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九一年

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在青松观大殿上,一帮人正在进行某种仪式。

钟声响彻寺庙,三门殿两旁排列着数个面目狰狞的金刚神像,有的手持金刚杵,有的横展双臂,在努力扮演拥护佛法的角色。

一个中年男人正诚心站在祭坛前,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对着放在神枱上六个刻有名字的骨灰盅跪拜。男人年约四十,身高只有五尺二寸,挺着一个大肚子,看上去与在公园结伙下棋的百姓没有差别,但只要看认真一点,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谁都会从心底产生一股莫名的畏惧。他叫韩琛,现在仍是尖沙咀区一个黑帮小头目。

站在韩琛背后的,除了平日惯常跟他出入的几个彪型大汉外,还有七个稚气未消的少年,他们一字排开,默默在等候老大说话。

韩琛慢慢张开双眼,回头扫视身后的七个少年,微笑,然后从裤袋掏出一张支票,递到亲弟挣爆手上。挣爆接过支票,恭敬地交给一个和尚。韩琛一生笃信佛学命理,同时深信命运在自己掌握之中,每次来到青松观,他都会毫不吝啬地给寺院一笔可观的香油钱。

韩琛缓缓走近少年,少年们不期然紧张起来,把本来已挺得高耸的胸膛再往前倾一点。

韩琛用平静的语气说:“五年前,屯门大兴村,皇宫大酒楼门口的停车位开张大吉,我和一班兄弟雄心壮志,岂料开张不到半个月,平均每天给扫摊一点三次,一年内死了六个兄弟。”虽说语调平静,但韩琛的声音有着不怒而威的压迫力。

这是少年们首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老大讲话,脸上难掩紧张神色,韩琛用摄人的眼神由左至右横扫,最终停留在刘建明的脸上,因为他的眼神,比谁都摇摆不定。

十九岁的刘建明,在新发村长大,随后搬往大兴村,他与韩琛早有渊源,在韩琛加入黑社会前他们已见过面,当时刘建明只有三岁,乳名小明。两人之间没有感情,但刘建明与韩琛的女人mary却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暧昧,当然,韩琛对此并不为意,毕竟在他眼中,刘建明只是个黄毛小子。

韩琛转身向坛上的佛祖叩拜,大声说道:“佛祖保佑!”然后回身向着少年字字铿锵地吐出他的命格:“我这条命称作一将功成万骨枯!”说罢韩琛摇动食指,“可是我不同意。”他顿一顿,继续说,“我认为出来行走江湖的,是生是死,该由自己决定。”

韩琛把声线稍微放柔:“你们跟随我的日子最短,身家最清白,以后的路怎样走,由你们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刘建明偷偷看一眼神枱上的六个骨灰盅,这就是韩琛口中六个葬生停车位的兄弟吧,刘建明显得更为犹豫。

刘建明在一年多前开始跟随韩琛,动机与其他六个少年大相径庭,其他人是为了求名逐利,而他,只是为了争取留在心上人身边。

韩琛再次瞪着刘建明,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他从来没好好看过刘建明的脸,顿感到有点诧异。

这人就是当年在新发村的黄毛小子吗?韩琛在心里盘算,现在的刘建明长得气宇轩昂,虽说表现得胆怯,但从刘建明的眼眸中,他清楚看见几分邪气,以及一股隐隐透着的野心,韩琛相信,这正是他要找的材料。

韩琛抿嘴满意地笑,挣爆随即捧出几杯功夫茶,分配给各人。

“好!祝你们在警察部一帆风顺!”韩琛向众少年举杯,“干杯!各位阿sir。”

刘建明拿着茶杯,心里忐忑不安,但他明白已是骑虎难下,惟有狠狠举杯,把茶一饮而尽。

同日,在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的操场上,一班学警正以三行八列的排阵整齐地操练。

操场旁建筑物的楼底下站着两个人,穿制服的是警校校长叶sir,在他旁边,身材魁梧、穿白恤衫灰色西裤的,是重案组高级督察黄sir。

“中排第三行的就是陈永仁?”黄sir望着正在操练、袖章上打着27149号码牌的学警问。

“不愧是黄sir,看一眼档案上的照片就认出他。”叶sir答道。

“往年你总会提供四、五个学警给我拣选,为什么今年只有他一人?”黄sir目不转睛地眺望陈永仁。

“因为这小伙子的成绩太出众,是近几年学校罕见的,而且他的条件非常符合你的要求,实在不需作他人之想。”叶sir展露肯定的笑容。

黄sir望望他,半信半疑。

一小时后,在校长室内,两人正等候陈永仁前来面试。

陈永仁立正行礼,叶sir正在打出一个电话,用手势示意他稍等。

“没问题啦,十五号晚,到时见……呀,给我你家的电话号码。”叶sir一边对着电话筒说话,一边在活页夹上写下号码,挂线,望着陈永仁。

“27149,你进校多久了?”叶sir问。

“二十个星期,sir!”陈永仁朗声答道。

“可以了,你先到外面待着。”叶sir垂下头说。

陈永仁一脸愕然,心想叶sir召见他,就是为了问这个无聊问题吗?他敬礼后走出校长室。

十分钟后,他再次被召见。

“27149,还有七个星期你就毕业,告诉我在这段期间你学了什么?”叶sir问。

“学做一个好警察,sir。”陈永仁高声答道,坐在一旁的黄sir听罢不禁皱了皱眉。

“27149,十分钟前你进来,在我桌上放了多少个活页夹?”叶sir问。

“六个!四个米色放左边,一个红色与一个白色放右边,sir!”

“刚才我讲电话,你听到什么?”

陈永仁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手指在腿侧轻敲,动作就像在按电话键盘,陈永仁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是否听不清楚我的问题,是否要阿sir重复一次?”叶sir的声音如雷贯耳,似乎有点动怒。

陈永仁赶忙答道,面容像有点为难:“刚才那个应该是私人电话,谈话内容是个人隐私,sir!”

“回答我!”

“叶sir你在十五号晚有约会,地点不详,你写下的电话号码是8357146。”

叶sir听见陈永仁巨细无遗的答案,非常满意。

“还有,叶sir打出的电话号码应该是3392051。”

叶sir不禁愕然,回头与黄sir交换一个眼神,陈永仁的观察力,比他想像中还要强好多倍。

这次轮到黄sir开口:“咳!……你觉得我为人怎样?”这是个引导性的问题,黄sir的目的,是要看看在缺乏资料的情况下,陈永仁会不会作出一厢情愿的揣测,这点对负责提供线报的卧底来说,尤其重要。

被黄sir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陈永仁不明所以,因为这才是他与黄sir首次见面:“sorrysir!不太清楚,可是阿sir你今天出门应该很匆忙,因为你穿错了鸳鸯袜。”

黄sir尴尬地望望自己的袜管,迅速把跷起的二郎腿放下,望望叶sir。

叶sir听罢忍俊不禁,对陈永仁的表现非常满意:“哈哈……,27149,你先出去。”

“yessir!”陈永仁敬礼后离开房间。

“怎么样?还需要见其他学员吗?”叶sir趾高气扬地笑着说,摊开右手,“五百元,多谢!”叶sir与黄sir打赌,说陈永仁可以看出他穿错鸳鸯袜。

“行了行了,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黄sir无奈地脱袜,把事前与叶sir交换的一只袜丢回给叶sir。

第二天,黄sir约了一个老朋友吃饭。

在偌大的重案组会议室中,黄sir轻轻噎了口气,他刚刚吃饱,在抽饭后烟。坐在他对面穿着短袖花恤衫的老朋友,仍在狼吞虎咽。

黄sir看着眼前一幕,不无感慨地说:“我还记得我第一个拘捕的犯人,那年是……”

“喂,又说这个故事?你烦不烦人?”韩琛把黄sir的话打住。

“这个故事我跟你说过了吗?”黄sir半信半疑。

韩琛嗤笑一声,把口中剩余的食物咽下,没好气地说:“不止一次。”

“不,这个故事还有下集,你听我说。”黄sir顿一顿,“我的师兄死了,那小子被判监,两年前,我再遇见他,在富豪酒店。他再不是当年蓬头垢面的臭小子,他穿一套笔挺的西装,手戴金表,好不光鲜,跟他同桌的,全是倪坤的手下。”

黄sir吸一口烟:“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说罢把香烟用力戳灭,“我已不太记得师兄的模样,我只是后悔当年没把那六发子弹瞄准小子的头发射。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做人不应该是这样。”

韩琛没有答话,继续埋头咀嚼。

“阿琛,你来了尖沙咀多久?”

“快两年了。”

“两年来我都没有拘捕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琛抬头笑了笑:“我长得够英俊吧?”

“大概是。”黄sir轻笑一声,“其实我觉得你还像个人,如果尖沙咀是由你领头,那我便轻松得多。”

说罢黄sir定眼望着韩琛,韩琛睁眼仰视黄sir良久,眼帘徐徐垂下,一笑。

“算了,六发子弹也杀不了那小子,你是个好人,不要胡思乱想。”

“嘿,今时今日你问我,我宁愿不做好人。”黄sir继续向韩琛暗示,今天他邀请韩琛来警局吃饭,显然并非为了叙旧,其弦外之音,已隐约可见。

韩琛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懂:“黄sir,我这条命是坤哥留下的,假若我帮你杀他,我就不是人了,我恐怕到时你也会看不起我。”

黄sir面色一沉,羞愧中带点愤怒,但旋即恢复平静,夸张地笑着:“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过,帮倪家的人办事,不要只说义气。”

韩琛放下筷子:“师傅说‘因果报应总有时’,我怕我在最后几年不能陪你吃饭嘛,好,要开工啦!”说完他站起来收拾饭盒。

黄sir挥挥手,示意韩琛不用收拾:“这么快便开工,不用如此拚搏吧。”

“我们出来行走江湖,每天都是拿性命来搏,哪里像你?有时有些事情不用看得太紧,可以不干的,便歇着吧。”

说罢韩琛转身离开,黄sir叫了他一声,欲言又止:“送你从后门走吧。”

韩琛不屑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习惯走正门。”他顿一顿,补上一句,“没有条例说我们不可以跟警察做朋友的,是吗?”

黄sir一笑,目送韩琛离去,心里在暗自盘算。

韩琛走出西九龙警察总部,一架宝蓝色的平治房车正在等候他,韩琛坐到后排座位,用跟司机说话的语调说:“宝勒巷。”

坐在司机位置的不是别人,是mary,她望望倒后镜,不发一言下车,坐到助手席的位置,后排的韩琛露齿而笑,下车坐到司机位。

“宝勒巷。”mary重复韩琛的话,韩琛伸手去掐她的耳朵,两人发出响亮的笑声,开车离去。

7月14日08:20pm

转眼半个月,在夜幕低垂的弥敦道上,刘建明带着茫然的眼神,默默向前行。

途经一间表行,他在橱窗前驻足,双眼盯视柜内的一只rolexairking,心想,假如把这银色手表戴在一个皮肤白皙的成熟女人腕上,该有多好看。

十分钟后,刘建明走出表行,手上多了一个胶袋,他把鼻梁上的太阳镜摘下,塞进襟袋,转身走到表行旁一幢旧楼的入口,掠过三个彪形大汉,爬上楼梯。

三楼,“香江曲艺社”门前乐韵飘扬,刘建明往里一看,只见乐师正在吹洞箫拉二胡,在厅中央,站着一对男女的背影,正在唱出哀怨的调子。从男人的身形与发式判断,刘建明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为了确认,他喊出一个名字,同时举起手中的胶袋。

“坤叔!”

头发花白,衣履光鲜,年近六十的男人转身回望,刘建明不由分说,扣动扳机,砰砰数声,子弹穿过胶袋,射进男人的头颅与心脏。

刘建明转身飞奔上楼梯,直上天台,他急步走过已经搭架在两座大厦间的木板,从另一座大厦逃走。

下的士,刘建明走进一条长长的小巷,小巷两旁堆满纸皮箱,纸皮箱上印有电视机的式样,几个赤膊的工人正在搬货。

进入大厦穿过货仓,刘建明来到mary的办公室,房间中央放了一张厚墩墩的真皮沙发,沙发前放置了几组扬声器与扩音机,当中一部古董音响亮着,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线。

刘建明瘫坐到沙发上,用懒洋洋的眼神望着面前的音响,对自己刚才杀了人,表现得毫不上心。

mary瞥刘建明一眼,继续埋头与工人点货。

“今晚九点准时上船,警察那边打点了没有?”

“已办妥了,mary姐。”工人答道。

mary俯身从地上拾起一袋东西交给工人,刘建明在旁边偷偷看着她,陶醉于她的一举一动。

mary把头发束成髻,身穿间条恤衫,挽起衣袖,内里一件黑色开领线衫,米色裙,褐色高跟鞋,打扮平实,却难掩丰姿冶丽。

“这两瓶酒,记住帮我送给陈总。”mary叮嘱工人。

工人接过后离开,mary回顾刘建明,笑了笑,按动cd机,坐到沙发上。

mary拨弄一下额前的发丝:“这部美国古董机,有人形容它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简直胡说八道!十八万元,你说在香港有几个人负担得起?”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徐徐响起,音色醇和。

刘建明木讷地笑了笑,对mary的话摸不着头脑。

mary继续说:“负担得起的人可能有一万几千个,但是愿意付出的可能只有几十个,但真正懂得欣赏,付出得值的,可能只一两个。值不值得很难说,最重要的是心甘情愿。琛哥叫你混入警局,假若你不情愿,我可以跟琛哥商量,说到底,你是我的人。”mary一边说,一边埋头查阅进货单。

刘建明终于明白mary的意思。得知mary为自己的安全耽心,他甜在心头,然而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示弱:“没问题呀!”

mary蹙起眉,关注地望他:“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没有。”刘建明坚持,情不自禁地笑了。

mary耸耸肩,不想把自己对刘建明的关切之情过份显露,就煞有介事地解释是自己误会了:“我看你这阵子魂不附体的,还以为你不想干……”她顿一顿,接着说,“这几天风声紧,你先回屯门暂住,好好锻炼身体,等待警察训练学校开学吧。”

刘建明点头,侧耳倾听歌声。

“很喜欢这首歌吗?”mary笑着问。

“是呀。”

mary走到唱机旁,按键退出cd,并叮嘱刘建明:“我给你的那笔钱,不要乱花呀。”

趁mary背向自己,刘建明伸手进口袋掏刚才买的rolexairking,手表就是用mary给他的钱买的。

mary坐下,递上蔡琴的《出塞曲》sup/supcd:“送给你,不过用普通唱机听效果差很远,过几年待你赚到钱,我帮你订购一部好的扩音机。”

刘建明看一眼cd,同时留意到在mary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簇新的钻石表,他一怔,赶快把手表塞回口袋。

mary留意到刘建明的表情变化:“不要么?”

刘建明死死盯着mary的腕表,一脸不悦:“琛哥送的?”

mary扬起脸,沉声道:“不关你事。”一会儿,她定眼望着刘建明,“还有,今天杀倪坤的事,只有你与我知道,我不要琛哥知晓。”

“为什么?”刘建明有点不高兴。

mary从烟包中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一口,烟末像火球般发亮:“女人其实好简单,只要男人好,我们干什么都可以,明白吗?”

刘建明咬着嘴唇,眼神空洞,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先走吧。”

刘建明走后,mary仰坐在沙发上,再抽了一支烟。

望着袅袅上升的白烟,mary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对于倪坤,她心中有愧。

08:30pm

尖沙咀某个停车场内,一个个子不高,梳卷曲飞机头,身穿花恤衫的流氓正被一条皮带捆绑双手,系在身后的铁柱上。

流氓血流满面,但仍挂着一脸坚毅的神情,他的名字叫傻强。

在傻强的左前方,停泊了一部本田思域,车门开着,一个年约十八岁的长发女子用手捂嘴,神色慌张。站在傻强与女子之间的少年,不无紧张地喘着气,双眼死盯着傻强,少年不是别人,是陈永仁。

“有什么大不了?人在江湖,不是人家宰你就是你反过来宰人家,算命的说我今天有血光之灾,我早料到了!”说罢他吐一口血水,不甘心地别过脸,“如果不是几位大陆表叔看得起我,不断缠着我说:‘强哥强哥,今天有没有benz坐呀?’我哪会出来偷车?现在我早在中国城搂抱北姑,大快朵颐啦!还用说!”傻强说得激动,血流得更厉害。

“那就别说啦!”陈永仁凶巴巴地吼道。

傻强眨一眨眼:“喂,见我流这么多血,给我抽一口烟成吗?”

陈永仁依然凶巴巴:“我不抽烟的。”

这时长发女子打开手袋,战战兢兢地踏前两步,把手袋递给陈永仁,他朝内里一看,有个红白烟包。

陈永仁抬头惊讶地看着女子,眼神好像在说:“看你外表斯斯文文,竟然是个吸烟的女人。”女子把视线挪开,有点尴尬。

陈永仁抽出一支香烟,递到傻强口边。

“万宝路?太呛了。”傻强挤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陈永仁扬起脸俯视他,傻强赶忙把香烟一口咬住,陈永仁帮他点燃。

女子见气氛稍稍缓和下来,向陈永仁提议:“不如算了吧,我的车子又没有损毁……”说罢她欲抢回手袋,陈永仁一缩,用责备的眼神望她。

傻强见女子畏缩,趁机插嘴,望着陈永仁说:“就是啰!我看你像个读书人,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嘛!再说,你把我打成这个样子,警察来到,肯定要控告你伤人,还有呀,除非你以后不踏足尖沙咀,我傻强——就是韩琛的头马迪路的头马,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两次,还用说?!”

傻强出言恐吓,陈永仁更加怒不可遏,一手把他叨着的香烟拨掉。

这时,几部房车同时驶到,陆启昌与众警员下车。

陆启昌一见傻强,回头盯着陈永仁,露出责怪的神情。

傻强顿时大叫大嚷:“阿sir我流血流了半句钟,赶快召唤救护车,吩咐医院预备500cc的o型血。”

“o什么?你这么爱说话,待会儿回o记sup/sup,我和你慢慢聊。”陆启昌单手撑着腰说。

“什么?我只是偷一部civic罢了,要到o记落案?”傻强愤愤不平地说。

警员上前替傻强解开皮带,傻强继续喋喋不休:“喂,这位阿sir你小心点呀,我慢性坐骨神经痛,别碰我的尾龙骨。喂!谁占我便宜?阿sir,你不是非礼我吧?!”

傻强胡言乱语,陆启昌懒得理会,他把陈永仁拉到一旁,瞪他一眼,转过脸,再望他:“很好啊,我教了你近半年,早知你够勇猛,可是还有一个月你才毕业呀……假如你可以毕业的话,”他顿一顿,“你当自己已经是皇家香港警察呀?”

陈永仁不作声,陆启昌指着后方说:“就算你真的当了警察,也不可以这样,这叫做滥用私刑!”

陈永仁搔着头,陆启昌叹一口大气,帮他整理一下歪了的西装领口,脸上徐徐泛起微笑,“不过傻强这猴崽子的确犯贱。”

陈永仁抿嘴而笑,陆启昌示意他上车,陈永仁看看手中的袋子,回去找女子,女子惶恐地接过,与女警上警车,陈永仁傻傻地跟她挥手作别。

这时已被押进警车的傻强指着陈永仁,再次大叫大嚷:“啊!你们假公济私,为何不锁他?”

警员令他闭嘴,警车启动,傻强在车厢内伸出中指,被警员拍打头壳,他哎哎叫痛。

这时,陈永仁腰间的传呼机响起,一看:“爸爸出事送院。”他皱起眉头。

09:20pm

督察会宴会厅内衣香鬓影,宴会还未开席。这晚的主人翁叶sir正站在一群人面前,他们用手掩住扣在胸前的警察证,陈永仁则站在众人背后,手放额前,叶sir不断窥看他举起的手指数目。

“17402,8903,10289,6142……”叶sir从左至右,一一说出眼前几个驻守警校警员的编号。

陆启昌拍手称赞:“我就说叶sir记忆力惊人,十年银鸡头sup/sup,所有警员的号码都念得出来。”他转过脸向警员说,“喂,愿赌服输。”

其中一个警员抱怨:“真是人老精鬼老灵sup/sup。”

寿星公叶sir立刻作出反应:“喂,什么鬼老灵,我死了吗?今天才刚刚四十二岁。”

众人散去后,叶sir望着陆启昌,表情有点迷惑:“喂,我们这样算不算行骗?”

陆启昌嗤笑:“什么行骗?你的记忆力素来最好,我叫27149帮手只是以防万一吧!今晚这几桌酒席不便宜呀。”

“唉,人老了,记忆力衰退喽。”叶sir望向陈永仁,“哪能够与你们年轻的相比。”

“老什么?才四十二岁,喝一杯吧,生日快乐!”陆启昌举杯说。

“快乐?唉,在警校坐了十年,多见树木少见人,你们这班小子,毕业后一个个无影无踪,不是每年搞搞寿宴,想见你们都难。”

“什么话!我不是进警校陪了你一年吗?”

“是呀,上星期一复职,便不知所踪喽!”

“叶sir,不如向署长申请,叫他调你出来。”

叶sir扬一扬手,示意别白费心机:“问题不在署长身上,麻麻烦烦的是那班鬼佬,不过要等到九七年他们回老家,我都四十八岁了!算了吧,我宁愿专心一意,多训练几个好警察。”他呷一口香槟,看着陆启昌与陈永仁:“是你们的世界啰,瞧你们两个气宇轩昂,别说上《警讯》,被挑选出来做纸板警察的模特儿也够资格,到时假若你们还有点良心,一人给我几百块养老,我下半生便无忧啰!来,27149,干杯!”

陈永仁自出娘胎就失去父亲,从没有长者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感触良多,对叶sir与陆sir的照顾心里感激,正要举杯,传呼机再次响起,他赶忙把它按停。

陆启昌睨他一眼:“响了一整晚,女朋友呀?还不回机?”

陈永仁腼腆地笑,与叶sir碰杯,岂料用力过猛,竟然把高脚酒杯敲碎了。

陆启昌盯着他,他神不守舍地说:“不好意思,我上厕所。”

陈永仁往大门走去,陆启昌正要告诉他走错方向,宴会厅内突然铃声四起,传呼机声,手提电话声此起彼伏,陆启昌深知不妙,接听电话,顿时呆住。

“不好意思叶sir,出了乱子,要带手下先走。”

陆启昌率领十几个伙计离开宴会厅,飞奔到停车场,只见在暗角一处,陈永仁正在推撞某人。

“你们先上车。”吩咐过手下后,陆启昌急步朝陈永仁走去,赫然发现站在陈永仁身边的两个人,是倪坤的次子倪永孝与他的头马罗鸡。

“你来找我干嘛?那个老头跟我毫无瓜葛,滚呀!”走近的陆启昌听见陈永仁对两人喝道。

陆启昌指着倪永孝说:“喂,阿孝你干嘛?这个时候还在找麻烦?”

倪永孝不慌不忙:“陆sir,爸爸生前吩咐过,他老人家一过身,便要尽快通知所有子女。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罢倪永孝示意罗鸡离开,驾车绝尘而去。

陆启昌大惑不解,想了想,惊愕地盯视陈永仁:“你不是姓陈吗?”

陈永仁一脸死灰,默然不语。

陈永仁是倪坤的儿子,不言而喻,陆启昌紧皱眉头:“我这晚什么都没听见,明天我再跟你谈。”

陆启昌转身离开,陈永仁站在黑暗中愣怔。

待陆启昌走远,陈永仁忍不住大声嘶叫,眼有泪光。

他悲愤交集,一方面为了倪坤的死而伤心,一方面身世被揭穿,他知道自己当警察无望了。

09:55pm

西九龙总部briefingroom内,黄sir正在向重案组警员讲解行动。

“今天是十四号,四大帮会交款给倪家的日子,倪坤一死,他们一定乘机发难,情报科已接获线报,四大帮会头目国华、甘地、黑鬼、文拯刚到了尖沙咀‘炭炉火锅店’。听好!a、b队负责到火锅店监视,c队负责……”

10:00pm

炭炉烧得正红,炭火在噼啪作响。

火锅店外,停了数架名贵房车,众保镳环视四周,虎视耽耽。

火锅店内,四大帮会头目谈笑风生,各忙各的。国华往瓦炉中加炭,甘地往豉油中加辣椒,黑鬼拿摇控器在选台,文拯将牛肉从碟中拨进热汤。

“喂,动筷子动筷子。”文拯嚷着说。

“牛肉很嫩啊,是不是本地货?”甘地边咀嚼牛肉边说。

“汤都溢出来啦,还看电视!”国华抱怨。

“坤叔死了,看看电视新闻有没有报道嘛!”黑鬼转身放下摇控器,拿起筷子往汤里夹。

“你以为‘无线’会替他做回顾特辑呀?”文拯冷笑。

众人哄堂大笑。

“文拯……老实说,是不是你干的?”黑鬼不高兴,回敬他一句。

“你也知道我的口快,假如是我干的,你们怎么会没听到?怀疑我还不如问问他俩吧!”文拯把视线落在国华脸上。

“这家伙,坤叔死时,我刚从澳门回来,人不在香港,倪家会不会冤枉我?”国华把眼睛睁得斗大,也弄不清他是信口开河还是真的害怕。

“怕什么?倪家大少永忠是医生,二女嫁了人,幼子永义是个二世祖,只剩下一个做会计的三子永孝帮坤叔管帐,他们如果过分,我们有大条道理反咬一口!”甘地咬牙切齿说。

国华挤眉弄眼,轻佻地扫视三人:“不过,今天是十四号,我们要交款给倪家啊!”

甘地性格火爆,首先发难:“我们在尖沙咀多久便供奉了倪家多久,多年前我们狗咬狗骨,就只管给倪家做供奉人。现在,我们四个应该商量商量了……”甘地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大家的面孔:“是时候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半晌,文拯先发言:“这样吧,辈分最小的是我,不好开口的话也让我先说吧。这个月开始,倪家的款我不交了,三位老大,你们怎么说?”

三人看着文拯轻轻一笑,看起来傻傻憨憨却最老谋深算的黑鬼开口:“来吧,先喝一杯!”

10:10pm

倪家众人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内,为倪坤的死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