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俯仰之间

郑司楚一怔,道:“时曲?”

“是啊。时曲唱的是新近时事,比方说南北各处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马上便有人编出唱词来让人四乡传唱。”中年人顿了顿道,“那一来是让人知晓些新鲜事,免得措手不及;二来也是以正视听,省得以讹传讹。”

郑司楚恍然大悟,心想这一定是当初战乱时留下来的习俗了。那时城池早晚易手,南北军队屡屡交锋,对于地方上的人来说,现在来的是什么人实是关系到生死的大事,不然帝国军到来,城中父老却打着横幅说“共和万岁”,非遭一番大劫不可。对于这些习惯了战乱的民众来说,消息是最为紧要的,所以才特别关心时事。而编成曲词后,连小孩也爱听,这样流传便既快又广。他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耳边忽然听得那女子唱道“大统制”三字。这三个字在方言中也与官话相去无几,他道:“先生,方才这姑娘唱的是大统制吧?”

中年人嗯嗯了两声道:“是啊,先生也听懂了?议府新近上动议指责大统制,要大统制引咎辞职,但大统制颁发急令,解散了议府。”

他平平说来,郑司楚却大吃一惊,本来在专心听着琵琶的宣鸣雷也听到了,惊道:“什么?议府解散了?”

虽然大统制是最高元首,但共和军宣称一切权力归于民众,议府则代表民众治国,因此只有议府首肯的决议才能付诸实施。上一次大统制发二路援兵,郑昭竭力反对,大统制这才绕过郑昭,直接交议府通过。郑昭昏迷后,国务卿一职由原先的吏部司司长顾清随代理。顾清随还是昔年五羊城尚由何氏掌权时的老臣,也是个能吏,但与郑昭不同的是,顾清随一直对大统制俯首贴耳,说一不二。如果说议府发起了要大统制下台的动议,难道会是顾清随干的?

中年人道:“她是这么唱的。虽说艺人唱时曲,往往要添油加醋,不过这可是件大事,不会有错。”

听到了议府竟被解散的消息,宣鸣雷也顾不得再去欣赏那盲眼老琵琶师的三才手了,与郑司楚两人急急回到客栈。听得这消息,郑昭亦吃了一惊,却没说什么。这一晚在客栈里几个人都不曾睡好。郑司楚到了很晚,还听得宣鸣雷在低声哼哼什么,细细听去,却是当初在酒楼听他唱过的那支《一萼红》。只是这回他零零星星唱来,“记得纵横万里,仗金戈铁马,唯我称雄。战血流干,钢刀折尽,赢得身似飘蓬。”午夜时的晚风从窗隙吹入,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失去了议府的制约,现在的大统制更是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在枕上,郑司楚想着。还在学校时,课本上说共和国远胜前朝,就在于帝国专制,而共和国却是万民当家做主。只是看起来,当家做主的仍是一个人,只不过从帝国的帝君换成了共和国的大统制,其他还真没什么不同了。这样的共和国,还算是共和国吗?表面上看来共和国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同。土地全归国有,谁也不可多占,以前拥有良田万顷的,现在同样要向国家交租纳税,以耕自己的一方田土。但现在的大统制想到什么,就是什么,郑司楚实在想不通,这样子和帝国到底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越想越是心烦,只觉昔年在学校所学,尽数都是欺骗。迷茫中,隐隐听得父亲在隔壁道:“错了,错了。”声音虽低,却是痛心疾首。

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第二天出发时郑昭的面色就甚是难看。郑夫人还只道他生病了,但看看又没什么。郑昭对妻子笑笑说不要紧,郑司楚却知道父亲的心里实是如惊涛骇浪一般。议府的设立,还是当初大统制提出、郑昭补充的,也是被称为共和国与帝国最本质的不同。正因为有议府,一些显然对民众不利的动议被否决了。虽然不能说通过的全都对民众有利,但百姓眼里,议府确实是为自己说话的。只是现在议府也不存在了,那么议政的还会是什么人?只剩下大统制一人有议政之权了?郑昭越想越觉迷惘,他实在不明白当初意气风发、向自己描绘这一片人间乐土前景的南武,最终为什么会背弃了自己的初衷。迷惘中,仿佛自少年时代以来的理想、青年时代以来的信念,都被碾得粉碎,随风而去了。

离开了求全镇,再一路南行,天气已越来越热。郑家是三月头上离开雾云城,一路南行,现在已近五月,本来天也该热了,而进入广阳后,越发炎热,五月的天气竟同炎夏一般。这么热的天干粮已不好携带,好在广阳省向来繁华,一路上总能赶到集镇,随时补充。五羊城在广阳省最南的沿海,就算走得再慢,再有个四五天也就能到了。离故土越近,郑夫人的心情就越好,郑昭的脸上也偶有笑意了。他离乡已久,现在回来,故土反倒已似异乡,但又似曾相识,更增一番亲切。郑司楚小时候是在五羊城长大的,离开家却也有十几年了。儿时印象都已模糊,但依稀记得当初在五羊城的玩伴。

那时,他们一些孩子常在一处玩,最接近的有两个,一个是小芷,另一个是阿顺。小芷是女孩子,终究不能跟他们疯玩,阿顺却和郑司楚两人淘气无边,摸鱼捞虾,上房揭瓦,当真无所不为。十几年不见,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他想到此时,扭过头,拉开车厢前窗道:“妈,你还记得阿顺和小芷吗?”

郑夫人一怔道:“哪个阿顺?”

“就是小时候常和我一块儿玩的,还上我家来过。”

这么多年前的事了,郑夫人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她想了想道:“我是忘了,真想不起来。”

郑司楚正有点沮丧,却听郑夫人忽道:“对了,你说的小芷是芷馨吧?我上次去雾云城前她还来过,还说起了你呢。”

听母亲还记得小芷,郑司楚不由高兴起来,道:“她叫芷馨吗?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在一个学校当老师吧,教人唱歌的。”

郑司楚的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小芷也当了老师?他想到的却是萧舜华。在纪念堂最后见到萧舜华那一次,她却是和她的心上人韩慕瑜在一起。韩慕瑜是她同事,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和萧舜华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知道萧舜华已有心上人,郑司楚便觉得有点伤心,但伤心过后也就忘了。他还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却没有一个好结果,后来就是与父母两人逃亡,现在听到小芷的事,他都有点害怕又会和萧舜华一样的结果。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失笑,心想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小芷仅仅是十几年前的玩伴,自己是七岁去雾云城的,今年二十三,算来分开都已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前的事,能记得个影子就不错了,自己居然还会想到与萧舜华一般去,也不知现在小芷成了什么模样,说不定,又矮又胖了。

想到这儿,他按着记忆中的影子想象着现在的小芷。那时的小芷还真是又矮又胖,郑司楚与阿顺两个要去淘气,她虽然想跟了去,却又不敢,只在一边看着。想来想去,想象中的小芷仍然只是个大号的五六岁小女孩而已,顶多长高了点,长胖了一点。

广阳省地气和暖,五月间草木丰茂。虽然当初也遭过烽火,但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到处绿草茵茵,花木森森,满目皆是生机,田野里也屡见农人在耕作。郑司楚虽是五羊城生人,但离开广阳省已久,见这儿虽然离五羊城尚远,雾云城周围的田地却要比这儿都荒凉许多,心道:五羊城倒是个好地方,怪不得当初能割据这么多年。

在帝国时期,五羊城是何氏自治,只向帝国称臣纳贡。那时郑司楚想不通帝国为什么允许他们这么干,现在看到了才明白,一是五羊城离雾云城太远,二来这儿盛产粮米,自给有余,想从雾云城派兵征讨这儿,难度极大,三上将远征西原,正是因为辎重粮草被薛庭轩毁去,难以为继,只得退兵。“粮草为军中命脉”,实是不磨的真理。缺乏粮草,以远征军的绝对优势,亦奈何不了兵力不到十分之一的五德营了。

他正想着,宣鸣雷打马赶了上来,高声道:“司楚兄。”

刚离开东平城时,宣鸣雷亦甚是不安,每当称呼郑司楚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隔墙有耳,到了这儿才算放心。郑司楚勒住马道:“宣兄,怎么?”

“你觉得,这般直接进五羊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虽然郑昭已与大统制反目,但毕竟郑昭做过国务卿,大统制尚未公开通缉他,只是大统制的特使定然也已到过五羊城,要广阳太守捉拿郑昭。宣鸣雷见郑氏一家进了广阳省就大模大样地在路上走了,全无防备,不免有些担心。他这话已被车里的郑昭听得,郑昭推开车窗,笑道:“宣将军放心,到了这儿便可无忧。”

郑昭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特别是听到大统制解散议府后,他一夜都未能入睡,现在才有了点笑意。宣鸣雷怔了怔道:“郑公,大统制政令不能及于广阳吗?”

“本来当然可以,但现在,广阳已非大统制地盘了。”

这话一出,宣鸣雷吃了一惊,郑司楚倒不是太吃惊。先前父亲要自己独自逃生时说过,逃到五羊城后去寻太守申士图,申士图会保护自己的。广阳太守申士图当初和郑昭矛盾很大,曾几次公开在大统制面前与郑昭争吵,他向来认为此人定会对自己不利,谁知听父亲的意思,申士图显然也是他早就安排下的后路。郑司楚虽然和父亲共同生活了二十来年,却从未想到过父亲的思虑竟会如此深远。看来,申士图与父亲的矛盾全是做给大统制看的,而父亲甚至还在国务卿位上就安排下这着闲棋,难怪大统制也要上当,现在的五羊城只怕已经实质上独立了。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南北两方的内战?

宣鸣雷显然也在担心此事。他顿了顿道:“郑公,如果五羊城公然反对大统制,会不会……”

郑昭不等他说完便道:“宣将军,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愿吗?”

宣鸣雷有点尴尬,郑司楚心中却是一凛。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宣鸣雷盼着共和国内乱?郑司楚虽然越来越觉得大统制治国有不当之处,但从来没这样想过。他看向宣鸣雷,沉声道:“宣兄,你难道一直在希望国中大乱?”

宣鸣雷越发尴尬,郑昭在车上亦觉得失言,忙道:“宣将军也是对南武的倒行逆施不满而已。”

大统制真的倒行逆施?虽然父亲这么说,但郑司楚还是难以认同。大统制对自己一家当真可算得上倒行逆施,但从国事上来看,现在的共和国天下承平,百姓也有了喘息之机。就算当初国务卿府的司阍老吴,满嘴“老爷少爷”改不了口,可说起今昔之比,老吴也说现在好太多了。郑司楚是经历过战事的人,尽管那都是些局部战争,但大兵过处,当地百姓无不胆战心惊。如果天下大乱,这十几年来安宁又将化为乌有,对百姓来说实是最为不幸的事了。不过父亲也帮宣鸣雷说话了,郑司楚便不再开口,宣鸣雷如释重负,微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司楚兄,你说可是?”

郑司楚摇了摇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这两句话来源已久,但共和国是以民为本,以人为尚,一切权力归于民众,所以后一句一般改成了“是天下人之天下”。宣鸣雷笑道:“天下人之天下,若无一人出头,那也就成了句空话了。司楚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万世开太平,终需有一人当之方可。”

郑司楚叹了口气。宣鸣雷说的也并没有错,大统制看来也确实已不再适合治天下这角色了。但大统制是肯定不愿拱手让权的,他将议府解散便可见其心,这样看来,内战已在所难免。郑司楚心中越来越茫然,只觉得这天下之事,实在是想想容易,做起来却艰难无比。共和国的国策说得似乎面面俱到,无一不是至理名言,但要不折不扣地实行,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他道:“谁都想当这天下一人,结果什么都成了空话了。”

宣鸣雷也有点默然。两人沉默了半晌,宣鸣雷忽然将鞭梢一指,道:“司楚兄,那是什么树?”

前面是一片树林,种得整整齐齐,长满了绿色如豆的小果。郑司楚道:“那个啊,是荔枝林。”

宣鸣雷道:“荔枝?就是那种黑黑的,一个黑色核的干果?”

荔枝摘下枝头后,很快就会变质,因此运到北边往往只是些荔枝干了。宣鸣雷以前大概只见过荔枝干,在他心中荔枝准就是那些黑黑的干果。郑司楚笑道:“那个是晒干后的荔枝。新鲜荔枝可不是那个样。其实闽榕也有不少荔枝树,只不过现在尚未到挂果之时,宣兄大概没注意。”

宣鸣雷也笑了,叹道:“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广阳这一类水果很多吧?”

郑司楚点了点头道:“是啊,很多,所以广阳一省,向来富庶。”

宣鸣雷道:“广阳富庶,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地处南疆,兵灾不多。之江也是富庶之省,但看起来却不及广阳省了。”

之江和广阳,是最为富庶的两个省份。但之江是南北交接之处,多次遭受兵灾,每当南北交兵,之江更是南北两方的拉锯相争之处,广阳遭兵却要少得多,因此广阳要安定得多。郑司楚道:“正是。所以天下人所愿,便是再无刀兵,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宣鸣雷听郑司楚说来说去,总是不离这几句,忖道:你这小子枪马娴熟,是我所见之人中有数的好手,偏生如此不愿动刀动枪,真不知是像谁,跟你老爹还真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他和郑昭说过的话并不甚多,但觉郑昭虽然比自己年长得多,却远比郑司楚更圆通投机,郑司楚这人倒是板板六十四,一条道跑到黑,明明被大统制追杀到九死一生,想的却仍是天下太平。他哼了一声道:“只是,总有人不会这么想。”

郑司楚垂下头,不再说话了。虽然他觉得宣鸣雷这样一心盼着刀兵四起不对,但宣鸣雷的话却也没有错。大统制是不肯息事宁人的,对于远在西原的五德营,大统制亦不惜发重兵屡次侵攻,若五羊城真的不认同大统制,大统制肯定也要发兵讨伐。照自己的说法,难道为了天下再无刀兵,只能束手就擒吗?他道:“是。所以兵者不祥,但不得已时,亦只能动刀兵了。”

宣鸣雷听他的口气已有点服软,倒也有点意外,追问道:“那司楚兄觉得现在是不是已到了不得已之时?”

郑司楚又沉默了片刻,长叹道:“只怕是了。”

刀兵就在眼前了,不知和五羊城共进退的能有几个省?广阳附近,除了闽榕,再往北便是东平。但东平是蒋鼎新和邓沧澜这一一武主事,蒋鼎新是大统制亲信,邓沧澜更是大统制的妹夫,所以东平省肯定会站在大统制一方。如果算算双方势力,实属对比悬殊,这一仗只怕凶多吉少。

郑司楚越想越觉得前途难料。好容易逃到了五羊城,恐怕仍然不能高枕无忧。单说广阳一省,太守申士图固然是父亲的同路人,但现在主广阳军事的余成功却仍有点面目模糊。共和国有五大军区,五大军区首脑每隔几年便要互换。广阳军区是其中相对最不重要的一个,原先是上将军魏仁图主持。魏仁图与申士图被称为“二图”,倒也合作无间。后来魏仁图年事已高,加上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前些年卸甲回乡,接任的是下将军余成功。余成功是魏仁图部将,据说也是个相当有能力的战将,但其余四大军区的首脑邓沧澜、毕炜、方若水、胡继棠不是元帅便是上将军,余成功却只是个下将军,这样广阳军区的地位便越发显得不重要了。这个人假如不愿与申士图共进退,仍要一心跟随大统制,那么五羊城本身的安定就成了个问题,一旦起了战事,广阳的胜机就更加渺茫。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有点远,父亲既然如此有信心,想来这余成功不至于要铁了心跟大统制走。

他正想着,走在最前的阿国忽然扭头道:“宣将军,郑先生,前面有人来了!”

他们这队不到十人,走在路上并不显眼,广阳省又是个很富庶的省份,路上人来人往,不少车队比他们人数更多,一直没人注意到他们。一听阿国的声音,宣鸣雷精神一振,打马上前道:“是什么人?”

“这些人手上拿着武器!”

来的这些人拿着武器,当真不能大意了。郑昭在车上也道:“大家小心点,先不要慌。”

前面的人越来越近了,离得几十步外,才发现原来只不过五六个人。宣鸣雷眼睛倒也尖,松了口气道:“还有女人,应该是出来打猎的。”

这儿离五羊城已不太远了,不过到底是郊外,虽然田地不少,但荒山野岭一样有不少。只是这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大型猎物,这些人出来打猎,能打的无非是些野猪野兔之类。对宣鸣雷来说,这等春游也似的狩猎实在提不起他的兴致。正说着,前面那群人突然向前跑了起来,宣鸣雷呆了呆,喃喃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郑司楚见那些人马前有个灰点正极快地跑来,说道:“是只野兔。”

这野兔被这些人的马惊起,正在飞跑,见前面又有人,转而要向田边跑去。宣鸣雷不觉技痒,叹道:“可惜没带弓箭……”他话未说完,啪一声响,一支细细的小箭如疾电般射来,正中那野兔的身上。野兔中了一箭,直跃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倒在地不住抽搐。宣鸣雷吃了一惊,赞道:“好箭法!”

其实这一箭也不算如何了不起,但兔子跑得这么快,那人居然一箭中的,当真可圈可点。这一箭射中野兔,跑在最前的那人尖声叫道:“我中了!哈哈!我中了!”声音又尖又脆,竟是个女子的声音。跟在她身后的几人也都笑了起来,有个人道:“哈哈,还真难得啊,这回是不是瞄准了那些人射的?”

这话已是打趣,那女子也有点不悦,啐道:“什么呀,我才不会对准人射的。”话虽这般说,但这女子心中实也有点后怕。她的箭术并不如何高明,方才这一箭实是运气,她见这野兔要跑到边上田里,情急之下发出一箭,没想到一箭便中,又是开心又是庆幸。她打马过来,高声道:“诸位,真对不住,没吓着你们吧?”

宣鸣雷见这女子穿着一身紧身猎装,身材纤细,面目姣好,心下大生好感,笑道:“原来是位小姐啊。小姐百步穿杨,真是女中豪杰,我等佩服还来不及,哪敢害怕。”

宣鸣雷的话有点调笑之意了,这女子一怔,心道:这人脸皮还真厚。她此时才看清面前这一车数骑,马上骑者尽是些精壮汉子,也不像行商,便道:“几位要去五羊城吗?”

她话刚出口,车窗突然打开了,郑夫人探出头来道:“芷馨!你又出来打猎了?”

这女子一怔,马上打马上前,叫道:“段阿姨!你回来了啊!”宣鸣雷说了句打趣话,她脸上绷得紧紧的,现在面带笑容,却如春花乍放。她到了车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却见郑夫人臂上打着绷带,皱眉道:“段阿姨,你怎么受伤了?”

郑夫人笑道:“不碍事。芷馨,你爹呢?”

“爹在城里,好几次说起你们呢。”她见郑夫人要下车来,忙道,“段阿姨,你有伤,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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