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3

白,浓重的草香混合着垃圾腐烂发酵的酸臭味。收破烂的,蹬着三轮在空荡荡的楼群间游荡着,车把上架着喇叭,一遍遍地重复着:有冰箱、彩电的卖!、有空调、洗衣机的卖!不知谁家的公鸡,站在垃圾堆上,无聊地东瞅瞅、西瞅瞅。听得喇叭声近了,才迈着八字步不慌不忙地走开。

王卫东和林智诚走在坑坑洼洼,露出石子的水泥路上,在小区里巡视了一圈。情况跟动迁通报上反映的差不多,进度不算慢。陪同的街道干部散去后,林智诚说:老姐,我真佩服你,快刀斩乱麻。要多几个像你这样务实的官员,台湾问题早解决了!少拍马屁。

老姐,有件事我始终搞不明白,现在有些动迁户,不相信我这个开发商,也不相信你拆迁办,摆明了要跟咱们对着干。你呢,居然还说什么可以理解,要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去做工作。你也忒有善心、耐心!你在我这位子,也会这么做的。这项目急吗?急,我比你还着急。可越是这时候,越要掌握政策。可你能说服他们吗?我看悬乎。你没看出来,这些动迁户们一边跟你周旋应付着,一边串通抱成团,早做好打持久战准备了。王卫东指着不远处一条标语:你看上面写得啥?‘自家算好自家帐,偏听偏信要上当’,这话就是针对这群人的。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关键时候都拨拉自家小算盘

。对付这部分人,我们拆迁办同志总结出不少经验,像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移花接木、暗度陈仓、假道代虢等等,甚至连反间计都使上了。几个回合下来,别说是街坊邻居,就是父子兄弟,也不敢轻易相信对方。你说他们还能抱团吗?林智诚佩服得直点头,动迁本身就是博弈,胜出者才是获益最大的一方。这不光考量耐力、勇气和判断力,也是一个智力较量的过程,两边信息不对称,因此政府和他开发商绝对是胜利一方。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什么时候胜利和为胜利付出多大的代价。

坐着卫东的车子回区里时,正好是下班钟点。唐城最宽的主干道上,亮着刹车灯的车子一眼望不到头。林智诚抱怨着路窄,说当初设计者真他妈的没屁眼。王卫东瞟他一眼:还说呢,震后重建咱们瞄准的可是当时世界水平,可八四年一位中央领导来,说长安街都没有这么宽,你们瞎搞啥?正赶上国家钱紧,结果重建收缩,路就修成了现在这样子。是嘛?林智诚还是头次听说这件事。八四年,他还在小山摆地摊卖盗版磁带呢。王卫东陷入沉思:这位在老百姓刚刚摆脱温饱时,就提出多吃肉、穿西服的领导人,观念不可谓不超前,可在城市建设上却目光短浅,看来谁也不是先知先觉呀。我要当上市长,首先拿这条道开刀,把两边店铺全拆了,去

掉中间隔离带,再把路面拓宽到五十米,搞个双向八车道……城市建设,百年大计,必须一步到位,容不得咱们小修小补。小诚啊,其实咱们没有太多时间,城市综合体必须在我手里变成现实。眼下的困难,主要是大家的抵触和不理解。这个坎啊,冲一冲就过去了,冲不过去,我就是历史的罪人!老姐,我支持你!林智诚让卫东鼓动得兴奋起来,攥起拳头捶了一下大腿。

王卫东与林智诚遥相呼应,一方面以旧城改造指挥部名义发文,责令尚未签字的居民由单位和亲属做工作,限期动迁,形成高压态势;另一方面,许诺按签协议时间先后,再给居民从两万到五千元不等奖励。软硬两招出台后,反对动迁的阵营土崩瓦解,最后只剩下十几家,也是最难缠的钉子户。

到这时候,补偿标准不得不向上浮动。先前签协议的人不满意,觉得响应号召支持动迁的,反倒吃了亏;而钉子户们还是不给面子,不签。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胃口越来越大,总想再多要些——至于时间,他们耗得起。王卫东有些焦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工程这么无限期拖下去,越往后越难办。她对林智诚倾吐自己的苦恼:现在动迁处于胶着状态,万没想到这帮居民这么难缠,我很后悔把你扯进这个烂泥潭。老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不也是想

多挣点钱,往大里干嘛。咱俩现在坐同一条船上,只有互相帮衬了。王卫东拧着眉毛,揉着酸胀的脖子。开了半天会,毫无进展的动迁通报看得她要崩溃了。林智诚转到她身后,虚攥拳头,帮她轻轻捶着:这帮刁民,欺软怕硬,讲不得道理。老姐,你别着急,有啥难拔的钉子,我来拔,得罪人的角色,我来演。唉,有时候我也想,这是何苦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真羡慕那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天到晚心思都用在拉帮结伙,琢磨着跑官要官、买官卖官的干部……是啊,人家不也照样升官发财,甚至比你还吃香?林智诚接过话头,老姐,我也不是说你,年龄一天比一天大了,再辛苦也就这样了,等上到副市长位子后,你也甭那么要强了,好好当你的太平官。王卫东摇摇头,并不认同小诚的观点。她说:那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你要帮我把眼前这棘手的事解决了。没问题!

林智诚亲自上阵了,让手下把钉子户花名册统计上来。瘦猴刚提拔为副总,管着动迁这块,他很快交给林智诚几张纸。林智诚扫一眼排在最前头一个,让打听打听这家伙有啥软肋。

煤矿退休的老刘头爱喝两口,有点迷信,家里大事小情的喜欢去城郊八里庄找大仙占卜算卦。林智诚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去,他吩咐瘦猴,找到那个算命的,给他一笔钱

。如果老刘头再来,想法吓吓他,忽悠他搬家。事成后,再付给他双倍价钱。果不其然,几天后,老刘头带着老伴来算命。隔着一道门,大仙咳嗽了一声,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刘老哥里边请啊。老伴一扯他衣襟,哎呀妈呀,他咋知道是你呢?老刘头食指竖到嘴边,让她别吭声。大仙穿戴得干干净净,正端坐在炕头上,双手捻着盲文书在读,脸也不看他们,只说了声坐。二人落座后,大仙还在高昂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等了足足有十分钟,他才偏过脸来:刘老哥又遇上为难事了?老刘头一声长叹,说有个协议拿不准是签好,还是不签好。大仙沉吟半晌,叫他伸过手来,上上下下摸了足足五分钟,掐指一算:这协议,你一定要在明天晌午十二点前办了,否则会有血光之灾。还有,我给你一句忠告:做成这笔大买卖后,一定要举家搬迁,离开原来的住处。我的第三只法眼看到,你家已成白虎精的窝了……老刘头和老伴不寒而栗,连连点头,说回去就办这事。他前脚走,后脚大仙来电话,让瘦猴把余下的钱送过去。林智诚吩咐:再给他加点钱,把他送出唐城。告诉他,在哪儿算命我不管,一年内敢回唐城半步,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老刘头一家急急忙忙搬着东西,林智诚冷笑一声:跟我玩,还欠火候

!顺利攻克第一个堡垒,他高高兴兴去找王卫东。办公室里,卫东正唉声叹气。原来,就在区政府门卫窗户根下,已有一个动迁户住了两宿,声称不答应他的补偿要求,就在这儿抹脖子。

林智诚不语,晚上派人用尼龙袋子套住那人脑袋,塞进面包车。一顿臭揍后,丢弃到荒郊野外:下回政府门口再看到你,不用你抹脖子,立马扔南大洼喂王八!那人果然再也没出现。王卫东知道后,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做得有点过了。林智诚恶狠狠道:不狠不吃粉。老姐,这号滚刀肉我没少打交道,你踢他,他给你磕头;你给他磕头,他踢你下巴。对付这路刁民,你就得下狠招儿!常人眼里,他一个公司老总,竟然为这点鸡毛蒜皮事操心费力,有些难以理解。而事实上,正是在与这些刁民打交道过程中,林智诚才品味出伟人那句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含义。尽管天性不乏善良,但多年市场厮杀,却让他心肠越来越硬。在他看来,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也是社会法则和生存法则。因此,与钉子户交手,他一点不会手软。看着林智诚这些天的亢奋,连瘦猴都有些担心:这样下去,他会不会重蹈大臭儿覆辙?

钉子户们,总算领教了林瘸子的厉害。张万田为林兆瑞、刘兰芝摊上这么个儿子伤心:老两口的好人缘,全让这小子败坏了!

论岁数,论资历,老张都是钉子户的主心骨。可张万田这么不屈不挠地闹事,却不是为了自己。用他的话说: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撑死还有个十年二十年活头,就算房子再大再多,还能住多长时间,死了化成灰,一个小匣子全装下了。他主要是为孙子。在城郊村当支书那么多年,只要他稍稍动点心思,无论是票子还是房子,都不成问题。可他死心眼,就认两个字:原则。为这,不知被老伴唠叨了多少回,儿女数落了多少次。现在老了,他有些悔悟。当年的村干部,现在哪个没有几处宅子?现在的村干部,哪个不趁几百万,开着小车,外头做着买卖。就你老张头,倔驴一个,连孙子结婚都在外头租房子。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肠子都悔青了。现在,动迁让他看到了希望,这回哪怕是豁出去老脸,也要给孙子多整出套房子。长辈啥也不给儿孙留下,意味着死后没一点念想,那他张万田岂不是白来这世界一回?

他坚信,在动迁这事上,大闹多给,小闹小给,不闹就只拿补偿的那点钱。既然市里不掸他,他干脆到京城上访。很快,上面通知区里派人去接张万田。王卫东大光其火,叫过来信访局长臭骂一顿。你们看着办吧!她重重地搁下一句话。手下人心领神会,返程借口车子出了问题,车窗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关严。时值

初冬,他们提前穿好棉大衣,张万田冻得连流鼻涕再咳嗽,苦不堪言。车子到高速服务站,他要上厕所。刚一下车,司机立马开车,一溜烟打道回城。

张万田走了三十多里路才回来,找到区政府,指名要见王卫东。他囔囔着鼻子,点着她脸:你再不是从前的王卫东了,你爸你妈要是活着,我不相信会由着你这么折腾!卫东满脸赔笑:张叔,你老批评的对。我们工作中有哪些不足,你老就不客气的指出来,我们改正。话是这么说,王卫东没有丝毫妥协,张万田只好改变策略,让老伴出山。卫东起初对老太太非常客气,亲自沏茶倒水。无奈,老人家就是不吃这套,非要她亲自签字画押,满足他们条件。卫东没理她,顾自接听着电话。老太太被惹怒了,摔碎茶杯,拍打办公桌,最后干脆哭天抹泪起来:按辈分你得管我叫声婶,我都这大岁数了,你这么对我,你们政府就这么挤对人……王卫东关上屋门,不急不恼:你老回去告诉我张叔,如果这钱我掏,你们要多少都成。可问题这是政府项目,补偿标准是统一的。如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套旧房子要出天价来,开发商会把成本均摊到每家每户,最后吃亏的还是大家。张婶,我要是满足你的要求,就是对其他动迁户不公,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答应的。王卫东转身出门,吩咐手下把

老太太请出去。她堂堂的一区之长,不说日理万机,一天也有十几、几十件事情等着她,有上千万上亿的项目需要拍板决策,现在却整天纠缠在这些鸡毛蒜皮事情上,真是既头疼又浪费时间。人不是铁打的,经不住来来回回地揉搓,王卫东再强硬,也有脆弱的一面。这时候,她的女人天性暴露出来,她想有个倾诉的对象,需要情感的支撑和精神的慰藉。

晚上,难得没有应酬,没有堵门上访的,王卫东去温江住处找他。自己不让温江来,现在却主动上门,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这么想着到了楼下,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才通,温江支吾着说没在家。王卫东觉出温江有点反常。又一想,可能跟领导在一起,接听电话不方便,便说你忙你的,没事,便把电话挂了。

灯影下,王卫东一个人怅然若失地站着,幻想着温江的车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摇下玻璃窗,用标准的普通话喊她的名字,看到她时脸上露出的惊喜表情——她想他了!

可就在这时,温江和冯红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楼口走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双方都愣住了。温江想解释几句,王卫东看都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冯红。冯红多机灵呀,忙向王卫东撒娇:姐,你也有事儿找温局呀?那你们说,我先走了。回头冲温江莞尔一笑:温局不用送了,拜拜!冯红走了

,香水味却久久没有散去,王卫东眼里盛满委屈和愤怒的泪水。温江看四下无人,拉一下她的衣角,小声道有话上楼说吧。

别碰我!王卫东像狮子似的怒吼一声,吓得温江忙收手。她头也不回地冲向夜色里。她的心绪越来越糟,脚步越来越乱,如果现在有车子出现在她眼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让身体撞上去。都说戏子无情,自己对冯红这么好,跟亲姐妹一样,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没廉耻的事,夺走自己所爱的人。温江更加可恶,虽然她潜意识里对这份感情总有些担心,预想他有一天可能出轨,却没想到,打击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温江在身后只叫了一声,没有追她,他和冯红对这一天早有准备。后来,两人也没有找王卫东解释,他们的关系也没有收敛或疏远的意思。尽管卫东不想知道那些滥事,可关于两人的消息却不时传到她耳朵里:冯红开了一家演艺公司,房子是温江帮着找的,开业那天温江以嘉宾身份出席……这时,王卫东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这个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的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了。感情上她是失败者,现在唯一支撑她的,就是工作。只有忘我的工作,才能把她从痛苦中拯救出来。

节气一过霜降,早晨就明显觉出寒意了。王树生在凤凰山脚下租了套旧房子,每天早上

,杨丽华遛狗,他去爬山。也许只有在这种有氧运动中,才能暂时把动迁带来的烦恼丢在脑后。

刚上了三十几级石阶,就看到一帮白头发的老大姐站在小树林中,围成一个圈,拍着巴掌,嘴里念念有词:超常能量,精神健康,消炎消肿,呼吸通畅……怪有意思的,他站下看了一会儿。这种精神治疗法,似乎比爱国的饹馇养生还玄乎,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他想。

石阶蜿蜒向上,松柏树、洋槐和酸枣棵子间缠着一层薄雾。山上山下,老头们拖长声音,遥相呼应。

山顶在招呼:来——了没?

山下应答着:来——嘞。

山顶,又拉长声音飘下来:和——谐。

山下,也拖长声音唱和:和——谐。

于是,大山便回音袅袅:和——谐和——谐……王树生苦笑一下,和谐,真是说着容易做到难啊。他想起过去住一个小区里,邻里间要根葱、勺盐的方便;想起谁家红白喜事,大家伸手相帮的热情;想起双职工家孩子放学或是放假,邻居老人留家吃饭写作业的关心;想起一栋楼里,大家商量好轰赶租房的外来传销人员的齐心。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和谐。可现在,这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就在山下,目力所及的地方,在那个他居住二十来年的小区,因为动迁已经闹得鸡犬不宁,邻里不和谐,家庭不和睦了。可是在这件事上,又说不出谁对谁错

。政府初衷是好的,是为改善城市环境,提高大家生活质量;老百姓也没过错,燕子衔泥般好容易有个窝,拆了想多要点补偿合情合理。那现在的不和谐又是谁造成的?直到下山,王树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家没多长时间,刘爱国来了,进门呵呵傻笑,怀里有个鸣虫嘟嘟嘟地叫着。他是那种没心少肺的人,既然笑得出来,又有心思玩虫,说明难题解决了。果不其然,爱国眉飞色舞告诉王树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诚亲自出马,你猜怎么着,我那事儿摆平了——这钱还给你。他把杨丽华拿过去的钱搁桌上: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我就说嘛,关键时候,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谢谢啦树生,以后我听你的,不干那不靠谱的事了。能够明白这一点,也算长了教训,王树生赞许地点点头,又问起事情怎么解决的。爱国说:钱不罚了,东西都还给我了,以说服教育为主。不过,听刘帅说小诚这回损失惨重,人家开口要便宜买一处底商,黄金卖出破铜价,他只当是送人家了。揣着那只鸣虫,刘爱国在屋里来回转悠着。突然间被捧到天上,又一下子跌落凡尘,他有一肚子感慨:树生啊,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以前我总开导别人,啥名啊利的,不过是过眼烟云,没想到最纠结的却是我自己。瞧让那帮子书商忽悠的,以为真成仙了

,成天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几斤几两,吃几碗干饭了。他猛地攥住王树生的手,使劲摇着,我真佩服你,真的。放着大钱不挣,放着清福不享,放着别墅不住,租房蜗居在这里。这境界,谁也比不了啊,树生,你整个一颜渊,居陋室而不改其志呀!王树生不知道颜渊是谁,只是笑笑。

爱国松开他的手:树生你第一个签字搬走就对了,咱平头百姓跟政府对着干,能有好吗?我刚从咱们住的小区经过,楼已拆得破破烂烂的,比地震还邪乎。你说那老张头还在危楼里耗着呢,傻不傻呀?王树生有些担心妹妹和小诚惹出事来,爱国手一挥:没事的,现在全国不都这么干嘛。都是为了地方发展,只要不出大事,不死人,不去天安门广场散步,上头不会追究的。吃晚饭时刘帅忽然上门,林智诚让送来一大笔钱,说给姐夫一点补偿。王树生把一沓沓钱搁回提包,拉上拉锁,原封不动让拿回去。刘帅半开起玩笑道:真不要啊?你不要我要,这钱归我了。这孩子让爱国惯的平时就没大没小的,王树生一瞪眼:你敢!乖乖给你老板拿回去,告诉他,我谢谢了,这钱该补给谁家补给谁家。刘帅转眼没影了,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王树生嘀咕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孩子,小小年纪也跟爱国一样,贫嘴暴舌的。杨丽华

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这会儿她出来,丈夫的做法让她有些不解:咱家跟后来签协议的比,补偿面积本来就少,该拿的钱为啥不要?王树生拉她坐下:现在的情形你是不知道,咱们多要一分,小诚就少给别人一分,他和小环也就更难做一分。我不要的意思,是让他掂量着办,想法平息动迁户们的不满,但愿他能明白我的苦衷。严冬说来就来了。这天王树生顶着寒风刚爬上山顶,扩了两下胸,手机就响了。妹妹问他搬家后情况,适应不适应。他找到一处向阳地方,呼出一缕缕白气对着手机讲:我适应不适应事小,还有十来户人家没搬呢,其中就有张叔。大冷天……他想让小环关心一下张叔,再怎么说当初搬迁倒面时人家支持过你工作呀。可没等他说完,王卫东电话里就急了:我反正对得起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让他们闹吧,一切后果自己承担!王卫东不容分说挂了电话。王树生看着手机,好像看到妹妹一张气急败坏的脸。这丫头,咋越来越没有耐性了?

回到家他越想越不放心,找出棉大衣来穿上。杨丽华问他干啥去,王树生说:去趟咱们住过的小区。非典那会儿那么危险,张叔还来看望咱爸咱妈,送来蔬菜。做人要厚道,要讲良心,现在他走背字,我得看看去!丽华叮嘱注意安全。

放心,青天白日的,还能碰上打

闷棍的不成?王树生呵呵笑着,揣上一瓶白酒就往外走。

朔风凛冽,刮起一阵阵浮土。不知谁家水管断了,流过来的水把小马路变成了冰道。王树生小心翼翼地走着。小区已面目全非,楼房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墟,残存的几栋虽然还戳在那儿,却已被拆楼机捣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楼身上,还留着以前拆迁办用红漆喷的,圈着圆圈的拆字,可不知谁在前面用黑漆写上不,变成了不拆。王树生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妹妹牵头,如果开发商不是他小舅子,他是不是也会在拆前面写上一个不字呢。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远处,黄色的拆楼机在咣咣地捣着一栋五层楼。楼房颤抖着,飞扬起大片大片的烟尘。收破烂的河南人坐在三轮上,像非洲草原猛兽猎食时,候在周围等着分食一点碎肉骨头的秃鹫,头扎在棉帽围巾里一动不动。旁边堆着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一捆捆钢筋。路旁是他住过的那栋楼,一二层已经掏空,整栋楼斜着倒栽下来,与旁边一栋摞在了一起。没有人气的楼房,发散出死寂的潮腐味道,直冲鼻子。王树生心里一痛,像是又回到了地震那会儿,而眼前的景象,似乎比从前还要惨烈。他想,这些结实的楼房正值壮年,还没到寿命,就被粗暴地拆掉,多可惜呀。听着咣咣的拆楼声,他心在发颤,好像听到了楼房在痛苦地呻吟

鞋面上落了一层浮土,王树生走向张叔住的那栋楼。拆掉窗框玻璃的窗子,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只有二楼还保留着一个完整的阳台,铁罩子上绑着一面褪色的国旗,寒风中摆动着。楼口不知何时焊上了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头。他退后两步,有些怀疑里面住没住人,可叫了两声,张万田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见是他,老张要缩回去,王树生忙喊张叔,我来看看你,咋进去?

来看我干啥?张万田咳嗽着,你不用进来了,我也下不去,吃喝拉撒都在上面……张叔,你知道我有风湿,炼钢吹出来的毛病。非典用激素又留下后遗症,股骨头要坏死。五十好几了,咱爷俩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来没别的意思,既不是当说客,也跟街道、区里没一点关系,就是老街坊、晚辈想跟你老喝两盅。王树生晃晃手里的酒瓶,五粮液,好酒!我早戒酒了。现在混的,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

老张叹口气,过一会儿说:你要不怕冷,愿意陪我待会儿,就上来吧。张万田扔下钥匙来,王树生打开铁门。进楼道他才发现,水泥楼梯已被人凿掉,露出犬牙交错的钢筋。这怎么上啊?老张甩下来一根粗绳子,王树生攀着绳子,好不容易爬上二楼。老张咳咳咳嗽着,一口浓痰吐到地面浮尘上:你瞧瞧,他们拆迁办干得好事。

我这条老命,恐怕要撂这儿了……屋里只剩下一张床,一个煤气罐,简单的炊具和两箱子方便面。半箱矿泉水已经冻成冰坨,渗水的墙壁结成了霜花。王树生脱下棉大衣给老张披上,老张眼睛有些湿润,鼻头红红的:树生啊,我们错怪你了,我们也是憋了一口气。当初,卫东她搬迁先想着安置我们,知道冬天在挨冻,费心巴力给我们送来煤。我们也没二话,说搬就搬,一点奔儿都没打。现在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儿,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嘛!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王树生拧开酒瓶子,说喝两口,暖和暖和。他把路上买的扒鸡撕巴撕巴,当下酒菜,爷俩坐在床板上对喝起来。胃里有了东西,身子也暖和起来,虽然手脚仍有些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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