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铁甲舰

是没击中,还是选错了目标?宣鸣雷想着。江风甚大,这时硝烟被吹散了。就在烟雾被吹开的一瞬,宣鸣雷看到北军原本一字排开的阵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艘在内,其余在外的形状。那艘留在天市号正前方的,正是中间靠左,吃了一炮的那艘战舰。现在,这战舰几乎矮了一半,此时才能看到那原来吃水很深。天市号吃水很深,那艘敌舰居然更深,甲板几乎与水面平齐,江水不时打到甲板上了。而那艘战舰的两舷,同样是一些破损木板。

敌舰果然做了天市号一样的伪装!现在伪装已经被剥去,这两艘铁甲舰已正面相对,唯有决一死战了。

来吧!宣鸣雷想着,决战开始了。不论你是谁,定要让你沉尸大江!

天市号的三台如意机全部发动,速度已到了最高。北军那艘铁甲舰速度竟然不比天市号慢多少,也在向天市号冲来,看来天市号放出的这一炮也没能给对手多大伤损。此时两艘相向而来,北军的其他战舰却已经向两边散开。木质战船不能装重炮,舷炮对铁甲舰用处不大,若是聚在当中反而掣肘,所以索性调到外围去吧。

北军也准备一对一啊。宣鸣雷想着,心头仿佛有一团烈火燃起。水军将领他大多有所耳闻,与人才济济的之江水军与五羊水军相比,北战队主要职责是拱卫雾云城,并没有听到有什么很了不起的将领。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他和傅雁书这水军二宝与五羊城的水天三杰而言,北战队纵然没有太过出类拔萃的将领,但也殊非弱者。眼前指挥这般北军铁甲舰的,就定然是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良将,宣鸣雷虽然将天市号指挥得得心应手,但对方也同样圆转如意,丝毫不见滞涩。两艘铁甲舰几乎擦身而过,就在相遇的一刻,又是轰轰两声,两艘铁甲舰同时发炮,又几乎同时击中对方的船头。铁甲舰的主炮虽然还比不上陆地上守城用的巨炮,但也相当大了,寻常木舰根本经不起这样一炮,但双方同是铁甲舰,打中后,双舰都只是抖了抖,都没受到什么伤害。随着两船交错,炮声隆隆,又连着发了数炮。虽然船身没什么损坏,但宣鸣雷在指挥舱里也被震得要立足不住。

赵西城没有座位,站在宣鸣雷边上,被震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拉住把手。他大声道:“宣将军,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啊!”因为炮声太响,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叫喊,否则宣鸣雷都听不到。

宣鸣雷也被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这样对轰自然不是办法,但也没别的办法。只是他心里总有点隐隐地不安,北军那个指挥官难道是个亡命之徒么?看起来还真是如此,这样你一炮我一炮,实打实地对轰,虽然一两炮伤不了铁甲舰,但这样打下去,水滴石穿,再硬的装甲也迟早会被打穿。那人在打这个主意?他实在不敢相信北军会把刚造出来的铁甲舰交到这样一个疯子手上。

那么,也许对手还有别的主意?

炮声稀了下来。两艘铁甲舰已经交错而过,主炮打不到对方了,现在改放尾炮。铁甲舰的大炮有前后两门,不过尾炮自然要比主炮小一号,主炮都没能奈何天市号,尾炮自然也不能。刚放了两下尾炮,宣鸣雷却见敌舰开始向左转向。

他们是要转头?他沉声道:“左满舵,主炮队准备!”

两艘铁甲舰同时在向左转,就如同一台磨子般,两舰头尾相接地打了个转。只这一个圈,双方又开了五六炮。如果是木质战舰,吃了这许多炮早就成为一堆碎木片了,可两艘铁甲舰却只是伪装被打掉,装甲上多了些白印,哪一艘都没受什么大伤。

与装甲材质的进步相比,火炮却没有根本性的飞跃。当开始转第三个圈时,宣鸣雷不禁懊恼地想着。这三个圈子一转,双方都已经中了十几炮。对方的损失不太清楚,天市号的损失则是连中了两炮的船尾装甲有点变形。这点伤损实可谓微乎其微,想来对方的情况也相差无几。现在实是骑虎难下,战是决不出胜负,走却不能走。他正想着,赵西城忽然叫道:“宣将军,他们要逃了!”

逃了?宣鸣雷一怔。北军并没有战败,他们为什么要逃?难道准备挨打么?现在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敌方战舰,只见这个圈子绕过,北军的铁甲舰已绕到了天市号的后边,却没有接着缠过来,而是径直向西而去。

难道他们是要丢下那些木质战舰,直接去东阳城么?宣鸣雷怔了怔,拿起望远镜看去。黑暗中,只见北军的铁甲舰确实没有再转过来,而是直接向西而去,但那些雪级战舰却在四周围成了一个大圈。

他们要干什么?难道想靠木舰来围攻?宣鸣雷皱了皱眉。铁甲舰对木舰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木舰虽众,却根本不能对天市号造成什么威胁。难道北军铁甲舰的舟督真是个疯子?但宣鸣雷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他下令转舵,一路追击,一边拿起了望远镜。

夜很深,远一点就看不到了。不过现在敌舰在向西逃去,已是船尾对着天市号,当天市号还没完全转正,“轰”地一声,又是一炮打出。这一炮正打在敌舰的船尾,激得火光四溅,整艘铁甲舰都仿佛笼罩在火雨之中,映得周围一片通明。

这一炮仍然没能对敌舰有什么伤害,但在这一瞬间,宣鸣雷突然看到了江面上有什么东西。

是漂浮的树枝之类么?大江宽有四里,江上漂浮的东西什么都有,只是宣鸣雷却觉得,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树枝,因为太有规律了。

仿佛是一些浮子。他想。突然,他心头猛地一震,叫道:“快!快转舵!全速追上去!”

他叫得极是惶急,赵西城不明所以,但也马上向舵舱发令。发完令,见宣鸣雷额头尽是冷汗,诧道:“宣将军,有什么不对么?”

宣鸣雷叫道:“该死!他们是在布铁锁阵!”

赵西城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铁锁阵,宣鸣雷已然叫道:“他们……那些该死的木舰是把铁脚木鹅连在了一处,要把我们困在当中!”

铁甲木鹅是水上的防御工事,防的是螺舟。但宣鸣雷这般一说,赵西城也明白过来,北军定然是用铁脚木鹅用铁索连起来,然后在江上围成一个大圈子。其实北军用的并不是真的铁脚木鹅,而是一些浮子。这些浮子密密麻麻,在两艘铁甲舰缠斗之时,那些分散开来的雪级战舰在不知不觉间已用铁索布了个大圈。铁甲舰吃水很深,被铁索缠住,便发挥不出机动力虽强,天市号就会如落入牢笼的猛兽,空有爪牙之利也无计可施。宣鸣雷是在江上隐隐看到一些载沉载浮的黑色浮子时才想通这一点,怪不得北军的铁甲舰要急着逃走,他们是要抢在天市号之前从缺口出去。一旦天市号被铁索圈困住,不能动弹,就只有挨打了。这其实是条笨计,天市号反击,这些木质战舰有一多半会被击沉。但北军显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顾一切也要将天市号生擒。

赵西城一想明白,脸刷地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现在才能解释得通,北军为什么要一字排开地过来了,他们一定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所以战斗打响后,那些雪级战艘四面散开时会那么井然有序,分明早就训练过多次了。宣鸣雷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要偷袭北军,而北军却也早就料到了自己的行动,并且算定了假如斗炮决不出胜负,就用这般一个损招。如果天市号困在铁索中间出不去,就只有任人宰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在北军铁甲舰之前冲出去。

天市号上的如意机已是开到了最高,若是华士文看到,大概会吓得面如土色,说这样乱来如意机会爆炸的。可是宣鸣雷根本顾不得一切,只是死死盯害敌舰。两艘铁甲舰的速度相差并不多,北军那艘又抢了个先手,两舰间的距离总是无法缩短。就在前方,有两艘北军的雪级战舰如两扇门般正在靠拢,那多半是铁索阵的合拢处,北军铁甲舰正冲下两船的中间。

如果不能抢先的话,难道真要被北军活捉了?宣鸣雷的眼眶都要瞪裂了,手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如果真个逃不出去,那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在如意机的怒吼中,两艘铁甲舰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也许还能赶在前方那两艘雪级战舰合拢之前冲出去。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一团火球从北军战舰上直飞过来,正击在天市号船头。天市号正在全速前进,中了这炮,便是左右一晃。赵西城差点摔出去,一把抓住了把手叫道:“宣将军,我们还击吧!”

尾炮对天市号造不成什么影响,但打在船头,也让甲板焦黑了一片。如果直接打中炮台的话,也会造成人员伤亡。哪知宣鸣雷喝道:“不要开炮!”

赵西城一怔,心想敌军攻击,为什么不还击?但看宣鸣雷的神情反而镇定了许多,问道:“宣将军,为什么不还击?”

“他们这是借开炮来减慢我们的速度。看来,我们能够赶上他们。”

火炮都有后座力,就算是铁甲舰,开出一炮后船身也会颤一颤。北军这铁甲舰用尾炮轰击,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一来借后座力加快一点船速,二来则是希望天市号以主炮还击,这样重新拉开两舰的距离。赵西城听得宣鸣雷的解释,恍然大悟,心想宣将军不愧是水天三杰之首,连谈晚同和表弟都对他服气之至,他确是水军天才。

两舰铁甲舰越来越近了。这时前舰不住发炮,而天市号浑若不觉,只是全速前进,敌舰发出的炮火能闪则闪,不能闪就硬扛,一个船头已被轰得焦黑一片。不过王真川练出的这种装甲果然厉害,就算吃了这许多炮,船头的装甲大多斑斑驳驳地尽是坑凹,但仍然没什么大伤损。

两舰越来越近了,看起来,天市号马上要直接撞到敌舰的尾部。而这时,外围的那两艘雪级战舰也已经合拢,只留下一条缝隙,自是留出的通道。然而,照这个速度,当北军的铁甲舰冲出去时,天市号前脚后脚也能跟出去,他们不可能有时间将铁索合拢的。赵西城舒了口气,小声道:“宣将军,终于赶上了。”

虽然天市号的炮火对北军的铁甲舰也无可奈何,但那两艘雪级战舰却铁定经不起一炮的。就算北军那艘铁甲舰能冲出铁索圈,但天市号靠得如此之近,那两艘雪级战舰不可能有时间将铁索连结。只要连不起来,这个铁索圈就没有什么威胁。赵西城心想这回终于脱险,正待松口气,却见那两艘雪级战舰边上突然驶出了两艘救生艇。这两艘小艇齐齐向前驶来,而两艘雪级战舰停在原地不动。他惊道:“宣将军,他们要做什么?”

宣鸣雷右拳猛地击在了左掌上,骂道:“是把铁甲舰当成锁来用!好歹毒!”

显然,北军也发现靠雪级战舰无法顺利将铁索合拢,所以临时变计,将铁索头由救生舰带到铁甲舰上,这样铁甲舰便充当了这圈铁索的锁扣。虽然如此一来北军的铁甲舰就得以船尾去面对天市号主炮的疯狂攻击,可只要他将铁索锁住,再渐渐收拢,天市号就如笼中之兽,再逃不出去了。

如此当机立断,那员敌将就算不比自己与傅雁书强,也已相去无几了,怪不得北军让此人统摔援军。一刹那,宣鸣雷想到的又是当初在五羊城第一次迎战之江水军的情形。当时集合了纪岑、崔王祥与自己三将,本以为十拿九稳能够击溃从海靖城来的补给船队,谁知堕入了傅雁书的圈套,他们这支伏击队险些全军覆没。这一次,难道要重蹈覆辙么?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现在只能以主炮全力轰击,杀开一条血路么?还是冲上去,紧贴在北军的铁甲舰边,来一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短兵相接?可是两艘铁甲舰已经斗到了现在,证明主炮对装甲也没有多大的用处,铁甲舰的特殊性也使得接舷战很难成为现实。宣鸣雷到了此时,竟也有无计可施之感。他正想着,却见阿国突然出现在指挥舱门口,叫道:“大哥,我带人去将铁索炸断!”

天市号的速度很快,现在主炮位上的水军都已发现水面上这一圈锁链。其实这么大一个圈子未必已经全部合拢,而且铁链虽然坚韧,但以水雷挂在上面轰击,多半能够炸断。和用主炮攻击铁甲舰相比,这个办法更可行一点。只是执行这任务的水军却多半凶多吉少。宣鸣雷犹豫了一下,阿国看出了他的心思,叫道:“大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宣鸣雷终于点了点头道:“好。你们去时,带上铁盾做掩护,一定要小心。”他看了看,沉声道:“传令,左满舵,主炮准备。”

虽然铁甲舰一般不会发生以往水战常常会有的接舷战,但宣鸣雷防患于未然,训练时仍然专门练过接舷战术。阿国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了,而天市号也应声开始转向左边。

当天市号一转舵,那艘北军铁甲舰也已发觉了。天市号没有趁势攻击它,现在铁索圈已然合拢,见天市号转向,那艘铁甲舰也开始掉过头来,迎向天市号。现在明显看得出在一圈水花围着天市号,正快速地缩小,那是北军铁甲舰正不住地绞着铁索。

主客之势倒过来了啊。宣鸣雷苦笑了一下。自己枉自号称水军名将,南北战火燃起以来,算算经历过的战役,竟是负多胜少。唯有铁甲舰建成,南方水军才占据全面优势,但这优势从现在起也已彻底失去。如果天市号遭擒,那也就是南方水军的末日。现在这次伏击,基本上可以说失败了,而且天市号都已陷入了困境。他对北军的这个指挥官越来越佩服,也越来越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北军的水军里,又出现了一个和自己与傅雁书不相上下的干将?

铁索圈在慢慢缩小,北军的铁甲舰也越靠越近。就在这时,从天市号上放下了一艘小艇,飞快地前驶去。

要炸断铁索,水雷未必能行,不过只消将浮子炸毁,作为内芯的铁链便会沉入江底,这个铁索阵也已被破了。只是阿国他们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很难。这其实已是敢死队了,宣鸣雷还记得与郑司楚讨论兵法时,郑司楚对动用敢死队最不以为然,说如此求胜,实非正道。人命都是平等的,拿人的性命去换取胜利,实是不仁。宣鸣雷虽然觉得郑司楚这想法多少有点冬烘,但也觉得动不动就组织敢死队,其实对士气相当不利,只有走投无路才要做亡命一击,因此他一般极少有这样的战术。不过这一次,看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现在只能希望阿国他们能平安回来。

当天市号放下小艇时,铁索圈缩小得更快了。显然,北军也已猜到了自己的用意,正在加快收紧铁索。照这样的速度,就算阿国他们将一段铁索的浮子炸毁,只怕也立刻就会被铁甲舰收上去,天市号仍然脱不了险。宣鸣雷咬了咬牙,喝道:“对准敌舰,全力开火!”

火炮虽然不能对铁甲舰产生实质性伤害,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无法顺利地收起铁索。他一声令下,天市号上的主炮立时发出了怒吼。这回却轮到了北军那铁甲舰硬扛了,他们在收铁索时,主炮不能顺利发射,当天市号的炮火攻击时,那艘铁甲舰能避则避,不能避就只有硬顶。天市号的第一炮和第二炮都被他们的舵手闪过,但到了第三炮,却正打在船头。虽然火炮伤不了铁甲舰,可这一炮也震得好几个北军水军飞出了甲板,铁索圈的收缩也顿时减缓了。

阿国,就看你的了!宣鸣雷想着,扭过头去看了看。正在他回头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爆豆似的响声。只见一艘船头上射出一道雪亮亮光的雪级战舰突然冲到了阿国他们这小艇边,声音正是从这战舰上发出的。

如果说是舷炮,那这声音太轻了,而且舷炮因为角度的关系,对小艇没有什么太大威胁。只是这一阵声音响过,小艇上一个正要跳下水去的士兵身子一歪,摔下水去。

那不是箭!宣鸣雷的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那的确不是箭,是火枪。

火枪是西原楚都城创制成功的,在第二次远征西原时,薛庭轩正在靠这利器,接连突破了胡继棠和方若水、毕炜三路大军,成功摧毁了远征军辎重,迫使远征军败退。大统制在日,对此事耿耿于怀,一直希望能够将火枪研制成功。他把这任务交给了张龙友,但张龙友研制成功后,却以此刺杀了大统制。大统制虽死,但张龙友藏在轮椅中的火枪也被工部司发现,与薛庭轩东征败退时丢下的火枪相互映证,终于开发成功新一代的火枪。这火枪比西原的更胜一筹,只是成功未久,现在一共只制造了数十把,此番正交到了这支援军手里,十一艘船,每艘都有五六把火枪。向他们进攻怕雪级战舰上虽然只有六个枪手,但一用出来,威力远远大过了弓箭。火枪受风力影响很小,射程和射速都比弓箭要快好几倍,阿国他们只防着船上射来羽箭,哪知要对面的竟是火枪,才第一波攻击,就有三人中弹。

这个时候,阿国已经跃入了水中,快要游到铁索边了。本来见铁索就在眼前,他急不可奈,率先跳下了水,也正是如此才救了他一命。听得火枪的声音,他还从没见过这种武器,一时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身后惨叫连连,还留在船上的三个人齐齐摔倒,一个摔进江里便不见了踪影,两个倒在船帮上一动不动,多半已是死了。他大吃一惊,脚下踩不住水,人猛地向水下沉去,连忙双脚划水浮上来,却还是吃了一口江水。

江水中,似乎已带了血腥。他扭头看去,小艇上一共是六个人,还没动手,就已去了一半,另外两个已下水的水军也似乎吓呆了,向他游过来,一个道:“队长,这是什么武器?”

管他是什么武器。阿国正想要说,另一个叫道:“他们来了!来了!”

那艘攻击的雪级战舰驶了过来。从水中望去,雪级战舰也高大得如同一座城池,船头上立着一排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有一个突然叫道:“水里还有!”

因为离得相当近了,这句话阿国也听得清清楚楚。他道:“快,潜水!”说罢,人一下沉入了水中。沉下去时心里不住地叫道:“水雷可别出乱子!”

水雷有保险,拔掉了保险,一碰就会炸。但保险也不是绝对的,当初就曾经发生过训练时走火的事,有士兵被炸伤。现在阿国身上挂了两颗水雷,要是发生了意外,逃都逃不掉,铁索没炸掉,自己先要被炸成碎块了。他水性很好,能在水中视物,人刚到水底,却见身边有一道直直的水线掠过。

那是火枪中的弹丸射入了水里。也亏得他躲得及时,弹丸没能打中他。他在水中潜游了好一阵,看到前面正是那铁索,这才浮出了水面。

浮子是一些很轻的软木,当中挖了个洞,铁索从中穿过去。软木的浮力很大,因此铁索几乎就贴在水面上。这些铁索显然是特制上,上面铸了许多尖刺,一旦挂住船帮,就算天市号装着铁甲,多半也甩不开。

他们处心积虑,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啊。阿国想着。他倒很有点赞叹想出这主意来的敌将,宣大将和谈将军、崔将军都算得上水军名将,也没能想出这主意,也许那敌将还在他们之上。

其实这也是阿国求全责备了。以前北军并没有铁甲舰,宣鸣雷他们自然不会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但北军都是殚精竭虑地要对付铁甲舰,当然就想这种主意。阿国只露出了鼻子,小心地在水面上寻找自己的同伴。他身边只带了两个水雷,炸掉的浮子不会太多,他生怕不能见效,如能挂上六个水雷,便可以炸掉好长一段,天市号定能从这缺口冲出去了。只是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同伴过来。

六个人前来,只剩下这两个了吧。阿国见他游过来,问道:“就剩你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但这士兵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从腰间取下四个水雷道:“是,许连武方才被那种奇怪的武器打死了,还好我将他身上的水雷拿下来了。”

许连武便是另一个士兵的名字。方才北军战舰上放出火车,许连武躲得慢了一点,结果没能逃过一劫。阿国见他将水雷带了来,又惊又喜,正待开口,却听那边有人厉声道:“在这儿!”

那是雪级战舰上传来的。船上拿着火枪的士兵正在拼命往江面上搜寻,阿国他们靠到了铁索边上,天市号还没有被擒住,他们也极为着急。在这个地方逗留,万一天市号上轰来一炮,必定船毁人亡,但他们也已经顾不得太多了。只是江面漆黑,虽然船上有射灯,但光线并不很强,阿国他们只露出一个头,实在不易寻找,有个人眼睛特别尖,却是一眼看到了水面上两人。他大叫一声,火枪已然发射,“砰”一声,那士兵正在将水雷递给阿国,还要再说话,脑袋上忽地崩出了一串血花,那颗弹丸竟将他的头都炸开了。

阿国一把抓住了四个水雷,人一下没到了水里。人在水里,他的心中凉到了极点。他出来时想到了敌人会用弓箭,虽然也很凶险,至少还能对付,哪知竟会是这种新武器。现在六个人的敢死队只剩了自己一个,若自己也死了,天市号也逃不出去了。

在水中又潜伏了一阵,他憋不住气,又在铁索边探出头来。虽然正遭到天市号的炮击,但铁索仍在不停地收回去。再用不了多久,铁索就会将天市号缠绕起来,那时就算是那些雪级战舰,也能加入围殴了。到了那时,天市号真个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宣大哥最后的希望,就是我了啊。阿国想着,这时他却想起了阿力。他与阿力两人一直跟随着宣鸣雷,向来作为他的跟班。虽然直到现在也没什么大出息,宣鸣雷的名字可谓震动天下,知道他阿国的却没有几人。他看了看天市号那边。夜色中,这艘铁甲舰依然不可一世,威风凛凛,只是,现在已是困兽犹斗。他咬了咬牙,将身边的水雷缠到了铁索上。

如果只缠在一处,万一炸不断铁索,这个险也是白冒了,因此阿国将几个水雷都每隔数尺缠一个。又将保险用一根细绳连起来。这样只消一拉,就将保险全部拉开,炸起来后也能将一段铁索上的浮子全都炸掉。就算炸不断铁索,这个铁索圈同样会出现一个缺口。他手脚很快,马上就已绑好了四个,正在绑第五个时,突然肩头一痛,耳边“砰”一声。

肩头中弹!

阿国一直只露出一个头,战舰上的北军士军本来很难发现他。不过铁索圈就这么一带,他们也知道阿国定然在这儿出没,人人都睁大了眼盯着。阿国绑到第五个水雷时,人露出水面多了些,那艘雪级战舰上眼睛最尖的一个士兵隐约看到有什么载沉载浮,也不多说,便放出一枪。这一枪正击中阿国,但阿国一声不吭,这人还只道是打错了,叫道:“快把射灯照过去看看!”

射灯扫了过来。阿国想要没入水中,可是肩头的伤口一碰水,痛得不由自主一抽搐,人反而浮了起来。这一下子便是另外几个枪手也发现了,不约而同地发射火枪。五颗弹丸,有四颗落了空,有一颗却正中阿国背心。

这是致命的一命。阿国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挺,痛楚却一下消失了,只是周身的力量也几乎同时消失。

来不及了。他想着。绑上的几个水雷的保险还没拉掉,就算经受重击也炸不了,他的手亦无法再大幅挥动,去拉掉那儿的保险了。只是,他腰间还有一个水雷,手沉下去时,正搭在了水雷的保险上。

宣大哥,来世再见了。阿力,我马上就来。

阿国想着,用尽最后的力量,一把拔开水雷的保险。如果再重重一击,定能引爆这颗水雷,但他心中这么想,手哪里还举得起来?更别说重重击上去了。正在这时,“砰”一声,又是一颗弹丸飞来。

北军的火枪,不论威力还是精度,都比薛庭轩用的有了相当程度的改良。这一枪正击中了阿国的手臂。阿国的手正放在水雷上,敲下去没力量,可这一弹射来,击中的正是他的小臂,阿国的手臂一震,几乎是被弹丸顶着压在了水雷上。

水雷的引信设计相当精巧,经受了一定份量的撞击,水雷内的火药便被引爆。仿仿冥冥中早有定数,如果那枪手不再开枪,或者这一枪没击中阿国,阿国此行功亏一篑。但这一枪响过,“轰”的一声,阿国腰间那水雷也炸了起来。

水雷炸响的时候,宣鸣雷正指挥着攻击,听得这阵炸响,他眼里闪过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阿国成功了!但很显然,阿国也回不来了。

宣鸣雷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子有个声音发出了绝叫,这些年来,也只有听得师尊去世时,他才有过这样的痛楚。阿力,阿国,这两个一直跟随自己的结义兄弟,现在都走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水面上那几团被炸得冲天直上的水柱,已是潸然泪下。

赵西城听得那边发出了炸响,心里一阵狂喜,心想敢死队终于成功了。但宣鸣雷居然不发话,他心急如焚,心想这个敢死队换来的逃生机会不容错过,在一边道:“宣将军……”

他已拿定主意,若宣鸣雷再不说话,他就要越权代为下令了。但宣鸣雷马上道:“转舵,左三十五,全速前进。”

铁索还在不停地收起,所以那段缺口用不了多久也会被绞回铁甲舰上。现在已是争分夺秒,再不能有片刻迟疑了。赵西城听宣鸣雷下令时神情自若,语气毫无异常,心道自己是看轻了宣将军,他这等名将没那样意气用事。只是待天市号向左转向,全速前进时,宣鸣雷眼中两滴泪水终于滴了下来。

天市号的速度,比北军的铁甲舰还要快一些,现在更是落荒而逃,速度比平时犹快了许多。就在天市号终于要驶出铁索圈时,北军那艘铁甲舰上,一个军官正向舟督汇报道:“傅将军,可要下令僚舰阻截?”

北军铁甲舰共有十艘僚舰。虽然这十艘都是木质战舰,经不起铁甲舰全力一炮,但只要减慢了天市号的速度,铁索仍然能够及时收起,天市号仍然难逃一动。可是那舟督却怔忡了片刻,低声道:“不要妄自牺牲了。”

这舟督,赫然正是北军如今的水军主师,兵部司代理司长傅雁书。就算郑司楚和宣鸣雷,也没有料到傅雁书竟然冒险在这当口潜回雾云城,前去押送铁甲舰。捕捉天市号的计划,他早在出发前就想好了,然而这条计策最终还是在南军敢死队的拼命冲击下破灭了。

再好的计策,最终也会百密一疏啊。傅雁书想着。敌将自然是宣鸣雷无疑,也唯有宣鸣雷,能在自己的天罗地网中破网而出。在这一刻,傅雁书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忧虑。

三箭齐发的大战略,会不会也有自己未曾想到的破绽么?在这一刻,傅雁书想到的,便是那一回陆明夷对自己的告诫。三箭合围这条计,最大的弱点,就是后勤保障。万一后勤保障跟不上,再高昂的士气,也不可能坚持得下去。

会真的被陆明夷说中么?当时傅雁书不以为然,可是这一次看到天市号上派出敢死队突击的勇气,他也终于有些忐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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