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郎心莫测,愁肠结意难平

东风恶 一度君华 第2页,共2页

慕容厉重新问:“你不想去?”

香香只得说:“我……我想去……”

慕容厉说:“那就准备。”

香香简直都要哭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就不能折两枝自己在府里看吗?

千碧林是晋阳名景之一,地处城郊,占地近百顷。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黄花冬有梅,是平日里少男少女外出游玩的好地方,也多有文人墨客往来作赋,每有名篇佳句得于此处。

香香对这样的地方,当然还是向往的,但是想想以前她还向往过普光寺呢,顿时对这千碧林就一点盼头也没有了。早上,她很早就醒了过来,正战战兢兢地等着慕容厉叫她呢。慕容厉却还睡着,一直到日上三竿,香香都睡饱起床了,外面来了两位年纪还挺大的参军。

慕容厉这才起床——陆敬希和郑广成听完王爷带着自己夫人的普光寺一游之后,当即倒塌,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出马,一定要帮王爷安排个漂漂亮亮的出游。

这第一件事,就是起床时间由他们定。慕容厉一听,那随你们吧。于是早上,他俩到了王府,一直打听着夫人已经起床了,才让管珏去请。

因着头天慕容厉有说过,香香这次将裘衣带了一件,吃的、水都准备了一点。没有人照顾,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能过得好一点,就不要让自己凄凄哀哀,若真是生了病,又不能自己带孩子了。

她把东西都带好,出门一看,见门外停着马车,她有些意外,两位参军正在对自家王爷面授机宜:“您要扶她上马,哦哦不不,不是扛着她上马车,是伸出手让她自己扶着上车。”

香香顿时满脸黑线——你们这……

原来昨日一番折腾,是王爷在验证自己的魅力?啊,她明白了。

果然慕容厉几大步走到马车面前,向香香伸出手。香香心惊胆战地扶着他的手,那手倒是极稳的,她上了马车,又听几个人在外面嘀咕。

香香想要听一耳朵,但是他们声音太小了她听不见。她也急——我正在摸他的脾气,你们出来作弊算什么意思?好歹让我听几句,我好给反应啊!

但是他们没有,赶车人马鞭一扬,马车缓缓向前。慕容厉没有进来,他骑着马,马外面跟着两参军。其中陆敬希还带着自己的一房爱妾。两个人同乘一骑,他忽而贴在她耳边说话,胡须擦过爱妾娇嫩的脸颊,惹得那姑娘娇笑不已。

旁边郑广成在慕容厉耳边提点:“王爷请看,这才叫共乘一骑!”

慕容厉拧眉:“有什么区别?”

郑广成苦着脸,说:“有……有一点……”不是你那样扬鞭打马、快马如飞啊!

慕容厉也明白了:“你是说走得慢些?”

郑广成老怀大慰:“对对!”至少理解一点了,他又说:“还有肢体语言,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她。如果她比较高兴了,就要慢慢地、做无意碰触她。女人一般越小的细节越容易动心。”

慕容厉坐进马车里,香香有些瑟缩地后退了一点,这种对将要发生的事完全未知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

她战战兢兢地端了茶给慕容厉,轻声说:“王爷喝茶。”

慕容厉瞪她,说:“嗯。”香香本来就害怕,见慕容厉直勾勾地盯着她,登时汗毛地竖起来了。爹、娘……我能不能回去啊……这受惊鹌鹑一般的模样落进慕容厉眼里,慕容厉也纳闷——瞧这模样,这他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吧?然后怎么装无意状碰她,她坐得离自己都快隔着白狼河了!

但是慕容厉还是有办法的——他的兵器在香香身边。他就装模作样地过去拿兵器,然后拿兵器的手擦过香香的手臂。香香抖得都快要吐了,他……他又改变主意要杀了自己了?不……不太对啊,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慕容厉拿了兵器在手上,却做不了别的事了,只得低头擦着长枪。那兵器惯饮人血,本就带着淡淡的腥气,如今被擦得油光瓦亮,更是寒光烁烁,刺得人心惊肉跳。

百战将军、健硕武夫低头擦枪,每一根头发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香香都快缩到马车肚皮底下了,别说伺候他了,连靠近也是不敢了。

慕容厉等了一阵,完全没反应嘛,终于出了马车。外面他的马被人牵着,他翻身上马,两个参军一见他提着兵器,登时吓得脸都白了:“王、王、王……”

慕容厉冷冷地盯着他,妈的汪什么汪,你还等着老子回喵喵喵啊!

陆敬希的小妾也曾是晋阳城勾兰院中出来的,对这位王爷也是耳熟能详。这次听说是跟他一同出来,本来就害怕,如今一看他提着枪、虎着脸,早已是瑟瑟发抖。转头就凑到陆敬希耳朵边,带着哭音道:“爷,我能不能先回去啊……我害怕……”

陆敬希心疼得,赶紧安慰:“没事没事,他要杀也是先杀我……”呜呜,我也害怕。

郑广成终于说了个完整的句子:“王爷,您这是……夫人她……”偷着朝车帘子里瞟了一眼,她还活着吧?

慕容厉怒道:“在里面正抖着呢!”什么馊主意!妈的从来不知道你俩这么没用!难道老子手底下居然还真有人是混饭吃的?

两个参军冤啊,香香更冤!见他提着枪走了,似乎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顿时才重又坐出来一点,摸摸额头上,发现全是冷汗。她把耳朵贴近车壁,真的很用力想听见两位参军大人在说什么,可是风太大,马车声音又太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擦了擦眼泪,掀开车帘,轻声说:“王爷?”

慕容厉瞪过去,怒问:“什么事?”

香香一缩,还是大着胆子问:“王爷……能进来与我同车吗?我……”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他还是在自己身边更安全些,我投降了,真的我一直跪着呢,您就别开挂了……

她努力把话放柔,然而还没说完,慕容厉猛地甩了两个字:“没空!”妈的,没见老子正在学习经验技巧?你瞎啊!

两个参军倒塌。

香香被吓了一跳,放下车帘重新缩回马车里。慕容厉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参军,一脸“继续说,本王在听”的表情。

陆敬希拥着自己的爱妾,心想我的王爷啊,就您这病,还治啥啊!想吃啥就多吃一点吧。

郑广成也差不多是这样意思,但他不敢说。他呵呵了一阵,搓着手说:“王爷目前还是先回车里,千碧林那边早已安排下来,到时候准……”本想说准保,话到嘴边,变成了:“兴许能让夫人高兴,呵呵……”

慕容厉也没听出这话有什么区别,转身又回了马车里。香香见他进来,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坐到他身边,慕容厉也没什么话好跟她说。他把香香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香香有些脸红,怕他乱来,极力不乱动。外面两个参军可都在呢,真要闹出什么动静,他们耳朵肯定伸得比兔子还长。

慕容厉似乎在想别的事,香香也不打扰他,靠在他的臂弯里,不多时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慕容厉听着她恬静的呼吸,鼻端是淡淡的花香味——她喜欢用各种鲜花提汁,做香露,洗头或者沐浴的时候用上一点,香气弥久又自然清新。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觉得大街上香露几十个钱一瓶,何必这么麻烦?但其实真靠近了,还挺好闻的。他就这样搂着她,然后发现其实抱着她,跟抱着蓝釉的感觉是不同的。蓝釉也不会这样乖乖地让他抱着,若是这时候她在,想必早已是快马若疾风,奔跑在无尽春光之中了吧?眼中一丝惆怅,那一年墨阳城,如果他不让她出面……纵然墨阳城破,他至少也是能全身而退的。边城暂失,可以再度收回,最终损失的,亦不过墨阳城一城百姓。

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这一刻竟然突然想起来了。如果时间再重来,重回九年前的墨阳……那一城六七万百姓,是否又真的能及蓝釉?胸口有些闷,有些选择,从下定决心那一刻就知道会后悔,然即使千百次重放,亦只能这样选择。后悔,也没有余地后悔。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女人。晋蓟古道那场抛弃,也是这样,重来千百次,亦只能如此。怎不知会耗损她所有的依赖与希冀?

往事让人烦闷,他便不想了,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睡觉。

及至到了千碧林,两个参军在车外轻咳一声,道:“王爷、香夫人,到了。”

慕容厉这才睁开眼睛,见香香仍睡着,两下拍醒:“下车。”

香香倒是立刻就清醒了——在慕容厉身边,还是警觉一点好吧!两个人下了马车,慕容厉大步往里行走,参军们都是习惯跟着他的,这时候大步跟在他身边,并不吃力。但是香香跟陆敬希的小妾就不行了,香香还好,早有准备,出门时就穿着非常舒适的布鞋,衣裙都简洁利落,虽不华贵,却适合行走。那小妾可是盛装打扮,环佩叮当的,这一小跑,简直是钗环佩饰都要往下掉。

陆敬希看了几眼,终于说:“王爷,恕属下直言,您得慢些。女人……不一定跟得上。”

慕容厉转头看了一眼,见香香仍跟在他身后——这不是能跟上吗?

他问香香:“你跟得吃力?”

声音冷冰冰的,香香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

慕容厉点头,掉头继续走。那小妾实在是不行了,陆敬希上前抱起来往前赶,终于来到先前定好的房间,参军们烫了酒。红泥小火炉,外面残雪已融,梅花花期将尽,正吐露最后的芳艳,花瓣如碎雪,偶尔飘落于窗前,玉屑漫天。

香香惊艳于眼前的千树堆云、万林飘雪,伸出素手,那落英飘飘扬扬,盘旋在她的掌心。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梅林,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是温暖而真实的。她想到树下去,脚步刚动,慕容厉说:“先进屋。”

她眼中的欣喜之色收敛了一些,跟着几个人进了屋子。

房中有琴台,上面放着古琴。衣着朴雅的使女送来果品,远处亭台有人弹琴吹箫,韵律随落英辗转盘旋,真真是人间奇景。香香进到屋子里,半蹲下来烫酒。两个参军互相看了一眼,说:“王爷、香夫人先小憩片刻,我们先出去安排一下中午的饭食。”

慕容厉说:“先不忙。”两个参军互相望了一眼,犹疑着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慕容厉说:“这次出来,还有一点公事。做完再考虑其他也不迟。”

陆敬希一听,脸都白了,他是谋士出身,慕容厉的公事,用四个字形容,就是血腥暴力!

郑广成好一些,虽然也是谋士,但是至少人家还算内外皆修。只是就他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问:“敢问王爷,是何公事?”

慕容厉说:“太子那拨人不会善罢甘休,估摸着一直在等待机会。你们昨日在这里订房间酒菜,他们不会不知道。上次刺杀本王失败之后,他一直再无动作,这次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良机。”

郑广成腿肚子都向后转了:“王、王爷,可是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会武,还要保护香夫人,只怕是……”

而且你是想带女人过来约会的啊,你觉得你这么干,女人会觉得浪漫吗?

慕容厉说:“若不是处于绝对劣势,他怎敢动手?这些年王后为他培养了不少死士亲卫,能多折损一些,日后对我们有利。”要对付慕容厉,慕容慎还真是非派心腹、死士不可。他修罗屠夫一样的名声,可不是盖的。

郑广成都要哭了:“可如果处于绝对劣势,我们何来胜算啊?”

慕容厉说:“富贵险中求,站直了。”

郑广成泪——站直了干啥啊,反正早晚得躺下……

香香先前还没听明白,这时候却是理解了——又会有一场杀戮吗?

房中异常安静,周围似乎一切如常。慕容厉吩咐:“陆敬希,你看看房中有无毒药、机关。”陆敬希见多识广,这方面算是行家。闻言他立刻掏出银针,先从酒水、瓜果开始检查。

慕容厉看了一眼香香,说:“待会如果动起手来,只管倒地装死。”

香香嗯了一声,旁边陆敬希的小妾早已是面色发白、手脚发软了。慕容厉什么也没说,在火炉旁边坐下,照常跟郑广成喝酒。

不一会儿,陆敬希说:“王爷,香炉中的熏香有问题!好阴险,他们将迷药掺在下层,熏香将要烧尽,迷药就会随香料缓缓渗出。防不胜防啊!”

慕容厉嗯了一声,看他把熏香灭了,才抬抬下巴:“过来喝酒。”

陆敬希真是不想过来啊,半天还是坐下。

一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慕容厉说:“卧倒。”几个人装作中了迷香,不消片刻,卧倒在地。外面有人试探,突然打斗声响起。陆敬希有些意外,以目向慕容厉问询——还有我们的人?这次没有别的人跟来啊!

慕容厉不答,他想了半天,突然眼神一亮——车夫!慕容厉一向惯用的车夫!

外面又是几声响,该死的,那家伙居然是个高手!

慕容慎这次确实是下了大血本,慕容厉上次豫让桥折损了他数十个顶尖好手。他恨得咬牙切齿,早就一直寻找机会。本来普光寺一行是最好的时机,但是他动作太快,事先又没有准备,一时错失良机。而千碧林他居然事先订了房间,太子当然有时间布置妥当,他有九成把握,慕容厉非死不可。这样大的赢面,当然要押上重注。

第一个意外,就是慕容厉的车夫!这家伙平时虽然看着粗壮,但着实不像个会武的。谁想动起手来却是毫不含糊,久战不下,倒折了自己五六个人手,太子怒了,直接命人以火箭射入房中。

慕容厉抓起香香、郑广成抓起陆敬希的爱妾,纵身跃出窗外。陆敬希虽然是谋士,但是独自逃生还是可以的,几个人虽然狼狈,然而还算是完整。

外面地面被雪水浸透,满地落梅,身后是猎猎燃烧的木屋,耳边居然还有琴箫合奏之声。车夫身形几个起落,顷刻间已经来到慕容厉身边,将腰下宝刀递给他。

慕容厉提刀在手,地上湿土里,有什么东西鼓起,如浪如潮般猛然冲过来,慕容厉一刀斩下!

香香没有跟过去,廊下有根红漆圆柱,足有二人环抱粗细,她躲在柱子后面,以避流矢。陆敬希的小妾不知所措,香香叫她,她这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并躲着。

身后的木屋火焰冲天,眼看马上就要烧到这里。香香拉着陆敬希的小妾逃出来,正要另找庇护之所,有黑衣人冲到她们面前,慕容厉随手一刀过去。黑衣人从头至胸、腰突然裂开,里面的血、脑浆、肚肠在两个女人面前流淌出来。那个黑衣人还眨着眼睛,片刻之后方才气绝。

陆敬希的小妾嘴唇动了动,双眼向上一翻,昏死过去。香香一看,索性也装昏倒地。

外面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整片梅林都是兵器相击的声音。香香倒伏在冰雪初融的湿土里,不时观察一下战局,黑衣人裂开的尸首就在她身边,她还是帮不上忙,只有尽力不拖后腿。

慕容厉转头看了一眼,见她暂时安全,便再不管她。黑衣人裂开的脑袋上,眼睛仍然大睁着,他的血曲曲折折,淌到她身边,染红落梅,有一种触目惊心的凄艳。害怕像一种缓慢浸透舌尖的味道,她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细细品味。突然好想好想回家。可惜再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躲在父母膝下。

外面人越来越多,是慕容厉的部下到了,香香没有睁眼去看都是谁,她不想睁开眼睛,去看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渐渐没有声音了。香香爬起来,见陆敬希跑过来,先抱起自己的爱妾,然后对她道:“夫人请跟我来。”

香香轻声说:“我可不可以回去了?”

陆敬希有些为难,说:“香夫人,王爷是想带您游千碧林的,这才刚过来……立刻就走,只怕他要不高兴。”

香香说:“我的衣服湿了,我想回去。”

陆敬希说:“这……属下可不敢做主,要不夫人问问王爷?”

香香只有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她突然扶着一株梅树,呕吐,本就还没来得及吃什么,吐也没什么可吐。她吃力地跟在陆敬希身后,陆敬希可也不敢扶她,虽然担心,也只得任她跟着。

及至到了房里,慕容厉跟慕容博正在说话,香香敛裾行礼,慕容博倒是见她衣服湿了,让她到暖炉边来坐,又命人为她取衣服。香香只觉得头昏,在湿地里趴了那样长的时间,又受了惊吓,到底还是着凉了。外面有人统计伤亡,谁说些什么、慕容博又答些什么,她都没有听清。

慕容厉统计了伤亡人数,跟慕容博合计了上奏燕王的说辞,这才起身对香香道:“走,带你赏花。”香香只得跟在他身后,他仍然走得很快,陆敬希在照顾他的小妾,郑广成留下来跟慕容博清理战场。

慕容厉带着香香在梅林之间穿梭,香香只觉得胃里冰冷难受。慕容厉想带她上梅山,梅山有天然风化而成的梅花报春石,也是梅林名景之一。香香想坚持,但是身上衣服本就湿了,被火烤了一下,如今冷风再一吹,冰凉地贴在身上。鞋袜更是早就进了水,脚趾发麻。勉强又走了几步,突然一个踉跄,慕容厉回身接住,就见她双目紧闭。他轻轻晃了晃她:“怎么了?”

香香双唇微动,像在说什么,声音却极低。慕容厉将耳朵贴了过去,听见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慕容厉说:“怎么不早说?这就送你回去。”

却又听她低声说:“爹、娘……我想回家。”

他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