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

随着余慈的指令,身边妙夫人分明是偏过头,星辰迷雾般的神异眸光,微向右转,若以坐北朝南的方位算,正是西侧那一片被太阿魔含趁势占据的区域。

也正是通过这个动作,本就开始交融的虹光和幽暗区域分界线,愈发地模糊,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狭长地带,但并不稳定,尤其是靠近幽暗颜色的那一侧。

余慈的指令当然不会只发一边,当然,幽暗区域内,还在捏泥人阶段的暗影,也理所当然地给予了强烈的排斥。

不排斥不行,因为交融区域的灰色地带,体现出的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力,远远超出单个区域的力度,一旦完全合流,就算无法将太阿魔含本人给同化掉,他凝成的那个暗影,十有八九也要留下。

九真仙宫,果然是九真齐聚,才能显出真正的威能啊。

余慈没有任何犹豫,清凉殿中,心内虚空法域张开,脚下血池翻涌,一具如同蜡融之像,只能隐约见到人形的躯壳,缓缓浮了起来。

这正是狄郎君的魔躯。

法域扩张,对三方元气的运化渐次深入,将其从中“退”出来。

其中凝化的魔气,已经消融了一部分,被余慈吸收,但本质未失,甚至于灵性本能都还存在,与外界空气一接触,便挣扎着想逃,但这个时候,九真仙宫、模具已经与之发生感应。

感觉到其中的牵引力量,余慈彻底放开了对其的钳制,那几不成人形的魔躯尖啸声中,向上蹿升,直接撞破了半缺的清凉殿顶,可就在尘烟未消之际,某种惊人的力量,从它体内外烁出来,将其炸成一片乌沉的烟云。

在烟云扩散的刹那,模具,甚至于整个九真仙宫,都为之重重一沉。

类似于之前太阿魔含反冲之时,展现出的负面冲击,开始扩散,但却被一股更强劲的约束力,猛然带起,像一条挣扎的恶龙,狠摔在那片已经成型的幽暗区域中。

烟云激荡,掀起飓风狂飙,出奇地没有对那边的建筑有任何伤损,相反,烟云所过之处,那些建筑倒是发出殷殷震鸣,似在齐声欢呼,比方才太阿魔含入主时,还要契合得多。

想来也是,在黄泉夫人的规则之下,一个与之完全契合的预设选择,与一个时刻都想着掀翻棋局的不省心人物,会选哪个?

如果太阿魔含肯舍弃本我,完全遵循预设规则,或许还能拼一拼,但这前提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余慈从模具里看得分明,宫殿建筑的震鸣声里,烟云四散,缭绕在幽暗区域每一个建筑内外,其中分明有无数人、兽乃至妖魔之影像变幻,隐现之间,真实性要比虹光区域更胜数筹。

而这些真假难辨的影像,在区域内往来穿梭时,也会与万化魔域导入的魔意相互作用,排斥当然会有,但更直接的还是同化。

这与方才九真仙宫干巴巴的“同化”不一样,后者只是开渠引水,里面奔涌出来的“水流”性质,是难以即刻改变的。

一旦加入狄郎君魔躯所化的烟云,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同为魔意之属,二者绝不是油水之分,最多是清水和浊水的差别,真混在一处,那翻腾的魔意,已经完全分不出彼此。

这样的同化,对太阿魔含来说,还没有问题,但当这里的“同化”影响反噬回去,对形成万化魔域的诸多天魔而言,绝对是致命的。

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万化魔域中央魔池周围,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天魔陡化清烟,被卷入仍在源源不断输到幽暗区域的翻腾魔意中——这些正是本我意志被彻底消融的倒霉蛋。

而在凝成暗影的殿堂内,一个新的人影出现,竟然是白衣飘飘、翩翩公子的形象,比之拙劣泥人般的暗影,清晰灵动超出何止百倍?便是余慈这边的妙夫人,都有所不及。

毫无疑问,这定然就是狄郎君了。

狄郎君缓步上前,走过暗影身边时,轻描淡写地一拍,那暗影便似给抽了骨架,彻底消融无踪。狄郎君也不多看一眼,径直走到殿堂之上,摆好的宝榻席位之上,盘膝而坐,正式归位。

刚刚坐定,乌云四合,魔音如闷雷,正是太阿魔含的深沉魔压,轰开了殿堂之门,也碾碎了承尘梁柱,嗡然而至。

也在此时,千百里外,天劫核心区域,缈然如烟的剑气飞卷,转瞬无形,却是捕捉了太阿魔含的真身所在——在他们这个层次,且是这般“关系”,想要瞒过对方,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剑意锁定的时段,掐得太准了。

九真仙宫这般,殿堂像是沙堡一般塌下,可隐藏在虚空之后的太阿魔含,却也是被半山蜃楼剑意死死锁定,寒气透魂击魄。

剑修从来不是为防御而生,就算是之前抵御雷光魔劫,风雨不透,也比不过这一剑飞来,直之无前的凌厉之锋。

东华虚空骤然抖颤,闷雷迸发,那却是太阿魔含怒啸声起。

“叶缤!”

太阿魔含从来都没有轻视过叶缤,否则不会对这位仅有真人境界的女修,定下锁魂秘术,一旦进入域外,或进入渡劫状态,双方就会产生秘不可测的联系,掀动魔劫,毁其修行。

从上一劫起,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死死压制住叶缤的修为境界,使其无法更进一步,也就牢牢地占据主动,直到火候到了,再一口吞掉这颗堪有自在级数的“种子”。

可今日,叶缤的选择,却是始终先他一步,无论是突然出现在东华虚空,还是接下来主动引发天劫,包括这锁定他真身所在的大真幻剑意,都是窥准他心有旁骛,又或身有所限的尴尬当口,抢占先机?

给剑修一个先手,已是不该,何况是连给了三四个?

每失去一个先手,都给了叶缤突破既有境界的机会,那一位也确实是抓得牢实,其剑意早就冲开了真人境界应有的层次,进入了全新境界。

此时此刻,剑意、魔意互锁,正代表着长期以来,他单方的主动局面,彻底丧失。

叶缤固然还是他借以突破的“真种”,可他也就此成为叶缤选中的磨剑之石!

对于太阿魔含这样的末法主,产生极端情绪的情况是非常罕见的,而作为天魔一系中,堪称最顶层的存在,也自有天赋神通,将这份情绪转化,不使之迷乱心意。

所谓越愤怒,越冷静,绝非一句套话。

做为已经屹立在外域最顶端的大能,太阿魔含的神通感应时刻都在运转,捕捉天地四方,乃至于过往未来种种可能对他造成不利的征兆、端倪,只不过这种感应也时刻都受到天地法则体系的干扰,在他被碧落天阙吸引过来,进入东华虚空之后,干扰更加强大,遮蔽了不少信息。

这本来也是正常现象,他之前是以为,作为传说中,无量虚空神主的根本重地,碧落天阙很可能有某种神异,限制天魔一族,更不用提东华虚空本是陆沉的根本重地,是拳辟天地之所在,可看起来,事态还要更复杂许多。

如今叶缤剑意锁定,碧落天阙之内,是给他造了一个陷阱,所谓“图穷匕现”,一些之前难以辨明的征兆,都次第清晰起来。

他感觉到,整个东华虚空,都布有某种隐秘之网,层层封锁,使他难以尽展所长。

宫阙中,连续两个法则异化的古怪存在“登位”,尤其是第二个,从天地法则根本入手,在不断同化、吞噬的同时,也形成了一把巨锁,扣死了他许多神通变化,他真的陷到某个局里了。

可恼啊!

糟糕的情绪对末法主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倒是由此形成的负面冲击,以极其狂暴的姿态,再次席卷了东华虚空每一个角落。

连续几次冲击,还在东华虚空的修士,不知有多少人被激发心魔,横死当场。

如此情况下,他们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其一身精气并魂魄等等,都会遭到魔染,变成养料之类,归入滚滚魔潮之中。还有的干脆就被染化成眷属之类,为虎作伥。

清凉殿里,余慈嘿了一声,他对目前的局面洞若观火。无法阻止,却也不惧,因为这些变化,无碍大局。

他再看了眼妙夫人,一挥袖,引着铺展开的模具,从已经坍塌半边的殿里出去,陆雅在后面亦步亦趋,却听了一声吩咐:

“你去找小五,躲好了。”

陆雅微愕,然后就答应下来。

余慈不再管她,径直飞上半空,极目远眺。千百里外,电光渐熄,但汹涌的魔劫暗潮,已经和太阿魔含的意志浑融如一,攻伐不休,依然有雷音传导而至——这音波其实是魔音所化,听来就能勾动心魔,化出种种妄境幻相,当然,对余慈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此时他与天劫核心处的叶缤,仍保持着一线联系,只是无法传递消息而已。

真的是叶缤啊……

余慈至今还有点儿虚幻不实之感。

回想当日情形,最初被东阳正教修士追杀,碰巧和小九见面的,绝对是叶池没错,那反应是瞒不过人的,叶缤也没有任何理由搞这种伪装。

接下来和他交流之时,应该也没问题。

什么时候换了人?想来就是响应论剑轩的号召,在屏北峰相聚那次吧。

他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追溯记忆时,有这么一个感觉。

至于叶缤幻化成自家弟子的模样,进入东华虚空,若说只是临时起意,余慈是万万不信的,在她和半山岛陷入巨大危机的此刻,她绝没那个闲情!

正因为如此,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就像余慈之前隔空发出的信息一样:黄泉夫人……那位的影子真的是无所不在啊!

东华虚空的情形变化,除了黄泉夫人,还能有谁能够给叶缤提示?

相应的,叶缤此来,绝不只是度劫,一定还有什么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更像是黄泉夫人预设的机关,一些黄泉夫人无法亲身前来处理的事项,就由她代劳了。

余慈还有另一个猜测:

也许从这一刻起,东华虚空的事态,才真正走上正轨——亦即演化到黄泉夫人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现在来看,九真仙宫、狄郎君、叶缤、太阿魔含,没有一个不是黄泉夫人事先的算计,相比之下,余慈仅是一个变数——就像以前判断的那样,在东华宫覆灭前后,黄泉夫人不太可能把他考虑进去。

相比之下,另一位还更有可能。

余慈的视线在模具一角打了个转,锁定了那里一个几乎完美融入正常光斑阴影中的人物。

柳观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

必须要说,柳观着实是嗅觉灵敏,也很谨慎,他避开了两处仙真归位的区域,也不往枢纽位置凑,只是在外围区域打转,一点点地搜索,表现出十足的耐心。

可余慈有模具在,就不可能漏过他。

此时,余慈已经飘浮在两个虹光、幽暗区域的交界处,因为狄郎君的“归位”,两片区域的排斥现象几乎被一扫而空,区域交融的灰色地带不断扩张,已经占满了超出三分之二的区域。

之所以至今没有得竟全功,最大的原因还是太阿魔含。

也不是太阿魔含恋栈不去,而是叶缤和狄郎君,一内一外,遥隔千百里,一者以剑意,一者以魔意,就像是两条交叉扣死的铁链,将他牢牢锁住。

这应该是黄泉夫人想到得到的效果之一。

如今太阿魔含的力量确实给极大削弱,但要想灭杀,还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事情,至少,以目前叶缤的修为,很难办到。

那么,谁再充当秤砣的角色?

余慈视线又转向柳观,这个看似狂躁,实则看不深透的老疯子,当真是极合适的人选,只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调动的。

如果黄泉夫人真想引导柳观,在太阿魔含身上“做点儿什么”,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一念未绝,新的感应生出来。

因狄郎君归位、同化,灭杀众多天魔意识,万化魔域已经崩解大半,魔池都“漏了水”,正是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余慈发现,有一道灵光透射,冲破了魔气的阻碍,在虚空中留下痕迹。

余慈挑了挑眉毛,灵光给他的感觉太熟了,且一点儿遮掩之意也不曾有,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向外放射着独特的信息,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能让人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伸手拿出一幅卷轴,正是在黄泉夫人所居心庐中,那一幅山水插屏所化。

这玩意儿,他手里共是两个,是在丹霄峰得来,翟雀儿起初也得了一个,后来借着回援之事,把论剑轩那边的也全拿到了手,算来应有四个——只不过,现在好像又转手了。

当时翟雀儿就讲,此卷轴中有部分材质,是由“星炼铜”所制,而“星炼铜”又是炼制照神铜鉴的最主要材料,故而怀疑,这些卷轴,是黄泉夫人融炼了照神铜鉴所造。

之前一直不清楚,黄泉夫人一共造了多少个,而如今,余慈可以确认了。

就是七个!

当他将手中两个卷轴全都拿出来后,虚空之中,分明有感应往来,虽是分处三个不同的位置,却有圆满之意,隔空相和,隐隐共鸣。

这还能瞒过谁去?

余慈第一反应是以三方元气,将这份感应切断,但手上方动,又停下来。

作为最后一幅山水插屏,更显出圆满感应,此物应该和其他的空白卷轴有本质的差别。很可能与黄泉夫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更有可能是照神铜鉴后半部分线索,直指元始魔主留痕乃至于《自在天魔摄魂经》。

毫无疑问,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以模具探测,在去除了万化魔域的干扰之后,能够清晰地看到,同样的一幅山水插屏,就被封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的极深处,与上方宫殿以及周围土木等勾连极深,就算余慈通过模具,想要在不损害宫阙结构的前提下取出来,还要费一番心思。

对于旁人而言,要么将九真仙宫完全摧毁,要么完全控制,才能得到。

也无怪乎太阿魔含如此在意,若余慈所料不错,在他从心庐中取出卷轴之时,这里的山水画屏应该已经有了反应,被太阿魔含发现,此后一时取之不得,只能用万化魔域封锁,直至此刻。

这玩意儿确实是一个足量且喷香的诱饵,太阿魔含已经上了钩,然后呢?

“就在那儿了!”

黑袍的声音在胸腔里滚动,就像是火山口闷着的岩浆湖,虽然沉闷,却随时都可能爆出来,而他身边的热力也着实惊人,扭曲的空气外延,扑上来的天魔都给烧化成烟,其中抽离出来的精纯魔意,进一步催化了焚心真意,逐渐在其身后,形成了一圈若隐若现的赤焰光圈。

光圈之中,却比周边任何区域都更为幽暗,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中,分明在孕育着什么,轮廓不断修正,渐渐清晰。

这是黑袍的道基显化,虽不是庆云、景星之类的最上乘之相,但从“熔核焦狱功”这等炼体之法中,推出魔识法门,再成就“法相”之类,也足以令人佩服了。

翟雀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此时,她与黑袍、龙殇一行三人,已经趁着太阿魔含与叶缤大战之机,闯到了这极度疑似碧落天阙的宫阙之前。但她手中,一个卷轴都没有,全被柳观那不要长辈脸面的疯子收了去。

幸好她事先早已将卷轴内蕴的气息记住,故而也能辨认一二。而那边全无遮掩的讯息发散,更让她察觉出之前在四个卷轴上,都没有发现的关键所在。

她表面上轻描淡写,可心中绝非如此平静。

千辛万苦到东华山来,不正是为了照神铜鉴,为了《自在天魔摄魂经》吗?

如今那与宗门典籍记载情况几乎完全对应的灵光气息透出,再故作镇定,也太过矫情。

可是,目前她还非如此不可。

因为那个不要脸的老疯子,就当着她的面吩咐黑袍:“只要是与黄泉夫人有关的东西,老子一定要先过一遍手,谁敢先伸爪子,你也不用客气,直接剁下来就是。”

这就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

柳观、黑袍叔侄两个,有血脉关系,天然就是最稳固的同盟,且在黄泉夫人一事上,莫说是翟雀儿,就是她的师尊鬼铃子在此,柳观也敢翻脸咬人。

故而,翟雀儿只能暗自咬牙,亦步亦趋,跟在黑袍身边,转着一肚子心思,想从糟糕的局面中,找出一线机会。

而此时,黑袍再次开口:“咱们往那边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翟雀儿看到,那个方面正好是切过如今灵光所在的边缘,指向正发生着激烈气机冲动的区域中轴线处,便奇道:“那边有什么?”

黑袍回答得相当直接:“别的卷轴。”

“哪个?”翟雀儿才一愣,便是醒悟,“九烟!”

“貌似他有两个。”

黑袍转述柳观传输过来的消息,在卷轴彼此感应的情况下,谁也别想瞒过谁去。

翟雀儿皱眉道:“九烟何等棘手,师叔他也是知道的,如今局势复杂,实不可轻举妄动。”

“要是妄动,何必要你去?”

黑袍哑着嗓子,嘿嘿冷笑:“二叔说了,就请你发挥长才,不管用什么法子,生抢也好,交易也罢,舔脚趾也可以,一刻钟内,他要将七个卷轴合为一处,看到黄泉夫人在搞什么鬼名堂!”

旁边龙殇大怒:“你开什么玩笑!”

翟雀儿没有发火,只是眯起眼睛:“一刻钟?”

“不错,一刻钟,如若不然,也不用他动手,太阿魔含自会让大伙儿一块儿完蛋……现在十息过去了。”

一刻钟大约是一百三十息左右,翟雀儿估计了一下距离,发现按照之前他们的速度,冲过层层天魔阻碍,越过小半个宫殿群落,至少也要大半刻钟时间,到那里,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时限就要到了。

所以,她再没有任何置疑,只是抬起头,示意黑袍开路:“半刻种,我要到九烟面前,做不到,是你的问题。”

黑袍呸了一声,吐出来的却不是唾沫,而是燃烧的火星。

“那就走!”

话音方落,黑袍已经化为一团赤红的火光,乍开又卷,裹着翟雀儿,扑击而上,瞬间就把龙殇丢下至少里许距离。

可他终究没有飞远,只前冲七八里路,轻轻的笑声就准确地传递到二人耳畔:

“哪用一刻钟?若能依我一事,这两个卷轴就是你们的了。”

刹那间,火光由虚转实,重现黑袍与翟雀儿的身影,与之同时,热力密布周边,焚心真意含而未发,有择人而噬之意。

黑袍的敌意表现得相当明显,但从虚空中现身的那位,却是笑吟吟地,没有半点儿回应,只将视线投到翟雀儿那边。

翟雀儿是一贯的笑脸,行礼如仪:“鬼厌先生。”

跨空而至的鬼厌,完全把黑袍撇在一边,只道:“当初依雀儿小姐之约,到东华山来,可没有想过,竟然是这种局面。”

翟雀儿同样感慨,她明眸流转,从眼前极有名的淫贼魔头脸上,却似看到了某位无上神通大能的影子。

时至今日,谁都知道,鬼厌听命于九烟,而二者身后,又有一位极硬的靠山,故而,鬼厌前来,就代表着九烟的意思,也可以说,代表着那位大能的旨意。

当日旷野之中,眼看九烟灭杀陆素华,她就有这方面的猜测,邀请他们过来,除了要借一把力,也是想着趁机刺探虚实。谁曾想,猜测一桩桩变成现实,可局面也越来越大,直至超出她所能掌控的极限。

奇妙的感觉翻上心头,却是一个有些跑题的想法:

“黄泉师叔真转性了也……”

本以为那么拿起得、放得下的师叔大人,会云淡风轻地抛却这烂摊子,另起炉灶来着,却没有想到,嫁人多年后,竟然是变得出奇执著,硬是留下“尾巴”,再钓鱼儿上钩。

九烟背后的大能、太阿魔含、叶缤、四大门阀,或多或少都牵涉进来。

可是,为什么呢?

翟雀儿闪神又回神,脸上的笑容愈发纯粹:“我知道,鬼厌先生最是直白不过,有什么事情可交流的,不妨直言。”

鬼厌也是痛快,当即应道:“很好!说来也简单,也不用舔脚趾什么的,我们要黄泉夫人所有关于神主之道的研究所得。资料可以另行拓印,两家均得,但法器法宝,各种试验品等等一切实物,都是我们的。”

“……”

翟雀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并不像余慈那样,对黄泉夫人的研究方向有深入了解,却也知道,鬼厌所指的范围涵盖太广,极端儿去想,有可能黄泉夫人嫁给陆沉之后,所有的研究都是这方面的……

更让她心头凛然的是,鬼厌言语中,分明是透露出对他们的绝大掌控力度,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去。

如此固然是透露出一些信息,却也形成更为凌厉的威胁。

九烟和他背后那位,确实比他们早迈一步,领跑在前!

翟雀儿还在权衡的当口,柳观低哑冗长的嗓音已经透空传来:“黄泉夫人……是我的!”

“成交!”

翟雀儿喉咙里那一声“照神铜鉴”眼看就要抢出来,此时又给硬压回去。她看到,鬼厌一挥袖子,两个卷轴就飞出来,化为白影,贯空而去,却是不是朝向柳观,而是向着宫阙中央偏北位置,那一道灵光所在。

柳观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而且在另一个方向,他同样是把卷轴抛了出去。

原来如此……

翟雀儿抿唇自嘲而笑,心境渐渐平复。

说到底,这两位根本就不是在做交易,只是借这个机会表明一下各自的态度,甚至只是找一个理由,使分散的卷轴重聚而已。

看起来近乎儿戏,可那又如何?

这是强者的自信和特权,是更有效率的作法——先把近期目的达成,再说其他。柳观、九烟还算比较“含蓄”的,换上另一位,甚至可以连理由都不要,至于所谓的交易,就算签字画押又如何?在实力的冲击下,仅是一纸空文罢了。

倒是她,被《自在天魔摄魂经》搅乱了心神,之前的表现,有些失了水准。

在翟雀儿这个位置,看不清宫阙灵光闪烁处,卷轴“会合”的情况,但眼下情况明显不同了,卷轴的汇聚,似乎是解开了一层束缚,使灵光吞吐愈发夺目,就是之前不曾接触过山水插屏的人,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扩散的奇异波动。

而有过接触,又出身魔门,翟雀儿则能从气机变化中,解读出更多的东西。

正品味的时候,鬼厌嘿了一声,视线转移,那个方向,龙殇正赶过来。可鬼厌并不是看他,而是看更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赶着来投胎么!”

九真仙宫内外的变乱,瞒不过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时机难得,有祁白衣等人受困,论剑轩那一拨人,终究还是要来解救的,鬼厌就看到了万腾山的身影。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竟然又和端木森丘那一拨人马跑了个前后脚。两拨人加起来,数目也就二三十个,显然之前在东华虚空中,受创甚重,说不定也是给逼得存不住身,这才闯入宫阙,想着死中求活。

还有,随着万化魔域崩溃,祁白衣等人已经恢复了自由身,若是合在一起,也许还能有点儿用处。

此时,余慈和鬼厌的角色分得很清楚。后者负责处理“外围”事务,整合一切能够用到的力量,为“破局”做准备。

至于余慈,则是全神贯注,观察卷轴会合之后,那一道灵光,乃至于九真仙宫整体的变化,在宫阙另一侧,柳观大约亦如是。

“造出这等声势,难道真的存着众卷轴之上,应有未有之物?”

所谓“应有未有”,就是指在“卷轴为照神铜鉴分化炼就”的前提下,两个没有发现的关键之物。其一是指照神铜鉴中封存的无相天魔,不过据说其中有一只已经被胜慧行者渡化;其二就是那《自在天魔摄魂经》。

观灵光放射,虽然益见煊赫闪亮,但信息仍然有些含糊,还蒙着一层厚纱。

余慈知道,这是九真仙宫特殊结构造成的干扰,而且,分明还在积蓄着某种反应。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借模具加一把力的时候,投射到灵光闪耀地的六个卷轴轰声燃烧,转眼化灰。

余慈、柳观不惊反喜:“来了!”

作为模具的持有者,余慈比柳观更能掌握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他知道,除了可以目见的六个卷轴齐齐焚化之外,处在九真仙宫内部的那一件,也同时燃烧,落得一样的结果。

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似乎圈起了一个无形的熔炉,同样无形的火焰熊熊燃烧,熔炼范围内的一切。下到土壤,上到宫殿石阶,都被高温吞噬,只不过目前整体倒还完整,依旧保持着旧有的结构。

而这也带来了两类极为矛盾的感知,就算余慈模具在手,也没有搞明白,那高温无形火焰究竟是真是幻?而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会合的卷轴点燃的“熔炉”,还“熔炉”主动开启,烧化了卷轴?

就在这一片捉摸不透的区域内,高温炼化出了新的气机,并开辟了一片区域,在那里进一步运化、组构,性质在改变。给余慈的感觉,像是在制器或炼丹。

外丹一道余慈不熟,但他曾受许央亲自指点,在制器一道上,也不算是门外汉了。一念至此,感觉越发地接近,再看模具中显化,那一片区域,不知怎的赤红如火,当真像是给点着了一般,周边云气结构也给扭曲,伸手探一探,甚至能感受到热度。

映现在模具中的都如此,更不用说现场的情况了。

余慈的身形缓缓拔升,在已经交融近乎完成的灰色地带中,一应天魔但凡进来,便只有给吞噬的份儿,以至于周边安静如死域,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居高临下,视线越过层层楼阁,观察枢纽地带,那一个正运转中的“熔炉”。

相比之下,柳观更不会有任何矜持,早就狂飙突进,直往那边去了。

余慈本也待赶去,可也在这个时候,他左袖中,习惯性的特殊位置上,灼热的感觉似乎能够烧透三方元气,用最剧烈的方式提醒他:

判断正确!

果然,那些画屏,还有变化出的卷轴,与照神铜鉴有着脱不开的联系,十有八九就是掺入了宝镜后半部分材料炼出来的。而且,黄泉夫人没有决绝到将其彻底毁弃,而是在九真仙宫中这一个关键位置,给予了充满暗示性的运作。

此时此刻,余慈颇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足感。

大约是在发现模具前后,他对于情势的预估,都保持着相当高的准确率,这证明,他对黄泉夫人的思路,把握得越发到位,判断也更加精准,故而才能在与太阿魔含的对抗中,至今未落下风。

只是……若真这么想,他大概也就离死不远了。

余慈还有最起码的自知之明。从头到尾,他从来就没有跳出过黄泉夫人划定的框框,也是正是由于他掌握了“模具”之后,以符合黄泉夫人设定规则的方式推进,才有目前的优势。

而且现在来看,除了最终目标仍然难以索解之外,黄泉夫人整体的思路方向其实非常明确,就是要将东华虚空、九真仙宫乃至于模具统合为一,并将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导引”过来,参与其中。

这思路是如此简单,只要掌握了相关的信息,理出线索,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就是这些信息,被她巧妙地安排布置,一环扣一环,设立在东华虚空中,又为每一个涉及此事的关键人物,包括太阿魔含、柳观、叶缤等做了指引暗示中,让他们在寻觅过程中,彼此作用,诸力交汇,不自觉就形成了不可抵御的大势,最终却是把各自都陷了进去,再难自控。

不愧是世间一等一的智者,这一手用势、借势的手段,可谓出神入化。

她思路再怎么坦荡直接,却是紧扣人心,好比余慈和柳观,甚至不得不“主动”配合,心甘情愿地将卷轴汇集一处,以寻找更多的线索。

如此在层层布局之中,形成堂皇之势,等到人们明白过来的时候,面对大势,依旧无法阻挡,就像是沧江东去,也许可能暂时筑坝隔断,终究难以使其倒流。

面对这样的人物,余慈哪有脸去说什么“尽在掌握”?

他甩甩手,将那份儿可笑的心思,尽都挥散。顺势将照神铜鉴取了出来,莹莹青光正向外扩散,已经将他手肘以下,小半截前臂都笼罩在内。

从这情形也能看出,照神铜鉴的气机极其活跃。

余慈将其移到云气模具上方,能够感觉到,它与模具有一些联系,但更多是与映现在模具中的“熔炉”隔空感应,而非直接相关。

这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他所拥有的半块照神铜鉴,似乎没有被列入黄泉夫人的规划中。

这正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在黄泉夫人的设计中,叶缤、太阿魔含、柳观乃至于狄郎君,都有各自的位置,但是,还有一个,就是拿到模具的那位——也许在黄泉夫人看来,会由其中一个掌控,可如果真的全心全意这么想,只能说是自欺欺人。

持有模具者,究竟是怎样一个角色?余慈仍然没有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也在此刻,模具映现的“熔炉”区域,颜色发生了变化,更趋向于黄绿色,然后逐步加深,可以看出,其核心区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相应的,里面的反应也更加激烈。

余慈看到,一个隐约的暗影,从无到有,就在“熔炉”之中渐渐成形。

暗影结构大致呈圆形,在其一面的正中央,还有一个模糊的突起,这让余慈得有一个证据:

那突起,倒像是镜纽啊……观其面积,也能与照神铜鉴大致相合。

余慈深吸口气,神意探得更深,而记忆深处,一部经籍也开始“翻动”,那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从剑园中得到的这部东阳正教核心典籍,乃是无量虚空神主在此界传承的权威诠释,其中就有如何炼制照神铜鉴的一应秘诀。

当然,由于元始魔主魔识留痕的缘故,照神铜鉴是独一无二的,除非元始魔主亲自出手,否则再难复刻。东阳正教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制作照神铜鉴的替代品,也就是余慈曾见识过,也曾利用过的虚空镜盘。

照神铜鉴也好,虚空镜盘也罢,都是一脉相承,也都是此界一等一的法器制炼之法。凭余慈那一点儿基础,就算再加上许央那几天的指点,想亲手打制出来,也不啻于痴人说梦。

不过目前,“熔炉”中那镜子成形的奇妙运化过程,却是尽入余慈眼中,不曾漏过一星半点儿。

虽说只是一半,但余慈有上半边的实物在手,尽可两边对照,也参照《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的法门,从中分析、解悟、乃至于逆推出一些门道来。

这对如何运用照神铜鉴,肯定是大有好处。当然,余慈如此用心,更多还是出于对黄泉夫人的忌惮,天知道她会在里面安什么机关……仅从目前情况看,似乎仅是一个重组。

念头未绝,在越来越接近成型的暗影中,蓦地出现一个干扰。

之所以说是“干扰”,是因为其迥异于法器制炼的规则和节奏,气机不同,温度也不同。说不出是什么,却极其张扬,就像是熔炉内部的一次爆燃,险些就酿了大祸。

余慈一惊之际,见那“爆燃”虽没有将炉子炸碎,却是将有序排布的“火焰”挤迫出来。

要知道,虽然映现在模具中,那片区域的颜色一直变化,但事实上,在其他人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无形无影中运化,只有高度扭曲的空气,才能见出温度的灼烈和反应的强度。

可正是这一次“爆燃”,使得九真仙宫枢纽区域第一次喷吐出了焰光,且是温度近乎极致的幽蓝色,与模具中映现的颜色非常接近。

焰光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催化成烟,那处位置其实是九真仙宫中轴线上的一处正殿,焰光直接就打穿了宫殿的顶部,然后就隐没不见,至于被催化出来的青烟,则作为熔炉内部穿透出来的气机映现,在上空盘转,化出种种奇形,似明非明,让人看得稀里糊涂。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烟气的运化,与熔炉内部照神铜鉴的重炼,是完全的两个路数,甚至还有些矛盾。

看得出来,它是在抗拒照神铜鉴的成形,力图于彰显其本来状态,而熔炉中照神铜鉴的形状越是稳固,对那份气机干扰的钳制越是强劲。

这样的关系,自然阻碍了照神铜鉴的成形,给这一次炼制增加了难度。

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很快,余慈就通过鬼厌那边,得到了一个答案。

在焰光烟气喷吐、演化之时,相隔数十里,翟雀儿却是悚然惊怔。

在“谈判”成功后,她暂时没了任务,又受到无形的限制,只能是和鬼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试探,但那一刻,整个身子都是僵住,视线指向焰光烟气所在,再也拔不出来。

其肢体语言太过明确,也不用再遮掩什么了,余慈便通过鬼厌问询:

“雀儿小姐看到了什么?”

“那边……”

翟雀儿话说半截,一贯伶牙俐齿的她,却是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形容词,当然,更多还是心神激荡所致。

鬼厌非常体贴,简要地为她描述那边发生的事情:“卷轴合为一处后,都是自发焚化,似乎引发了什么机关,此时正熔炼在一起。若你家黄泉师叔不再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许,那宝镜可以重现?”

他说话间,翟雀儿伸手轻掠额前散发,也借此调适好心情和表情,轻笑道:“若能如此,还要托先生吉言。”

鬼厌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绕过关键点去,当下又道:“不过如今里面有些矛盾之处,刚刚险些就出现了‘爆炉’,似乎有什么关碍?”

翟雀儿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是吗?那就对了,是先生带来了好消息呢……这下子可以确认,魔主之魔识留痕,乃至于《自在天魔摄魂经》,确凿无疑是在那里了。”

“还要向雀儿小姐请教!”

“如果真如先生所言,照神铜鉴重塑成形的话,这期间,宝镜与魔识留痕,定然是要有一番激烈反应的。”

大概翟雀儿是明白,在九烟和柳观的“看顾”之下,不可能有什么隐瞒,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两位对《自在天魔摄魂经》有什么欲求,乐得大方,故而颇有“知无不言”的意思:

“要知当年,虽是魔主主动留痕于其上,但以魔主之无上神通,直有一念演万法之能,便是留痕也自有灵性,如何使其长留于镜中,自然也是一门学问。”

最后她还是有所“保留”,但鬼厌已经心领神会,果然,无量虚空神主与元始魔主的明争暗斗,相克相生,实是从久远之前,就延续下来。

照神铜鉴的神异,也正是这种奇特关系的产物。

此时,翟雀儿主动提议:“如今照神铜鉴要再塑成形,魔主留痕与之相争,暂时摆脱拘束,演化自在天魔摄魂经,实是千年万年难有的机缘。我等都是魔门一脉,这等机缘,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她很能慷他人之慨,要说机缘,一直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的她,自然是最为受益的。

鬼厌也不点破,哈哈一笑:“是极,咱们就近前去看。”

一行人往那边去,而在远处,余慈则是借用了翟雀儿的分析,用全新的眼光观察“熔炉”内外的变化,正殿上方,烟气中演化的《自在天魔摄魂经》,固然是魔主法门的至高典籍之一,但余慈已经认识到其与“神主”道途的差异,自然不会太上心,倒是对所谓的元始魔主留痕,极感兴趣。

在他目前这个层次,这大概就是“最接近”元始魔主的方式了吧。

神意充盈在模具之中,使他的观察毫不费力,相比之下,另一侧切入的柳观,则要在无形的高温火焰中挣扎一番,空耗了许多力气。

不过公允地讲,柳观在天魔法门上的造诣,实是超过余慈太多。当余慈还处在观察了解阶段的时候,这一位已经捕捉到了更实际的东西,神意盘转变化,对着“魔识留痕”一刺而入。

这也能刺?不会给戳坏吗?

余慈没想到柳观竟然这么粗暴,而欲待跟进之时,惨痛的情绪反应便从柳观那边炸了出来,在神魂层面,大概就类似于尖叫之类。

而在其本体处,那位更是抱着头,一头栽倒,挣扎了两下,都没爬起来。

这场面完全超乎预料。像柳观的大劫法宗师,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之态?从模具中看到这一幕,余慈也给震住了,熔炉中,神意就停留在疑似“魔识留痕”的气机运化核心外围,盘旋不进。

也在此时,赶过来的翟雀儿等人,正好是到了近前,自然也就看到趴在地上的柳观,一时间都是愕然。

翟雀儿可不想触霉头,却步不前,黑袍刚上前两步,另一个方向,几道遁光飞来,两边正好打了个照眼。

“祁白衣?”

驾遁光而至的,正是祁白衣、鬼神剑等人,他们借着万化魔域被毁的机会,终成自由身,稍微调息后,就又急赶过来,两边碰头,气氛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而看到柳观的模样,对峙之时,总有几分莫名情绪掺入其间。

此时龙殇已经与翟雀儿会合,而原本只在他身后不远的论剑轩修士,还有端木森丘等人,却因为不熟悉九真仙宫的布局,也出于谨慎,落在后面,还有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这一片九真仙宫的枢纽位置,也是出现了一个“小团圆”的局面,当然,很少有人会对此表示喜悦就是了。

相较于翟雀儿等魔门中人,祁白衣等对目前的局势,似乎还没有看得太分明,而且,以他们各自修炼的体系,强行去参悟熔炉中的气机运化,可谓有害无益。观其神意趋向,虽是熔炉内外多有试探,却都还没有抓住重点。

刚刚卷轴焕发的灵光也瞒不过他们,对“熔炉”中正制炼之物,几个应该也有所判断,眼神交汇间,不免有阻碍干扰的念头。

可从最现实的层面讲,绕过太阿魔含以及周围无数天魔、眷属、外道的威胁,考虑这种事情,颇有浪费脑力的嫌疑。

故而,在最初的对峙后,双方都没有进一步的措施,只有鬼剑神,大约是捕捉到了万腾山等人发出的信号,放出飞剑,与那边联系。

诸魔门修士同样没有干扰,黑袍上前,试图将闷在地上的柳观扶起来,而像翟雀儿这样的,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注入到正演化中的《自在天魔摄魂经》上,对外间一切,不闻不问。

沉默覆盖了熔炉附近的区域,每个人都很专注,但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宫阙之外,太阿魔含与叶缤的对战还在持续,偶尔会在从宫阙的封锁中挣扎一番,试图脱离,更多还是在测验。

每一次“测验”,都会让九真仙宫剧烈抖荡,偶尔扩散的魔意,同样会给附近的修士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通过模具,余慈就看到,万腾山、端木森丘那一拨人里,在深入九真仙宫的过程中,又被强横的魔意抹杀了两个。

愚蠢!

对他们一行人的选择,余慈真的是看不过眼了。

要说现在,其实是最好的脱身良机,太阿魔含也好,其麾下天魔大军也罢,都是自顾不暇,东华和域外两外虚空纵然动荡,总还能保持大致的稳定。此时从两界甬道出去,只要不是运气特别糟,活命的机会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大。

可就是这些笨蛋,竟然还有闲情到九真仙宫来凑热闹。

虽说大部分人的生死与他无关,可毕竟里面还有端木森丘这样,有几分交情的人,不好看着他们浪费时间,另一方面,也为了消解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微一动念,鬼厌放弃了参悟《自在天魔摄魂经》的机会,飞身而起,迎着那一行人去了。

鬼厌的目的性太明确,他一动,鬼神剑就知道其目标所向,一个闪身,就追了个首尾相及,明知故问道:

“鬼厌老兄,往哪儿去?”

被万化魔域困了多时,难得鬼剑神还能维持一个平稳的情绪。鬼厌也嘿了一声:“见几个故人,指点他们一条活路。”

“哦?愿闻其详。”

“也好,老子就教你个乖……”

不管鬼神剑脸上如何发黑,他伸手指向当初闯进九真仙宫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没有?不知种了多少根百箭藤,那是谁去谁死啊。”

鬼神剑又恼又奇:“谁要去那儿了?”

这与众修士前进的方向风马牛不相及。众修士是借着东华虚空混乱造成的天魔军势真空,从九真仙宫“正门”进入,不像余慈,是从两界甬道中闯进来的,否则现在大概也死了个干净。

“再拖延下去,说不得他们真的从那里闯一回。”

恰在此时,万腾山、端木森丘等人出现在视野中,鬼厌不想重复说两遍,向鬼神剑勾勾手,当先飞下去。

余慈在鬼厌那边的关注到此为止,因为这一刻,“熔炉”之中,突然起了变化。

对目前熔炉中的“结构”,余慈算是认识最清楚的一个,模具的存在,让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通透。唯一没有深入的,就是照神铜鉴和魔识留痕的气机运化区域。

对于前者,他是不想破坏那一个验证的机会;对于后者,有柳观前车之鉴在先,他也不想找不自在。

可这时候,随着那边气机运化的深入,其最深处产生了某种秘不可测的变化,使得余慈看到了一簇极致幽暗的焰光。

幽暗与火焰的并存,在修行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其实就是某种炽烈力量的挥发,由于其特殊性质遮蔽或扭曲了光线,最终形成类似的效果。

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热量的存在。

熔炉中,幽暗的焰光正是这种情况,疑似“魔识留痕”所在位置周边,气机的运化过程太过激烈,以至于形成一团跳跃不定的高温火云,只有尺余方圆,也就是“焰光”的表现。

之前柳观正是想从中穿过去,却遭到重创。

此时,火云向内聚拢,正殿上方的烟气,也有收回的趋势,相应的,一直在摇摆不定的照神铜鉴形态,竟是变得稳固了一些。

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除了高温之外,“熔炉”内外没有任何屏蔽,众修士放出的神意,只要能够抵挡住高温侵蚀,就能感应其中变化,其内部内缩的趋势,也让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就向其核心聚集。

照神铜鉴的半成品相,是很招眼的,可更招眼的,还是那一簇幽暗火焰。

宝镜临近成形的暗影,分明是要拘住它,但跳动的焰光,却是自成格局,将包裹过来的暗影隔离在外。

这正是翟雀儿所说的,魔识留痕和照神铜鉴的冲突,里面涉及到无量虚空神主和元始魔主的复杂关系,而每一次冲突对抗,也都是两类法门的奥妙演化,有极高的价值。

眼下只不过是从隐晦转入明晰。

所以,像翟雀儿、黑袍、龙殇等,更加关注于对抗本身,毕竟这种机缘,当照神铜鉴重塑之后,将再难得见。

余慈也关注这个,但他注意到,虽然柳观因为之前的举动,非常狼狈,但其插入的神意,并没有断掉,而是嵌在了“魔识留痕”的外围火云中,即使因此受到了持续的伤害,却是死钉不退。

他这种做法,在熔炉内气机运化激烈、格局隐晦的时候,还不怎么显眼,可当幽暗焰光与照神铜鉴均已大致成形之际,就太过古怪了。

而且,有吃力不讨好的嫌疑……

余慈就看到,幽暗焰光成形后不久,柳观探进去的那“一截”,就在焰光中无声无息化消干净,可说是被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断去了彼此的联系。

够痛的吧?

余慈看得眼皮直跳,就是以柳观的修为,被“烧化”掉这么一截,也是要伤筋动骨的,这是直接触及神魂的损伤,甚至会损及根基!

人们就看到,刚被黑袍扶起来的柳观,五官七窍同时溢血,眉心位置,甚至开裂了一个窄细的切口,没有流血,可内层的骨头都似绽开小缝,细看去令人心头生寒。

可这时的柳观,却是一把推开黑袍的搀扶,自己站起来,因为神魂受创,脸上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可是他眼中光芒,几乎就是燃烧起来,有如实质。

便在此时,余慈陡地发现,给予柳观重创之后,魔识留痕所形成的幽暗焰光,分明变得更旺了些,似乎柳观被烧化的“一截”神意力量,就是添上的柴禾。

这让他兴起一个念头:

魔识留痕在燃烧,它烧的是什么?

通过模具,余慈能够感觉到,周围的天地元气虽然在损耗,但绝大部分都是被照神铜鉴收走,作为其重塑的火力源头,魔识留痕能抓住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情形下,它对抗的力量,燃烧的能源,又是从哪儿来?

当然可以说,那是元始魔主神通广大之故,可若元始魔主当年一点魔识留痕,在数万年后,都有如此力量,陆沉凭什么能伤到他?

好吧,这不是余慈考虑的范畴,他只是从常理的角度分析,认为目前的局面不那么合理。

也就在他思路还不那么清晰的时候,另一个变化,从熔炉中,从模具上,也从手中宝镜的反应里,同时映现出来。

同样是这一刻,正殿上空,《自在天魔摄魂经》的玄奥演化就此终结。

照神铜鉴……准确地说,是照神铜鉴的后半部分,在熔炉中重塑完成。

咦?难道不需要将魔识留痕彻底控制,就能成形吗?

这和之前的猜测有些差异。

余慈对这玩意儿当然是非常好奇了,他一直想知道,与他“老伙计”有最密切联系的另一半儿,会是个什么模样。他的神意感应也第一时间周覆其外围,从各个角度,各个层次加以解析。

可没等深入,意外就出现了。

一直在他身边悬浮的云气模具,陡地凝定。

那一瞬间,不可胜数的巨量气机从其映现的熔炉中,更确切地讲,是从那刚刚成形的照神铜鉴上爆发出来。

巨量气机没有投向任何地方,而是直接显化在模具中央,从单纯的“反映”,转化为不可逆的真实,且就像是一张密密织就的蛛网,铺向模具的每一个区域。

“我就知道……”

余慈脑中只来及闪过以上念头,便在本能的驱动下,伸手抓向模具,试图将其收起,但以前如臂使指的感觉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神铜鉴上迸出的巨量气机,瞬间铺满了整个模具,将二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然后就像是收线的风筝,将这一片云气,拽向仙宫中枢所在。

对余慈来说,模具不仅是展现九真仙宫各个角度虚实,也是将他的指令传达到妙夫人、狄郎君那边的唯一介质。没有模具在手,他在这里,不比柳观等人高明半分。

他怎么可能让模具脱手?

只是,模具乃是由云气所聚,几无实质可言,余慈想拽着,又到哪里使力去?

看着云气离散,从指缝间溢出,再化合成形,飘然远去,他只能是咒骂一声,追摄上去,还好脑子尚属清醒,记得将手中半边宝镜重收到袖中去。

九真仙宫占地虽广,却也不是千里、万里的规模,人影飞遁,云气流动,不过十余息之间,跨越殿堂楼台,直至熔炉所在。

这时候,附近的修士也都生出感应,纷纷扭头,看着那一团云气,还有随之而来的人影飞临“熔炉”上空,各自表情都很是微妙。

顶着近十位长生中人的灼灼视线,又是以如此形式到来,便是以余慈的心志,也有些尴尬。

期间,唯一给余慈些许安慰的是,当他神意充斥在模具之中,对九真仙宫的感应并未受到影响,更奇妙的,当他神意充斥其间,其余人等的神意感应,都是纷纷碰壁,强如柳观,都无法穿透进来。

只是,连续受到七八次冲击,余慈本人也不好过就是。

数十里外,从鬼神剑以下,诸修士本是被鬼厌的说辞惊住,大都在挣扎考虑,有不少人,尤其是非论剑轩的修士,已生退意,可就在此时,余慈“降临”。

两边虽还有一段距离,但那边神意激荡的场面,也很是不小了,鬼神剑当即生出感应,扭过头去,然后,就再也扭不回来了。

鬼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情绪:

“原来如此……你们倒打得好算盘!”

感受着至少一半以上的修士转变的目光,鬼厌嘿然一笑,也是无奈,不过,要说挫败感什么的,并没有多少,至少他想劝住的,都没有问题。还有一些,就是想留,都留不住。

端木森丘就打来眼色,询问是不是要帮手,鬼厌微微摇头。

相比之下,还是余慈那边更麻烦些,也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虚悬在“熔炉”之上,感受着下方烤炙的高温,余慈深吸口气,按住因神魂动荡造成的种种不适。当然,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从暗处到明处的强烈落差。

没有人喜欢遭人背后算计,可余慈这种出场的姿态,还有悬在熔炉正上方,映现出九真仙宫全景的云气模具,都非常直白地宣告了,之前他究竟在干什么。

也就是余慈心志坚定,脑子明白,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办法,无疑就是什么都不理会。

他也确实没有分心的时间了。

模具悬浮在熔炉上空,余慈就在旁边,看下方正殿顶部被冲开的窟窿,从这个角度看,殿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但他清楚地知道,就在那团黑暗之下,存在着两个关键之物,照神铜鉴的后半部分,还有与它相互依存,又时刻对抗的元始魔主魔识留痕。

二者都踞于大殿之下的地层深处,紧密相接,本应一体。

可是现阶段,余慈却感觉到,二者的差别越来越大,虽然还是紧密贴近,幽暗的焰光就在半边宝镜的中央燃烧,但已经凝固的照神铜鉴,怎么都不可能再把魔识留痕收回了。

这算是炼制失败吗?

正思虑之时,有人从一侧贴近,和声道:“九烟道兄,此间事,可有什么说法?”

“我哪知道?这种事情,问黄泉夫人本人比较好。”

余慈知道是道华真人过来,也知其性情,故而头也不回,“如果可以,也能问问柳魔君,不是有俗话讲,最了解某人的,是其仇人么?”

看着像是随口应付,其实他话里相当认真,目前看起来,也只有曾经与魔识留痕“莽撞”接触的柳观,才更有发言权。

当然,这是从他的角度看,对于道华真人等,明显是从他这里才能挖出更多的秘密。可余慈又哪有解释的精力和时间?

也在此时,被“收线”的模具,再一次受到下方力量的牵引,一路沉降。

而随着模具降下,下方的无形熔炉,其温度也是一路走低,不过一息时间,虽然还是闷燥,却已经没有了伤人的力量。过于剧烈的温度变化,甚至形成了一层澎湃的气浪,四方翻滚,呜呜有声。

显然,熔炉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余慈顾不得再搭理旁人,紧紧跟进,径直从正殿顶部的窟窿里穿进去。

他既然动了,就别指望其他人旁观。身边的道华真人,还有远处的柳观等,虽是一言不发,却都是跟过来。

至于远方,以鬼神剑为首,万腾山、雷同豪,加上一位叫不出名字的论剑轩真人剑修,飞遁而至,后面,还有两个散修跟过来凑热闹,里面则已经没了余慈的熟人。

真人境界以下的,更是一个不见。

剩下那些人,包括一些论剑轩修士,都已经依照鬼厌的指点,出了九真仙宫,转往两界甬道去了。

这是正确的选择,在太阿魔含掀动的魔意大潮冲击下,真人修士之下,除了翟雀儿这样有至宝护身的,连活命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到这里来,都少有得利,但能及时撤出去,保得性命,就能留住本钱,比已死和将死的那些人强出太多。

鬼神剑距离较远,来得最晚,一进正殿,便看殿内正中,一朵白茫茫的云气悬着,众修士围在旁边,一个个低头、弯腰、探步,倒似在地上找一根绣花针,仔细又荒唐。

他扯着道华真人:“干什么呢?地上有宝贝?”

道华真人苦笑道:“地上没有,地下说不定,可这里地板坚如铁石,还有禁制维护,封绝五行遁术,想进去,可不容易。”

这时鬼神剑已经看到,那中央云气之上,分明是九真仙宫的全景,有一部分灰蒙蒙的。在其下端,则有一处是对应他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按比例算,正下方约百丈左右,有一簇微毫的光亮,一闪一闪。

他斜睨一眼九烟,那一位直如老僧入定一般,比胜慧都不差了,根本无法从脸上得出什么信息,心中暗哼一声,跺了跺脚,悄然发力,却只是留下一个两分深的印子,且他神意透入,以论剑轩惯来犀利的神意感应,也只能透入两丈许,就再难寸进。

道华真人所言果然不虚,这是材质、禁制双重防护的结果,当真是没个下手处。但鬼神剑也记得,在此之前,他的神意分明可以随意探入,不受阻碍的,难道说,“熔炉”熄灭之后,这一方区域在冷却的同时,也凝固了吗?

他虽不信大伙儿全力轰击,还奈何不了这死物,可如此笨拙之法,说出来徒惹人笑,只能恼道:“那炉子是把所有东西都烧成一块儿了吧……”

他说得无心,正闭目寻思的余慈,听到了这句话,眼皮下的瞳仁却是微微一动。某个已经有所萌芽的念头,真切地闪亮。

就像鬼神剑所说,九真仙宫里的建筑、禁制虽是不俗,却也远远没有达到眼下的程度,如此情况,是“熔炉”熄灭后,才出现的。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熔炉”做了些什么,那玩意虽说是重塑了半边照神铜鉴,但也仅此而已,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与其无干。

那么现在,就可以用排除法——不是“熔炉”做的好事,另一个与这片区域发生的反应,又是哪个?

答案是模具。

他眼珠子又动了一动,这下,眼睛真的睁开了。

不只是他想到了,殿中相当一部分人也都想到了,只不过模具之中充斥着他的神意,由此产生的斥力,使得旁人根本无法插足,而这一点,又与宫殿地层的“顽固”何其相像?

不,并不是“相像”,甚至也不是“一样”,而是二者本身就是一体!

早在双方气机勾连,风筝收线的时候,他就应该悟到了,只不过变故发生得太快,影响了他的判断。

如今倒也不晚——甚至晚也没关系。

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本就融而为一,如今通过黄泉夫人预设的“熔炉”,将半边照神铜鉴也炼入进来,从小到大,由内而外,当真是铜浇铁铸,浑然一体,其严密性,远超出常人之想象。

黄泉夫人根本是以模具为核,以九真仙宫为轴,把东华虚空都炼作一块,不说别的,只这一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的气机联系,就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大神通、大手段、大工程。

而这项“工程”最后,融入进来半边宝镜,又是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全新的眼光,总能带来全新的感应,神意流动间,余慈再看照神铜鉴,已经不是只观一物,而统观一域,将其视为整个九真仙宫乃至于东华虚空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如此,余慈发现了更奇妙的情况。

他没有忘记,与照神铜鉴保持着若即若离关系的元始魔主魔识留痕,这个含蕴着《自在天魔摄魂经》精义的奇妙存在,化为幽暗的焰光,贴着照神铜鉴在燃烧。

而在他转换视角,用全新的目光观察时,他看到,这簇焰光,在宝镜、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合而为一之时,依然维持着固有姿态,没有任何融入的迹象,看似一灯如豆,实则自成格局——也可以称之为格格不入。

黄泉夫人将整个东华虚空都纳入到体系中来,却无法控制魔识留痕?

这是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但想探究其秘的,如柳观,惨痛教训令人心头发寒。

想到柳观,余慈也往他边瞥了一眼,而那位,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五官七窍沁出的血迹都没有抹拭,此时已经发黑,看起来阴森可怖,更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余慈拥有模具,也就保持着与真实最近的距离,与之同时,更利用独特的便利,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这种情况,也许鬼神剑、道华真人等还不是太敏感,可余慈知道,在涉及黄泉夫人的问题上,柳观的直觉极其可怕,也许,他已经看出了症结所在。

就算下一刻,这疯子向他出手,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两人视线不可避免地对上,余慈扬扬眉毛,而柳观竟是呲牙一乐:

“你……有没有感觉?”

“什么?”

“每到最后关头,那贱人就喜欢摆出这个么局面。看起来离成功很近了,却碰上一堵墙,等到你费尽全力,把墙砸烂,却发现那其实是一座水坝,后面就是蓄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洪水……你,做好准备了吗?”

听着他开口讲话,殿中众修士都静了下来,使得柳观那总是抑扬顿挫,以至于过份冗长的语调声音,在殿中往返回绕。

虽然不想承认,可余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随着柳观的言语,他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某种奇特的感应,就像是殿堂里沉滞的阴影,附在他身后,正是如影随形!

“滚开!”

余慈蓦地吼啸出声,音爆如雷,他这一吼,已经运用了玄门破魔之法,更早一步,则有指令通过模具,传递到灰色地带,两具归位的“仙真”那边,立得反馈。

也在这一刻,大殿之中,所有的阴影似是活了过来,像是被催醒的恶魔,张牙舞爪,四面合围,目标正是余慈。

柳观还是出手了,这种直接的做法,才最符合他的性情。

影魔君的修为境界,还是远远超过余慈,破魔神音只是将扑击上来的阴影略微停滞了一下,很快就没了用处,阴影卷缠而上,转眼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销蚀万物的魔气迫发,不求将余慈抹杀,却是要封住他与模具的联系,柳观的用心不能说不高明,可是,他还是差了一线。

大殿之上,有光色划分七彩,当空刷落,又化为纯粹之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阴影都给照得透了,余慈身外束缚便如热汤沃雪,消散一空。

与之同步,森寒幽冷的魔意潮水冲入大殿,充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躲得过去,但其重压更多的还是放在柳观身上。

柳观身外阴影铺开,与魔意大潮抗衡,眼睛却是死盯着余慈,一刻不曾稍离:

“果然,你手中的那玩意,就是机关枢纽!”

余慈的抵抗非常有效,但也暴露了模具的真实用途。

和柳观一样,殿中所有的修士,不管是论剑轩,还是魔门,视线都集中在余慈身上。

怀璧其罪,就是这么一个情形了吧?

余慈霎时间就落到四面皆敌的境况中,他眉头蹙起,正想说话,心头却猛地一揪,就在他脚下,在模具正对的地面上,热力穿透了地层,在地表上形成一圈暗色的火场。

大殿之内,森寒魔意一洗而净,同样消失的,是柳观已经铺开的影虚空。

余慈脚下,火焰覆盖了模具对应的整个地面,而火焰之中分明生出了巨大的引力,使得模具向下沉,而在地层深处,有物件则以更快的速度升上来。

喂……别这样啊!

那半边照神铜鉴的上升,完全出乎余慈的意料。

现在没见到实物,已经让他成了众矢之的,等宝镜升上来,再发生个反应之类,他就是有三方元气护体,恐怕也要给众修士碾压地抬不起头来。

可惜,他心中叫得再响,事态的变化也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就在茫茫云气几乎要沉到火焰上方之时,火圈最中央,一片圆形的金属升了上来,直接将云气穿透,到了最上面。

被打穿又在自动修复的云气模具已经没人去关心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新跳出来的玩意儿上,在其最中央,与火圈整体截然不同的焰光在燃烧,极致幽暗的颜色,非常醒目。

但人们的目光锁定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在焰光之下,那平滑的金属表面上,沁下的一道幽碧痕迹。

元始魔主魔识留痕……

魔识留痕只有一指宽,两分来长,就像是金属本身的沁色,看不出什么玄妙,幽暗焰光就依附在痕迹之上,下端拉长,焰尖聚在一起,形状并不是那么自然。

而就是这焰光之中,还有别的东西。

余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里面的古怪。那是一颗水银般的颗粒,只有绿豆大小,通体呈银白色,乍看是一颗金属珠子,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其总是在固态和液态之间往来变化,也在金属面上滚动,却始终不曾越过幽碧痕迹,亦即焰光的边缘。

半边照神铜鉴穿透了云气模具之后,还在上升,顶着那一簇火光,还有火光中不停滚动的颗粒,大约到余慈胸口位置,终于悬浮不动。

这个位置,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上面的古怪模样。

此时……起风了!

余慈清晰地感觉到,有无形的风旋,切过他面颊,也卷起袍袂,微微作响。这样的风力,相当不弱了。

可众多修士对峙之时,各自气机沉压,空气都难以流通,风从何来?

余慈眼皮跳了两下,他看得清楚,也感应得明白,气流旋动的中心正是那一簇幽暗焰光,制造这一切的直接原因,则是两股不断被抽吸、流动、损失的力量。

一股来自于柳观;另一股,来自于狄郎君。

狄郎君没有情绪可言,但眼前柳观的表情,却是极其微妙。

那张狼狈而又极是狰狞的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僵硬了,唇线、鼻翼、眼角三处沿伸出来的纹路和鼓起的肌肉群,与殿中的光线结合,形成了几片黯淡的区域,拼合在一起,其含义大约是……

恐惧?还是贪婪?

殿中的风力漩流越来越强,以至于每个人都能看到,以照神铜鉴上那簇幽暗光焰为核心,形成了一个翻卷云气尘埃的旋涡。但数息之后,漩涡中止,因为柳观用秘法锁住了气息外泄,狄郎君压过来的森寒魔意,也给抽吸一空。

它只对魔门法力感兴趣?

作为最接近宝镜的人,余慈想伸手去碰一下,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指尖碰到宝镜,虽是隔着一层三方元气,还是感觉到,温度比正常要高很多,而且整块“金属”都在抖颤,幅度非常之小,但震速极快。

然后,他略微下腰,探了一下几乎要沉在地面上的云气模具,上面同样有温度,这不是被火烤的,而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通过云气模具,通过镜子传导,然后集中到中央魔识留痕之上,然后在幽暗焰光中燃烧。

其传输的轨迹,余慈把握到了。力量的源头是……狄郎君!

这也解开了之前的一个谜题——幽暗焰光的燃烧,终究是有“燃料”的,提供燃料的,正是宝镜、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这么一个与之难以相融的庞大整体。

此类传输应该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是柳观和狄郎君在殿中交锋,力量显化,使这份传输摆在了明处。

余慈突然发现,他对此间事态的某些理解,应该要修正了。

也就是在此刻,也许是燃料的传输积累到了某一界限,也许是整体的反应到了某个层次,也许是众修士的视线太过热切,半边照神铜鉴正中央,幽暗焰光之中,那如液滴,又似金属的颗粒,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颗粒银白的色泽竟是渐渐转暗,像是烧化了一层糖皮,露出了本色。

那是漆黑、深沉到极致,以至于几近于透明的颜色。

余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给吸引过去。

他看这颗粒,只觉得那颜色深沉到极致,已经没有了界限,不自觉就忽视其体积大小,就像是域外的深邃虚空,可以认为“幽暗”是边界,但也可以认为那只是更广袤虚空的开始。

这感觉未免虚无,可再进一步去看,那里的漆黑颜色又是如此浓重,层层叠叠,像是咆哮奔涌的墨浪,又是熊熊燃烧的乌火,充盈着动感和灵性。

真是奇妙。

余慈心中感叹,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可心念一动,却是猛地僵住。

世界瞬间就变得不同了。

他的眼珠可以转动,但所到之处,尽是层层墨染,像是被域外星空侵蚀,辨不清前后左右,分不明上下四方;他的神意也能流动,但不管怎么变幻,都被幽暗的火焰附蚀,所到之处,整个世界都像是燃起了火,所有的一切都在漆黑的火焰中毁灭。

天地陷入无尽之幽暗;万物毁于暗昧之火焰;只有纯粹而无边的绝望,周覆一切、掩盖一切、渗透一切。

而就是在这纯粹的绝望中,有恢宏无量之音,往复奔来。那是亿万生灵在绝望中的呼号,又是绝望至于极处,抹消了沉沦和自在边际的混沌赞颂:

“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妙你娘亲啊!”

心内虚空法域嘭然张开,自屠灵狱而上,人间界、承启天、星辰天、平等天直至大罗天,一层层灵光闪亮,一道道气机颤鸣,最终汇聚一处,化为浑圆金灿之符珠,光华四射,横弥六合,不留半点儿死角。

余慈居于正中,呆怔半晌,冷汗遍体而下:

“本源之力……元始!”

大殿中,真的遭了一场灾厄。

当余慈从那噩梦般的魔意侵蚀中挣扎出来之时,便看到大殿中,已经有人在惨叫挣扎,全身上下都腾起了幽暗的火焰,从里到外,烧个通透。

这是魔火焚身,是最典型不过的走火入魔!

余慈记得,此人正是跟过来凑热闹的散修之一,就在他心脏跳上三五下的空档里,那一位已经被魔火烧化成灰……不,连灰烬都没剩下来,全身筋骨元气,尽都化入魔火,投向照神铜鉴中央那一团幽焰之内。而消化了一整个长生真人的“燃料”,甚至没能让焰光晃动哪怕一丝。

祁白衣低啸一声,剑光迸射,裹着他那边所有人,直接撞破了正殿的外壁,遁了出去,竟是一刻也不敢在殿中多待。

而在祁白衣出手之前,余慈已看到,雷同豪双臂交叉,挡住自己的视线,但半身之上魔火吞吐,销蚀元气,分明也着了道,亏得八景宫和清妙宗都是玄门巨擘,对抗魔劫自有一功,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祁白衣这是把雷同豪给救了,还有他那边的鬼神剑、道华、胜慧等人,或多或少都遭遇冲击,多亏祁白衣反应神速,如若不然,恐怕还要栽上一两个。

当然,殿中也有坚守不退,或是退不出去的。

殿中修为最低的翟雀儿,直接跌坐在地,九鬼心铃已经祭在顶门之上,哗哗低鸣,护住心神,饶是如此,她脸上也是红白交错,气血跌宕,眉心却有一道深痕,呈铁青色,怎么看,都大是不妙。

龙殇已经吐了血,想护她出去,却是无处下手。

当然,也有和余慈一样,及时挣扎出来的,柳观最是明显,而他的表现也最是古怪。先是扭头四顾,似乎在寻找黄泉夫人可能安排的后手,半晌没有发现,竟然又盯上了那幽沉的“颗粒”,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从容得多。

“不愧是恶了魔主,还能重得垂顾的人物。说不定此刻魔门中,要数他对元始魔主最忠心……如若不然,又怎会如此轻松?”

只是想到那个名号,余慈心神便有动摇,那“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的呼号祷告,似又袭来。

他忙按住心神,只是这种“稳固”太过空洞,谁都知道,大劫要临头了。

本源之力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不用再做任何强调。

除了余慈在天裂谷下方,懵懵懂懂,取了本源之力,没有招来大场面之外,因为这玩意儿,已经掀起了多场大战。

罗刹鬼王和大梵妖王在界河源头大打出手,同时还在血狱鬼府掀起了全面战争,就是为此。

还是本源之力,同样是大梵妖王,与无量虚空神主隔空交战,几乎将北荒掀了个底朝天,三大门阀都被惊动,举世哗然。

如今,元始魔主也要掺和进来了?

据他所知,各位神主,对其本源之力的感应,都是即时性的,当初他能从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的血液中,无声无息地收取本源之力,是因为后者自蕴的神通,将彼此感应尽都封锁。

如今看来,最初现于人前时,那一层银白的“外膜”,定然是黄泉夫人加持在上面的防护,为的就是隔绝感应,一旦洗脱,元始魔主察知,还不知转瞬间的事儿?

这一刻,余慈忍不住也要去想:

现在逃命,还来不来得及?

念头未绝,森寒魔意大潮便轰然降下,虚空激荡,宫阙摇摆,余慈心头发紧,就要招呼小五几个逃遁。可再那么一品,他就奇怪了。

太阿魔含?

元始魔主没有任何动作,忍不住将注意力转过来的,是还在与叶缤死战的太阿魔含,其森然魔意便如无形之巨手,直趋而至,竟是要将那份本源之力锁拿。

作为天魔体系中,层次仅次于元始魔主的大能,他对这一份本源之力发生感应,是很正常的事,可他竟然有胆子涉及此事,真当元始魔主改吃素了不成?

便在余慈惊叹之时,太阿魔含却是失手了……

澎湃的魔潮,有如实质的巨手,固然都蕴着强劲的神通法力,却是架不住其本人还有“一端”被九真仙宫“锁住”,这里前冲,那边后扯,再加上叶缤剑意纵横,太阿魔含形成魔潮刚压进殿堂,便自崩散,又化漩流,被燃烧的幽暗焰光吞吃进去。

这回,焰光终于摆动起来,摇曳间,吞吐不定,与先前相比,倒似有了灵性。

虽说疑惑一个接一个,但因为本源之力的显形,之前某些问题,也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

尤其是魔识留痕与照神铜鉴的关系,余慈已经了悟:哪里是什么格格不入,分明就是照神铜鉴,包括模具、宫阙、东华虚空相融的这一整套体系,面对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也拘束不动、承载不起!

像本源之力这样,当其最后一点儿遮掩之物洗却,与外界天地法则自生感应,其天然应有的层次,便彰显无遗。

这也没什么奇怪,对元始魔主那般存在而言,便是拔根汗毛,也天然就是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存在。传说到当真形、阳神同时修炼到某种极致,将自然而然地具备“滴血重生”的神通——便是被灭得只剩下一点血渍,也能从中再慢慢化生出来。

此时的元始魔主本源之力,正是走的这一路数。

当然,谁也不会认为、不希望,从这一点本源之力中,化生出一个“小元始魔主”出来。

可观其与天地法则的交互感应,自然而然就梳理法则,直指根本,演化万法,其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位置”,也就层层递进,步步高升,直至来到整个东华虚空的最顶端。

这里的“顶端”,是天地法则体系的描述,而非是方位的概念。

事实上,在人们的感官里,本源之力所化的“颗粒”,仍然依附在照神铜鉴之上,在魔识留痕中,来回滚动。唯有其所关涉的层次,真正驾临东华虚空法则体系的最高层,居高临下,统摄万方。

能够把握到本源之力与天地法则关系奥妙的,目前余慈是一个,太阿魔含是一个,柳观勉强也算一个,远方的叶缤也许可以,其余人等,都只是隐约有所感应而已,其眼光见识,还达不到那个水准。

他们只能感觉到源发于此物的强劲威压,从内到外,从肉身到神魂,无所不在,吐息、行气、发力,乃至于念头的生发、转动、变幻,都有着说不出的难受,怎么着都不对劲儿。按照原有的方式,等着他们的,就是走火入魔。

究其原因,实是本源之力在东华虚空法则体系最高层,割据一方,由此搅乱了既有秩序之故。

如果纯以天地法则体系的理论来讲,越往“上”,越“简单”,同时,也越发地“不可或缺”。

最高层的寥寥几道根本法则,逐级而下,就像由主干发散的根系,彼此交织,扩展成为复杂繁密的多层大网。

网络中或三五个,或数十个、几百个、成千上万个法则“缠”在一起,其内蕴的天地元气交互作用,彼此反应,就形成了具体的事物。

从无生命的光、水、风、土石之类,到天地间花树鱼虫、飞禽走兽,再到生民万众,都是由此而来。

这种“纯法则论”当然是有些偏颇的,至少就无法将“精神层面”彻底纳入。

可当某个存在,真真切切登上最高层级,持法则之“一端”,彰显其力量的时候,整个网络体系所涉及的万事万物,一应生灵,必将直接、间接地受其影响。而这份影响的强度,也必是远远超过困缠在网络中央,举手投足都要受法则限制之辈。

这一份源自于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此刻的影响,毫无疑问就是最高级别。

所谓“无远弗届”之类的言语,简直就是为形容此情此景而创出的……

当然,事情反过来说,也可以。

正是由于这份本源之力的层次太过高端,所以低层的法则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为它“服务”。

就好比黄泉夫人整合起来的东华虚空,虽说是与模具、宝镜、九真仙宫浑然一体,可谓“铁打的江山”,但本源之力一出,整个体系都不自觉地向它倾斜,包括两个极关键的“节点”,亦即妙夫人、狄郎君这两个“仙真”,只能是作为它临时的承载物和燃料——尤其是后者。

那一直燃烧的幽暗焰光,正是二者作用的外化模式。

最要命的是,这种“倾斜”没有止境,时间延续上是如此,涉及范围上也是如此。

在东华虚空中的所有生灵,上到末法主级别的太阿魔含,下到仅有步虚修为的翟雀儿,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为其所用。他们催动、摄取的天地元气;情绪翻涌驱动的力量;包括走火入魔带起来的负面冲击,到最后,都通过完整的东华虚空法则体系,百川归流,成为本源之力的“燃料”。

到这儿为止,余慈还能看懂。

毕竟嘛,区区一滴“本源之力”,层次再高,力量再强,总还有限,其“登顶”的源动力,其实是源于自身的“燃烧”,那仅有的一滴,能烧上多长时间?

借力助燃,正是王道。

其余人等都还罢了,力量还压不住秤砣,真正的“燃烧”,还是狄郎君,乃至于太阿魔含这样与之同源,力量强大,偏偏还受到境界压制的对象。

这样,也就大大延长了它的“寿命”。

然后……呢?

余慈不知道这份“本源之力”来自何方,是怎么埋在这里,又是如何发动的——这是黄泉夫人的本事,且已是既成事实,不用费他这脑子。只是,目前这个情形出现,并一直这么持续下去,还有没有个头了?

当“本源之力”一路推至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高层,凌压万方,某种意义上,已经统驭了整个东华虚空,为什么还是一门心思地抽取力量?抽取了又有什么用……

念头刚转到这里,余慈心头“咚”地一声,仿佛被重锤轰击。

目前的余慈,其眼光虽然已经到了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顶层,但出于本身修为境界的限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而非是“做”,在利用法则这一项上,还算不上及格,更不要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衍化、修行。

站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顶端的那一批大能,究竟在“干什么”,他不得而知。

在那一批大能中,应该也分了档次。

具体如何,他没资格置喙,但有一点,作为仅在佛祖、道尊之后,世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神主”,魔门信众口中的“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位于所有大神通之士的最上层。

同样的,在此类修行中,也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虽然较之佛祖、道尊,这一位总还是差了一线,可在人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内,还有谁能比他的修为境界更高深呢?

而这样一位大能身上剥离出来的“本源之力”,循着那不可磨灭的境界印记,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从低到高,一路演化,逐步攀升,直至升到顶点,升到人们认知的极限……

再往后呢?

余慈彻底忘却了其他的一切,呆呆地“盯”着那边,一动不动。

在他可以媲美地仙、神主大能的“视野”中,源于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在天地法则体系造成的影响,生成的动荡,慢慢地,同样也是坚定地超越了他之前的理解的范围,跨越了樊篱,突破了界限,接触到了一个暂时无法确定的层面。

就像是鸟儿即将跃离枝头,脚爪与细嫩的树枝相互作用,似点非点、似沾非沾、若即若离的那一刹那。

毫无疑问,这是修行路上最深层的奥妙,是所有顶层大能一生之追求,也是天地万物之终极所在。

坦白讲,余慈真的理解不了。

可他却能将其烙在脑海里,烙在神魂中,烙在心底最深处,作为一个参照、一个刻印、一个道标,以待来日。

此时此刻,东华虚空中,所有具备“资格”的人物,都是一般无二,沉醉其间,便是天崩地裂,也休想让他们移去心神。

要飞起来了!

在正常的感知里,大殿之中,悬浮的半块照神铜鉴上,幽暗焰光在镜盘碧痕间燃烧,黑珍珠似的本源之力,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

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其存在的层次,已经达到了在场的、包括东华虚空所有幸存的生灵所必须仰望的地步,余慈、太阿魔含、柳观这个层次的,本来还勉强可以触及一些,但随着其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那一场玄奥深妙,又精彩绝伦的衍化,最终只能望而兴叹,又沉醉沉迷,不可自拔。

而在此同时,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东华虚空中扫荡。

风暴的源头,却是太阿魔含。

念头的生发,情绪的起落,总是不由自己,但凡高等生灵,莫不如是。

面对本源之力的衍化,情绪激动很正常,余慈是如此,柳观是如此,太阿魔含也一样,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人,这一位的情绪,通过他天魔神通的转化,不免就形成了可怕的冲击。

这次不是针对其他什么人,冲击的正锋,直接就碾过了虚空中几乎所有的天魔、眷属、外道。

成百上千、上万、亿万……

数目在此时毫无意义,因为只要在东华虚空中,只要是天魔一族,就没有任何一个,能够逃脱这一冲击。

刹那间,东华虚空燃起了燎天大火,幽暗的火焰,就像是本源之力所燃烧的那样,也许没有那么纯粹,却是充斥了几乎每一个角落。

烈焰中,东华虚空反而是暗淡下去,在虚空中往来奔涌的魔意大潮,化为了肆意泼洒的火油,引燃了天魔大军,这一刻,不管是寻常的念魔、煞魔,还是有长生境界的天外劫魔,包括那些遭到魔染的眷属,那些纯为毁灭而生的天魔外道,都在这当之无愧的“魔焰”中挣扎,嚎叫。

就像是之前大殿中,走火入魔然后化为飞灰的那个倒霉蛋,每一个燃烧的魔头,都是用这种方式,将其内蕴的力量彻底挥发,然后,通过太阿魔含,通过狄郎君,事实上,也就是通过东华虚空严密的体系,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正处在最顶层、作最不可思议变化的本源之力那里。

太阿魔含可以说是大出血了,但这绝不是强迫,反倒是“义无反顾”——对他来说,此番展示之奥妙,简直就是直接将终极之堂奥掰开了给他看,若能借此机会,一睹那终极之变,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是赚到。

太阿魔含和他那些死得糊涂的手下,只是一个缩影,一个典型。

这时候的东华虚空,正举天地之力,以奉本源之力衍化所需。

余慈是看不明白,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这越来越“轻盈”,似乎随时都要“离枝飞去”的变化,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着天地之间的力量,任何一个变化的细节,都是不可计数的消耗硬撑起来的。

此时东华虚空的元气浓度,应是超出世间最顶级的洞天福地,浓到只要敢修炼吸收,立刻就爆体而亡的程度。

身处其间,余慈觉得,如果不是三方元气的护持,他恐怕已经要融化在汹涌澎湃的魔力潮汐之中。

同样的,整个东华虚空的法则体系,也是向它倾斜,如若不然,巨量的元气、魔焰,又怎么可以在如此的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折损,输送到位?

可话又说回来,种种的一切,虽然是让人敬仰的大手笔,但在本源之力衍化的玄奥之前,又都不算什么了。

以余慈目前的境界,还触不着“门道”,只是在“看热闹”的阶段。感悟较少,杂念更多。他不可避免地在想:

他真的能够看到,那终极超脱的妙境吗?

会发生什么?会变成怎样?当变化跨过某个界限,是雏鹰振翅?还是破茧成蝶?

即将呈现的答案,便如同触手可及的成就,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全身发麻。

就在这翻涌的情绪中,某个细节上的极微变化,让他突地一激。

他不知道变化的理由和脉络,可由此生发出的独特感应,却是实实在在地打在心口上,让他明白,本源之力的衍化,终于是跨过了某个界限!

飞啊!

这一刻的余慈心中,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敌我立场,有的仅仅是对所谓“终极”的好奇和向往。

他似乎看到了,活泼的鸟儿轻踩细枝,要借着那一点儿反弹的力量,扇动翅膀,向着无边无垠的天空飞去!

细枝下弯,下弯、下弯,然后弹……

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神的自我保护机制只运行了让人绝望的万分之一个刹那,然后,所发生的一切,就那么尖锐且冰冷地摆在眼前,不给人任何机会和希望。

断了!

量的积累,终于形成了质的变化——巨量的元气输送,一边倒的法则倾斜,使得本源之力在极致衍化的同时,超重了!

天地法则体系向下塌陷。

一切上下四方的概念都只是参照而言,但随着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向下——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铁球,重重砸在层层铺开的网上,虽然受到了承载力,却因为过于沉重,不可逆转地直坠到底。

原本稳固的“大网”撕扯、下陷、扭曲,所有依附在“大网”上的事物,都不可抗拒向下沉陷,并向中央聚集。

大殿之中,所有人能生出了向前扑跌的可怕感觉。

这不是错觉,而是现实。

而且,是直抵法则层面,是整个天地法则体系的惨烈现实。

“呵啊!”

余慈吐气开声,三方元气嗡嗡颤鸣,迥异于东华虚空的扭曲法则,勉强抗拒住强横的吸力,但他离得太近了,最终还是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撞上那团幽暗的焰光。

他有三方元气,其余人等可没这份儿待遇。

也在此时,余慈亲眼看到,挡在翟雀儿身前的龙殇,前半边身子的血肉,就像是被刮刀硬刮去一层,蓬声中,化为漫天血雾,直投向本源之力所在。

纯粹引力的话,作用于人的全身,不可能形成如此可怖的一幕,但问题是,正像余慈感应的那样,本源之力形成的引力,直抵法则层面,处在本源之力周围的天地法则,都要为它服务,都要为它控制,都要为它重新分解、组构。

如此形成的力量,绝不只是一种牵引,而是破坏了原有天地法则体系,包括体系中所有相关存在的消融、崩解之力。

所以,龙殇的重创,不是被“抽吸”,而是遭到了“融解”!

龙殇也是硬汉,虽是变生腋肘,几乎整张脸都给削去,破肌见骨,他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脑后紫日升腾,显然已经将“天无二日”神通催发到极致,硬是逆着整个东华虚空的势子,重重向后撞去。

在他身后的翟雀儿,纵有九鬼心铃护体,也是应声而飞,直给撞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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