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仇踪千里还

「叫魂啊,那么大声。」韩特翻身挺立,低声道:「要是再招来几个这样的家伙,我可招架不了了。」

适才,当光剑正要斩断脑袋,韩特振臂一挥,竟是以未出鞘的剑直击向敌人头颅。对方正全力不让韩特有时间拔剑出鞘,哪料得他有此一着,而击过来的劲道又超乎意料地大力,猝不及防下,给连人带剑一起扫了出去。

由于撞击是正中头部,本应造成相当程度的伤害,但是在击中的瞬间,对方身上突起的柔劲,卸去大半力道,以至于在两人分开时,还有能力反踹中韩特一脚,阻断进击。

韩特一能坐起,身也不回,第一时间反手将剑后掷;在后方,那名来历不明的刺客,低声呻吟,刚要缩身遁走,长剑已「飕」的一声射至,危急中偏头一避,半截剑刃没入地面,还来不及再有动作,韩特已出现在旁,握住剑柄,厉声道:「一动就铡掉脑袋。」

对付这种高明刺客,应该连话也不说,直接下手。但是,这种刺杀手法让韩特感到怀疑,再加上昨天的突然事件,韩特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也打算先问点东西……

「别动手,我投降。」本来以为得花上一番功夫突破心防,哪知对方立刻举手投降,这让韩特为之一呆。

而接下来的事更让他吃惊。

「别伤他!」后方爱菱惊叫:「就是他把我从人群里救出来的。」

「废话,他就是利用你来接近我,这点事都还不明白吗?」

「可是,他说他是你的好朋友,要给你一点久违惊喜啊!」爱菱无辜道:「我哪知道你的朋友见面,都喜欢来这套?」

「什么?」韩特露出惊讶表情,继而脸色一沈,望向抵着自己小腹的一把锋利匕首。

刺客抬高了头,慢慢露出脸来,一张斯文秀气的娃娃脸堆满笑容,还笑得十分灿烂。

「久违了,老战友,这么久不见,你退步了啊!」

而韩特则是呆呆的看着这人,放开手中剑柄,脸上从惊愕、喜悦,到龇牙咧嘴。

「白飞?!」

「韩特,你真的是退步了。」

「能不能换句话说啊。」一口喝尽杯中茶水,韩特不耐道:「一壶茶还没喝完,你同样的话已经说了十四次了,你不烦我都烦死了。」

在他对面,白飞轻轻拿起茶杯,以常人难以模仿的优雅姿态,细茗一口,道:「茶叶的品种、烧水的火候,都是烹煮好茶的必备条件,连这点坚持都没有,看来你除了武功之外,连那少得不能再少的饮食品味都退步了。」

「神经,大家都是喝三块钱的烂茶叶,就你那么多规矩。」

「虽然喝的是同样东西,我的动作就是比你好看太多,这种精神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谁会像你那么变态!」

双方的舌战,让旁听的爱菱忍不住窃笑连连。

在刚才的重逢后,他们在城里僻静角落,挑了间小茶馆的二楼来说话,地方很安静,应该不会有给人撞见之虞。

那个名叫白飞的男子,拍去身上灰尘,换上干净衣衫,戴上眼镜后,整个人焕然一新,展露出与韩特同样俊逸却不同气质的外表。

据韩特的说法,这人是他初出江湖时的「创业」伙伴,在立稳脚步,各奔东西之前,两人曾联手干过不少生意。

爱菱觉得很好奇,那时候的韩特到底在做什么呢?是已经像现在这样当奖金猎人了吗?

而白飞是这样回答的:「才不是咧,那时候两个人刚出道,武功不好,见识也不足,当猎人很难找到雇主,自己又心高气傲,不想接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只好去当佣兵罗。」

「佣兵?帮国家打仗吗?」

「是帮国家出力没错,不过不是打仗。」

「两个傻瓜填了志愿表,卖身到西西科嘉岛值勤。」韩特抢着说道。

「西西科嘉……」爱菱在脑中找着地名,惊讶道:「你们在恶魔岛当佣兵?」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白飞喝完了茶,而韩特则是一脸不愿回忆的疲惫样。

所谓的西西科嘉岛,是位于雷因斯·蒂伦东北方的一个大陆岛,基于某个原因,以「恶魔岛」之名,广为全大陆人民所知。

九州大战后,溃败的魔族纷纷撤回魔界,人间界则随后将来往人魔两界的大型通道一一封死,阻绝魔族重来人间之路。现在,除非有极高明的魔导师,利用某个地磁高度不稳区域,行施特殊功法强开通道,否则魔界生物是不可能随意出现在大陆上的。

不过,情况也有例外。雷因斯东北方的西西科嘉岛,当初是连结人魔两界的巨大入口之一,由于磁场的变异太过严重,始终无法将之封闭,而成为目前唯一的大型境界出入口,俗称「恶魔岛」。

西西科嘉岛上,因为充满由魔界瘴气形成的风暴、受魔气侵蚀而异变的动植物,而危机四伏;最棘手的,还是越境而来的魔界生物,虽说大战结束后,鲜有高级魔人再临人间,但光是不时越境的低级魔族,就已经够让大陆诸国头痛了。

试想,一群嗜血、凶暴、毫无头脑可言,挥舞着巨大狼牙棒,在把敌人砸成肉饼的同时,也以敲碎旁边同伴脑袋为乐的半兽人,几十个一起大呼大叫地冲过来,那场面实在很有震撼力。而这还不包括其他喷火、吐毒气的生物,如果再遇上智力高到足以使用武功或魔法的家伙,只怕光是想像,胃就开始痛起来了吧!

两千年来,距离最近的雷因斯,全力担起恶魔岛的防御工作,其足以傲视大陆的特殊军队,五色旗,就是常驻恶魔岛上,架设强力结界,斩杀魔物,不让任何魔族有过海来到大陆的机会。

恶魔岛的面积不小,光靠军队防守仍有疏漏,雷因斯也招募志愿者,由于这不失为一个修行的好机会,加上只要能从恶魔岛历练归来,日后无论是行走江湖,或是加入骑士团,都会受到极高评价,所以尽管地方危险,金钱报酬又低得可怜,每年仍是有相当人数自愿加入。

恶魔岛的存在,成为雷因斯的心腹大患,然而,这个大患也有好处。正因为恶魔岛的强烈磁场,余波所及,让雷因斯境内成为修练魔法易于有成的特殊地理,魔法王国之誉得以不坠。这到底是福是祸,就很难有定论了,不过,韩特与白飞的确因此而受惠良多。

「那个时候啊,想快点闯出名堂来,在填志愿表的时候认识了这家伙。」韩特指指白飞,道:「也是孽缘啊,几次作战下来,同组的生存者就剩我们了,在那以后,我和他就成了搭档,这小子就很幸运地在我的庇护下,一直生还到最后了。」

「别听这家伙胡说。」白飞笑骂道:「我们搭档的时候,由我策划每次行动,而他除了勇往直前以外什么都不会,有三次,若不是我及时抓住领口,他早就一头栽进食人葵的嘴巴里了。」

「喂!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次明明是因为……」

一面听着,爱菱心里突然觉得好羡慕。

虽然两人一直斗嘴,但流露其间的真挚情谊是跃然可见的,这个白飞,对于韩特而言,应该就是像莫问先生那样的好友吧!

看看这两个人,她依稀可以想像当时的样子。两个少年俊才都是满身干劲,相貌温文的白飞,戴上眼镜之后,分外有学者气质,事前做好所有攻击计画;韩特则是充满彪悍气概,对着敌人勇敢挥剑,两人并肩闯过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人想要闯荡天下的动机是什么呢?而不管这个答案为何,能在闯荡过程中,有这样的同伴相陪,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喂!别人在讲话,你干嘛边笑边流口水,好恐怖喔!」对一旁傻笑的爱菱感到莞尔,韩特转问道:「差点忘了问你,当初在恶魔岛拆伙,各奔东西以后,你上哪去了?怎么这么久也没你的消息。」

「这个嘛……」白飞顿了顿,微笑道:「就先卖个关子吧,倒是你,我有点问题……」说着,朝韩特使了个眼色。

韩特皱皱眉头:「怎么东西这么快就吃完了?爱菱,你再去要两笼吃的来,小心伙计偷工减料,你就呆在那边,等东西弄好了再回来吧!」

「咦?」

「咦什么?」

「小气的韩特先生居然主动加点东西,老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吗?」

「你给我马上滚!」一口吼开了爱菱,待得少女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韩特正色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可不喜欢连说话都要猜来猜去。」

「因为你一向不用脑啊。」轻笑一声,白飞也正起脸色,「可是你真是退步了啊,居然接下这么无利可图的生意,还当起小女孩的褓母来了,真是有辱逐魔猎人这浮滥的名号啊。」

「丫头是熟人介绍,靠山太大,要是放着她乱跑出了事,到时候我会很难交代。」韩特耸耸肩:「何况她也付了够本的佣金,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亏的啦。你自己才是有病,那么久不见,一见面就用那种方法捅我一剑,吓我一跳。」

韩特话中另有别意,令他吃惊的,并不是白飞的偷袭,而是白飞当时所用的手法。

「想测试一下你的身手有没有进步啊,还好你成功躲掉,这样我就比较放心了。」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会再用到了。」

对这话似懂非懂,韩特眉头皱得更深。他很清楚这个朋友的个性,完全深得白家血缘的真传,在表面的灿烂笑意之下,是一堆足以媲美恶魔的恐怖主意。他不认为白飞的突然出现,只是偶遇与探望故友,一定还有什么理由。

而且九成以上是坏理由!

「说话不要说一半。」

「谁叫你只听得懂一半。」白飞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我都知道,如影随形是什么地方的代表招数。」

「如影随形」是一种广存于各门各派的匿踪技巧,普遍说来,主要形式是借用某个物体来隐藏自己的气息踪迹,像白飞这样,能藏在比自己矮小的爱菱身后,已经是相当高段的技术了。

不过,这方法说来神奇,其实却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只要经过特殊训练,要练成不是难事,也往往是刺客、探子这类职业的必修。只是,大陆上有个地方,能将这个小技巧发挥到堪称艺术的地步,据说他们长于此道的高手,甚至可将人体融入影子里,毫无痕迹可寻。

「喂!那地方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啊。」

「我才不会对缺乏幽默感的人开玩笑。」白飞收起笑容,低声道:「这是我从秘密管道得来的消息,听说你惹上他们了。」

韩特双手交叠,皱眉道:「果然是大雪山吗?」

二楼的客人仅此一桌,否则,倘若有人旁听他们的谈话,此刻可不是单单皱眉就能了事的。在风之大陆上,大雪山之名早成禁忌,凡习武者闻之,无不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在艾尔铁诺极北的大雪深山中,存在着全大陆最强的暗杀组织。近万名接受精英教育的特种杀手,在此接受酷刑般的训练,以生死作淘汰。由大雪山结训的杀手、刺客,是这一行中的顶尖人物,素有「老人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的黄金招牌,镇慑天下。

千百年来,大雪山鲜有失手,而以其过人实力所产生的功绩,非独是刺杀高手、要人,甚至有过破城灭国的记录,这样的能力,奠定大雪山人人畏而敬之的地位。

更何况,即使无视这些精通各类杀技、毒学,神出鬼没的杀手群,大雪山仍有一位恐怖人物,那就是一手建立组织的首领,「山中老人」拉希得·阿丁·西纳恩,位列三大神剑之一,与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白鹿洞宗师陆游,比肩而立。像这样神话级数的高手,诸国自然莫敢轻揽其缨,别说是对抗,每逢节庆,大雪山上甚至是各方势力群聚,贺礼不绝。

所以,江湖上人人皆信,一旦成为大雪山的目标,唯一可以不死在大雪山手里的方法,就是自杀。而至于说正式开罪大雪山,那完全是没有人敢想像的事。

而韩特现下就在好好想想,自己怎么会和这个煞神中的煞神扯上关系。

「是指有人雇用他们来杀我吗?这倒一点也不稀奇。」韩特沈吟起来:「可是又不太对劲啊……」

韩特想起了昨天遭遇的两名女笨贼,在交手时,他就对于两人的武功家数感到怀疑,一度猜测她们来自大雪山。

然而,若大雪山真的将自己当作猎杀目标,又派人来执行,断无可能派出这样蹩脚的杀手,自取其辱,破坏信誉。那两个女贼虽然有着不错的技术,但反应、经验、动作,都明显不足,倒像是爱菱这样才刚出江湖的雏儿,哪里像传说中冷酷无比的大雪山杀手。

而且,那两个人的举动不像是在刺杀,反而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喂!想了那么久,有没有想到什么?」

「还想不到,可能结怨的人太多了。」韩特耸耸肩,只要一想起自己在自由都市的仇家人数,甚至有「怎么杀手这时候才来」的荒谬感想。

「跟结怨无关。我得到的消息是,你成为目标,但不是受人委托,而是大雪山本身的行动。」

「哦!」韩特颇觉意外,像他和白飞这类老江湖,各自都有独特的情报管道或线人,所以才能事事消息灵通,只是他的情报管道竟能探知大雪山的内线消息,这实在是颇耐人寻味的事。

「你到希尔恩来领路费,应该是打算参加这次的寻宝吧。」

「废话,不然来这里做什么。」

「可是,你对寻宝的内容知道多少呢?」白飞道:「本来,发起这行动的,是艾尔铁诺的一个侯爵,他独生儿子得了怪病,药石无效,只有奥歌哈根是唯一希望,所以不惜大洒金钱,促成这次的寻宝。」

韩特边听边点头。奥歌哈根,经过翻译就是「七情龙丹」,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无上圣药,是圆是扁从没人见过,只是听说能解百毒、治绝症、破恶咒。而在众多似真似假的口耳相传中,奥歌哈根恰好与阿朗巴特山的撒拉脱宝藏有所牵连。

「有钱人疯狂起来真可怕,这么多钱直接给我不是很好。」韩特抒发了自己感想,道:「那和我现在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基于某个我不知道的理由,大雪山对宝藏也有兴趣,而且是志在必得,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有了宝藏的具体资料,甚至连如何开启都智珠在握了。」白飞小声道:「而接下来的,就是事情的重点。开启宝藏需要某个东西来当钥匙,而那样东西……」

「是什么?」韩特装出恐怖表情,「不会是活人祭吧。」

「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学人开玩笑。」白飞看了他两眼,道:「是一尊黄金像。」

「什么!」

韩特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怀里这尊黄金像,居然有这等价值。

其实,再深想一层,爱菱本来就说过,这尊黄金像是她离家时由父亲那边偷来,开启宝藏的重要线索。只是自己对她的话始终半信半疑,所以才忽略了这件事,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黄金像本身的价值。

看来自己是舍本逐末了。

「我并不知道大雪山为什么把你订为目标,但这是目前最可能的理由。」白飞道:「所以,告诉老朋友吧!那尊黄金像不会真的是在你手上吧!」

「等等,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韩特疑道:「这情报是怎么来的,据我所知,江湖上应该没什有哪个情报组织,有实力渗透到大雪山那级数的禁地吧,我想先确认一下消息的真伪。」不是怀疑朋友,但有些必要的手续还是得要。

面对朋友的疑问,白飞先是有点讶异,继而轻轻地笑起来。

「做什么?问题的答案会很好笑吗?」

「不,与那无关。」白飞微笑道:「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情报出处的,现在会注意到这些,看来我们拆伙之后,你还是有所进步嘛。」

「好,就告诉你吧,事情其实是……」

当白飞的话刚出口,一楼突然传来异响。

爱菱慢慢地走下楼,她看得出白飞是有些话要对韩特说,虽然不晓得是什么话,但两名好友久别相见,总有些心里话想说,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所以,完全弄不清事情严重性的爱菱,很识趣地在楼下晃荡不上去了。

柜台是设在一楼,可是负责看店的伙计却不晓得跑哪里去了,爱菱选好想要的茶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便不耐烦地叫唤了几声,这才看见伙计姗姗来迟地推开门帘,走进柜台。

「你……客倌要点些什么?」声音清脆,竟是女子嗓音。

爱菱抬头一看,并不是入店时看到的店老板与伙计,而是一名女子,除了一身工作服外,还用领巾围住颈子,连带遮住口鼻,仅有一双蓝眸闪闪动人。

「咦,这位姊姊,为什么你要裹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冷啊?」

「因为……因为姊姊有点伤风感冒,这样穿安全些。」

「那,这位姊姊,为什么是你出来,刚刚的伙计先生呢?」

「刚才……他老婆突然要生孩子所以请假回家了,由我帮他代班。」

爱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蓝眸女子像是在留心什么其他东西,一直侧耳聆听,心不在焉,但等爱菱点好东西之后,则显得非常敬业,立刻跑进厨房,端了一个大托盘,递给爱菱。

「咦?我没点那么多东西啊?」托盘上茶水与点心的都是高价物品,而且都是韩特绝对不会付钱的东西。

「因为遇到你那么可爱的小客人,我们决定请客,这些东西都是附赠的。」蓝眸女子带着笑声回答着,但如果爱菱仔细留心,应该可以察觉到这笑容有些不自然。

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喔!谢谢你。」爱菱捧起托盘,满心欢喜地转过身,预备上楼大快朵颐,哪知道,才刚举步,一头癞皮小狗忽地从桌底窜出,撞着爱菱脚踝,她一失手,整个托盘全都打翻了。

「唉呀!」爱菱惊叫一声,还来不及惋惜那些美味茶点,一声叫得更凄惨的呼声已然响起。

「喔呜~~~」

癞皮狗发出最后的惨呼,它给打翻的茶水溅着,身上溃烂的皮肤立时冒起白烟,才眨眼的功夫就燃烧起来,等到爱菱眼光移来,已经成了一团四处乱滚的火球了。

「哇!你这是什么茶,喝了以后都会变成这样吗?」

回头一看,只见对方目露凶光,就算再笨,也知道事情有问题,爱菱拔腿就往楼梯跑。

而一道骤然亮起的刀光自背后朝她落下。

「糟糕!」摔盘子的声音、狗哀嚎的声音并作,韩特便知道不妙,连起身动作的余裕都没有,脚下猛然发力,轰的一声,将地板穿破个大洞,连人带椅直坠一楼。

而下方正是闹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木屑满空纷飞中,女杀手的短刃刺向爱菱后心,韩特凌空一脚将椅子勾踢过去,自己也跟着直射而下。

由于没把握这些亡命之徒会有什么行为,椅子不是射向杀手,而是射在短刃落下的路线上。砰的一响,利刃砍在椅子上,木椅碎成数截,四面散落,而女杀手也痛哼一声,给反震的潜劲震裂虎口。

就此一顿,韩特已然迫至,连剑也不拔,迳自以擒拿手法攻向对方手腕,蓝眸女子忍痛还击,削向韩特手腕,双方急拆数招,蓝眸女子武功远逊于韩特,给一记切中手腕,震断腕骨,却也得隙退后,顺手挟持了爱菱当人质,连退数步。

只是,当蓝眸女子把闪着蓝光的短刃,架在爱菱颈间,威吓道:「你一动我就杀了她。」却发现韩特并没有自己预期中十分之一的惊慌。

他只是很有趣,像是看着什么有趣东西一样地笑起来,「我很好奇,你抓了她有什么用呢?你认为能拿来换些什么呢?」

爱菱几乎快晕过去了。从韩特的笑容,她很肯定,刚刚如果韩特有阻截的意思,对方应该是不可能有机会挟持人质的,但韩特一招得手后,就收势不动,让对方把一连串动作作完,换言之,就是故意让她变成人质的。

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何在,但爱菱发誓,等一下绝不与他干休。

「你别故作姿态,我什么都知道,这女孩对你很重要。」蓝眸女子厉声道:「如果你还想要她的命,就拿黄金像来换。」话放得很硬,可说话时却结巴打颤,让人完全清楚到底谁在故作姿态。

「哦!黄金像?什么黄金像啊?」

「你别装傻,我知道黄金像在你身上,你刚刚在上头已经承认了。」蓝眸女子道:「留那东西在身上,对你没有好处,识趣的话就乖乖交出来。」

「咦?怎么大雪山这么想要这尊黄金像吗?」

「那是我派志在必得之物,你如果不交出,就是与我派全体为敌。」蓝眸女子一口气说完,发现韩特低头沈思,她怕对方另有诡计,又呼喝道:「你别想乱来,我剑上毒药厉害,只要擦破皮肤,这小姑娘立刻就变得像那只狗……那团黑炭一样黑,我数到三,你立刻交出黄金像,一……」

爱菱暗自向仙得法歌大神祈祷,她不知道自己变成黑炭是什么样子,却很肯定自己伙伴的良心,肯定比黑炭要黑得多。

「二!」

「呵呵……」韩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而且立刻转为大笑,非常开心地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后退,模样极度张狂,完全没把面前两人放在眼里。

蓝眸女子给笑得浑身不安,手下随之一紧,剑上的寒气,让爱菱瞬间冷汗涔涔。蓝眸女子感觉得出韩特必有他图,自己该留意提防,但是,倘若他要抢救人质,应该是找机会前进,为什么后退得越来越远呢?

疑问中,「三」字仍是吐出口了,而就在刃口将要划开肌肤的前一刻,一样细小物件穿破屋顶木板,击中短刃,将短刃击得脱手飞出。

蓝眸女子手中剧痛,兵器已脱手,这才想起:「糟!他还有个同伴在楼上。」但已为时太晚,爱菱一脱险,楼上「嗤嗤」破风声连响不绝,十数粒细小木块破板射下,分毫不差地击在蓝眸女子要穴上,将她木乃伊似的当场定住。

深深震慑于那手暗器功夫,蓝眸女子眼中流露不胜惊异之情。当时剑刃与爱菱颈口贴得极近,稍有摩擦就会出血毙命,要在这种情形下以暗器救人,需要非凡的胆识与计算能力,就是距离咫尺也绝难成功,更何况是隔了层天花板,不能见物的情况。

点穴的手法也很了得,木块下坠时彼此相互碰撞、弹射,藉此连封了几个包括喉下方寸的穴位。

这样的手法,则出手者的计算之准、拿捏之妙,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想不到这里会有这样的高手。

爱菱也是吓了一大跳,她知道出手的是白飞,却想不到这个刚才和韩特在地上打成一团的男子,实力竟似不在韩特之下,甚至犹有过之,如果旅程中能增加这样的伙伴,一定会很有意思。

「唉呀!能这样了结真是再好不过了。」韩特满面春风,笑着走过来。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要不是白飞哥动手,我刚刚差点被你害死了。」爱菱气得冒火,竭力忍住掐韩特脖子的冲动。

「唉,所谓的一流高手,就是要轻轻松松获得胜利,你看,从头到尾我只负责笑,笑完什么事都没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韩特拍拍爱菱,笑道:「再说,我如果不让她抓点东西,以为自己在掌握局面,她又怎么会说出这么多东西呢?」

「不错。」说话的是踱下楼梯的白飞:「对付大雪山的杀手,拷问是没用的,能诱她们主动说话才是上策。」

韩特接口道:「正常情况是这样,不过现在有点不同,唔,大雪山怎么会有这种货色,如果是这种不入流的角色,我倒知道几个有效的拷问法喔。」

白飞步下楼梯,和韩特对击一掌,庆祝合作顺利。然后一齐转头望向动弹不得的俘虏,当两副威吓的冷笑嘴脸重叠在一起,爱菱不禁暗自感叹,这两个人果然是好朋友。

对着蓝眸女子,白飞伸手一推,将适才封穴时一并撞脱的下巴接上,道:「先问第一个问题,你还有没有同伙的?」

「还有一个。」抢着回答的是韩特,他问道:「我的问题比较重要。我先问,喂,那天……」正当韩特要问,门口忽然跑进来四名持兵器的男子,他们大呼大叫,对着这边冲过来。

「去,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大雪山堕落了吗?」韩特稍一回身,出手如风,爱菱眼前花花几下,四名男子已给击晕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刀剑,怕是连敌人动作都还没看清就给打昏了。

「唉!」爱菱叹了口气,道:「如果在打杂碎以外的人物的时候,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

韩特不去理她,才要开口再问,白飞道:「喂!想清楚喔,黄金像重要还是命重要,大雪山可不是都这种货色,如果来了真正的高手,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果拿黄金像和命来比,当然是命重要,不过……」韩特悄声问道:「你预估宝藏大概价值多少?」

白飞耸耸肩,随口道:「如果是那个撒拉脱宝藏,折合宝石和首饰,起码也有个十万枚金币吧……啊!」话一出口,这才想到不妙,却已晚了一步。

只见韩特眼中燃起熊熊斗志,高声大笑:「如果只是黄金像,当然有得商量,但把黄金像换做一个宝藏,天塌下来老子也不怕,想叫我吐出黄金像,有本事就叫山中老头和我单挑,挑赢了再说,哇哈哈哈……」

白飞与爱菱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答案,这名队友的神智已经处于绝对亢奋状态,简单来说,没救了。

「我现在再问你一个问题。」停住笑声,韩特问道:「昨天你来我这里搜索黄金像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包庇一个啥玩意的东西,那又是怎么回事?」

蓝眸女子娇躯一颤,目中露出疑问神色,似是不解韩特有此一问,奇道:「怎么你……」问题再次被打断,这一次,远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有超过数百人的大队伍正往这边来。

韩特眉头一扬,冷笑道:「好家伙,居然还有这么多同伴,大雪山不愧是大雪山,居然玩起人海战术的伎俩。」

「喂!不太对劲啊。」爱菱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韩特道:「好像不大对啊,我看那些人不像她的同伴,倒……倒像是你的同伴啊!」

「啥?」

「我说那些人不像是来救她的!」爱菱有些迟疑地说道:「倒挺像是来找你的。」

韩特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急忙奔到门口一观,果然在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看见自己出现,就像是早先那四名男子一样,纷纷拔刀剑出鞘,发狂似地向这边飞奔。

「糟糕!」

「唉!又发生了。」

白飞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好整以暇地从怀中取出新鞋换上。似是对这情况感到习以为常。

而糟糕的事情还不只如此,就当众人注意力放在门外时,屋内喀啦一声,有人穿破地板而出,同时掷出几颗烟雾弹,一时间店里烟雾四起,四下一片朦胧。

「不好,那女的给救走。」

「我就说过她还有一名同伴的,果然没错吧!」

「你还有时间说这个,先想想你门外那一大群同伴吧!」

门外杀声越来越近,而屋内的白烟也是越来越浓,唯一的幸运就是烟雾除了呛眼刺鼻,倒没有其他毒素,三人也得以无事。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等等,我突然想到,现在一片白茫茫的,外面也看不见我们,这不是天大的好机会吗?」

于是,在三个人瞬间取得共识下,他们决定一起开溜。

轰轰两声撞穿墙壁,韩特牵着爱菱,白飞前头开路,三人拔腿飞奔。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爱菱突然有个想法,自己骗韩特组队上路,到底是他上当了,还是自己误入歧途了呢?

天晓得!

——《风姿物语》鸣雷篇·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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