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杨丽华坐对面,不错眼珠地看着儿子吃饭。王斌有些不自在,扭古着身子问妈,你不吃饭老看我干啥?杨丽华唉了口气:“我在想,你但凡考得好点,何必劳烦干妈求人弄脸的。看人家孙颖,有舞蹈特长,小升初就能加分。你也学学人家,以后让爸妈省点心。”

王斌哼了一声:“省心?操心事儿妈你知道吗。你知道为有个好身条,她每天吃完饭,再偷偷吐出去吗?”

“啥?”杨丽华瞪大眼睛,“难怪孙颖总是瘦瘦溜溜呢。正发育身体,需要跟上营养时候,这不把自个糟践了?”

“这有啥新鲜的,你上学校打听打听,那些女生,有光吃水果不吃饭的,有偷着吃减肥药的,有吃完了再偷偷吐出去的。为啥?不就是为了臭美。我可是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跟我大刚哥我嫂子说,我跟孙颖拉过钩,要给她保密呢。”

娘俩正说着,王树生推门进来。大热的天,居然穿着一件挺阔的灰西服,打着红领带,头发显然焗过,墨黑墨黑的。你这是犯的哪门子神经?杨丽华看着丈夫。王树生说,明天是母校

七十周年校庆,同学们约好了都参加。杨丽华嗯了一声,催他趁热吃饭,随口道:“参加是参加,可别冒出来个相好对劲儿的女同学来。”

“你这是说哪儿去了。”王树生说着脱下西服,挂在衣钩上。儿子听妈这么一说,一下子来了兴趣:“妈,我爸也有同桌的你吗?”

“这要问你爸了。”

“去去,小毛孩子起什么哄。”王树生说着,坐在饭桌前。蹬三轮这几年,他逐渐适应了下岗生活,人力三轮换成了电动三马子,跟从前的同学也一一联系上。杨丽华提醒过他,同学、战友这两种关系最势利,用不了多久就物以类聚,当官的做买卖的组成小圈子,会把他这个下岗的甩出去。王树生不以为然,他们这把年纪,都下过乡,都恋旧,不像后来年轻人那么功利。为参加校庆,下午他提前收了车,焗了头发,刮了脸,回来先去妈屋里,把小诚给他买的,一直没穿过的西服找了出来。

王斌正没事干,夸着老爸帅气,摘下西服自己试穿着。王树生说:“别把我新衣服弄脏了,个头都比你妈高了,还像个孩子。”

杨丽华看着这爷俩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更加密集了。

母校已经扩建过好几次,看不出一点从前的影子。被教学楼环绕的塑胶操场,让秋阳烘烤出一股橡胶味道。

王树生有些燥热,解开了西服扣子。这时,石柱过来跟打招呼,他

肚子腆了出来,穿着件白汗衫,很随意地打着领带。虽然比树生晚好几届,可他现在是钢铁集团董事长,母校接待的规格也高,胸前别着嘉宾鲜花。树生忙摘下墨镜,跟他握手,石柱一脸愧疚地握着,使劲摇着,半天不松开。企业总算走出困境,可回头看,下岗减员操作中确实有不少问题。从王树生现在的境遇,他才切身体会到老工人下岗做出的牺牲。

一队队穿着鲜艳校服的学生,一群群步入中年甚至老年的来宾。彩旗招展,音乐飘扬。恍惚间,王树生又回到那个泡桐花香熏得人头晕脑涨的季节,听到大喇叭哇里哇啦播放的上山下乡通知,耳畔响起口号声和雄壮激昂的革命歌曲……这时石柱一扒拉他:“炉长,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没有?现在不少县市上了钢铁项目,你要愿意的话,我介绍你下去当顾问,支支嘴,一个月怎么能拿个五六千。”

王树生哦了一声,谢谢董事长还惦记着我。石柱给了他一拳:“什么董事长,还是小石,咱俩谁跟谁呀!怎么样,去吗?”

“其实回家这几年,我老在想,钱不钱倒在其次,有个好身板比啥都重要。去外头钢厂,先甭说我愿意不愿意,你嫂子这关都过不了。”石柱点点头,掏出烟来敬他,王树生指了指塑胶操场,摆摆手。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小石,他话里透着羡慕:“还是年轻好啊

,你看你,除了有点发福外,没啥变化,头发还是这么黑。”石柱一笑,手往后掠了一下头发:“黑啥黑,跟你一样,后喷漆的。”王树生也乐了,又问他打算啥时候结婚。石柱说:“丁媛那边意意思思的,拿不准主意。不过我有耐心,我能等。”

有人喊班长,是班上那帮同学,正闹闹哄哄在楼前合影。王树生跟石柱道别,加入他们的队伍。摄影师摆好架势,让他们一齐喊茄子。可快门响起,只有两三人喊出声来,大家一阵哄笑。王树生提议:“还是喊田七吧,电视上经常打广告,大家都熟。”看表情酝酿差不多了,他喊一、二。“田——七!”一群快到天命之年的男男女女,肆无忌惮地喊起来,张张笑容留在了底片上面。

饭桌上,开着一家印刷公司的郝丽丽,递过来新印的同学录让王树生看。他俩同桌,当年丽丽发育得早,爱穿件改过的绿军裤,没少吃林智燕的醋。王树生翻看着同学录,她亲昵地挨过来,王树生往旁边挪挪。郝丽丽一蹙鼻子,推了他一把。大家起哄叫好,王树生弄了个大红脸。

红色塑料皮的同学录,印刷很精致,姓名、单位、职务、住址、电话,一应俱全。一位老兄的职务后面,还在括号里标注着正县级。同学关系又照搬官场那一套,王树生觉得很俗气。

有几个同学名字上加着黑框,表示他们已不

在人世。王树生正翻看着,忽然手有些哆嗦,在第三页上,赫然出现加着黑框的“林智燕”,后面一片空白,只标注了两个字:震亡。这时有人叫他:“班长,别老看那个了,大家都齐了,张罗开吃吧。”王树生合上同学录,扫一眼热闹闹的大厅:“这样吧,为咱们健在的,活得开心和不开心的,初三五班的同学,三十年多后再次相聚干杯!”

大家都站起来,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有人提议唱首知青的歌,烘托烘托气氛。于是,大家一同吼起那首流传在那个年代的歌曲:“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革命最辛苦的地方去。祖国,祖国,养育了我们的祖国。要用我们的双手,把你建设得更富强……”

王斌学习成绩进入班级前十后,丁媛在饭店包了两桌为他过生日。她苍白的脸色,让大家吓了一跳。“妹妹,你咋这没精神?”杨丽华心疼地搂着她。丁媛说:“这些天好几台手术赶一块了,休息不好,没事的。”又看着斌斌:“哟,都比你干妈高半头了,越长越帅了。”

王斌叫了声干妈。丁媛搂过孩子,亲了一下脑门,转身拎过包,拿出一个黑壳的新款手机。杨丽华忙拦着:“这么贵重东西给他白搭了,再说学校也不让带手机。”

“你是妈我也是妈,想儿子时,有手机联系着方便。

你别拦着,这是我送斌斌的生日礼物。”

王斌一下子把手机搂怀里,感激的目光迎着干妈充满慈爱的笑。丁媛早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还记得有年夏天,逛半天布头市场,杨丽华非拉她回家吃饭。刚好丽华单位来电话,财务有点事回去一趟,便让她照看一下熟睡的儿子。半天走累了,丁媛在杨丽华焐热的床上挨着斌斌躺下。孩子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妈,便偎过来,小手伸进她的衣服,摸向她的乳房。一阵战栗,一种母爱像过电一样迅速传遍了丁媛的全身。她一下子搂住孩子,嗅着他身上的奶膻,轻轻念叨着,叫妈,妈妈!就因这个缘故,当杨丽华撺掇着认干亲,连王树生都觉得荒唐阻拦时,丁媛一口答应,认了这个儿子。

她拉王斌坐自己旁边,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孩子忙说谢谢干妈,我自己来。王树生看了一眼老婆,杨丽华嘴角含笑看着这娘俩。

林智诚这时进来,连说对不起,公司有点事来晚了。看见丁媛,他客气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发窘。喝了一杯饮料,丁媛走到刘帅旁边耳语几句,走出包房来到四季厅。这是饭店最敞亮地方,阳光透过玻璃钢屋顶射进来,北方少见的芭蕉伸展着阔叶。假山石上,藤蔓垂挂,流水淙淙,四周响着古筝空灵曼妙的旋律。

林智诚站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一声。丁媛收拢目光,转过身

来看着他:“我记得你比我大几个月,都不是年轻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毛糙?”

林智诚低下头去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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