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于忆风。

于桓之本是目带浅笑地等着南小桃花给他家未来的公子起名,谁料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自己却不由愣了愣。

窗外有片片竹叶飘落,于桓之眼盲了。然而在这叶叶声声中,他恍然又看见那许多年,在流云庄度过的时光。

他十四岁时,暮雪宫覆灭,之后近九年来,他一直留在那个红枫飘飞,流水石桥的庄里。

起初他因身世沉郁,冷漠非常,反倒是穆衍风,一袭紫衣飞扬,凌空挥剑,片片青叶若雨而下:“你就是于桓之?我们比武!”

一比就是八年余。

不同的性子,却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兄弟。后来于桓之发现,那个大而化之的人,其实又好骗又好捉弄,他明里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少主”,暗地里逮着机会就使绊子,这么些年,也过得欢愉。

也不知是否因为长大了,渐渐遇到各自喜欢的人,各自成了亲。

于桓之这才发现自己的年少,因着有这么寥寥几人的陪伴,而变得甚是圆满。

去年暮春落花簌簌,他说:“与君结为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

天台山上风声猎猎,他头一个起身,唇角带笑,毕恭毕敬地躬身唤了句:“少主。”

后来武林大会一劫,他拼死保住一条命,追来流云庄时,却只找到了南霜和萧满伊两人。

不必问穆衍风的下落。因为他知道,穆衍风与他一样,都会保护珍惜之人。穆衍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性子,所以他不担心,他只是带着南小桃花,一路坎坷来到京城。

可是当南霜说,日后要给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起名为于忆风时,于桓之的心中却沉了又沉。隐隐间,似有铮铮剑鸣,有人在翻飞的落叶里,将剑收进剑鞘,大笑道:“小于,你每回用落雪无声闪避,我便头疼,我总要想个法子来制制你这招!”

生平第一次,于桓之有些担心穆衍风,然而也不过刹那片刻,他又露出笑容:“好,就叫于忆风。”

于惊远说,暮雪七式有两个关卡,从第三式到第四式是头一个,从第六式到最后一式是第二个。

第一个关卡,要历经冰火两重天,状况类似走火入魔,脸颊至脖颈会长斑纹。

而第二个关卡,这是在练就第六式“冰魂雪魄”之后,用《转月谱》的法子驱动内力修炼第七式时突然出现的。

要突破这一个关卡,修炼者非但需要有无与伦比的武功,更需得有毅力与忍耐力,因为在这个关卡,修炼之人会失明,是从,抑或者双足失去行动能力。

每每至此,若非修炼者将自己的武功废至第四式,那他身上的残疾便不会痊愈。

于惊远当年练就暮雪七式时,双耳便失聪过一段时日。

这个夏天出乎意料的热。七月流火,天气渐凉爽,栀子花开了,满园的清香。

彼时南霜的肚子已经大了些,成日歇在屋子里,盯着他圆圆的小肚子说话。

于桓之每当守在她跟前,便不由笑说:“小桃子一定被你吵得够呛。”

更多的时候,却是于桓之在后院的比武场练暮雪七式,南小桃花挺着肚子,端了盆水远远看着,见他停下来,便乐颠乐颠地拧干布巾给他拭汗。

于惊远跟于桓之说:“若想练成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心中一定要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

候鸟南迁,当大雁在长空发出第一声哀鸣,于桓之那盲了许久的眼,终于看到一束朦胧的光芒。

刃气纷飞时,他在想,有一些人和事,他一直执着地相信着,譬如他答应穆衍风一定要练就一身好武功;又譬如他答应南小桃花,此生会给她一个有桃花有流水的安定居所;再譬如,此刻南霜肚子里,那蠢蠢欲动的生命。

这些人和事,曾经被穆衍风和南霜戏称为一色春。

大雁飞过之时,南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他是暮春三月有的身孕。到了此刻,已又六个月了。可南小桃花仍是不安分,每每于桓之要练剑,她便一步一步地挪去练武场。起先,天水派的下人们,在练武场不远的亭子里为她支了张凳子,后来,那凳子换成个椅子,再换成躺椅。

岁末寒冬,大夫又一次登门给南霜探脉,捋了捋胡须说:“这一胎养得甚好,孩子出生,八成就是这一月内的事情,你们一屋子男人,可都得当心些。”

南霜听了这话,打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一屋子的人都乐得傻笑,唯有于桓之,淡淡朝窗外望去,道:“霜儿,外面下雪了,我带你去瞧瞧。”

此言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愣了。片刻,南小桃花泪盈于睫,张了张口,终是喜极而泣。

于小魔头笑着拍她的悲,说:“霜儿,没事了,日后我能瞧见东西,能好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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