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故事 夸父西行

“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你和我这两个野蛮种族代表也会被剁成肉酱喂狗呢?”童舟慢悠悠地说。

“原来你又被刺激了……女人就是敏感哪。”狄弦哑然失笑。

“这和敏感没关系!”童舟瞪他一眼,“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明明是一个魅,干嘛要这么认真地帮着人类去捉夸父,而且还是霍家这样的混蛋窝?人类一向高傲自大,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起,帮他们做事能有什么劲?”

“接着说,”狄弦看来一点也不意外,“小肚鸡肠里还藏着什么,都倒出来吧。”

“是,我小肚鸡肠,您老肚子里能跑马,”童舟说,“这些年来我们魅被人类欺压得厉害,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听说过我们魅在雷州的某个山谷里曾经建造过一座城市吗?但就在去年,那座城市被毁了,全九州唯一一个属于魅族的聚居点被毁了,毁在人类的手里。”

“这件事我略知一二,”狄弦平静地说,“因为当时我就在那座城里。事实上,那座城市被毁,多少也和我有点关系。”

童舟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帮助所有的魅逃掉了,一个都没死,但我也间接帮助人类摧毁了那座城,那座需要交纳人类的头颅作为投名状的城市。我觉得魅族的前途不应该是那样的。”

童舟难以置信地看着狄弦:“你干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们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才有了一座自己的城市,你竟然……”

“那座城市即便再存在下去,也难逃被摧毁的厄运,”狄弦很耐心,“我们魅的绝对数目太少,和人类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正面对抗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魅族要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融入人类的社会中……”

“忘掉自己是一个魅,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地像人类那样生活?”童舟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为了几个臭钱,忘乎所以地为人类干活卖命?”

她已经说不出下面的话了,突然升腾起来的愤怒让她完全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头脑。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变成了浓重的血红色,接下来的事情她就不怎么清楚了。

六、

童舟觉得自己在梦里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她似乎是奔走于一片血与火的海洋之中,手里握着锋锐的长刀,一路砍杀着看不清面目的人们。那些飞溅的鲜血滴到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更加激发了她的杀意。很快手里的长刀已经布满了缺口,她扔下刀,试图在地上寻找一把替代品,最后捡起来的却只是一根白森森的大腿骨。

惊醒之后,童舟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脑袋疼得想要炸开,却又隐隐有一股清凉萦绕于额头处。左右看看,狄弦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块冰——大概是他用秘术变化出来的——敷着他自己的脸。他的右脸上有一块肿了起来。

“是我干的么?”童舟支撑起身子,“好吧,我不该那么问,除了我,还能是谁干的呢。不过你别想得到我的道歉或者道谢,而且我也应该对你说再见了。我宁可回家等死,也不想接受你的恩惠。”

“你要去哪里?”狄弦看都不看她一眼,“回到童维那个老蛮子的家乡么?”

童舟点点头:“没错,瀚州西部的苏犁部落,我就是在那儿被养父收养的。”

“那么,你可以帮我带一张银票过去,给苏犁部落的头人达密特。”狄弦说。

“给他带钱干什么?”童舟有些意外,“不过达密特倒是一个蛮好心的头人,经常收容一些在其他部落里无法生存的老弱病残。”

“这笔钱就是交给他养活那些人的,确切地说,是那些魅。”

“你说什么?”童舟大吃一惊。

“达密特是一个魅,”狄弦扔下手里的残冰,又凝聚出一块冰块贴到脸上,“那些所谓的老弱病残,也都是流落于各地的魅,他们的身体残疾大多是由于凝聚失败而造成的。瀚州是一个生存条件艰辛恶劣的地方,一个部落里不能干活的人多了,整个部落都可能挨饿,所以我每年都会给达密特送去一笔钱。他可以用钱和其他部落或者华族人交易,换取食物和其他用品。”

“原来你拼命敛财是为了这个?”童舟恍然大悟。

“不只苏犁部落,九州各地,做着类似事情的,还有好几个魅吧,当然也有魅做着和我差不多的事,”狄弦说,“相比于当年的蛇谷城,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的种族。”

童舟陷入了沉默中。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过了好久突然跳下床,长长地出了口气:“好吧,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帮助人类毁掉蛇谷城,但其他的事情……我都原谅你了。”

“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那么宽宏大量。”狄弦闷声闷气地回应着。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真的要把那个夸父揪出来,交给霍家?”

狄弦阴沉地一笑:“我答应的只是替他们找到那个夸父,并没有答应动手帮他们捉拿,更加没有答应不帮助那个夸父脱逃。”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童舟叹了口气,“看起来,我还只能非你不嫁了。”

“你行行好放过我吧!你看中我哪一点我他妈的都可以改!”

等到童舟梳洗好,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在毕钵罗这样的地方,五月的阳光已经相当灼热了,而码头上的繁忙景象比之阳光还要火热十倍。这一点给狄弦的行动带来了诸多不便,但他还是很快在心里勾勒出夸父从船上逃离那天早晨的画面。

“这个夸父一定长了翅膀,”童舟打量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乘客、水手和工人们,“就算是天降大雾,他往哪个方向跑都会遇到很多人哪。要不就是隐身术……”

“还可能是缩身术咧,”狄弦懒洋洋地回应,“把身体变成蚂蚁一样大小,就能从人的脚底下溜走了,当然要小心别被踩死了——乱弹琴!”

“那你说他应该怎么跑?”童舟很不服气,“那可是个夸父啊,又不是河络会打地洞。就算是河络,打洞总也得耗费时间吧!”

童舟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了点什么,一下子住了口。狄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继续说啊,别告诉我你又回忆起了你的老妈子身份,决定安守本分继续傻到底。”

“这个夸父有内应,”童舟不搭理对方的嘲笑,“有人提前在码头上挖了一个地洞,夸父逃跑时其实根本没有跑远,而是先藏进了洞里。”

狄弦轻轻摇头:“你找对了方向,但还没有理清细节。这个夸父毫无疑问是有内应的,但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挖出一个足以藏进夸父的地洞?那就好比你大白天走在路上,有人要在你的脸上画一头猪,有那么容易成功么?”

童舟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这次你说的有理,那照你看,这头猪应该怎么画?”

狄弦得意地一笑:“为什么非要固定把那头猪画在你身上呢?我完全可以先在一张纸片上画出一头猪,然后趁你不注意,贴在你的背上,那可简单多了。”

童舟一拍手:“我明白了!是……是那些运送夸父的特制大车!”

“没错,我所猜想到的方法,就是利用那些大车,”狄弦说,“在负责看管车辆的人当中,一定有夸父的协助者。这个人多准备了一辆一模一样的大车,事先已经备在那里了。他们之前应该料不到那场大雾,准备的或许是半路上出现事故之类的方法,但一场大雾不但简化了思路,更是给这个夸父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夸父挣脱铁链后,其实并没有跑向仓库的方向,而是按照内应的指示,直接钻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大车里。而那个内应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一个背一个重叠在一起奔跑,再穿上沉重的木鞋,发出夸父一样的脚步声,把所有追兵都引到仓库的方向。当然了,到了那里,他们只要分开来,就只是两个普通的人类……”

“就是追兵在仓库里见到的那两个流浪汉!”童舟插嘴说。

“而接下来,趁着人群处于追赶的混乱中,那辆大车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头换面,比如加一个徽记,加一块布帘之类,马上就能变成一辆无关紧要的车辆,混在码头上其他的马车里从容离开。由于这一辆车是多加的,就算事后有人想到车上去,点点数目并不少,也就不会再追究了。”

“于是一个危险的夸父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入了毕钵罗,”童舟满脸幸灾乐祸,“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类去帮助这个夸父呢?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把夸父当成恶魔。”

“恶魔这种东西嘛,如果使用得当,可以不祸害自己,而只祸害他人,”狄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借刀杀人是很不错的伎俩。”

童舟一怔:“你是说,这可能是霍家的其他仇人在利用这个夸父?”

狄弦答非所问:“找到霍家势不两立的仇人,应该比找到一个夸父要容易得多。怎么样,你是打算继续装傻,还是稍微帮我点忙?”

“如果你愿意以身相许来答谢的话……”

“算了,算我什么都没说!”

狄弦说,找到霍家势不两立的仇人,应该比找到一个夸父要容易得多。童舟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一句更正确的话了。她不过稍微找了几个人随便问问,就足以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证明全九州到处都是霍家的仇人。所谓树大招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霍家一向以贪婪阴险、手段毒辣而著称,历经若干代锤炼,把这两大优点发挥到了炉火纯青。九州船王的金字招牌背后,流淌着无数被挤垮吞并的竞争对手的鲜血。这其中,被弄到家破人亡惨不忍睹的就至少有三四家,还真是不好说他们谁会玩出运一个夸父过来报仇的诡异招数。

但这个人,或者这一群人是必然存在的,因为没有人的协助,夸父是绝不可能从码头凭空消失的。现在他应该也还躲在毕钵罗的某一处阴暗角落里,虎视眈眈着他所痛恨的霍家,随时准备射出下一支复仇之箭……一想到这里,她就实在忍不住想要丢下手里的活,让这个夸父把毕钵罗搅得天翻地覆。尤其现在纸包不住火,关于“一个食人夸父潜入毕钵罗”的说法已经开始在城市的街头巷陌蔓延流传,真是让童舟这样的魅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啊。

但是她毕竟答应了狄弦要帮他,说话总得算话,何况她也相信狄弦不会真的把这么可爱的一个夸父送入死地。于是她又综合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根据地可能会在毕钵罗,以方便窝藏夸父;比如和开“骡马行”的卫氏多半有些瓜葛,不然不能在其中埋伏眼线;比如这个仇人虽然被霍家打压,却一定还保存有相当的实力,否则把一个夸父从殇州弄到雷州来谈何容易……

童舟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每次向狄弦提交一个她所猜测的对象时都满怀希望能得到两句表扬。但狄弦这王八蛋显然是一辈子没说过好话,总是冷冷地甩给她几个字:“不是!”“肯定不是!”“再好好想想!”

这可真有点挫伤童舟的积极性。她一度想要撂挑子不干了,想想还得指望着狄弦这厮压制她那股错乱的精神力,简而言之,狄弦还有利用价值,就只能强忍了。

至于狄弦自己,这一段时间把他的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张口闭口“询问情况”“调查可疑人等”,没事儿做就到城里溜达,好像也没见他真正做什么事,倒是晚上回客栈的时候总是一嘴酒气。

“酒是天下最好的撬棍,人的嘴巴闭得再紧,也能被它撬开。”狄弦如是说。

“我倒是觉得酒最大的作用是撬开你的钱包……”童舟嘀咕着。但此前她也听说过不少关于狄弦的传闻,据说此人来历不详,身份不详,刚一出道就抓住了两个悬红很高的通缉犯,算是一战成名。此后他不知搞了点什么阴谋诡计,在销金谷里占了别人的一个兵器铺子,把种种工具都卖掉后,就在那所房子里挂牌开业,据说是因为“销金谷这种吵闹的地方可以让我少睡点觉多赚点钱”。要不是养父童维告诉她,她还真很难想象如此高调张扬而又胡闹的一个家伙会是个魅,而且还曾经帮助魅族对抗人类——虽然自己仍然不大认可他所采取的方式。

如是过了几天,童舟尽职尽责地打听,脑子里填满了各种与霍家相关的信息,她也慢慢注意到了一些可疑的细节。霍天峰的父亲霍闻达自幼就有着精明的生意头脑,原本是那一代的家族精英中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他却在自己年富力强的壮年时代抛开一切,独自一人躲到殇州呆了三年,以至于家长之位为他人所夺,后来他的儿子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重新抢回来——这是后话了。

“果然有这么一出,而且比我想象中付出的代价还要大,你这个发现很重要,”狄弦十分难得地称赞了童舟,“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突然为了推动种族战争而不懈奔走,其中必然有点文章。与其让我相信他是尽忠报国或者刻骨仇恨夸父,倒不如猜一猜,这一次为期三年的殇州之行,带给他的好处甚至要高过接掌船王世家。”

“殇州能带给他什么好处?”童舟不大明白,“那里除了冰雪,除了‘吃人的夸父’,还有什么?”

“这也是我感兴趣的,”狄弦说,“不过你要说殇州什么都没有,那可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像雷州,许多年前也被视为蛮荒之地,但是现在,沼泽里,森林里,甚至于瘴气里,各种各样值钱的玩意儿都一点一点被发现,商人们也慢慢开始削尖了脑袋往这里钻。再过上几十年,雷州或许就会冒出很多的城市,向东陆靠齐。”

“你是说,那个姓霍的老头子,发现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殇州的大秘密?”童舟反应很快,“所以夸父可能不只是为了寻仇而来,更重要的是夺回这个秘密?”

“和我想的差不多,”狄弦若有所思,“而且我还想到了一件事,那也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的。”

“什么事?”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这个夸父到现在才打上门来?”狄弦说,“霍天峰给的理由是,这个夸父不敢招惹他那足智多谋的父亲,所以等到他父亲死掉之后,才来找他的家人报复。当时我就觉得这说法有点牵强。等到我们去了一趟桑城之后,我敢断定,不管夸父为了何种目的而来,绝对不会是因为怕了霍闻达而不敢前来。”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夸父的性格,”狄弦摇晃着手指,“没有一个夸父会干出如下两件事:其一、因为害怕某一个敌人而不敢去报仇;其二、等一个敌人死了之后,再去找他的家人下手。夸父也许有他们野蛮的一面,但从来不会怯懦,更加不会阴险。这个夸父也许是满怀仇恨地想要杀光霍闻达的家人,这很正常,但他肯定会在当年就下手,而不可能苦等二十多年,等到老头子死了才行动。”

“你好像挺了解夸父的,”童舟说,“我还以为你在桑城真的就是天天看夸父格斗呢,原来是找机会去接触他们了。”

“不止……”狄弦蹦出这两个字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把话题转回来,“还有另一个理由,夸父和人类的力量差距你也应该清楚。那天晚上夸父夜袭,打伤了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死了的,说明他手下留情了。如果真是单纯的复仇者,恐怕霍家已经尸横遍地了。”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童舟思考了一阵,“听起来,他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

“总之这个夸父来到毕钵罗,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复仇。这背后有文章,看能不能想到法子从霍天峰嘴里撬出来,那可不是一张用酒就能撬开的嘴。”

七、

杜丰靠在墙边,困得呵欠连连,毕钵罗五月的夜风毫无寒意,阵阵从脸上拂过反而让他睡意更浓,不得不连连掐自己的大腿才不至于睡着。打更的刚刚敲过岁时的更鼓,这意味着还有两三个对时才能熬到天亮。

天亮了就解脱了,杜丰疲惫地想着,天亮了之后,就可以换班了。作为一个外姓的武人,能在船王霍家混到现在的地步不容易,他可是先在造船厂熬了三年,又跟着交付使用的船只在水路上、尤其是海里飘了三年,这才获得为霍家老宅护院的资格。这种紧要关头,绝不能犯错。杜丰这些日子来每天只睡两个对时不到,眼圈肿的像刚刚被人揍过,一有风吹草动就蹦得老高,可就这样还是出事了。那个夸父令人不可思议地绕过了外围的防线,钻进了内院,打伤了十多个好手,更万恶的是他还能全身而退,硬生生从大家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一个夸父!比犀牛还蠢笨的夸父!怎么可能这样神出鬼没?但人们身上的伤痕犹在,证明这并非只是一场噩梦,证明杜丰还需要牺牲自己许多的美梦。他揉揉发涩的眼睛,继续值岗。

杜丰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最后的两三个对时里,偏偏再次发生了意外。正当他迷迷糊糊地加大了掐自己大腿的力度时,宅院的另一头传来了异样的喧哗声。他立即睡意全无,意识到发生了状况,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这次的响动又是从那个该死的花园传来的,这摆明了是在嘲弄霍府的防卫不力。杜丰不觉心头有火,把自己的趁手兵刃流星锤握得紧紧的,三步并作两步扑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有一个自己人倒在地上,生死未知,其他人都在四处搜查。经验丰富的杜丰并没有急吼吼地也去凑热闹,而是跳上房顶冷静观察,借助着人们点起的火把,居高临下观察附近的动向。霍府一向防卫严密,各处都有岗哨,高处的灯火照遍了每一个细小的角落。此时杜丰的目力所到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霍府,所以他也能很容易地发现,一个不起眼的黑影正在巧妙地借助着地形掩护,向着西边逃窜。从身形上判断,那并不是身材魁伟的夸父,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杜丰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既然不是夸父,他自然更有把握去表达自己的勇敢无畏以及忠心耿耿。他嘴里暴喝一声,挥动着流星锤大步追了过去。

黑影也注意到了有人追来,跑得更加迅速,但杜丰也不是浪得虚名,提气几个纵跃,已经追到了黑影的身后。这时候他能看清,这是一个体态微胖的男人,动作倒是相当敏捷。他也懒得去多费唇舌,流星锤直接向着敌人的右腿扫去,打算将对方的腿骨打折,就此一举擒获之。

然而敌人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一记流星锤还没沾到对方的衣角,他忽然感到右臂一麻,一股古怪的震颤从流星锤上一直传到他的身上,并迅速流遍全身。

这是裂章系的雷电术!杜丰刚想到这儿,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令他双腿发软,扑通摔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入侵者大剌剌地回过身来,用一种很让人恼火的酸溜溜的腔调说:“那么差劲的功夫也能被聘为护院,看来霍家这两年的生意不怎么样啊。”

气得昏过去之前,杜丰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他居然是被霍天峰请来帮助寻找夸父的狄弦。同时出现在狄弦身边的还有他那个漂亮的女助手:“你怎么那么肯定这个笨蛋是聘来的护院,而不是霍家子弟?”

“废话,只有拿钱办事而且一心想着往上爬的人才会那么不要命地独个儿追过来……”

狄弦往昏迷的杜丰身上又施加了一个昏迷咒,把他藏了起来,这个倒霉蛋在半天之内别想醒过来了。紧接着他拉着童舟,堂而皇之地现身出来,对着第一个靠近他们的人问:“怎么样?发现闯入者的行踪了没?”

霍家的人早就习惯了见到狄弦大摇大摆地四处溜达,也想不到他会深夜冒充夸父跑来捣乱,此刻见到他出现,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来协助捉拿夸父的,居然没有人多问他半句。所以狄弦带着童舟装模作样地兜了一圈,又回到了那个先后被夸父和狄弦本人骚扰过的花园,始终没有被人拦阻。

“我刚才捣乱的时候,你躲在暗处看清楚了吗?”狄弦的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假山碎块,眼睛却盯着童舟。

“看清楚了,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童舟回答,“我真是不懂了,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狄弦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那还用问?你得多用用这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开始移步走向花园东侧。这座花园的主要用处是夏季消暑纳凉,所以花园的东侧就是冰窖。在毕钵罗这样夏季炎热的城市,有钱人家通常会修建冰窖储冰,供夏日使用。每一年盛夏到来之前,类似霍家这样的有钱人都会提前从外地运来大量冰块,储存在冰窖里。

“真可惜,今年他们的夏天会有点难熬了。”童舟喃喃地说,脸上却丝毫没有可惜的意味。她活动活动胳膊,然后凝神运气,突然猛地一拳击出,正打在冰窖露在地面上的外墙上。一声巨响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伴随着这个窟窿的出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从这座原本应当除了冰块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冰窖中,竟然一瞬间涌出了十多个手执兵刃的武士,好似一个被顽童的石头砸中的马蜂窝。与此同时,原本一直在喧哗声中按兵不动、并没有出现在忙乱的人群中的霍天峰,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高速从屋里抢出,童舟只一眨眼工夫,就看见他堵在了冰窖的入口处。

“我到现在才知道冰块那么值钱,”狄弦叹息着,“为了这一窖冰,也可以安排那么多人来看守。看起来,令尊之所以那么着迷于殇州,也是为了那里的冰雪很宝贵吧。”

霍天峰没有理会狄弦的嘲讽,一向温和的胖脸上渐渐显露出严厉的杀意。他微微示意,从冰窖里窜出来的那十多名武士立即组成一个包围圈,把狄弦和童舟围在中央。

“放心吧,这帮家伙在我面前不够一盘菜的。”童舟小声对狄弦说。

狄弦不置可否,仍然看着霍天峰:“这么做真伤感情。按道理说,你现在应该掏腰包付钱才对。”

霍天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地窖的入口,扭过头时,脸色就像冰块一样苍白而冰冷:“刚才在花园里捣乱的,也是你们俩,对么?如果你是想考验一下我们的防卫能力,似乎可以先和我打一个招呼。”

“我其实主要是想考验一下我自己逃跑的本事,”狄弦咕嘟咕嘟喝干了杯子里的茶,“事实证明,我的动作再麻利,想要混进来还有可能,引起所有人警觉后还想出去,那可就难了。我最后还是被你的人发现了。所以问题也就来了,那位块头是我的好几倍的狼骨先生,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的呢?”

霍天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你的视角的确不同寻常。”

“那是因为常规的视角发现不了问题啊,”狄弦的话有些耐人寻味,“顺便说,刚才我在花园里搞破坏的时候,我这位助手正躲在暗处观察,她刚才看得很清楚,虽然你没有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现,却偷偷溜出门观察了一下冰窖方向,发现那里没有问题,立即又转身回去,这个举动很能说明问题。”

霍天峰轻轻叹息一声:“自从我那个多事的族弟把你找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能阻止你发现真相,不过看起来,我始终还是低估了你。请跟我来吧。”

他推开冰窖的门,向下走去,武士们举起武器,示意两人跟上。

冰窖里很冷,但童舟已经顾不上去感受那种与季节不相符合的寒冷了。她的视线完全被冰窖中的那个庞然大物所吸引了。虽然此前已经在桑城的斗兽场观赏过夸父的英姿,不过隔得如此之近,还是生平头一遭。

这个名叫狼骨的夸父此刻正蜷成一团,缩在冰窖的某一个角落,使他庞大的身躯稍显有一点小。他也并不像童舟之前猜测的,被巨大的铁链牢牢锁住,至少在表面上,他并没有任何束缚,但很可能是中了某些限制行动的秘术。

这是一个中年的夸父,虽然浑身肌肉纠结,脸上的皱纹却掩盖不住。而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关在寒冷的冰窖里,即便是习惯了在冰雪中生存的夸父,也能感受到低温的折磨。他看上去很虚弱,但两只眼睛却仍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狄弦长出了一口气:“果真如此。这个夸父,从他来到毕钵罗的第一天起,就被关在你的冰窖里了,对么?”

“一点也不错,”霍天峰看似怕冷地搓搓手,一阵白色雾气从他的掌心升腾起来,结成银白色的漩涡,这意味着他也是一个秘术高手,一个可以操控寒气的岁正秘术师,“狼骨刚刚故意被我们的军队所俘虏,就有人去和他接触,为他提供帮助,但那都是我的人。在毕钵罗港帮助他逃脱的是我的人,把他运到这里来的也是我的人。可怜这个夸父自以为找到了帮手,最后的结果却不过只是陷入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小圈套。”

“你这个圈套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狄弦说,“连你们家族的人都以为他们在和一个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偷袭的夸父作战。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夸父过于神出鬼没了,以至于反而露出了破绽。”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霍天峰问。

“我不过是实在想不通,那个夸父是怎么从这里跑掉的,”狄弦回答,“你刻意做出这个夸父躲在暗处向你们复仇的假象,但就是这种刻意让你露出了马脚。实话告诉你,半个对时前,你的花园里出现的骚乱,就是我引起的。我故意袭击了几个人,然后试图觅路逃出去。但事实证明,想要不被人察觉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我都做不到,我不相信一个大块头的夸父能够做到。”

“你对自己很自信么。”霍天峰冷笑一声。

狄弦还以一笑:“没有自信,那就不如回家抱孩子了。既然我确定那个夸父跑不出去,可他为什么能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我就只能得出唯一的一个结论:夸父的确失踪了,但他并没能逃出霍宅,而是在宅院里被人抓住藏了起来;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夸父入侵,而是被囚禁的夸父试图逃离。至于那些不可思议的脚印、翻墙的痕迹,也只能是旁人伪造的了。而那个旁人,除了你自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在你的眼皮底下玩出这种花样。”

“这一点倒是不错,除了我自己之外,的确没人能在这个宅院里蒙蔽我,”霍天峰说,“本来一切都应该按照我的算计进行的,没想到霍奇峰那个蠢货为了邀功讨好我,不向我请示就直接去销金谷把你搬了过来,这可是个意料之外的大麻烦。”

“我很奇怪,既然请我来帮忙非你所愿,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呢?”狄弦问。

“因为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脾气的传言,”霍天峰一摊手,“在一座迷宫一样的大城市里寻找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夸父,这样的谜题绝对合你胃口,所以你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罢手。哪怕我真的不付你钱,你也会自行追查。与其和你闹僵,倒不如想办法欺骗你。”

“你真是我的大知己啊!”狄弦赞叹说,语气中居然不乏真诚的意味,“而我也明白了后来在桑城的时候,为什么霍奇峰的人在盯梢我了。那个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的倒霉蛋,想要补救自己的过失,因而试图阻止我,可惜他自己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他的手下人自然更不济了。”

童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乐,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好好修理了一番的可怜虫。狄弦瞪了她一眼,继续对霍天峰说:“可是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布置这个夸父复仇的假象图的是什么。当然了,你选择诱捕的方式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要在殇州把他捉回来也是很麻烦的,还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来。但当狼骨已经抵达毕钵罗港之后,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让旁人以为他成功脱逃了、并且一直躲藏在城市中?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给骡马行一笔钱,买下这个夸父,一个夸父的身价对你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你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方式,为什么?是你在进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工程、害怕什么人会来找你麻烦吗?”

“你不妨猜一猜。”霍天峰一面说,一面催动着秘术,冰窖里窖藏的巨大冰块开始移动起来。昏暗的火把照耀下,棱角分明的冰块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狄弦却视若无睹:“要我猜的话,这件事和你的父亲有关。如果光是两个人闹翻,恐怕还不足以让狼骨隐忍那么多年,苦苦寻找机会漂洋过海来报复吧?何况这样的报复方式也绝不符合夸父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更倾向于认定,你那位伟大的父亲抢了狼骨一点东西,极为要命的东西,你所布的这个局,就是要掩盖这样东西的存在。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我又不是神,只能问问你了。”

“聪明的人往往短命,”霍天峰长叹一声,“但我乐意满足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人的临终遗愿。是的,我之所以能把夸父骗到这里来,是因为我父亲抢了他一样很要紧的东西,撇开他回到了雷州。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狼骨还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从来不曾忘记。而这件东西,你用‘要命’两个字来形容,十分精确,如果让外人知道它在我的手里,我恐怕很难活命。”

不等狄弦发问,他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会追问那是件什么东西,坦率地说,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那是一个用秘术死死密封住的金属盒,里面封存着的,是二十年前夸父的圣地沿河城所失窃的那件致命的武器。”

童舟对此懵然无知,狄弦却很是吃了一惊:“原来那玩意儿是被你父亲偷走的?他可真行,连夸父的命根子也敢动。”

这是一桩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失窃案件,也只有狄弦这样的消息灵通人士才有所耳闻。沿河城是夸父们举行兽牙大会选拔战士的地方,整个夸父种族中地位最高的萨满们都居住在那里,虽然并不具备华族皇帝或是蛮族大君那样的实权,却拥有着至高的威望。在沿河城中,供奉着几件被夸父们视为圣物的物品,同时也封禁着一些危险的星流石一类的东西。二十余年前,殇州的夸父出现了异动,许多本领高强的战士出现在夸父与其他种族的分界线附近,引来一番剑拔弩张。事后一个流言悄悄流传,说是沿河城里失窃了某件极其危险的武器,才引起了夸父的大骚动。至于这件武器有没有被找到,最终的下落究竟如何,就没有人知道了。

霍天峰一笑:“越是别人的命根子,我父亲越有兴趣。这件武器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据说有着毁灭性的恐怖力量,对于我父亲来说,正是完成他梦想的绝佳礼物。他死后的这些日子,我想尽一切办法,仍然没能开启得了它,倒是这个夸父,选在这时候赶过来,正和我父亲的死讯有关,你能猜得到吗?”

狄弦点点头:“可以想象,也许是你父亲和这个夸父用生命订立了某些契约,所以我们的夸父在殇州一直憋着,直到你父亲死去,他已经不会再违背承诺了,这才追过来。”

“夸父一直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种族,”霍天峰淡淡地说,“当年我父亲得到了那个盒子后,被狼骨苦苦追赶,最后两人在冰炎地海的一处火山熔岩相互对峙。当时我父亲被逼入绝境,前方是凶神恶煞的夸父,背后就是灼热的岩浆,他发了狠,赌上自己的性命威胁狼骨说,他要毁掉那个盒子,玉石俱焚,狼骨不得已做出了妥协。他答应了我父亲,以盘古大神的名义起誓,答应了三件事:第一、他自己绝不伤害我父亲;第二、绝不会在他死去之前试图夺回盒子;第三、不会派遣其他夸父来寻找这个盒子。”

“也就是说,他把这件事变成了和你父亲比拼谁寿命更长的战斗?”狄弦听得兴致勃勃,“那可真好玩。”

霍天峰摆摆手:“好玩?没那么简单。狼骨虽然信守了承诺,但在他把我父亲从悬崖边拉回来时,却悄悄在盒子上做了点手脚。”

“悄悄?”狄弦哑然失笑,“这可真不像夸父的作风。”

“我们总是以为夸父是头脑简单的,但显然我们都错了,”霍天峰摇着头,“当需要的时候,夸父也能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我父亲遇见狼骨之后,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与众不同、能够和外族沟通的聪明一点点的夸父,到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狼骨是一个深通秘术的萨满法师。他在金属盒上施加了萨满的咒术。”

“什么样的咒术?”

“那正是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时间来钻研的难题,”霍天峰回答,“夸父的秘术和其他种族的大相径庭,许多高明的秘术师也无法解开,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假如强行开启,那个盒子就会被毁掉。所以父亲得到了这个盒子,却愁白了头发也难以打开。喏,你看到了吧,这个夸父并没有违背他的誓言,却让我父亲空耗了半生。不过在这二十来年的时间里,我也慢慢长大成人了,并且想到了开启盒子的办法,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那就是让当年封闭盒子的夸父亲手来开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对吗?”狄弦突然提高了音量,“显然带着盒子再去找他很不现实,可他又受困于他自己的誓言,无论内心多么渴望,也不能到毕钵罗来抢回铁盒。除非……你父亲死去。”

“可我父亲身体一向不错,再活二十年也不成问题。”霍天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因此你就只好杀掉他了,对吗?”狄弦问。

童舟心里一颤,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会如此毒辣,但霍天峰点头的动作和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冰冷,在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毫无半点感情,看起来就像是能干出这种残忍勾当的角色。还不如我这个魅对自己养父的感情呢,童舟忍不住想道。

八、

现在已经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分,很快,当熬过这一阵浓黑的寂静后,天色就将亮起来。看架势,霍天峰并不希望把童狄二人留到天亮之后,但狄弦仍然不紧不慢,好像围在身边的那些冰块都只是棉花。

“现在你父亲死了,这个夸父也被你诱捕了,”狄弦说,“但你把他关了这么多天,显然是还没能够得到你想要的。”

“这就是比拼耐力了,”霍天峰说,“我必须保证他活着,以便有足够的精力来解除封印,所以不敢过分使用酷刑。但我还有很多方法没有用,我想,总会有适合他的手段。”

狄弦耸耸肩:“既然如此,当你解开那个盒子的时候,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也满足一下好奇心。”

“很遗憾,你没有这个机会了”霍天峰的声音尖锐得有如钢刺,“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可以死而无憾了,变成鬼再去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他双手合拢,催动起秘术,冰窖里的冰块又开始了嗡嗡的震动。寒气逼人的巨大冰块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地上横移着,很快把狄弦和童舟死死围住。突然之间,离两人最近的一块冰飞了起来,直直向着两人猛撞过去。

童舟哼了一声,眼看着冰块飞到身前,挥起拳头猛击过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这块冰被击成了无数的小碎块,飞溅出去。守在门口的家丁们不得不全力躲闪,童舟看准空隙,正准备拉起狄弦冲将出去,左手探出却拉了个空。她微微一怔,回头一看,狄弦竟然错过了这个难得的良机,反而走入了地窖深处,站在夸父的身边。

童舟大急,差点就要张口骂出来,眼见缺口被重新堵上,只能挥拳再砸碎一块冰,退到了狄弦身边。这回是瓮中捉鳖了,她无奈地想,狄弦却好像对身外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把手放在夸父的头顶上,神色凝重。

这是在给夸父解除秘术的束缚!童舟恍然大悟。狄弦并没有给她打招呼或是多叮嘱,显然是很信任她能挡住敌人的进攻,这样的信任让她勇气倍增。她转过身,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能吃人的母老虎,体内的力量汹涌流转,又击碎了两块巨冰。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并没有往常那样稍一发力就失去理智的感觉。

只是头脑虽然清醒,拳头却疼得厉害,虽然她在凝聚过程中意外获得了特殊的体质,拥有比一般人更大的力气,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四肢也变成铁打的。接连打碎几块坚硬的冰块后,她的手背皮肤已经迸裂,鲜血随着碎冰渣飞了出去。但她强忍着痛,守在狄弦的身前,家丁们见到她徒手碎冰的威势,倒也不敢轻易上前。

霍天峰皱起眉头,同时操纵着三块方方正正的大冰块,一齐撞了过来。童舟暗暗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出手。但拳头刚刚举起来,她就感到一股超越自己的巨大力量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无法抗拒地扯到后面,接着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前面,一声炸雷般的厉喝,竟然把冰块原样推了回去。一名家丁躲闪不及,被正正撞中胸口,立刻狂喷鲜血委顿在地上,看来活不成了。

是夸父。狄弦终于解除了秘术的束缚,夸父站了起来,确切点说,是弯腰站了起来,因为冰窖的高度没法让他挺直腰板。这个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挡在了童舟身前,双目精光四射地看着霍天峰和他的手下。

双方只对峙了不超过十秒钟,家丁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逃跑。他们把什么邀功请赏的念头抛诸脑后,转过身来狂奔着离开冰窖。被他们扔在地上的火把很快熄灭,冰窖里只剩下了钉在墙上的灯火,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转眼之间,霍天峰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他禁不住苦笑一声。

“人类对夸父的惧怕果然是根深蒂固啊,”霍天峰叹息着,“无论我许诺过什么,他们跑起来依然比羽人长出翅膀还快。”

童舟的注意力则再次集中在了夸父身上。这个名叫狼骨的夸父虽然身体还有些衰弱,却已经能轻松地把飞来的冰块挡回去,那种可怕的巨力的确非其他种族所能及。她本以为狼骨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捉住霍天峰,抢回盒子,然后把对方撕成碎片,但出乎她的意料,狼骨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望向霍天峰的目光中也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刻骨仇恨。童舟甚至觉得,那当中包含了一种情感,叫做“怜悯”。

这可让人有点糊涂了,童舟想,难道这个夸父和人类父子俩的仇怨中还藏了什么隐情?

“请问你们是……”狼骨再看向解除了他秘术束缚的狄弦。

“我是来帮你的人,不必多问了,先解决掉我们的霍先生吧。”狄弦简单地回答,同时向霍天峰努努嘴。夸父也不多问,转向了霍天峰。

“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把盒子还给我,”狼骨说,“它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盒子的主人带来灾祸。”

童舟注意到这个夸父的东陆语说的还算流畅,看来当年他没有白给霍天峰的老爹霍闻达做向导。但这句话说出来,对于霍天峰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他花费那么多心力诱捕了狼骨,怎么可能听信狼骨的劝告?

果然霍天峰嗤之以鼻:“这样的陈词滥调留着吓唬胆小鬼去吧。你以为你块头大还有两个帮手,就能从我的手底逃脱吗?”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与此同时,这间冰窖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童舟猛地回头,发现整座冰窖里的冰块都开始缓缓移动,就像一个个有生命力的战士,不但重新堵死了冰窖的出口,也令己方再次陷入包围圈中。而地窖里的寒冷的空气也开始令人不安地移动起来,慢慢发出风的呼啸声。霍天峰的秘术功底未必强的过狄弦,但这样一个装满了冰块的低温场所,实在是给了他许多天然的加成。像他那样的岁正术士,可以利用这样的严寒成倍地增加自己的力量。

从狄弦变得异常严峻的神情上,童舟也能看出这一战的艰巨。她又觉得那股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蠢蠢欲动,忙随手捡起一块碎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镇静,镇静,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失去理智。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险些让她失去控制。正当她已经做好了用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再去和冰块硬拼的准备时,狼骨又开口了。

“既然你们父子俩如此执着,我就答应你们吧,”狼骨说,“把盒子拿出来,我替你解除封印。”

“你疯了!”童舟大叫起来,“怎么能给他呢?”

“因为现在是时候了。”狼骨回答了一句废话。童舟没办法,转过头看着狄弦,但狄弦却没有任何反应。

“快阻止他啊!”童舟恨不能把狄弦的耳朵扯过来冲着他大喊。

“为什么要阻止他?”狄弦反问,“我也很想看看这件了不起的上古神器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们都疯啦!”童舟嚷嚷着,却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一个夸父,只能赌气往一块冰块上一靠,眼看着霍天峰将信将疑地靠近狼骨,和他进行了一番扯皮。根据之前所听到的对话,童舟猜测这个夸父又会对着他心目中的盘古大神起誓以便让霍天峰放心。其实盘古大神的子民也够窝囊的,童舟撇撇嘴想道。

狼骨跪在地上,仿佛是在虔诚祈祷,但童舟知道,他是在寻求躯体和星辰力的感应。就如同在桑城的斗兽场所经常见到的,盘古大神的子孙寻求着自己的心灵与星辰的合二为一,那样才能让自己的力量爆发到顶点。和长于冥修的人类或魅不同,夸父很难得能够沉静下来,所以他们采取的是相反的方式,让纯粹的感情来支配肉体。

正想到这里,狼骨已经开始双手向天,发出了高亢的吼叫声。在这四面封闭的冰窖里,夸父的嗥叫在墙壁上四处激荡,音量仿佛夸大了好几倍,让童舟不得不捂住耳朵,但那种雄浑的力量仿佛能透过耳膜直接穿进人的心里。

狼骨怒吼着,调集着全身的精力,之前衰弱的疲态一扫而空,浑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霍天峰看上去也显得很紧张,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突袭。但夸父毕竟是信守承诺的,他并没有借机发起攻击,而是老老实实地运用起星降术。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盒表面泛起一阵银色的光泽,缓缓开启了。

突然之间,童舟感到一股寒意拂过了皮肤。这话用在一个本来就很冷的冰窖里应该是很奇怪的,但童舟的确是觉得,和这一股新生的寒意相比,之前的冰窖甚至堪称温暖。那是一种似乎能在瞬间刺穿人的五脏六腑的可怕寒气,让人感觉血液都会因此凝固。

那是什么玩意儿?童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接着她眼前一花,觉得有什么青色的东西从身前一掠而过。狄弦忽然大喊一声“小心!”,而狼骨的动作更快,已经提起一块冰块,往童舟身前一挡。

一声冰块碎裂的声音,那块冰整个变成了细碎的粉渣,比童舟之前用拳头砸的更加彻底。而这一下仿佛来自虚空的撞击也因为冰块的存在彰显出了惊鸿一瞥的实体。在那些飞溅的冰渣中,她看见了一个青色的暗影,非常黯淡,连形体都不规则,整个躯体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近似于头颅的尖嘴和眼珠。

这个青色的怪物在空中转了个身,又向着狄弦扑去,但狄弦已经在手心里用秘术燃起了一团火焰,而怪物好像对火焰十分畏惧,一扭身躲开了,速度奇快,仿佛是和风融为一体了。

“原来所谓的致命武器就是这个,”狄弦摇摇头,对狼骨说,“你们夸父也真是不要命,当年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消灭了冰鬼,没想到竟然还留了那么一个种子。”

“这只是冰鬼王,比一般的冰鬼更厉害,”狼骨回答,“在适当的条件下他就能分裂,产生更多的冰鬼。”

童舟躲到了狄弦身后,听狄弦小声解释了冰鬼是何许生物。所谓冰鬼,是生存于殇州冰原最深处的一种怪物,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它们是怎么产生的,甚至连它们活着时究竟是什么形态都难以描述,人们所唯一知道的是,冰鬼来无影去无踪,所到之处都会带来严酷的低温,被它们杀死的生物都会活活冻结。有许多身强力壮的夸父都是那么被冰鬼冻死的。

大约三四百年前,夸父族和冰鬼终于有了一次正面的交锋。夸父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利用萨满的星降术,终于消灭了冰鬼,虽然不能肯定这种怪物是否因此绝种,至少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再也没有谁在殇州遇到过活生生的冰鬼了。但狄弦没想到,夸父族竟然还把冰鬼王保留了下来,并一直封禁在这只金属盒里。

霍天峰也运用冰块抵挡着冰鬼王的攻击,看着那青色的怪物在空中飞速移动,他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夸父,快告诉我,该怎么驾驭它?”他高叫着,脸上流淌出毫不遮掩的欲望。是的,和他的父亲一样,霍天峰的志向也绝不仅仅是做个和平时期的商人,哪怕被人封以“船王”的称号。他有着更大的野心,远远超越商业战场之外的野心。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狼骨说,“冰鬼是无法被驾驭的。”

“胡说,这不可能!”霍天峰面目狰狞,“既然是武器,必然就是可以被操控的。”

“我并没有胡说,”狼骨回答,“这样武器本来就不是用来操控以夺取胜利的。它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毁灭。”

“毁灭?”

“冰鬼王一旦失去束缚,就会迅速寻找他所能找到的低温之所,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沿路一切它可以攻击的事物。我们的祖先之所以保留了冰鬼王,就是为了应付日后可能产生的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霍天峰一愣。

“比如说,人类的大军终于突破雪线,占领了殇州大部,让夸父陷入绝境,”狼骨慢慢说,“到了那种时候,也许我们就会把冰鬼王放出来,把殇州变成死寂的高原。”

童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她从这句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夸父族和人类水火般的势不两立,也听出了夸父这个人口稀少的种族勇武外表下的深深无奈。

“那如果把冰鬼王放在雷州呢?”狄弦忽然问。

“冰鬼在殇州雪原的确是无可阻挡的恐怖力量,但到了宛州、中州、雷州或是其他温暖的地方,就会因为无法找到一个适合的低温居所而迷失方向。它们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大概就是在追寻严寒的狂奔中消耗掉自己全部的力量,直到躯体完全消失,在此期间,大概也就会毁掉半座城市而已,没什么太大不了的。可惜的是,现在我们是在一个封闭的冰窖里放出了冰鬼王,他会发现这里是适宜他生存的地方,所以他在一段时间内会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而我们也可以想到方法消灭它。”

“所以你是故意选择在这里放出冰鬼王的?”狄弦追问。

狼骨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矛盾。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是的。二十年前,我本来就应该很顺利地让霍闻达把冰鬼王带回来,毁掉人类的一座城市,但是我一时心软,用星降术封住了盒子。二十年后,我再一次心软了,把冰鬼王放在了冰窖里。”

九、

也许是发现冰窖里的这四个生物都不大好对付,而自己被禁锢了几百年后,力量还没能完全恢复,冰鬼王暂时停止了攻击,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机会。霍天峰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了。他直直地瞪视着狼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心软?难道我父亲当年和你接触,实际上是……”

狼骨缓缓地点点头:“不错,你父亲以为他利用了我,但实际上,是我利用了他。我知道这听起来完全不像夸父的所作所为,但任何族群里都会存在异类,我就是一个能够抛下夸父的尊严去行使阴谋诡计的异类。”

“阴谋诡计……”霍天峰的脸色阴晴不定,“我父亲想利用你得到夸父的秘密,但是你……反过来欺骗了他?”

童舟也觉得无比意外,而她却发现狄弦在这关键时刻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似乎是在无意义地聚焦于霍天峰的身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狼骨咳嗽一声,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回忆起往事:“那时候正是人类和我们剑拔弩张的时候。那一次,有传闻说华族会和蛮族联合起来出兵,而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部落间的自相残杀,已经元气大伤。如果真的人类能暂时联合,我们是很难抵挡得住的。所以我开始想,是时候让冰鬼王派上用场了。”

“那个时侯,霍闻达来到了殇州,他装成是来此游历的旅行家,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他不断以‘见识见识’为理由,想骗我带他去沿河城,我当然能猜到他的不怀好意,但也有了将计就计的主意。他想要窃取我们夸父族的珍宝,我干脆就把冰鬼王交给他,让他带回人类的城市。我相信那样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毁掉半座城市都是有可能的,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在开战前大挫人类的士气。”

“我这样决定了,却也不无犹豫,因为这种诡诈的手段素来为我的种族所鄙夷唾弃,夸父的战士宁可战死,也不喜欢骗人搞小动作。但眼前放着那么好的机会,我又不甘心放弃。就这样,在矛盾的心态中,我把霍闻达带到了沿河城,当他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对萨满团的藏品的兴趣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捏造了谎言,告诉他那个金属盒里藏着的是多么了不起的上古神器,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致。但当他真的偷走了冰鬼王之后,我又开始后悔,尤其想到冰鬼王最终杀死的其实都不过是无辜的平民,比如女人和孩子。这样的计谋对人类而言是家常便饭,却不是我们夸父应该做的事。当我假作追赶霍闻达、实际上是为了让他相信盒子的真实性时,内心却在饱受煎熬。我们夸父的本性直来直去,那样的情绪波动足以让我痛苦不堪,脑袋像要裂开一样。”

“所以最后到了冰炎地海的熔岩处,当霍闻达已经完全上当了之后,你却反而动手用星降术封印了金属盒,”狄弦说,“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保护盒子,而是……挽救霍闻达、挽救人类?”

“那一刻我差点自己跳进熔岩里,”狼骨坦诚地说,“我想要帮助我的种族,又担心遭到种族的唾弃,最后时刻我还是没能忍受住煎熬,封住了金属盒。我们夸父的星降术和人类的秘术相差很大,我相信他没有办法解除。”

霍天峰脸色铁青,背靠在身后的冰块上,看样子是想说一句“我不相信”,但躲藏在角落里伺机而动的冰鬼王又让他不得不信。他恶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那我父亲死后,你为什么又被我骗来毕钵罗?你应该清楚,你没什么希望把盒子带回殇州的,难道你那时想的是打开盒子?”

狼骨长叹一声:“我的确是那样想的。事实上,你父亲回到雷州之后不久,夸父和人族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战争终于爆发,我又开始后悔了,我觉得我不应该对人类那么仁慈。所以听到你父亲的死讯时,我想,既然誓言已经打破了,我不妨把二十年前就应该做到的事情做完吧。”

狼骨缓缓直起身来,霍天峰感到不妙:“你想要做什么?”

“自从来到毕钵罗之后,我已经等待了那么多天,希望能找到一个劝阻自己的理由。你每天拷问我,我每天都拒绝你的要求,其实是在延长这座城市的生命。但是今天,在听完你和这两位朋友的对话之后,我终于觉得我之前的犹豫是错误的。”

他举起岩石般粗糙硕大的拳头,轻轻敲打着窖顶,似乎是在寻找薄弱部位。只要把冰窖顶打破,冰鬼王就能顺利地钻出去,然后……

“不!你不能这么做!”霍天峰下意识地喊道,但夸父的拳头已经开始蓄力。只需要一拳,对于夸父来说轻而易举地一拳,窖顶就会被打穿,冰鬼王就将势不可挡地冲到一个令他难以忍受的温暖的天地中,然后在疯狂中等待死亡。在莫名的恐惧的冲击下,霍天峰甚至忘记了运用秘术去阻挡

然而那一声爆裂并没有响起,夸父的拳头眼看就要触及到窖顶,却硬生生停了下来。原来是童舟突然出手,两只手拽住夸父的拳头,阻止了他。

“你不能这么做。”童舟一字一顿地说。

“你虽然帮助了我,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干涉我,请放开手。”夸父说。

“她是对的,”狄弦插嘴说,“人类有成百上千的城市,你毁掉一个也对战局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会把你们双方的仇怨推向彻底地不可收拾。”

狼骨冷笑一声:“你觉得你们和我们还有机会化解仇恨吗?”

“说不准,但总比反过来推进仇恨强,”狄弦说,“而且我必须要纠正你,那不是‘你们’和‘我们’的仇怨。我和她不是人类,而是魅,也曾经一度和人类打得不可开交的魅。”

狼骨和霍天峰同时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狼骨摇摇头:“我也听说过关于魅族城市被摧毁的消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依然觉得你们有机会和人类友好地相处?”

“总要先试着相处,才能慢慢找到和平的途径,”狄弦回答,“不然放出一百只冰鬼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毕钵罗的,它令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狼骨说。

狄弦微微一笑,忽然提高了音量:“霍闻达,霍先生!你的老朋友就在这里,你既然已经偷听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干脆现身一见呢?”

霍闻达?霍天峰已经死去的父亲?

霍天峰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被冰块堵住的冰窖入口处,狼骨的脸色更是惊疑不定。正当两人紧张万分地猜想着霍闻达为什么还没有死时,狄弦已经抓住狼骨一刹那的迟疑出手了。面对着躯体庞大的夸父,他运用起裂章系的雷电术,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一掌劈在狼骨的腰际。强大的电流瞬间流遍狼骨的全身,夸父闷哼一声,慢慢倒在了地上。他的四肢由于雷电的袭击而抽搐着,只能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瞪视着狄弦:“你……你骗我!”

“我不得不这么做,”狄弦的话语里充满了歉意,“相信我,很多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希望看到人类的尸体在我的面前堆积成山,但我不会把这样的想法付诸实践。无论如何,人类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二十多年前的那次犹豫,现在的毕钵罗,或许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我很后悔,”狼骨喃喃地说,“我后悔极了,那时候我为什么会犹豫不决。我本来有机会做成的。现在我明白了,不只是人类,只要不是夸父,管他是魅也好,鲛人也好,羽人也好,都不值得信任啊。”

狄弦的歉意更浓:“对不起,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回去吧,狼骨,回到殇州去,拿起你的武器和入侵家园的人类堂堂正正地交锋,保住你作为夸父的骄傲。”

“骄傲?”狼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们魅,也是依靠所谓的骄傲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的吗?”

说完这句话,不等狄弦回答,他那看上去已经疲软无力的身体使出了生命中最后一个星降术。他的确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挥动拳头了,但他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他的身体燃烧起来。一道耀眼的光亮之后,夸父巨大的躯体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起来,如果不是狄弦动作快、一把把童舟推到一边,她已经被烈火烧伤了。

狼骨在这一刻将他全部的生命力都转化为灼热的火焰,做出了最后的挣扎。这股难以扑灭的火焰将很快融化所有的冰,到了那时候,冰鬼王将不得不离开,去寻找其他适合它生存的所在。但在温暖的毕钵罗,它不会找到那样的地方,唯一的结局只能是拼命地飞奔、杀戮,直到自己完全融化。

霍天峰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狄弦:“我们该怎么办?”此时冰鬼王已经开始了移动,它尽力逃避着火焰,寻找着尚未融化的冰块。

“有一个办法,”狄弦飞快地思索着,“如果有人能够缠住冰鬼王,拼命把它拖在这股火焰里,这是用星降术制造的独特的火焰,也许能加速冰鬼王的融化,但是那个人必然会因此而丧命。”

霍天峰迟疑了大约几秒钟,把心一横:“既然这样,那就由我去吧。”

“还是我去比较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冰窖的门外传来。

冰块慢慢移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身进来,在微弱的灯火下,可以看清楚这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容貌和霍天峰颇多相似。

霍天峰的身子颤抖了起来,他扬起手,似乎是想攻击,但终于没有敢出手。最后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父亲!”

“站起来!”霍闻达的语声里充满了威严,“你有胆子想出通过杀死我来吸引夸父的方法,为什么没有胆子面对我?”

“您没有死……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您……”

“没错,我对你的毒药有所防范,”霍闻达回答,“你刚开始做准备我就已经有所察觉了。老实说,我虽然有些生气,却也很欣慰,因为你终于和我一样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担心假死会露出破绽,所以决定真的杀死我,这一点很对我的脾气: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彻底。所以我一直没有现身,藏在暗处观察着你的举动,你做的非常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父子竟然都上了这个夸父的当。”

狄弦小声对童舟说:“我刚才那一声喊,并不是完全的虚张声势。我早就怀疑这个老头并不是真死,所以去挖过他的墓。坟墓里是空的。”

“人类真是不可理喻。”童舟看着眼前的两父子,无奈地感叹着。

冰块已经开始迅速融化,冰窖里蓄积的冰水几乎要没到人的腰间。霍闻达不再多说,艰难地在深水里迈步走向冰鬼王躲藏着的最后几块浮冰。霍天峰忍不住叫起来:“父亲!您要做什么?”

“我过去的想法是错的,”霍闻达说,“我错看了夸父,引来了这个怪物。既然是我种下的因,就由我自己来结果吧。”

他运用起岁正秘术,寒气很快笼罩全身,那严寒的诱惑促使着冰鬼王伸展开它的躯体。就像一道青色的风,冰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卷向了身前的老人。烈焰仍在寒冰中燃烧。

十、

狼骨讲到这里,疲倦地喘了一口气。夸父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久,冰嗥才开口说:“怪不得你一个人类却偏偏要取‘狼骨’这样属于夸父的名字,原来是为了纪念一个真正的夸父。霍天峰,那才是你的本名吧。”

狼骨虚弱地点点头:“是的,我使用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小看了夸父这个种族。小看夸父,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夸父们不知道听到这话应该高兴还是生气。族长又问:“那后来呢,那两个魅去了哪里?”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了,”狼骨说,“童舟还死缠着狄弦不放,狄弦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一起回到销金谷。那真是个勇敢的女孩,我想狄弦并不讨厌她,也许后来真的娶了她呢。说起来,在那件事之后,我所听到的第一个关于狄弦的消息,就是和你们夸父有关的——他策划了一桩很成功的逃狱,从桑城放跑了十七个夸父角斗士,并且安排好船只把它们送回了殇州。这起事件是在人类的眼皮底下完成的,所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当然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猜到是狄弦干的,但我知道,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之前在桑城呆的那些日子,可没有白闲着。”

“这件事我也知道,”族长说,“我的亲哥哥就是那一次被救回来的。那么你呢?你从此以后抛下家业,来到殇州帮助我们作战,是为了什么?你决定做夸父的朋友了?”

狼骨笑了起来。一阵咳嗽后,他艰难地摇摇头:“不,不会的,我是一个人类,在我的心目中,从来都把夸父当成危险的敌人——这一点从来未曾改变过。”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打仗,为什么要帮我们杀你的同胞?”冰嗥怒吼道,“难道你表面上帮我们,其实是在把我们引进陷阱里?”

他举起了手中的斧头,族长瞪了他一眼,这才怏怏地放下。狼骨继续摇着头:“我帮你们作战是真的。动脑筋想想呀,数数这些日子你们打的胜仗,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这倒也是,”冰嗥搔搔头皮,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可你究竟是为什么呀?”

“人类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教派,叫做辰月教,”狼骨忽然说起了看似无关的话题,“他们的教义非常有趣,认为世界既不应该有绝对的霸主,也不应该有死水一潭的和平,而应该在混乱中求得平衡,在战争中求得强大。他们四处挑拨战争,却从来不会扶植一个过分强大的君王。”

族长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你是说,你自己也……”

“狼骨的事件让我想了很多,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狼骨,”濒死的人类合上双眼,喃喃地说,“我很害怕,害怕夸父被逼入绝境,到了那时候,我很难相信这个可怕的种族会做出什么样鱼死网破的事。我的父亲已经用生命证明了,那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体验。我希望你们和人类保持均势,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继续沉睡下去……沉睡下去……”

这是他所说的最后几个字。狼骨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微微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归于平静。天色渐渐明亮,雪夜里咆哮的狂风也渐渐止息,也许人类的攻势又将展开。但狼骨已经无法再帮助夸父、帮助他的敌人了。他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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