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赤先生微笑道:「只是,你真的认为自己进天位了吗?」

白飞不语,深吸一口气,右手往外一扬,重掌破空轰出。轰然巨响中,区区一只手掌,竟在坚硬的金属壁上,开了一个七尺见方的大洞,余势未止,把后方一道道墙壁全给破开,直至数十丈外,轰破基地外壁,破山而出。

此时地震仍在继续,他一掌击得整座基地摇晃加剧,土石簌簌滑落,真有山动地摇之威。

「哦!好厉害啊,传说中,天位高手能开山辟地,说不定你真能做到呢?」老人抚须道:「只是,传说中的天位高手还有许多神通异处,那些你也都有吗?」

这句话令白飞脚下一顿,旁边的华扁鹊适时道:「缓兵之计。」白飞一想不错,也不管老人要说什么,先追上韩特才是重点。

「唉!为什么年轻人就不能平心静气,好好听我吧话说完呢?」赤先生叹口气,向爱菱使了个眼色,后者虚掩在背后的右手,立即按下一个机关。

接下来的变化,就是适才密室中的翻版,不过小小空间内,翻出十六座炮台,火力更为强猛,其中有数座,直接射出一道道耀眼白芒,全以白华两人为中心,集中扫射。

白飞有了上次经验,一见炮塔翻出,马上便解下外袍,灌注浑厚内力,运袍成盾,将四面八方的炮火尽数挡下,固若金汤。然而,猛烈的火力,也压制住两人,一时间动弹不得。

老人的话,却在炮火中一字字清晰地进入耳中。

「你假设九州战后,无人能再登天位是由于修为不足,所以想吸纳地窟中的元气,藉其千万年的天地精华,暴增功力,一口气迈至天位,这想法是很不错的……」

赤先生缓缓道:「但天位境界,绝不如你想像中简单。倘若功力强弱,便是决定天位的关键所在,为何昔日卡达尔甲子修为而登天,严正之辈苦修近千载,至今仍只是地界级数?此谜不悟,你纵然一口气吸进地窟元气,也离天位之境遥遥无期。」

这番话,说的是白飞多少年来朝思暮想之事,也是他遍思不解之谜,这时被老人当面说起,一字一句,无不重重敲击在他心坎中。

「故老相传,天位高手不只是举手间开山裂地,更能于体外结护身气罩,万刃不伤;又能离地飞行,乘风翱翔。这些神通,你可做得到?倘使不行,你牺牲这么多生灵,吸取天地元气,也只不过让自己内力狂升,当一个拥有千万年内力的地界怪物。」

以现在的功力,白飞自知确有掌出开山之能,但老人说的那些神通,自己并无法做到,这样说来,实验终归是失败了。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会算错……一定只是因为地窟没有完全开启……所以我的力量还不完全……)

「你一定会想说,要把地窟封印完全开启,就会真正进入天位吧!可是如果没有呢?难道你要将四大地窟全数打开吗?」赤先生叹道:「其实,所谓的天位高手,除了文献之中,有谁亲眼看过了。白鹿剑圣、山中老人千年未曾出手,说不定天位之说只属夸大,你一场辛劳,终究化为流水,幻梦一场。」

(幻梦一场……我毕生的志愿……多少年来的心血……连最好朋友也利用了……到头来真的只是水月镜花!)

老人的声音渐转低沈,字句间恍有一种魔力,加上说的内容是白飞心神所系,渐渐令他神不守舍,手上「盾袍」越舞越慢,连连给炮火击中,只是护身气劲太强,只痛不伤,而他半痴半醒,浑然不觉身体疼痛。

「白飞!」

华扁鹊看出不对,想上前施救,却给猛烈火力逼住,欲救无从。

「你开始已然是错,纵算走得再远,又如何能抵达终点?」

老人嗓音越放越低,到后来几近某种魔幻的咒语。但他身后的爱菱,却吃惊地发现,老人的背后,汗水湿透了整件袍子。

风烛残龄之身,不能提运半点功力,要以邪门奇术动摇白飞这类高手的心志,岂是易事?

「放手吧!何苦为此执着,徒惹苦楚……」

「你胡说!」

紧要关口,白飞蓦地惊醒,虎吼一声,震得诸人耳际嗡嗡欲昏,跟着一记手刀,破空化虹而去,摧毁十六座炮台,人趁势跃起,势若癫狂,十指纵横,交织成一张绵密气网,覆盖住老人周身大穴。

华扁鹊心中一惊,瞧老人那番言论,若非虚张声势,就必是有惊天业艺的绝世高人,白飞这样穷凶恶极地鲁莽攻去,恐怕讨不了好。

见着猛恶招式,赤先生面色如常。携着他手掌的爱菱,却惊觉老人掌心瞬间变得火烫,手臂亦开始缓缓涨大。

「老爷爷!」爱菱着实一惊,想起了上趟老人病发,身体异变的事情。

赤先生心无旁骛,迳自提运真气。事已至此,为了不让伤害扩大,该是动用武力强行解决的时候了。白飞虽然功力暴升,却仍非自己认真起来的一击之敌,等会儿一拳将他击晕,再来开始收拾乱局吧。

白飞陡然收紧指劲,老人竟浑若未觉,显示有一身不受其指力影响的深厚功力。双方距离拉近,五尺、三尺、一尺……

赤先生正欲出手,突然看见爱菱面上骇然之情,诡异的青紫色,正在他左臂皮肤上斑斓泛起,心中狂叫不妙之际,一股熟悉至极的麻痹感,从左半身急速窜升,瞬间便蔓延全身。

(老鬼!这次看你怎么死!)

(多尔衮!又是你!)

一段外人听不见的对话,在老人脑海中火速交换,那是他与自己潜在人格的对话,也是这亟欲取代主人格的潜在人格暴起发难,令老人失去对自己半边身体的掌控权,凝聚起来的功力,刹那消失无踪。

「咚、咚、咚、咚~~」

危急之际,老人侧过身体,使白飞的刚猛指力,全击中左半边身体,鲜血狂喷中,左半边身体缩回原来干扁模样,老人应声就倒。

「老爷爷!」爱菱的惨叫声、华扁鹊放心的呼气同时而作,白飞一击得手,更不留情,奋起全身之力集在两掌,重重轰下。

「白飞!」

华扁鹊一惊,急忙奔前阻止,爱菱已抢先一步,用自己身体盖在老人身上。哪知,白飞完全志不在此,无俦掌力全击在爱菱身后的金属墙上。远超过地界顶峰的重掌,将整面金属墙击得扭曲变形,连带夹扁了各处通道的出入口。

「把这两人关起来。」白飞落地,满面铁青,「去大门口拔出黄金像,韩特受了伤,现在我把他封在另一边,又出不了大门,暂时没有顾虑了。」说完,朝密室方向急掠而去。

两句话用的都是命令口吻,华扁鹊摇摇头,并没有不悦的感觉,因为,颇为稀奇的,她满能体会白飞此刻心情。

「去,居然让我当起狱卒来。」华扁鹊道:「起来了,丫头,乖乖准备吃牢饭吧!韩特小子跑了,今晚的五毒羹就你一个人要负责吞光。」

或许是医者的职业病,虽然认真在基地里找了个牢房,将两人关进去,但挑选的却是很注重通风性,无害于囚犯身体的囚室。

现在的情势实在很怪。对华扁鹊来说,与其翻脸后还笑颜以对,她宁可当个冷酷无情、彻头彻尾的卑劣背叛者;然而,她并没有因此就对爱菱、赤先生痛加折磨,或是恶言相向。

为什么会这样,黑袍女郎自己也说不太上来,只觉得这样是最自然的。

把两人送进囚室,华扁鹊思索了一下,她以往是直接杀人了事,会弄到像这样关人禁闭的情形,实在是头一遭。要加枷锁吗?好像太慎重其事了点?要点穴道吗?似乎也没这必要。最后,她仅是简单地将门锁上,临走前,还帮流血昏厥的老人止住出血,作了起码的包扎、医治。

(果然是虚张声势吗?这老头……)

曾对老人的戒心,如今看来,似乎是多虑了。

「丫头!要乖乖的喔!」转身出门前,她拍拍爱菱脑袋,叮咛着。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华姊姊。」

「嗯!」

「为什么你要帮白飞哥呢?」爱菱的声音,随着主人心情阴郁而无复往常活力,「老爷爷说,你们要作的这件事,会死伤很多人命,伤害很大,为什么要作那么残忍的事情呢?」

这是一个很没意义的问题,也是一个背叛者毋须去理会的问题,华扁鹊冷冷一笑,回身使走。然而,在转身刹那,她脑海里没由来地闪过一幕。

那是当日在纯朴小镇法雷尔,严正将整个城镇的人变成活尸,爱菱为了抢救一个小女孩,鲁莽冲出去的画面。

这当然是个荒唐的回想,不过,在华扁鹊回过神之前,一串话语从她唇边倾出。

「你说错了一半。我只站在占优势的人那边,如果你有办法令优势倒向你,我就是你的盟友。」华扁鹊道:「至于牺牲很多,我很奇怪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据我所知,太古魔道的研究,不都是要牺牲许多试验品的吗?」

背对着爱菱,华扁鹊的声音,就像她的表情一样冷淡。

「以前,山中老头说过,一个人活得太长,到了后来,对生命的价值观就会改变。我没活那么长,大概也活不到那么长;不过,作为医者,当牺牲数目超过一个标准,死几千万人和死几个人,最后都没什么感觉。」

华扁鹊淡淡道:「我在大雪山上,初试青囊经里的技术时,总以为自己救得了所有人。每次手术都很成功,也的确救了很多人,但是,还是有更多我速度范围以外的人死了,连续许多次后,我终于了解到,假如没办法救到所有人,那么救多少都是没意义的;倒过来说,自由都市每天都有人死,既然都是要死,那是不是死在同一天,也是没什么区别的。」

说罢,华扁鹊再不吭声,将门锁上,就此离开了。

囚室里,爱菱兀自发愣。她口才不好,许多事就是知道,却无法从嘴里讲明白,像刚才华扁鹊说的话,她只觉得事情不是这样解释,但也不知该如何与华扁鹊讲明。

只是,说不说其实也无意义,照华扁鹊的个性与行事原则,如果期望她会有着一般人的价值观,那反而是种苛责了。

除了与黑袍女郎的对话,事情的急遽变化,也是少女发呆的理由。不久之前,她从酣睡中被摇醒,跟着赤先生进到基地,莫名其妙做起准备功夫,然后由传声设备中,听到了韩特与白飞的对话……

若非亲身所遇,她实在无法相信,那样温和可亲的白飞哥,会在暗中策划阴谋,利用他们一行人来对抗大雪山,运送黄金像,更在计画成功后,企图造成那么大的生灵浩劫,来满足他一己之私。

被背叛的感觉,是那样不真实。只是,这样想起来,白飞哥一路上的温煦笑容、对自己的关怀倍至、对众人的友情……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吗?

还有华姊姊……

韩特先生受到的打击一定更大吧!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想着想着,爱菱忍不住有种掉眼泪的冲动,直到她听见耳边响起轻咳。

「丫头,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老爷爷,你醒了?你还好吗?」

「好个头啊,痛死了。」赤先生虚弱叹道:「真丢脸,难得想在进棺材前,威威风风动一次手,居然给人打成蜂窝一样。」

早先白飞发指后虽有留力,但指劲如锥,正面击破他身上多处大穴,伤势沈重,不是华扁鹊连忙施救,说不定当场就魂归离恨,现在尽管可以开口说话,但身体却仍然虚弱。

「那……老爷爷,你要不要运功疗伤?我来当你的护法。」

赤先生叹道:「还运功?刚刚冒险运一次,结果被人打得千疮百孔,喝水会漏;再运一次,立刻就伸腿瞪眼,一命呜呼了。」

听赤先生说得严重,爱菱不敢答腔,只好让他独自沈思。

刚刚受伤沈重,但自己死中求生,让指劲全数打在左半边,伤是受了,趁机打散了骤起发难的副人格,解去危机。现在身体失血颇多,加上骨碎与洞穿伤,连行动也不容易,以自己功力,只要能静下来行功一周,这些皮肉伤都不是问题,然而……

(刚刚的突袭事前毫无征兆,多尔衮那厮已经强大到这等地步了么?看来是拖不了多少时间了,就算我不再提气运劲,他也能在十二时辰内神形归一……唉!造化若斯,我确难相违,可是,在那之前,我起码也要把这里的问题平定……)

老人想着,突然被旁边少女的啜泣打断。

「丫头,怎么掉眼泪啦?这样我不能想事情啊!」

「老爷爷,都是我不好……」爱菱掉下眼泪,「如果我事先多小心一点,把白飞哥的事情说出来,大家有提防,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

「呵!白飞那小子心思细密,你是防不胜防的。」赤先生道:「不过,你说有什么事情没说,是吗?」

「嗯!白飞哥好像有伤在身,他说那是中了毒,不想让大家操心,所以不让我告诉你们。」爱菱道:「那个毒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白飞哥吐出来的血,是又青又紫的怪颜色……」由于老人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爱菱吞了一句「和老爷爷你病发时候一样」。

「有这等事?」老人沈吟半晌,缓缓道:「那你错了,这不是中毒……说中毒其实也可以,不过是种实验成功之后,必然的后遗症。」

赤先生继续说话,忽地听见牢门外轻微吸气声,心中有数,道:「那卷轴是雷因斯秘中之秘的知识,不过,白飞出身雷因斯,待过太古魔道研究院,又是因为研究不死生命而被逐,那么或许他看过也说不定。」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爱菱连忙追问。

「研究不死生命的学者,其共通目的,都是期望增强人类本身的生命形式,为了这点,必须广泛地研究各种生命型态,取长补短,如此说来,他对天位的向往,也就可以理解。」

赤先生道:「为了让人类拥有比现在优异的生命型态,该派学者大量进行活体实验,将人类与别的生物改造为一体,藉由两种生命的融合,来增强新人类的力量、延长寿命。可以用来融合的生物很多,兽类、植物和魔法造成的无生命体,都是不错的考量,但是,其中成功率最高,也最禁忌的一门,就是和魔族合体……」

「什么?」爱菱大吃一惊。

「毋须讶异啊!丫头,魔族的生命、力量,还高于人类和其他生物,人们会向往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过往研究中,由于魔族在各方面的优胜,一旦合体,便会占有压倒性的控制权,因此人魔合体很不划算。那份卷轴里记载的,是另辟途径的新法,不是让人类与魔族合体,而是藉由种种秘法,让人类本身魔族化,成功进化本身,又没有受到魔族支配的问题。」

「那样不是很好吗?会有什么问题呢?」

「如果一切都如计算,当然很好,不过真是那样,太古魔道也就不需要实验了。」赤先生俏然叹道:「一开始就走错的东西,便算走得再远,也不会有理想的尽头。虽然不会有一个合体魔物来夺走本体意识;可是在逐渐魔族化的过程中,本体却渐渐受魔气所侵蚀,除了身体异变之外,思想也会渐趋黑暗面,性格变得暴戾、阴狠,甚至最后人格分裂。」

这番话吓得爱菱心里七上八下,又想到老人身体的病变,正合他所谓的人格分裂,颤声道:「老爷爷……那你……你……」

念及门外人正在聆听,赤先生挥手道:「我怎样并不重要,你所看到的青紫血液,就是魔化程序中的改变。我推测,白飞在离开恶魔岛之后,该是进了魔界,在里面吸收魔界瘴气,用自己身体当试验体。大概是因为卷轴里文句残缺不全,他没做足实验手续,并未全功,而得保心智不失。」

「那太好了!」

「不过,那代表魔气腐蚀全由肉体承担。倘若这推论正确,他体内必然有着极重伤患,能拖着那种伤势一路行来,真是不简单。」赤先生抚须道:「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不合个性的事,不惜背负这么大的罪孽,也要实行计画了。」

听出老人话意,爱菱张大了口,好一会儿,才断续道:「老爷爷,你是说白飞哥他……他……那你……你……」

这样张口结舌的胡言,自然没有引起老人的注意,事实上,他正讶然于某种巧合。

(命运真是个嘲弄人的东西啊……当年研究到一半,留在雷因斯的那些记录,居然会被后生小子拿来实用,还真的做成功了。又来到我旧日的实验所,重蹈当年覆辙,这么说,始作俑者现在是作法自毙了吗?)

老人自嘲着,门外掠风声疾起,这是早在预料之内的事。

当!当!

囚室东首墙壁传来敲击闷响,是有人来到墙后了。

「唔!居然找来了啊!」老人微笑着,这是不在预料之内的事。

看着背后水晶墙光华萦绕,瑰丽璀璨,白飞感慨无限。

再十个时辰,四道水晶墙便会完全开启,地窟封印彻底解除,内中天地元气会无保留地倾泄,自己多年来的梦想,就可达成。

赤先生的话,应是危言耸听,自己现在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好,澎湃真气充盈全身,不吐不快,似乎只要自己愿意,体内的力量就能完成任何愿望。

而这神话一般的强大力量,正随着背后第三道水晶墙的开封,逐步递增……

「咳!咳!」

两声剧咳,白飞连吸几口气,稳定内息,脑里思索赤先生所言之余,不由自主地神驰物外。

两年前,决心实行这个计画时,遇见了正在魔界旅行的华扁鹊,经过一些事故,与这极端不亲近人的女子结为伙伴,共同策画这次的计画。

盗走黄金像后,大雪山的群起而攻,是预料之事。想不到的,是把韩特牵扯进来,托了他的福,能安抵目的地,解决了计画中最困难的部份。

「咳!咳!」

又是两声剧咳,白飞捂了捂口鼻之间,青紫色的温热液体,在掌心散发着温度。身体的感觉仍然很好,就像一只大量灌气进入的皮球,不过,好像太胀了些……

适应时间太短,肉体果然不能负荷这么庞大的能源吗?这事也在预计内,不过,已经开始的事,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因为急速消失中的生命,并没有让实验慢慢来的时间。

能在生命燃尽之前,与故友相逢,再和他并肩作战,让往日种种重现心头,老天实在待己不薄。尽管说,最后演变成这样收场,实在非己所愿。但是,倘使再选择一次,决定还是不会变的。

因为这世上,就是有些明知事后会后悔,却仍须作完的事……

监禁爱菱与赤先生的囚室,是独立建造,除了入口,上下四方都是实石,因此,当敲击声入耳,爱菱着实吓了一跳。

「老头、丫头,你们在里面吗?」

隔着厚石,听起来很模糊,但绝对是韩特的声音没错。

「韩特先生,是你吗?」爱菱跑到墙边,回应韩特的叫唤。

「废话!当然是我,你们退开一点,我要把墙打通。」

墙的另一边,韩特的模样很是狼狈。白飞那一掌的威力,委实匪夷所思,刚刚他负伤而逃,陡然听到一声巨响,后方的走道就被一股大力扭曲,两边墙壁以高速向中合拢,将他夹在中心,要不是紧急运起金绝护体,说不定当场就被夹成肉饼。

之后,他索性运起龟息法,就地行功疗伤,等到镇住伤势,又挂念起爱菱两人。以他此时地界顶峰的功力,要感知两人位置,自是毫不为难,确认之后,凭着鸣雷之力,削铁如泥,迳自开出通道,寻至牢边。

韩特举臂一刺,前方岩壁纹风不动,他心中大奇,运劲剑上,再刺一遍,刺入两寸后再难前进。鸣雷剑本能削金断铁,再辅以浑厚内劲,几乎无物不克,哪想到会有这种问题。

「他妈的,这鬼地方什么东西都古怪!」韩特骂道,预备再试一次。

赤先生的声音模糊传来,「别试了,这囚室以前专门囚禁力量狂暴的大型改造魔兽,更早之前,是火器的试爆房,周围墙壁设有特殊禁制,你用剑砍了一次,里面的部份自动强化,单凭你地界顶峰的内力,是进不来的。」

「地界顶峰?」韩特大吃一惊,他知道自己功力大进,几不逊于严正,足以在江湖上纵横一番,却不晓得已到了如此高段的境界。

「当然,那飞行船埋在地底,吸收大地之气为能源储存,后来全传在你身上,扣去传送和转化时候的能源耗损,也有超过千年的内力,和严正相若,不就是地界顶峰吗?若非如此,碰上白小子的不完全天位,你焉有周旋之力?一招便给他了帐了。」

不只是韩特,就连爱菱也听得楞在当场,不可思议。储存的能源可以转化为内力,这是太古魔道闻所未闻的成就,倘若这秘诀传出去,肯定是一场大风暴。

「这有啥稀奇,又不是直升天位,是你这班小鬼孤陋寡闻罢了。无论魔法力、内力,或是各种自然之力,归到源头,都只不过是种能源,只要能掌握到能源互换之法,便可以吸纳于体内,轻松炮制一个地界高手。里头虽然有许多技术难关,但基本原理便是这样简单,可笑一般庸人徒知墨守成法,呆呆练个一辈子,最后武功屁也不值。」

虚弱的声音,话语中却充满狂气,听在两人耳里,爱菱感到眼前仿佛有了一个新天地,一种无事不可为的可能性;韩特则是心脏狂跳,从老人的话里,隐约领悟到超越武学藩篱的诀窍。

「前辈。」直至此时,韩特仍摸不清楚老人的来头,但深知青楼中人行事诡异,却往往有鬼袖莫测之机,当下也不管其他,问道:「那么,由地界升天位的那一步,该如何跨出?」当把这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秘密问出口,他掌心满是汗水。

「白飞!」

华扁鹊出现在门口,早有感应的白飞并不奇怪,反而有些诧异,为何她的步伐不似平时规律。

透过微光,华扁鹊瞥见白飞口鼻间溢满血渍,颜色正如赤先生说的,是诡异的青紫相间,虽然不知道身体损伤到什么程度,但这样看来绝不乐观。

「你这家伙……」大雪山的轻功极其优越,华扁鹊一闪身,倏地出现在白飞面前,左掌一探,扣往白飞手腕。

白飞反腕擒拿,要将她推开,哪知华扁鹊的手臂,忽然间像没了骨头,倒旋两圈,扣住他脉门。

变成这样,总不成立即发劲震开她手掌,白飞没有动作,只看见把脉的黑袍女郎面色越亦凝重,到后来难看至极,一把甩开他手臂,道:「难怪你以前都自我医疗,从不让我帮手,好你个姓白的……」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这表情有损你一贯的美丽啊!」

「你的身体里像是刚被火器炸过一样,就凭这种身体,你还想吸纳整个地窟的天地元气!为什么出发之前不说?」

白飞再拭干出血,微笑道:「呵!我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恋人,没必要什么都对你主动提出。」

「身为合伙人,我认为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

「对于刚背弃其他合伙人的你我,说诚信不是人可笑了吗?」白飞沈声道:「即使我身体有伤,但我现在的功力仍足以压制大局,我们的约定,只要我持续占有优势,你就站在我这边。现在状况不变,你毋须顾虑太多。」

华扁鹊沈默一会儿,道:「瞧你的小白脸,真看不出你是个不要命的狂人,我该重修相命法啊!」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夸奖我的。」白飞道:「有乙太不灭体护身,这些伤杀不了我的。距离完全解封还有十个时辰,这期间内我不想被打扰,所以拜托你去把守机关室,说不定,会有阻碍者去骚扰。」

「这么重要的关卡,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华扁鹊淡淡道:「也罢!就如你所愿吧!我去守机关室,你自己多小心,这可能是你最后一个委托了。」

瞧着华扁鹊转身而去,白飞静静地想着。

自己刚刚说,她不是第一个这么夸奖的人,那么,是谁呢?

「这个啊,你没听见我们之前谈的话吗?」赤先生道。

「之前谈的?」韩特道:「没有啊,我好不容易挖来这里,敲响墙壁后才知道是你们,哪有功夫听你们讲话。」

「这就是了,你问我天位奥秘,是要去对付白飞吗?」赤先生道:「我倒希望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想起白飞,对武学的追求登时被压下,韩特恨恨道:「我想去问清楚,为什么他要利用我,去进行这种计画。我这辈子最恨被人利用,在这上面,我觉得没办法原谅他,再见面的时候,我就要把他那张小白脸给打扁。」

「别这个样子。聪明人应该能见到真实之后的虚假,但是,在虚假的外表下,却也有真实的存在。就算是利用你,但这一路上遇到艰险时,他抢先挡在你前头的次数,究竟有多少呢?大概连你也算不清了吧!好兄弟是难得的,别这么轻易就断了你们的友情之炼。」

「老头,你说的轻松,我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这么讲太失礼了,我年轻的时候,身边也是有和你们一样的好兄弟呢!」

「是、是,你倚老卖老过了,不过,你以前大概从来没和兄弟翻脸,更没有被人出卖过吧!」

「这你就错了,虽然有过一段肝胆相照的时光,但我们最后仍为著庸俗的理由,权势和女人,而从此反目……」

赤先生说着,声音悠远起来,面上更露出痛苦之色。爱菱起先以为老人发病,惊得站起来,但看到眼神,才知道老人是回想起一大伤心事。

「我生平一大憾事,就是当初为了一个女子,错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又和兄弟翻脸;更因为心结难解,我明知己身有过,但妒火却仍使我无法与兄弟和解。最后,我甚至不能自制地设下计谋,狙杀了他……」

这类恩仇故事,韩特在江湖上听过许多,早已厌烦;但此时不知怎地,老人的语气,让他有种心惊肉跳的颤栗感。

「可是,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我才突然醒悟。过去种种兄弟情谊,全在脑里浮现,突然间我好后悔,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能一笑了结,非要让仇恨妒忌毁掉我们的情谊。现在,就算我想用自己换他回来,也是不可能了……」

听老人感慨甚深,眼角甚至隐有水光,爱菱心下恻然,握住老人左手,轻声道:「老爷爷,你别伤心啦!我想,如果那位爷爷前辈知道你这么难过,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另一边的韩特也颇有所感。本来,他预备再见白飞时,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既然他屡劝不听,那么和这笨蛋拼个死活,倒也干净,这其中自是大有怨怼之心。但听了赤先生说话,心中一松,决意用柔性态度,再与他周旋看看。

当三人隔墙发愣,轰隆雷响,再次震撼每个人的耳膜,一直在轻微晃动的地面,摇晃加剧,隐约还听到大小落石声,在基地外头不住滚落。

赤先生双目一张,道:「不好,第三面水晶封印完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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