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黄sir一怔,欲伸手往腰间拔枪,迪路与众手下不由分说,一涌而上。

与此同时,陈永仁已跨进“飞船”,按动电掣,“飞船”徐徐吊落。

过了漫长的数分钟,陈永仁到达地面,他立即冲出马路截停一部的士,跳上车,掏出一张一百元钞票:“司机,绕到大厦的正门。”

一会儿,的士在正门停车,陈永仁下车,快步走向大厦入口。

仍坐在车厢的大b正在与刘建明通电话,立即报告:“阿头,陈永仁刚到来,他……”

隆!!

大b的话说不下去,眼前的景象把他彻底吓呆了。

同时,陈永仁听见身后转来轰隆巨响,地面传来震荡,他愣住。

回首一看,他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世界仿佛也同时停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见塌陷的的士车顶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陈永仁

那个人是黄sir吗?我踏前,凑近,他的脸朝天,向着我。

我从未试过从倒转的角度看黄sir的脸,脸孔很陌生,这个人……会是黄sir吗?

“喂!”

十分钟前他还在叫我。

“没事。”

十分钟前他还说没事的。

他是重案组警司,堂堂六尺身形魁梧的警察,韩琛更疯更狂,也不会明目张胆去杀一个警司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眼睛半闭,盯视着我,盯视得太久了吧,为什么眼睛还不眨?

他嘴巴微张,欲语还休,说话呀!你不是很喜欢和我贫嘴的吗?

我知道了,这里众目睽睽,他是怕我们的关系被识破,所以一动不动,不肯和我说半句话,宁死都不肯说。

那么,我也要表现出专业呀,我的喉咙哽噎,但我不可以吭一声,我的眼睛很干涸,但我不容许泪水去把它湿润,否则我们的关系便会泄露,我应该把你视为陌生人,我应该马上把我的视线从你身上挪开……

但是我办不到呀!

我的眼睛没法移开,我的面皮开始在抽动,我要力竭声嘶地叫嚷,黄sir,对不起呀,我是否不够专业?

没了,我要被取消资格,我知道这样会令你白白牺牲,我知道你感到好失望,可是没有办法,我失控了,我要呼天抢地痛哭一场。

“仁哥,走呀!有很多警察呀!快走呀!”

突然有人过来拉我的手,他叫我走,我大力甩开他,他再过来抓住我,他是傻强。

傻强一脸慌张,他的慌张唤醒了我,我魂不附体地被他拉扯着,耳畔传来枪声,大批警察从右边抵达,我的同党从大厦拥出,向左边撤退,负隅顽抗,我跟傻强上了车。

透过挡风玻璃,我抬眼呆望横陈的黄sir,他的四肢悬垂到车顶外,头向后仰,像一头放在祭坛上的猎物,祭坛两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迪路中枪了,子弹大概贯穿了他的心脏。

车子驶离了枪林弹雨,一直往前驶。

往前驶……

傻强开始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刚才有多险,你一去了按摩,琛哥就吩咐我们出动。哗!要杀警察,我真的怕,你也知道我的为人……我很想和大家说,我有事要先走……哈……”

我心不在焉。

“唉……前几天,琛哥叫我进房,琛哥问我:‘喂!傻强,你跟随了我多久?’我说六、七年罢,琛哥笑着说:‘傻强,你已跟随了我十年,在这十年间,你很拚搏,如果我要你干掉一个兄弟,那兄弟是警方派来的内鬼,你够不够胆?’”傻强转头望我一眼,我没吭声,也没正眼望他。

“琛哥这样问我,我自然要拍着胸口说没问题,你以为我真的是傻瓜吗?结果如何?内鬼抓不着啦!”傻强咳嗽,继续说:“那个黄sir骨头够硬,揪他上天台,足足给我们揍了十分钟……十分钟……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傻强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话说不下去,我回望他,只见他面如死灰,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按着胸腹之间,紫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与此同时,车子颠簸得厉害,一声钝响,我探头一看,车子冲出马路,搁浅到一个小山丘上。

傻强伏到方向盘上,我把他扶起,用手压着他冒血的伤口。

进入半昏迷状态的傻强喘着气,仍有话要说:“……琛哥说,那警察逼得他很紧……刚才谁不出现,谁就是内鬼……”

我看着傻强暗哑的双瞳,嘴巴不住抖动,他继续说:“……我没有……我没有供你出来!给琛哥知道这个时候你去了按摩,他一定宰了你……”

傻强是识破了我的身分吗?我不禁怀疑。

“仁哥……我很想问你,那个按摩女郎美不美?……因为……你也知道,按摩女郎不美,便是大事……”

我强颜欢笑了一下,心一抽一抽,血不住从傻强的伤口流出,他的嘴唇白得像两条垂死的春蚕。

“快走吧!撞车会惊动很多警察……总之你要记住,如果你在做一件事,却很不专心地望着别人,那么,你可能就是警察……”

说罢,傻强断了气。

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思考的能力久久才能恢复过来。

在白色的世界里,我最好的朋友是黄sir,在黑色的世界里,是傻强。

一天之内……不,一小时内,两个好朋友都离我而去了。现在四周并没有人,我想我应该可以大哭一场了吧。

无奈,我已经哭不出来。

刘建明

梁sir的车子比我早一步到达现场,前面的大b背向着我持枪发弹,枪战刚刚开始。

下车,我站到打开的门后,手持着枪。我的视线瞄准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呆站在黄sir的尸体旁,惊魂未定。那人,我在深水村的hifi铺见过,在旺角智洁小学的行动中见过,他叫陈永仁。

从他的黯然神伤的面容,不难推敲,他就是混入韩琛帮会的警方卧底!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相信是。

以我的枪法,我有信心可以一枪轰下他,然而,此刻的我奇怪地想,我是否该这样做?我心里有一个计谋,但是这计谋的风险很高……

稍一犹豫,他的同党过来唤他了,我没时间细想,还是向他开了一枪,在千钧一发间,他的同党大力拉扯他,两人位置改变,子弹,误打在那人身上。

我大概可以再补一枪吧……

我的视点不经意地对焦到黄sir身上,他肯定已经死了……

算了吧,这个险,我还是要冒的,只要过了这关,我便一劳永逸。

韩琛

我决定要杀死志诚,最好在他与那个内鬼会面时,把两人双双送到黄泉。前天,刘建明说在他调查内鬼时,无意中找到一本倪永孝的日记,他把影印本给我看。

倪永孝的字迹我认得出来,我决定要把志诚置诸死地。

嘿,平日假装正义之师,想不到志诚为了立功,可以这样卑鄙无耻。他陷我于不义,我可以不跟他计较;他害死mary,却是罪无可恕。

换成是当年的我,在得知真相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去找他,亲手把他杀死……,然而在这几年,我变了,我变得计算,我变得怕死。

我的改变,现在算起来,都是志诚给我带来的吧?

我变得麻木不仁,以往我奉若神明的道义,现在我觉得不值一哂;我变成一个利字当头的毒枭,被功利冲昏头脑……这些你以为我不了解吗?但是你知道我为何明知故犯吗?

我不断争名逐利,逐鹿中原,不是担心打后“何以为生”,我清楚我有多少财产,我的财产已足够我安享下半生。我所以不能停下来,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在每个醒过来的清晨,我都会反复问自己“为何而生”。

很麻木吧?做人就是要想方设法去避免自己陷入反省,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路,已不能回头,只得向前走,至死方休。

阿琛

电话响起,是大块头:“琛哥,黄sir死了,但内鬼抓不着,”他喘着气,“刚才发生激烈枪战,迪路当场倒下,许多兄弟也倒下了,我现在藏身屯门……”

“阿仁呢?傻强呢?”我问。

“我不知道,情况好混乱,我不知道。”

我沉默半晌,大块头催促:“琛哥,琛哥,你还在吗?”

“我没事,你就藏匿起来,暂避风头。”

我挂线,一阵陌生的酸楚感觉直透鼻喉,我强笑两声,把感觉止住。

黄bsir/b

我来不及将手枪拔出,迪路与三人已一涌而上,如蝼蚁般把我缠绕,我奋力还抗,一拳打在其中一个啰罗脸上,他鼻血直喷,但仍然死死地拉着我的右手不放。其余三人向我抡拳撞膝。我强忍痛楚,大喝一声,后腿往墙壁一蹬,使尽吃奶之力把四人推撞出升降机,五人一块儿跌倒到大堂。

我率先跪起,伸手到腰间掏手枪,手指才刚触到枪柄,右肘便中了一记重击,跟着是后脑,我向前倾仆,仍然躺在地上的迪路朝我的脸猛力蹬腿,我被踢得身体翻侧,像一团烂泥般塌到地上。

我头昏目眩,仰躺着环视四周,眼前又多了几个喽啰,刚才袭击我的,大概就是从另一部升降机冲出来的偻罗吧。

一支枪管压落我的眉心,持枪者是迪路:“说,那个内鬼是谁?”

我不吭一声。

他冷笑,用手轻扫我的领口:“黄sir,杀警司很大罪的,你不要逼我,说出来,大家好办。”

我依然不吭一声。

迪路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站起身,命令手下:“这里太暗,拉黄警司上天台吹吹风吧。”

说罢他探手到我腰间,取走手枪,牵起我的右手,朝我的手肘撞膝,我的手骹应声脱臼,然后他吩咐手下照办煮碗,我的左肘也脱臼了。

四个啰罗擒住我的脚,把我从电梯间拖拉上天台,我的后脑被梯级的边角连击,头破血流。

上到天台,啰罗的人数不知从何时又增多了,看来足有二十人。

“哇,这里好空旷,就像一个足球场。”迪路垂头望我,“黄sir,喜欢踢足球吗?”

头部经过连翻撞击后,我的意识已变得稀里糊涂,迪路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

“杀了我。”我喃喃地说。

迪路俯下身,侧着耳问:“黄sir,你说什么?”

“杀——了——我。”我重复。

他冷笑:“哈哈,你不把名字供出来,我如何杀你?”一会儿,他问,“说,还是不说?”

阳光好猛烈,我闭上眼睛。

“喂,兄弟们,有踢过人肉足球吗?”不久我听到迪路高声叫喊,“过来,把黄sir踢下楼。唏!不准踢头呀,免得把他踢晕。”

接着,我感到透心彻骨的痛楚,四十只脚吧,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被殴击,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动了多少米后,骤然停了下来,他再问我同一个问题,我还是一声不吭,攻击再度发动,直至我身体紧贴到天台边沿的石墙。

他再问我一次,他说是最后一次,然后我的半个身体被驾空,摇摇欲坠,我睁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知道自己再不说便要堕楼身亡,但我只感到痛快,心想终于可以完结了吧。

听过不止一次,人在临终时会想起在这生中最难忘的人和事,如快速搜索般在脑海呈现,我想起四个人。

最先出现的是韩琛,他以少年时的相貌出现。我不恨他,真的,在心底里,我知道我对他有所亏欠。

接着是mary,她束起马尾,不施脂粉,身穿印有碎花的白色裙子,对着我莞尔而笑。

陆启昌,我这生中最对不起的人,我看见汽车爆炸的场面,他眯缝眼睛在抽扑克牌的容貌,在火焰中浮现。

最后是陈永仁,一双忧郁的眼睛,对着我谩骂时的嘴脸。我这才发现,我喜欢给他唾骂,或许,每次被他指责,也能令我减轻一点点内疚感吧。

刚才,在他从升降机大堂准备返回天台时,我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他父亲倪坤的死,我从没跟他道过歉。或许是第六感吧,那时我感到再不说,可能便再没机会说……

“真的不说是吗?”迪路再次问我。

我蓦然感到非常愤怒,力竭声嘶嚷道:“操!你这个婆婆妈妈的娘娘腔,还要问多少遍?根本就不敢杀我吧?”

“我不敢杀你?”听得出他在咬牙切齿。

“迪路,这样推他下去,不怕把事情闹得太大吗?射杀他算了吧。”另一个声音说。

“操!没有的东西!”我嚎叫。其实我是个怕死的人,死,大概谁都会怕吧?但这一刻,我真的一点也不怕。

接着,谁在背后把我一推,离魂的感觉笼罩脑袋。

再见了,混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