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谜底,似乎就藏在皮箱内。

9:33pm

男人进入“炭炉火锅店”,把手中盛满高浓度白酒的瓶子掷向文拯,蹬腿将桌子踢翻。火苗在文拯身上迅速蔓延,霎时间他便浴血火海。

国华与众手下谈笑甚欢,还未及把笑容收起,刚才看热带鱼的秃头男人倏然冲出,拿着自动步枪向众人扫射,国华全身中了多枪,血肉模糊。

甘地身后的舞女突然发难,用胶袋套住甘地的头,用力勒紧他的脖子,甘地挣扎,呼叫声却被封在胶袋内。待甘地断气后,舞女悠悠然走出,门外的守卫仍懵然不知,还淫笑着摸一下舞女的臀部。

在四野无人的丛林,手脚被绑、口封胶布的黑鬼正躺在一个地坑内,涕泪纵横。站在前方的三叔,倚在车边,把口琴放到唇边,吹奏着《auldlangsyne》。后面的数个啰罗开始挥动铁铲,把泥土拨落到黑鬼身上,直至将他完全掩盖。

“三叔,一切都办妥了。”偻罗走到三叔身边报告。

三叔掏出手提电话,拨电给倪永孝,电话响了一声,三叔把线挂断。

在倪永孝被警方拘留的当儿,四大头目同时遇害。

四大头目之死,必然会在黑白两道引起一阵骚乱,倪永孝这样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心思之细密,可见一斑。

不单单如此,身在警署的倪永孝,将有进一步举动。

9:45pm

倪永孝打开皮箱,里面藏着一盒录像带。

黄sir与陆启昌错愕万分,所谓交易,要买的就是这盒录像带吗?

黄sir拧眉瞪目:“倪永孝,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倪永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转过脸彬彬有礼地询问陆启昌:“能不能借录像机一用?”

陆启昌一脸茫然,接过录像带,塞进机槽内。

此时,黄sir的电话响起,接听,传来mary的声音,她泣不成声:“阿琛他……他在泰国可能出事了。”

黄sir一脸惊愕,抬眼一看,陆启昌与倪永孝都在注视他,他转过身,闪缩地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等会儿打给你。”正要挂线,他突然想起地说:“喂,你千万不要乱来,等我电话。”

黄sir回过身,赫然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荧幕上,荧幕右上角显示着录像时间:11/7/199517:30,就是黄sir与陈永仁在巴士上见面当日的下午。背景是一间酒店房间,坐在黄sir身边的,是mary!两个人都愁眉不展。

“四年前,本来阿琛可以乘势而起,不过他……,这几年来,我真的没有一觉睡得甜。”mary恼忿忿地喃喃自语,“现在怎么办?阿孝终于要算帐了。”

“倪永孝是否要动阿琛还未能肯定,只要你劝阿琛别去泰国就没事,在香港,倪永孝没奈他何。”黄sir说。

mary光火:“劝?怎样劝?阿琛以为阿孝对他完全信任,阿琛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

mary咬牙切齿,继续说:“阿孝计划在十四号下手……,先下手为强,我明天就找人杀死阿孝!”

黄sir震惊:“你别乱来!”

“我不是乱来,”mary直瞪着黄sir,“我只记得在四年前,是你叫我杀坤叔的!!”

黄sir一怔,摊摊手:“你这样说什么意思?要胁我?”

“那你教我怎么办吧?说呀!你有什么好提议?”mary大发雷霆,逼黄sir表态,“志诚,现在我和你都没转弯余地。”

黄sir沉默半晌,从床边坐起:“我会调走一些人手!”

说罢,黄sir凑近坐在床边的mary,用手托一下她的下巴,mary眼神晃动地望他,一会儿,黄sir转身离开。

出现在电视荧幕上的影像终结,纷飞雪花沙沙作响,黄sir颓然坐着,头垂得不能再低,陆启昌的视线依然滞留在电视荧幕上,哑口无言。

在问话房外一直窃听着的刘建明,心绪不宁,站在他面前的张sir正在接听电话,惊讶叫喊:“什么?文拯与国华死了?”

仍坐在大厅的陈永仁闻讯愕然,与罗鸡四目相对,同时间,刘建明倏然站起,冲出门外。

问话房内,倪永孝悠悠然说:“那两个洋汉是我请的私家侦探,替我侦查谋杀爸爸的凶手。”

黄sir与陆启昌依然木无表情,倪永孝继续说:“想不到有人身为警务人员,知法犯法,与人勾结,主使谋杀。黄志诚,你算是什么警察?”

陆启昌别过脸望黄sir,黄sir无地自容。

“陆sir,这录像带算不算是证据?”倪永孝顿一顿,摊摊手,“抓不抓这位好警察,由你自己决定,”他从椅子站起,“两位阿sir,大概我也可以走了吧?”

倪永孝大模厮样步出问话房,陈永仁愕然。陆启昌紧随走出,瞄一眼房外的陈永仁与罗鸡,再凝望房内仍垂头丧气的黄sir。

10:05pm

一部车顶亮着警察讯号灯的蓝色房车在马路上飞驰,连闯了几次红灯,正全速朝九龙湾驶去。坐在驾驶席的刘建明满头大汗,一边驾车,一边忙着重拨电话。

九龙湾德福花园一个单位内,mary正在讲电话。这地方是韩琛与mary的安全屋,地址只有迪路、傻强与刘建明知道。

“有琛哥的消息没有?”mary向着话筒说。

“嗯,我刚收到一个消息,说琛哥与傻强抢先胁持着paul,乘船离开了渔市场,现在泰国佬正在搜找他。”电话另一端的迪路说,“mary姐,琛哥吉人自有天相,你别太担心,我和几十个手下现正赶往机场……”迪路顿一顿,“mary姐,需要派人过来保护你吗?”

mary略一思索,坚决地说:“迪路,帮我买一张机票,我马上过来。”

“mary姐,这太危险了,你……”迪路尝试劝阻,mary已把线挂断。

mary正要动身,手提电话响起。

“喂,mary姐吗?”电话传来傻强结结巴巴的声音,mary一听便认得出来。

“琛哥呢?”她抢着问。

“喔,琛哥和我在曼谷中央火车站,琛哥叫我打给你报平安,他现在很忙,走不开。”

“走不开?”

“嗯,他在火车站咖啡室,用枪指着paul……,mary姐你知道谁是paul吗?他是sunny的大哥,我的意思是paul是sunny的亲生大哥,而sunny就是paul在组织中的大哥……唉,好复杂,mary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说这些干嘛?琛哥有没有受伤?”

“哎,琛哥左肩膀中了枪,大腿……唔……对不起,mary姐,我忘了是左腿还是右腿……好像是右腿,右边大腿给子弹擦伤了。”

“你们在中央火车站干嘛?”

“这个我清楚,琛哥说我们现在出不了境,所以要乘火车到乡间地方暂避,mary姐,有很多泰国佬正在搜找我和琛哥,我们必须避一避。”

“你跟琛哥说,我现在和迪路立刻赶到泰国,你到了乡间安置好后,立即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不!!mary姐,琛哥就是要我跟你说千万别过来!琛哥说他应付得来,叫你留在那个地方,别四处跑,倪生可能会对付你。”

“不!我马上就过来,迪路会保护我。傻强,你要好好照顾琛哥,知道吗?”

“这当然!我傻强拚了自己的命也会保护琛哥……呀!mary姐,你千万别误会琛哥,我和他的手提电话都在渔市场掉了,所以这么晚才能够向你报告,琛哥没有去插插……不,我的意思是琛哥没有去花天酒地,我知道在机场琛哥只是跟我闹着玩,傻强跟了琛哥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琛哥有对不起mary姐,一次都没有……”

尽管mary不完全明白傻强在说什么,她的心泛起了一阵悸动,她好想哭出来,强忍着:“成了,傻强,好好照顾琛哥。”

挂线,mary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叫自己镇定下来。

此时,单位的大门咔嚓一声打开,mary没有察觉,她走到贮物柜前打开抽屉,掏出护照,身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向她逐步移近,男人手上握着尖刀。

电话突然响起,mary转身,惊喊。

男人戴上手套的手利落地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推跌在沙发,男人举起尖刀,正要刺落mary颈上的大动脉之际,一把铁锤重重击落男人的后脑,他手上的尖刀一斜,刺中了mary的锁骨。

mary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迷糊中看见来者正是刘建明。

刘建明木无表情,一锤一锤击打男人的头颅,血花四溅。

他把mary胸前的尖刀拔出,此时,男人身上的电话响起。

刘建明恐怕还会有杀手到来,随手拿一件t恤替mary包扎,匆匆抱起mary,离开单位。

他把mary带到屯门海边一所铁皮屋暂避,当年刘建明把倪坤刺杀后,同样是藏身于此。

10:20pm

曼谷中央火车站里的露天咖啡室内,嘴唇发白的韩琛与paul在靠边的一个座位对坐,傻强坐在韩琛旁。

paul显得神色慌张,原来在桌底下,韩琛正持枪向着他。

这样的局面已维持了近一分钟,傻强不明白老大在想什么,焦急说:“琛哥,不见有泰国佬追来,快些走吧……”

paul强挤出笑容,明显在故作轻松:“韩琛,你心知肚明,这里是我们的地头,你们根本逃不了!”

韩琛沉默不语,像在等候什么。

约半分钟后,十几个泰国打手赶到,露天咖啡室在火车站的二楼,韩琛与paul能够清楚看见他们的出现。

韩琛暗笑一下,别过脸凝望paul:“paul,我的女人在香港情况很危险,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我希望你帮我一次。”

paul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

韩琛立刻回答:“因为我帮了你。”

paul不解,韩琛接着说:“我帮你杀死sunny,以后帮会便由你当家作主。paul,你不是一直心有不甘的吗?不甘心被弟弟骑在头上,经常被他呼呼喝喝。”

paul沉默不语,额前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还有,我相信我韩琛不会就此玩完,我相信我——我是指我自己,倪家和paul你在未来还可以有许多大交易。我韩琛是一个讲义气的人,谁帮过我……”说罢韩琛大力拍打一下胸口:“我铭记于心。”

paul的面容明显没刚才那么紧张,他软化下来,但依然犹豫不决。韩琛当机立断,将手枪反转,枪口向着自己,把枪递给paul。

在旁的傻强见状大嚷:“琛哥,他靠不住的呀!”

韩琛没理会傻强,依旧伸直手臂,paul叹了口气,接过手枪,轻声说:“对不起,琛哥!”

说罢paul站起来,向着韩琛开了两枪,一枪击中他的右胸,一枪擦右肩而过,击中韩琛身后的栏杆,擦出火花。楼下paul的手下听见枪声,纷纷抬头望来,韩琛被轰得连人带椅翻倒到地上。

手下正要上来,paul大喝一声,跨过咖啡室的栏杆,从二楼一跃而下,众手下立即迎上前护驾。

火车站登时一片混乱,人群尖声叫嚣,慌忙逃散。

“韩琛给我干掉了,走!”paul嚷道,率众离开。

10:30pm

离开警局,倪永孝带着陈永仁与罗鸡到达面档——他爸爸倪坤在生前最爱到的那个摊位。

在面档后面湿漉漉的巷子中,只见倪坤当年的三个保镳双手被绑,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三叔。

倪永孝劈头第一句便问:“四年前,你们三个收了韩琛的女人多少钱?”

跪在中间的保镳哀求说:“倪生,给我们一次机会……”

倪永孝点点头,伸手从三叔的腰间拔出手枪,瞄准保镳的眉心,扣动扳机,保镳应声倒地。

倪永孝把脸转向另一个保镳,继续以平和的声线问:“当年射杀爸爸的凶手是谁?”

两个保镳已被吓得屎滚尿流,赶忙说:“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脸长长……头发染成褐色……”

“对,之前从没见过的……”另一个保镳附和着。

“我的问题是,行凶者是谁?”倪永孝重复。

“这……”两人哑口无言。当年的刘建明,只是个初入黑道的小子,两人怎会晓得他是谁?

倪永孝再次点头,对着罗鸡扬一扬脸,示意他把怀里的手枪交给陈永仁,陈永仁接过。

“阿仁,”倪永孝望着他说,“这回轮到你替爸爸报仇。”

陈永仁骑虎难下,咬一下牙,踏前两步,向着两个保镳胸膛各开一枪。

这是陈永仁首次开枪杀人,他强自镇定,怯懦地把视线从保镳的身上挪开。视线落在地面倪永孝的投影上,陈永仁赫然发现,影子正缓缓把手伸向前,手中像持着枪!与此同时,倪永孝说了句话,吓得他几乎跳起。

“枉我这么信任你,原来你是黄志诚的走狗!”

倪永孝的声音颤抖,陈永仁从没听过倪永孝说话如此激动,他知道自己大难难逃。

他慢慢转过身,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倪永孝的枪不是指向自己,而是向着罗鸡。

罗鸡愕然:“倪生你说什么?”

罗鸡的惊诧反应也不是全然装出来的,他的确不是黄志诚的人,他是陆启昌的人。

倪永孝不由分说,趋前扯开罗鸡的恤衫,在他的胸前,贴着一个咪高峰。

两人四目交锋,倪永孝向上指了指,罗鸡朝他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在巷子的墙上两旁,放了一些无线电的装置,罗鸡想,是用来干扰偷听器发放讯息的吧?

罗鸡自知难逃一死,他苦笑了一下,凝视倪永孝,像想说些什么。

倪永孝摆一摆持枪的手,示意他有屁便放。

罗鸡吞一口唾液,说了简单的几句话,出乎倪永孝的意料,罗鸡并非哀求自己放过他。

“倪生,我和你各有立场,这是我的职责。”他顿一顿,“不过,我想站在朋友立场,我应该向你交待一声……”罗鸡垂下头,咬一咬牙,抬起头,“对不起,阿孝。”

说罢罗鸡眼睛一阵绯红,他不想给任何人看见,迅速转过身,把双手垂在背后,径自跪下,像个被捕的士兵般等候处决。

先是呆住,接着倪永孝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已,持枪的右手几乎无法挺直,他眉头深锁,眯缝了眼,抖动的嘴巴发出两声牙齿碰撞的微响,扣住扳机的食指无从发力。他别个脸,把扭作一团的五官放松,他板起脸,命令自己不可心软,自信凝聚了足够的勇气后,他回头狠狠瞪着罗鸡这叛徒的背,他用尽力气扣动扳机,奈何子弹还是没有从枪管一泄如注。

泪水竟然从倪永孝的眼眶流了出来,他感到难以置信,用手摸一摸自己的面颊,的确,他在流泪。

三叔见状,步到倪永孝身边,拍一拍倪永孝的肩膀,伸手从他僵硬的手中拿去手枪。

三叔踏前几步,走到罗鸡身后,像安慰般拍拍罗鸡的左肩,把枪口压着罗鸡右边的太阳穴,砰的一声,结束了罗鸡的生命。

子弹从太阳穴进入,贯穿脑袋,相信是最爽快的一种死法吧。

枪声响彻巷子,站着的三个人,与躺下的四具尸体,同样沉默无声。

三叔为了“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江湖事而唏嘘,倪永孝为了罗鸡的死而难过,而陈永仁,他的不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自己真的可以……或者说真的希望亲手把倪永孝拘捕吗?他不禁怀疑。他宁愿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十恶不赦的黑社会老大。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三叔,他吩咐站在巷外的手下把尸体收拾,陈永仁吁一口气,走到倪永孝身旁,候着,倪永孝转身搭着他的肩膀,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面档,倪永孝望向劳斯莱斯的驾驶席,这是罗鸡经常坐的位置。他的视线徐徐移落到方向盘前的超人太郎香晶座,香晶座是罗鸡送给他的,两个人在儿时都喜欢超人太郎。

倪永孝感触良多:“阿鸡跟了我五年,我知道他是个真正重情义的人,只可惜,他跟了一个卑鄙无耻的上司……”

陈永仁在心里嘀咕,他是在说自己,还是黄sir?

倪永孝转头望向他:“阿仁,你还不知道吧?爸爸是被黄志诚与韩琛合谋杀死的。”

陈永仁错愕,难掩惊恐神色:“你说什么?”

此时,一架电单车驶过马路,车上的人对着倪永孝开枪扫射,站在前面的两个偻罗应声倒地,陈永仁本能地拥抱倪永孝,把他压倒地上。出乎杀手意料,这时三叔与众手下从面档另一端冲出,开火还击,电单车失控倾倒,在混凝土地面上擦出长长的火花。

一男一女两杀手中枪倒地,气息奄奄,三叔率众上前。

“说!谁派你们来的?”三叔揪起男人问。

男人不瞅他一眼,只顾盯视着身边伤重倒卧的女人。

三叔见状,立刻放开男人,转移目标,一手抓起女人脑后的长发,转头向着男人怒吼,“说出来,我答应给你和她死得痛快,否则……”说罢三叔把女人拖拉了半尺,女人嘶声惨叫,一张脸被磨擦得血肉模糊。

“住手呀!”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叫喊,“我不肯定委托人是谁,只听见事务所的人说她是韩琛的女人。”

男人说完,三叔遵守诺言,对着两人发射致命一击。

另一边,倒地的倪永孝凝神察看压在自己身上的陈永仁,陈永仁面容痛苦,倪永孝伸手捉摸他的背,手被染红了。

在旁的手下把陈永仁扶起,搀扶他走向劳斯莱斯,神智开始模糊的陈永仁焦急地把手伸进裤袋,在上车前的一剎,及时把袋中的窃听器扔进车底。

5:30am

孤寂是什么?

孤寂,就是一个人与窗对望,由午夜望到天亮,五个小时,悄然不觉便过;

孤寂,就是身边的朋友音讯杳然,但你却感到自己没资格问;

孤寂,就是一个自命正义的警察,突然认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卑鄙小人。

黄sir一夜没睡,在自己的寓所中坐着发呆。

在离开警署返回寓所途中,他打过电话给mary,给韩琛,然而都找不着人。

最要好的两个朋友正站在生死边缘,可是,黄sir只感到自己在隔岸观火。

在问话房时,黄sir想过冲口而出:“倪永孝,倪坤的死与韩琛无关,是我主使mary同谋,韩琛并不知情!”结果,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因为陆启昌在场,怕丑上加丑,因此才什么也不说吧?此刻的他这样质疑自己的人格。

“黄志诚,你不可以这样……”他摇着头喃喃自语。

“四年前,我用旁门左道的手段铲除倪坤,现在,惟有以同样的方法去补救。”他的目光呆滞,继续自说自话,“对自己,对朋友,总要有一个交待。”

家里的电话再次响起,黄sir知道是陆启昌,只有陆启昌会打电话到他家。

安慰的话他不想听,阻拦的话他更不愿意听……他已经有了决定,纵然是九死一生,他也在所不惜。

或许,他的真正目的,就是希望送死吧。

有时,名誉比生命更加重要,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鲁莽,说他愚蠢,但不可以接受别人说他出卖朋友,贪生怕死。

没错,现在似乎惟有死,才可以替自己减轻罪名,减轻心中的内疚感。

他把手枪的轮盘褪出,确认内里有六发子弹,把所有的后备弹匣塞进口袋。

他披上外套,瞥到墙上韩琛送他的字画,咬一咬牙,离开。

在家的楼下,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倚站在黄sir的车子旁边,黄sir一眼就认出是陆启昌。

“你不会是来拘捕我吧?”黄sir冷冷地说。

“如果你打算去杀阿孝,我会毫不犹豫。”陆启昌转过身坚决地说。

黄sir心头一酸,眼前的这个搭档,实在太了解自己,他咽下一口唾液,不容许自己示弱:“是吗?那我跟你无话可说。”

陆启昌垂首,把手上的香烟扔掉,用鞋底戳灭,抬头:“我与阿头谈过,他们说一定会撑你。”

黄sir冷笑:“怎么撑?我不是随地拋个烟头,我是教唆谋杀呀!”

陆启昌的语调也变得激动:“听清楚,阿头不愿意看见警察部给倪家耍得团团转,现在是整个警察部撑你,这还不够吗?”

黄sir沉默不语。

陆启昌气恼:“那副扑克牌,给我!”

黄sir依然毫无反应,陆启昌上前,伸手进他的西装内袋掏出扑克,随手便抽出一张牌,是葵扇a。

“由我作主,现在就跟我回去与阿头开会!”陆启昌说。

黄sir吁一口气:“算了吧,还嫌我不够丢脸吗?我不想再连累大家。”

陆启昌不跟他争辩,将手中的一叠扑克牌像扇子般摊开,在当中抽出三张,打开,全部是a。

陆启昌说:“这副扑克牌,是我们在一个地下赌场的老千局中收回来的,四张a的背面有记号。”

黄sir愣住,陆启昌接着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拆穿你,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比较相信你的判断,我相信你的判断能力比我强,然而我不愿意明示这点,不想每次都无条件把主事权拱手相让,所以一直没将你这把戏拆穿。”他顿一顿,“黄志诚,尽管你办事的手法有时比较刁猾,比较鲁莽,但我相信你的出发点,百分百相信,你一定也要相信自己。”

黄sir凝视陆启昌,他感到喉头哽着,眼眶涩涩地,有点刺痛。

陆启昌体贴地把视线挪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想拍一拍屁股便走吗?哪有这么便宜?!你不记得还有个陈永仁吗?那小子麻烦多多,我不会替你照顾他呀!”

说罢陆启昌睨着黄sir,嘴角慢慢向上翘,黄sir垂下眼帘,摇着头苦笑一声。

陆启昌见黄sir终于懂得笑,尽管是苦笑,也偷偷舒一口气:“走吧!”

走了两步,陆启昌突然回头问:“喂!你的证件呢?”

黄sir掏一掏西装袋,再拍拍裤袋:“大概忘了拿。”

“你也知道阿头最讨厌下属不配戴证件,上去拿吧,免得他借题发挥,骂你忘了自己是警察。拿车钥匙来,我在车上等你。”

陆启昌接过车钥匙,转身朝车子走去。

黄sir也回过身,正要走进大堂,从背后突然传来轰隆巨响,热流随之袭来!回头一看,他被吓呆了。

火光熊熊,他的车子燃烧得像个焚尸炉,陆启昌呢?黄sir茫然左顾右盼,奢望陆启昌不在车内。

黄sir扑向前企图营救,可是在车子十尺之外已感到全身滚烫,他走到驾驶席的旁边,把眼睛眯成一线,咬紧牙关再踏前两尺,他的脸已被灼伤,头发与眉毛发出烧焦的味道。

他看见坐在车厢內的陆启昌已一动不动,火舌在他身上吞来吐去,但他丝毫不动。

“出来呀,爬出来呀——!”黃sir声嘶力竭地叫嚷,眼睛被熏得几乎丧失视力。

“灭火筒,灭火筒……”他喃喃自语,回身向着大厦走去。

此时,车子再次发生爆炸,汹涌的气流把黄sir轰倒地上,后脑受到猛然一击,他的理智终于恢复过来。

陆启昌已经死了,从火势判断,在车上埋下的炸弹份量相当惊人,在第一次爆炸中,陆启昌就立刻身亡了。

仰躺在地上的黄sir崩溃了,像个小孩般嚎啕大哭,跺手跺腳。

任谁都没见过黄sir这个样子,任谁都不能想像平日临危不乱的黄sir会哭成这个样子。

陆启昌刚拯救了他迷失的灵魂,接着竟然还以生命拯救了他的肉身。

本来葬身于熊熊烈火中的,应该是他自己,摯友却无辜做了他的替死鬼,他感到伤心欲绝,內疚感把他的五脏六腑扭作一团。

“不应该是这样,不可以是这样……”黄sir的脸朝天,哽咽重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