难得的饱含真诚,让童舟听了大为受用。她斜眼看着狄弦:“喂,有一个问题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当年你的兄弟们是怎么死的,真的是你师父下的命令么?”

狄弦沉默了许久。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缓缓开口:“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打击一下十五,扰乱他的心神而已。事实上,那件事没有人主使,就是我干的。”

“为了什么?”童舟问。

“那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任务,在此之后,老师就会开始把魅灵之书传授给我们,”狄弦说,“不幸的是,除了我之外,我所有的兄弟都对老师奉若神明笃信不疑。我的十四个兄弟个个都是杰出的人才,我无法想象他们日后会造成怎样的杀戮,怎样的惨祸。”

“我终于开始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愿意毁掉蛇谷城了,”童舟幽幽地说,“你的确是个异类。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对还是错,但是……至少我不喜欢战争,我喜欢骑马、牧羊、摔跤、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虽然我是一个魅,我还是能做到这些,总比和人类打打杀杀好杀死再多的人类也不能让我快活。”

狄弦微微一笑:“但我也并不算是完全欺骗十五。当我把我的十四个兄弟送入陷阱后,想起大家多年的情谊,心乱如麻,打算回到魅冢听凭老师发落。没想到刚刚回到魅冢,我就中了秘术机关,被老师抓起来了。当他发现只抓住了我一个人时,还相当惊诧呢。”

“他设机关捉你们?为什么?”童舟不解。

“这就是我没有说出来的秘密:老师自己也想要杀死我们,我只是先他一步动手而已。他钻研魅灵之书多年,已经渐渐被书中蕴藏的邪魂所侵蚀,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于连喜怒哀乐都不受自己的控制,这让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只是魅灵之书的蛊惑。而另一方面……他总是做噩梦。”

“噩梦?”

“他说他总是梦见湖底的那些白骨。几乎每一天晚上,他都会看见那些白骨从湖底升起,包围住他,向他索命,追问他:你制造我们是为了魅族的将来,可我们本身就不是魅了吗?用魅的生命换取人类的生命,意义何在呢?”

“是啊,意义何在呢?”童舟喃喃低语,“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一个魅,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把九州大地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又能给魅族带来什么呢?”

“一个人每天晚上都被死人缠着,那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我猜想,他大概也和我有了差不多的看法,辛辛苦苦耗费一生,却连自己都对这样的一生充满怀疑和畏惧,那又是何苦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我可以看得出他的悔意,所以最终,当他听我讲完事情经过后,并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显得很欣慰。他告诉我,魅灵之书已经被他沉入湖底,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通过溢出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童舟轻轻摇头:“一生的理想,到头来变成荒诞的噩梦,何苦呢?”

“所以啊,人生短暂,要尽量抓紧时间多做些好梦,”狄弦懒洋洋地说着,也在草原上躺下,“多漂亮的星星。”

“确实很漂亮,这就是我喜欢草原的原因,”童舟捅了狄弦一下,“劳驾,借你的胳膊用用。”

她把头枕在狄弦的胳膊上,看着不断摇曳变化的星空,忽然觉得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幸福充斥着心胸。那大概就是所谓平凡的生活罢,童舟想着,眼皮慢慢合在了一起。她希望自己还能梦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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