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拜访盟主,每年只有两个一会,一是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这第二,便是穆盟主每年例行的亲事。
四月初三这一日,穆衍风总会大宴宾客,携着夫人入席,再一次拜堂成亲。
有人说穆盟主爱妻真真是江湖人的典范。
然而令有奇人,长年称呼穆衍风未少主,调侃戏谑,一针见血道,“少主?他不过是为了再享受一次新婚洞房的刺激罢了。”
各种杂谈众说纷纭,独独有一件事甚为蹊跷。
盟主成亲时,总会跟其夫人,在手腕系一缕红绸。红绸相接处,要打一个花结,说是图个缘分,图个喜气。
可在两人相逢后,成亲的第一年,穆夫人望着那花结,却莫名垂了泪,说:“再也没有人,能系出她那样漂亮又喜庆的花结。”
这话无端端惹人伤怀,穆衍风叹了一声,而那年的宾客中,也有一个面悬黑纱的人喉间哽咽,随之叹了一声,默默离席。
这厢南小桃花欣喜地瞧着穆衍风与萧满伊对拜完毕,自个儿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又道:“我瞅着你们此番成亲,委实不太体面,日后得再办过才是。”
穆衍风笑了,道:“这是自然。”
街头的送亲队很长,老半天也未将人送完,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于桓之的余光朝喧嚣处略略一瞥,朝穆衍风笑道:“少主现下不悔了?”
“不悔了。”穆衍风大笑道,“多谢小于跟妹子。”
于桓之略一沉默,目光却落在远天:“上京之路,我从前走过,也就出城这段繁复罢了,北面地势低平,倒是好走。”于桓之顿了一下,又道,“少主记得带着满伊姑娘和霜儿多走官道,路上切莫用马车。”
穆衍风背脊忽然一凉,怔怔然道:“小于,你在说什么?”
于桓之又笑了,方才被雨水淋湿的发已经快干了,素衣墨发,如神祗般的容颜,然而他的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凄迷:“我也不悔。”
他转头决然地望着穆衍风:“我也不悔。我相信人生来便有劫难,我相信人应当一往无前,坚持所爱的,保护所爱的,珍惜所爱的。”
剧烈的日晖笼罩着于桓之的神情,恍恍惚惚中,穆衍风瞧见他笑了,是从前常常有的调侃笑容:“不过我倒不如少主这般义薄云天,壮志凌云,常常为了一己之私孤注一掷,想要的,也不过与少主做个兄弟,与霜儿长相厮守。”
“兄弟……”穆衍风愣神道,他忽然想起春深花树之下,于桓之一番承诺——愿与君结为兄弟,一生一世,患难与共。
穆衍风大笑道,然而声音却有些发凉了:“小于,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啊。你来了流云庄不久后,我就把你当做兄弟啊。”
像是久违了多年,于桓之这才宁静地笑起来:“大哥。”
这一声大哥,像是随风而至的呓语,穆衍风蓦地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眼里似有水光,更多的却是前所未见的豪情:“小于,便是我们现在狼狈,现在落魄,只要我们活着的一天,亦要顶天立地。”
于桓之背身朝着街巷口,衣袂翻飞:“我明白的,顶天立地。”
南霜的心里也有些凉了,她愣愣地唤了声:“桓公子。”片刻她有吞了口唾沫,问:“桓公子你怎么了?我们会一起去京城,不是吗?”
于桓之不答,却埋头沉默了。
生平第一次,脾气极好的南水桃花动了怒:“你说过的不是吗?成亲后要和我一起去京城,要看看我爹,我师父,还有东街的老先生,看看我的故居,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你说过的不是吗?!你还说日后要带我在水乡一隅找一处景致绝佳的家园,种满桃花十里,雇两个乌篷船,接烟花和大哥,接我爹爹他们来做客。”
南霜边说边慌慌忙忙伸手去拉于桓之的袖口:“你说过的,说过的!你还说要很多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我瞅着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若失信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南霜抬起袖口抹了把满脸的泪:“桓公子,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霜儿吗?”
街头的送亲队与人群,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四人包裹其中。而轿子中走出来的,并非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而是欧阳岳。
南霜愣愣地瞧着周围这一切,伸手去拉于桓之时,却被他反握住手。
于桓之低声道:“方才与苗香打斗,我中了毒。”他顿了顿,又说,“倘若我再动武,便会有毒素入体,与你们一起走,便是负累。”
此言一出,南霜,穆衍风,萧满伊都呆住了。
欧阳岳的声音似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哼!于惊远之子?”
于桓之却沉默着将一卷红纸递到南霜的手中,他说:“这嫁妆太好,我每日都翻来覆去看个十数次。”
风将红纸吹得猎猎作响,南霜呆愣地听着于桓之说:“霜儿,我仔细瞧过了,红纸的下方,还能写下几个名字,日后添上。”
“不……不添了。”南霜睁大瞳孔,人已经恍惚,“日后便是要添,也是我家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的……”说着,她又伸手将红纸往于桓之手里塞,边流泪边笑道:“你还给我做什么呢?这是嫁妆呀,反正你那个宫灯聘礼,我是不会还你了。”
于桓之又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掏出一朵桃花道:“方才从你发髻上取下的。霜儿喜庆如桃花,美艳如桃花。这个留给我吧?”
南霜身子一僵,片刻在他怀里猛地挣扎起来。
然而于桓之却猛然扣住她的后脖颈,埋头深深将她吻住。唇齿缠绵,带着几分决绝的气息,连唇角也咬破了。
可是最后,南霜听到他说:“霜儿,我爱你……”
也不知是几次听见他说爱她,可每一次,南霜都感到莫名的伤怀。仿若有洞房那一夜凋敝的风声萦绕在红烛洞房周遭。仿佛每次他说爱她,天地都褪色了,只留孤寂的两人相依相伴。
情到深处,方觉荒凉。
于桓之点了南霜的穴道,将他往穆衍风怀里一推:“好好保护霜儿!”
他即便中了毒,但此刻动武,还能替他们挡上一挡。穆衍风狠抿着的唇渗出了血,忍着巨大的忿恨,环抱南霜携着萧满伊,飞上屋檐离开。
而南霜只见远处一抹白影飞身而上,兵器声四起,天地从此再也亮不起来了。
哪一年的事呢?她想。彼时有流水潺湲,她在梦中恍恍惚惚醒来,见眼前有个极好看又有些眼熟的男子,贴近她瞧了瞧,说道:“唔……她一副豆芽菜的模样,沉得不是她,而是她的嫁衣。来,把她的嫁衣扒了。”
当时初秋红枫萧索,南霜嫁去万鸿阁。洞房夜时她昏沉醒来,还以为那五官清隽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婿,她从小便认定的那个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