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殿中的皇太孙朱瞻基看在眼中,心中百感交集,自己的父王总是让他如此揪心。
原本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明知皇爷爷的意思,就在殿上开口维护迁都之议,说几句劝慰百官安心的话,自然会讨得皇爷爷的欢心。
可是父王偏偏三缄其口、不置可否。
其实父王错了,这个时候哪里会有明哲保身、两不得罪的出路。
金殿之上,面对百官的提议,太子不出面相斥,那在皇爷爷看来自然就是附议和支持,也必然让皇爷爷心中不快。
朱瞻基想开口,可是他却不能表态,因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在那儿压着,既然皇爷爷和父王都不表态,他又怎可表态。
他悄悄把目光转向左侧第二位大臣,最为值得信赖和尊重的大学士杨荣。
第269节:愚忠尽子职
目光交会,杨荣则出班起奏。
他先是陈述了一番迁都北京对于解除蒙古部的威胁有不可低估的战略作用,最后又点睛地说道:“迨我皇上继承大统,又以蓟燕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内跨中原,外控朔漠,宜为天下都会,乃诏建北京焉。
此乃千秋万代之明策,万万不可因为雷击之偶然事端而更迭!”此语一出,立即得到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等人的坚决支持及附和。
然而也有人不识时务。
“只是三大殿乃皇宫门户,这突遇雷击而燃毁,怕是天谴吧!”平江伯陈■刚一开口,便感觉到自金殿正中龙座上方一道厉光向自己射来,他立即跪地垂首说道:“这是民间百姓之妄议。
”朱棣的目光从陈■的脸上掠过满朝文武,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又极为难揣的笑容,这笑容中藏着阴冷的杀伐之气,最终他的目光停顿在皇太孙朱瞻基的身上,这才面色稍缓,真正有了些许的柔和。
朱瞻基扑通一声跪下,他语气和缓淡然说道:“杨学士所言极是,北京乃是固我大明之万代基地,迁都乃是兴国之圣举。
而平江伯所奏街头民议也不可不理,瞻基以为,此番雷击示警,不过是在提醒我等要居安思危,处处为社稷与民生着想,不可有一时半日的懈怠,这样才能永享太平。
”朱棣连连点头,目中满是赞许之色,目光掠过群臣缓缓说道:“皇太孙说得极是。
既然是上天示警,做臣工的首先要想想是不是民间有什么疾苦,地方州县是不是太平,吏治是不是清明,不要只想着是不是朕的行为哪里有差。
”众人立即齐声道:“谨遵圣谕!”朱棣轻哼一声,又把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方宾:“益州之事如何了?”方宾立即起奏道:“回圣上,在汉王的协助下,山东都指挥卫青、鳌山卫指挥同知王真两位大人全力围剿,唐赛儿、刘信、宾鸿、董彦升等暴民之役已被平息,刘信等人被诛,山东之境已然重获太平了。
”“重获太平!”朱棣脸上突然变色,阴冷肃穆如同冷风飒然吹过殿内百官,朱棣指着方宾说道:“一个小小的村妇,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纠集起数万民众,占益都、诸城、安丘、莒州、即墨、寿光等州县,青州卫指挥高凤、都指挥佥事刘忠领五千京营精锐及州府兵围剿无果,两人还死在阵前,若不是煦儿领王府亲兵助阵,局面还不知怎样。
你这兵部尚书在做些什么?”
第270节:愚忠尽子职
方宾立即伏身叩头,口称惶恐之极,虽然是满腹苦衷,但在天子面前,又有满朝文武在列,他也实在不好为自己开脱。
可是朱棣却偏偏与他过意不去,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狠狠地丢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巧落在方宾面前。
“看看吧!”随后朱棣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方宾怔怔地看了一眼朱棣的神色,然后从地上拾起奏折,用目一瞅,脸上立即变色。
方宾的眼中流露出怨愤的神色,坦然说道:“陛下信吗?”朱棣仿佛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问,而满朝文武也皆是大感意外,不知这奏折中写的是什么,但是看朱棣阴沉的面色,都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朕若信了,你此时还会活着站在殿上吗?”朱棣目光如炬,声音如钟。
方宾脸色异常苍白,宛如坚玉,神情中居然透着一股清冷高傲,他不发一语,只是重重地跪在地上,■地一声,以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半晌之后,朱棣才开口说道:“三月为限,将那村妇稽捕归案,否则这脑袋就换个地方吧!”“谢万岁!”方宾依旧伏在地上,只应了这样一句。
“退朝!”甩下这句话,朱棣起身离去。
“恭送万岁,万岁,万万岁!”又是繁复的三拜九叩之礼后,满朝文武才渐渐离去。
朱瞻基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太子朱高炽的身后率先离开,而是走到殿中,伸手将方宾扶了起来。
方宾原本就不擅言谈,此时更加沉默寡言,对着朱瞻基深深一揖,便悄然离去。
大殿外,朱瞻基追上大学士杨荣,轻唤道:“杨学士,瞻基有事相问!”杨荣止步回眸,在红墙绿瓦的映衬下,朱瞻基突然发现文人出身的杨荣,斯文儒雅中居然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虽然沉静内敛如同晓月清风,但此时沐浴在朝阳中却像一把藏于鞘内的宝剑,无端地有些凌厉。
这样的感觉只是转瞬即逝,当朱瞻基走到杨荣跟前的时候,杨荣笑容如春,依旧是儒雅可亲,他拱手相问:“殿下可是为了益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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