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

忽略掉浑蒙太古,“浊海王兽”无岸,就是混沌妖魔中,极其醒目的那个了,当然,由于两界隔绝,此等妖魔,在真界名声并不响亮,但天遁宗的情报收集,一向优秀,血狱鬼府的强者资料,多有入档保存的,故而屈成有所耳闻。

在归档的情报中,这位,似乎总是以失败者的面目出现。

十二劫前,罗刹鬼王破关而出,一举登入神主之位,辟离幻魔狱为“神境”,易名为“离幻天府”,之前一直为离幻魔狱霸主的无岸,连战连败,只能仓皇离开它的出生之地,猎食之所;

十劫前,无岸携“秽灵浊海”抢入血精海狱,与此地第一妖王销形法主苦战时,又遭罗刹鬼王背后一击,险些就在血精海狱中,骨肉销融;

六劫前,无岸在漫长的游荡之后,投靠浑蒙太古,定居在毒肠血狱,哪知正碰上它老人家头尾相接,“太古毒风”横扫六合,它当场被正面击中,惨遭重创,又是拖命而逃……

如果拿这一连串战绩来看,这位“浊海王兽”,确实总是在不断地惨败、奔逃,如丧家之犬,可要有人真这么想,“秽灵浊海”之中,灵智永沦,挣扎难起的万千妖魔,包括其中十余位妖王级别的浮尸,只要有机会,定然会齐齐唤一声“蠢货”!

自“浊海王兽”成气候的那一刻起,它就是血狱鬼府亿万生灵的梦魇,其所到之处,必有“秽灵浊海”相随,千里汪洋没顶,生灵立为鱼鳖。

此海乃是阴秽浊气凝汁演化,又经它天然神通炼制,污秽心智,吞噬灵明,妖魔便是生出智慧,一遭灭顶,也便会被其同化,归于混沌,最终化为行尸走肉,供其驱役。偏偏灵智一时难以散尽,便在漫长的时光中,受阴秽邪气污染,逐步泯灭,任是万般挣扎也无用,可说是天底下最狠毒的处刑手段之一。

或许是心理作用罢,屈成便觉得地底本就不甚清新的空气中,多出一股腐烂气味儿。他也开始佩服起谷梁老祖了,想驾驭住无岸,就算是分身吧,其信心也是一等一的,至于具体如何操控,还要看后面的手段。

而若一着不慎……屈成也要想想,如何及时脱身才是。

像屈成这般,从吼啸声中,一下子辨别出“浊海王兽”身份的,毕竟是少数,像宋公远等人,有离魂鼎盖隔离,高温熔岩中和,还有磁光杀阵压制,在坑穴周围,冲击虽是强烈,但气息倒是不好分辨。只是隐约感觉到,老祖召唤的妖魔,气息浩瀚如海,又阴秽邪谲,本能地让人心生戒备。

他们的感触,比之熔岩湖中的余慈,实在差得太远。

余慈分身探出的神识被粉碎,又想再探,可紧接着便被透空而来的强压,堵在玄黄杀剑周边,只看到暗红熔岩似是被巨量的墨汁注入,急转浑浊,那处贯通两界的幽暗地带,也给遮蔽——或像是就此扩散开来,撑开了一处似存若无的滤网。

就算神识受限,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极遥远的虚空之外,渗透进来。

“挽……”

连绵不断的长嗥声里,熔岩激流重重拍打在玄黄杀剑之上,虽是转瞬被剑气排开,还是震得剑身嗡嗡低鸣。这也就罢了,可那激流中,分明还内蕴一股混浊狂乱的力量。

它没有直接对撼血杀之气,而是莫名就渗透进来,以其完全无节奏的混乱姿态,影响血杀之气的流动。

其实,血杀之气本没有什么法度可言,完全是以玄黄杀剑为中心,四面漫溢,临到极限时,再有所回流,形成汪洋血海。可回流者,不过十之六七,有相当一部分,就此散溢,这也是玄黄杀剑威能起伏不定的原因之一。

余慈以玄黄剑符为本,祭炼分身躯壳,一方面是在适应血杀之气的冲击,另一方面,也等于是在帮助玄黄杀剑,控制局面。原本已经有所进展,但这股力量一来,六重天三十六层的祭炼,竟然立时就崩散了两层。

非但如此,分化念头也是一昏,亏了天龙真形之气回护,才又清醒过来。

也就是一个昏沉的空当,血杀之气的流散,较先前严重百倍,在他的感应里,血杀之气便像是投进了无底洞,再无回音;又像是扔进了磨盘,碾碎稀释,面目全非。

激变之中,分化念头第一时间将目前的危机“转述”给本体,提醒那边,要注意干扰……

一念未绝,本体那边明显是计算失误,忽视了外力影响,也没有和崩散了的祭炼层数接上茬口,虽然很快就做出了调整,却还是被狂乱的力量带偏了。

已化雾的躯壳有一部分突然撕裂,与之相应的,就是连续四层祭炼崩碎——这五天压在磁山下,分身躯壳为抵挡磁力绞杀而雾化,需要重新调整适应,导致祭炼层数停步不前,依然是六重天。

这么一来,算上前面崩解的两层,祭炼层次直接掉落了一重天。如此粗暴的逆转,莫说是余慈,就是玄黄杀剑,都紧跟着发出一声颤鸣,血杀之气的散溢速度,都加快了数分。

余慈没有慌张。

如此变化,恰证明了分身躯壳与玄黄杀剑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且相当紧密,所以祭炼的失误,才直接影响了血杀之气的流转。

从这个角度看,算是好的征兆吧……

熔岩湖里,跨界而来的混乱污浊之力,无疑就是之前拦路那些人引来,源头就是叫“无岸”的。这怪物的底细,他不清楚,但根据先前幽蕊的情报,设局将他逼到这地步的修士,集结的力量非常惊人,甚至有大劫法宗师坐镇。

看这跨界召唤的通天手段,十有八九是真的。

以玄黄杀剑目前的状态,正面相抗,绝无胜算;要想干扰其召唤……等他真正驾驭了玄黄杀剑再说吧!

面对这一情况,能怎么办?

其实,他什么都不做,也没必要做。

产生冲突的,是跨界而来的力量和玄黄杀剑;对方破坏的,是分身躯壳的祭炼法度。此一法度,是由他本体那边所控制,说来说去,他现今分化在此的心念,确实是什么都做不得,什么都做不到。

好吧,严格来说,他还能做一件事,就是保持安静,冷眼看着,为祭炼保持最佳的环境,如果能在对方的召唤完成之前,部分掌控玄黄杀剑,就有机会,若不然……

没有“不然”!

他强行挥去无用的思绪,分化念头沉寂下来。

要维持住既有的节奏,不至于被外力扭曲,没有别的办法,只一个“专注”而已。

更进一步地说,是要求绝对的专注、绝对的正确!

因为当前的冲突,正是“法度”与“混乱”的对抗,从来都是破坏容易建设难,任何一个失误,都会是致命的缺陷、混乱的起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那混乱狂躁的力量,一捅就是一个大窟窿。

只有完美,才能无懈可击。

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余慈在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出类拔萃,能够在低层次的祭炼上,拿出“一气贯重天”的手法,一气呵成,但这不代表他能够规避一切失误。

他运用的手法,源自于许三爷,虽是“一法千器”的格式,其实却是“一器一法”的路子,针对性太强,需要最多的,就是解析、推演和尝试。尤其是像分身躯壳这样的“法器”,仍没有定型、抓不到实质、时刻在变化,即使不惧毁坏,可相应的,不失败个千八百次,哪有成功的可能?

便如眼下,余慈虽是用志不分,心无旁骛,专注到了极致,该来的错误还是会来。

一次思路的错误,导致两道符纹画错,雾化的分身躯壳微微波荡,正常来讲,等波荡结束,重新来过就成,但这回,那跨界而来的力量,就像是噬血的恶鲨,闻风而动,循此破绽,一突而入。

那一瞬间,藏在天龙真形之气后面的分化念头,直接被震得“跳起”,雾化的身躯都是麻的,恍惚中,扑天浊浪拍下,像是千百金钹齐齐轰响,却是那怪物千篇一律的嗥叫:

“挽!”

分身躯壳的祭炼层次应声而落,这次直接跌落一重天,至于玄黄杀剑那边,原本浓郁的血杀之气,则生成一个扭曲的漩涡,流转更加混乱。

此时此刻,天龙真形之气便显出它的超凡之处,在其卫护下,本来脆弱的分化念头,便像是包裹在坚硬的礁石深处,任浊浪排空,卷击灭顶,却总能在波谷中显现,巍然不动。

它不动,本体那边的联系就没有断,隔了这一层,更不会受到冲击影响,祭炼就在“躯壳法器”的动荡中,继续下去。

熔岩湖愈发地混浊了,还有几处,乱流激荡,有什么东西,从中化育,那是阴秽浊气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又受到妖府灵旗的影响,聚合化生,临时形成的妖魔。这些东西,类似于鬼魅阴灵,虽不能长存于世,甚至固定的形体都没有,但在熔岩湖中,破坏力不容小觑。

这些妖魔扑上来,却是终于触发了玄黄杀剑的暴戾本能,而这里面,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余慈的控制力减弱。不管怎样,瞬息之间,剑气如瓢泼大雨一般洒出,熔岩湖被剑气撕裂了无数道长痕,但凡是“湖中”,那些妖魔,无一能逃脱,均被斩碎。

战绩惊人,却没什么可夸耀的。

因为在剑气挥洒的同时,祭炼层次也在飞速下滑,血杀之气散溢更甚,玄黄杀剑却是愈发地狂暴,隐然间,就是玄黄剑符也受到排斥,那跨界而来的力量,甚至在“涂改”玄黄杀剑的本能!

如此下去,等到彻底失控的时候,玄黄杀剑会毫不留情地将余慈,这个距离它最近的存在,绞杀粉碎。

祭炼的层次无时无刻不在下滑,本体在努力,可是种种限制、干扰,积累出来的失误,就像雪崩一般,最终轰然而下,整个系统,都在崩溃。

等死不好受,分化念头虽还没到影响余慈生死的地步,但临近的感觉,并无差异。

而在这时候,余慈却转着一个念头:

真的不需要做点儿什么?

也许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空白,又或是在那瞬间,心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运转。

之后,他放开了一切感应,就像是睁大了眼睛,将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反馈到本体那边,与之同时,他就在随时可能倾覆的分身躯壳中,默颂莫名而来的经义。

无需知其源头,甚至无需明其本义,只需知道,这是最契合他眼前之景、心中之志的妙文:

“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是故身中,不起诸漏;心成法界,神化无碍,是矣已!”

事态似乎并无变化。

祭炼的层次依旧在崩解,基本的架构都面目全非,速度还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已到了最后一重天,再崩下去,就代表余慈数十日来的辛苦,尽付流水。

然而,他分身不为所动,只是默颂经句;他本体也不为所动,依旧在勾画符纹。但也就是从颂经的那一刻起,他画出的符纹,差错越来越少,到后来,已几乎杜绝。

每一条纹路,都与当前情况完美契合,落下之后,便引动分身躯壳、玄黄杀剑的气机,多方勾连,正因为如此,才具有强大韧性,任干扰如何强大,都不会轻易崩毁,便是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后面早有数倍于它的纹路画下。

而这并非是余慈符法造诣突飞猛进,细看过去,实是符纹分布范围有了较大变化。之前,余慈勾画符纹,是以玄黄剑符为中心,辐射分身躯壳的每一个角落,便是后者雾化之后,也是如此。

可如今,符纹显现的位置,却是无限地贴近天龙真形之气外围,倒像是以此堡垒为依托,修建起的防线。

其实,这不关天龙真形之气什么事,真正的关键,是以他投影分身为中心的一片狭小区域——刚刚漫过天龙真形之气的范围,就在这里面,起了变化。

在其中,本体每放出来一道符纹,落下时,方位、力度、形状,都会比原定的计划大大改变,这不是迟疑、犹豫,而是在计算,是自觉地运用解析神通,瞬间演化千百次,进行修正。

到最后计算的过程也模糊了,每一笔落下,都有绝对强大的信念支撑,他知道,他肯定是对的。

要知受到跨界力量的干扰,外界环境每一刻都在起变化,不能尽为他所知,那狂暴混乱、全无节奏的变化,是不可能被预判的,解析神通在此种情况下,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所有的失误,都源自于此。

可现如今,什么狂暴、混乱、无节奏,只要是进入到这块小小的区域内,都会被某种奇妙的力量压制,任它如何混乱,其压制本身,就是一种节奏和规律。

正因为如此,在此间,跨界力量的干扰,就再没有任何作用可言。随着解析神通发动,在这块区域内,余慈可谓明见全知,自然不惑不疑。

这块区域还在扩张,速度不算快,却抵抗住了所有的干扰,渐渐在雾化的分身躯壳中,占据了一定的比例。等这比例越过了某个标准线,一直在混乱外力中摇荡翻滚的玄黄剑符,嗡声颤鸣,受到这边力量的牵引,直接飞入其中。

此时的玄黄剑符,比之先前,又有大变。无疑,这是根据玄黄杀剑的变化,做出的应对。

目前的情况下,余慈已不可能拦住血杀之气的散溢,他也不知道,没有血杀之气的玄黄杀剑,会是什么样子。可越是如此,玄黄剑符越需要改变,纵然这剑符有几处分形,本就源自于对血杀之气冲击的摹画。

玄黄杀剑就是靠血杀之气么?其剑意之精髓,仅此而已?

分身不负责思考这种问题,余慈只看到,祭炼一直没有中断,玄黄剑符持续在变化,每一个窍眼、分形的存灭,都有感悟在其中,不是似是而非,而是清楚明白,每一次变形,就是对玄黄杀剑的全新认识。而作为贯通人剑的枢纽,其作用也一直稳定存在。

余慈分身安静地感受这一些,也依旧默颂经文。

经文中字字句句,都是阐发心中难言之妙,挖掘出内心埋藏已久的宝藏,使之明白显化。但他深知,其玄奥不在经文本身,而是来自于一篇与此全无干系的文字。

那文字及其化生的异相,深印在他神魂中。精光乱眼,八角垂芒,横亘在九门十柱的牌坊之上,正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这经文是对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某段文字的解读,那些个受多重禁制影响的文字,不是眼见口诵便能解析,非要有特殊机缘、感悟莫办。

真正解悟出来,再用人能够理解懂的文字复述,并不简单。

莫看余慈颂经容易,其实潜意识中,已经遍溯所有记忆,最终还是借花献佛,从当年共享的十方慈光佛的片断记忆中,找出一句佛经,才真正与其真义契合无碍。

可真的找到了合适的语句,就是顿悟,就是大光明。

对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余慈心中朗照,已无片云丝缕遮蔽。

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

不管此经文在佛经中如何解释,在余慈这里,在解读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文义时,便可解释为:

在人身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体系中,由身心所蕴之特质,形成一个能够自洽的道理,可以用这个道理,去解释身心之中,所有的已发生、正发生、未发生的一切,不会出现任何错失。

这便是“是故身中,不起诸漏;心成法界,神化无碍”。

或可谓之“演化天地,不假外求”。

此亦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中“自信”之妙诣。

是的,这就是那些迈入长生,超拔尘俗之辈所特具的能力:

一人一世界,一法一天地。

如此,可谓界域!

真人界域。

终于,界域越过了最关键的那条线,它覆盖了分身躯壳的全部。

血杀之气依旧流散,在熔岩湖中稀释消失,可这又如何?

玄黄杀剑陡然发出尖锐的颤音,四尺青锋寒光凛冽,像是当年握持它的剑仙,弹剑发啸,不可一世。

余慈分身心念自然延伸而出,与剑意汇同一处,直刺到熔岩湖底。

“挽!”

无岸的长嗥声再起,如风暴海啸,来自异界的妖魔,正将它的力量肆无忌惮地碾压过来。

在污浊的熔岩之中,那力量已经自行演化出它最适宜的环境,最常用的形象,便等于是长生真人之界域,只不过更类于地狱九幽,更适于在人们噩梦中出现。

熔岩中,有巨大的虚影渐渐凝实,那是无岸透界而来的投影。

或许是自成浊海,常在其中活动的缘故,无岸确是一个海鱼的形象。只不过头有九目,巨口无牙,鳞片大若磨盘,上面有着青灰的纹路。

从两腮后方,一直延续到背脊之上,扯出一排林立的触手,最长的超过百丈,触手前端却都是凝成了脸孔形状,有的类似于人,但更多的还是丑陋妖异,当是根据血狱鬼府的原住民所化。

尾部无鳞无肉,露出长有二十余丈的尾骨,鱼骨森森。甩击间,击中海面浮尸,当即腐蚀,化入巨骨之中,浊烟四溢。

似乎是感受到剑意威胁,还有余慈的注视,那浊海上万千浮尸,空洞死寂之瞳眸,齐齐睁开,昏黄之光,破界而出,鼎盖之上,妖府灵旗,猎猎作响,纯血色的旗面上,慢慢勾勒出无岸形状。

妖府灵旗上的异相,生发出戾气如潮,尤其那渐渐成形的人面触手,虽是虚影,却伸缩飞动,便像是几十上百个拖着长尾的幽魂,穿梭于鼎盖上下。

纵然相隔二十里,纵有熔岩之高温,鼎盖边缘众修士,都感觉到阴冷之意,渗肌透骨。若再细致感应,便能从中发现,那全无半分规律的混乱狂暴,就像是在体内炸碎的冰刀,有不慎,就可能是千疮百孔、不可挽回的重创。

面对这种力量,众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好半晌,徐昌摇摇头,似乎要用这个动作,将浸染过来的狂暴力量甩开,末了开口叹道:“这必是血狱鬼府之中,哪个绝世妖魔……对那边终究不是太熟,宋师兄,你可知道,这是哪个?”

宋公元默默摇头。

此时,他们身后,邵长平和骆玉娘悄然回来。宋公远对前者点点头,往远处黑暗中看了眼,低声道:“骆师妹,元君已歇下了?”

骆玉娘知道他只是按着礼数客气一声,要说这么大的响动,谁能安心歇着?不过师尊对此没有兴趣,她也不能直说,便只点头,算是回应。

宋公远笑了一笑,又沉默下去。

随时骆玉娘加入进来,气氛变得有些古怪。骆玉娘对此亦有感应,却不在意,或者更适应这种环境,只往鼎盖中央的亭塔注目过去。

恰好谷梁老祖呵出一口气,色泽微黄,里面蕴着一颗如鸡子大小的扁圆之物,这便是根据妖府灵旗的需求,专门结成的气机种子。也就是老祖神通如海,这一口气,已有还丹修士破元出丹的力量。

气机种子打入妖府灵旗之中,便像为旗幡涂抹上了最后的颜色,那绝世妖魔已接近成形,在血旗上摇摆,栩栩如生。

此时,出人意料的,骆玉娘低声开口:“果然是无岸。”

“无岸?”

徐昌本就有一点儿猜测,被骆玉娘提醒,登时醒悟过来:“是浊海王兽吗?”

可骆玉娘又不说话了,显然,她没想着和人交流。

徐昌被噎了一记,却只能尴尬着笑笑。

眼前这位女修确确实实是位美人儿,气度亦是绝佳,不过人们欣赏她的美貌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美丽容颜所透出的沧桑,以及抵御这一切而形成的固执和坚强,让人不敢轻侮。

作为薛平治当年的近知侍婢和唯一的弟子,她跟随师尊,历经了荣光和磨难,薛平治所承受的,她一样不缺,而由于身份和实力的差距,她甚至要更艰难。

这样的经历,形成了她独特的行事风格。

一方面,她非常低调,像诸万象,参与此事之前,甚至都没听说过她;但另一方面,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的行事手段又极其激烈。整个人就是在两个极端间摆荡,极少有中庸的选择。

为什么骆玉娘一到,气氛就变?就是因为宋公远、邵长平、徐昌、马明初等平时走得较近的,对其行事风格都有所耳闻,故而很是小心,诸万象则是眼明心亮之人,有样学样,自然就沉闷起来。

一直憋着也不是个事儿,邵长平便笑道:“徐师兄,你和骆师姐说这浊海王兽……”

有个台阶,徐昌自然立刻下来,三言两语将有关无岸的信息说了,又赞叹道:

“那无岸最擅长污秽灵智,同归混沌。想那凶剑也是有灵的,且已经崩溃得差不多了,同是陷入混沌不明之地,再有这无岸临门一脚……我说么,便以老祖之能,纯是借地心元磁和熔浆之力,强行将那凶剑炼化,不是不可以,却也要耗去十数载光阴,原来还埋伏了这样的路数。”

他说话倒是切中实际,宋公远等人都是赞同。

无岸是血狱鬼府真正的大妖魔,其真实战力,绝对是地仙层次,只因神智问题,被拉低了半筹,但某种意义上,反而更为可怕。

谷梁老祖与它扯上关系,其实是有些冒险,可冒险就有冒险的价值,从气机运化的程度和强度来看,那无岸成形之时,玄黄杀剑被扯入混沌,也只是几次呼吸的空当吧。

便在人们都期待那一刻来临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剑吟,透过鼎盖,传导出来。

在无岸透空投影的无俦威能之前,剑鸣之音显得很弱势,似乎无岸的吼啸声再大那么一点儿,就要给压得不见,可从头到尾,始终就差那么一点儿。

剑吟声若断若续,却顽固地存在,那尖锐的调子,横在深沉如雷的轰鸣声里,像是浅海中碍眼的礁石,怎么都不能忽略它的存在。

亭塔之中,谷梁老祖瞑合的双眸略睁一线,眸光如寒霜,落在妖府灵旗之上。此时血旗抖荡,无岸的身形已经化现了九成九,可某一处,却是有一点儿扭曲,始终没有调整过来。

铸铁一般的面容仍无波动,他微微启唇,却有宏大之音,自唇齿间轰鸣而出青铜鼎盖像是被铁棒重重敲了一记,“当”声巨响,整个都在打颤,鼎盖上两只护法神兽,其形倏然崩散,一化火烟,一化幽暗,各投往其塑形所在的提手处,很快,鼎盖上符纹并起,连绵成片。

而坑穴周边的符阵,亦随之纷纷发动,低音共鸣。

宋公远见状,顾不得说什么,就地盘坐,就此将心神契入符阵之间,和子午磁山联在一起。

子午磁山本是谷梁老祖的随身法器,也是差一点儿就进入法宝层次,后来传给了他,作为本命重器。祭炼多年,早已得心应手,只待一个机缘,就要突破单轮十八重天的极限。

这回作为符阵的枢纽,是老祖对他的信任,他敢不全力以赴?

人器心血相连,宋公远一旦契入其中,就把握住了当前的局面。

熔岩湖中,磁山之下,那玄黄杀剑和余慈,明显是要做最后一搏,不知怎的,暂时排开了无岸法力神通的侵扰,剑意凛冽,跃跃欲出。

谷梁老祖却是不给他们半点儿机会,口发离魂神音,以此激发了离魂鼎的玄秘法力,虽仅有一个鼎盖,但巫门刑器的威能,仍是不可思议,千百层血杀之气,被一击洞穿,积蓄其中、与玄黄剑意息息相关的怨戾凶气,如热汤沃雪,纷纷消融。

一时顽固不去的,却是被离魂法力强行捆缚,撕裂开来。

若是真正的生灵在此,这一下就是分魂裂魄的死手,宋公远便是旁观,也觉得心头发寒。但他也没有闲着,磁山上层层符阵发动,磁光杀阵顺势再提一个层级。

或是受妖府灵旗节制,无岸的神通法力,与离魂鼎配合得天衣无缝,抓住这一线之机,倾巢而出,如风卷残云,本就离散的血杀之气,尽都被吞噬一空,霎时间,子午磁山之下,倒是干干净净,只有那四尺青锋,殷殷鸣啸,周边一层稀薄雾气,若有若无。

而得了血杀之气的滋补,无岸则是兴发如狂,熔岩湖中,排起大浪,四十里范围,都是火流充斥,真力盈满,颠动不休。

让人怀疑,下一刻,那绝世妖魔,会不会就此突破两界之隔,冲杀过来。

谷梁老祖却是早有准备,亭塔之中,再度结印,借妖府灵旗划开的一点儿两界空隙,就此弥合,只有一点联系,留存在无岸本体和投影之上,通过妖府灵旗发生作用。

熔岩湖中的混乱,稍稍有所平复,宋公远吁出一口长气,无岸的混沌法力,完全不分敌我,他维持子午磁山及周边符阵时,也很辛苦,现在就好过多了,剥离了血杀之气,玄黄杀剑的威能,至少要掉落七八成。

更何况之前血杀之气全便宜了无岸及其投影,前者不说,如今妖府灵旗周围,当真是血气如海,无岸虚影,在里面兴风作浪,其品质怕是已上升到法宝层次。此消彼长之下,玄黄杀剑还想翻天么?

偏在此时,老祖发声,在他耳边轰鸣如雷:“定心!”

宋公远一凛,又听闻亭塔那边,嗡嗡之声大起,却是谷梁老祖第二次放出离魂神音。

他立时反应过来:“是了,还有那余慈……狮虎搏兔,当用全力。”

一念未绝,他胸口忽地发闷,低哼一声,脸上明黄之气连续刷了七八层,连皮肤本色都给盖过。瞬间的功夫,他的脸就被激变局面搅得微微扭曲,张开口,却只来得及叫声小心,仰面便倒。

身后的邵长平只来得及扶住他,便见身前的巨大鼎盖重重上跳。

径长四十里的金属盖子,硬往上跳,是什么概念?

聚在这里的众修士都还糊涂的时候,熔金销铁的暗红岩浆,已在某种巨力的推动下,喷溅而出。

就是以真人修为,硬抗这高温岩浆,也殊为难受,但众修士都非凡俗,知道出了问题,并不轻易退让,都提气抵御。

可这时,他们却听一声禅唱,发于极深之底,辉煌如大日,四十里熔岩大湖,也承接不住: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悬空之妖府灵旗,应声而落。

谷梁老祖眉头皱了一皱,落在鼎盖上的妖魔灵旗,血光翻滚,重又腾飞而起,只不过受前面的干扰,旗幡上无岸的形体,又有些扭曲。

老祖暂时不关心这个,他只是为熔岩湖中发生的事情而困惑。

当两界贯通,无岸投影的时候,熔岩湖中受到混沌法力的影响,就是他大劫法层次的神魂感应,也难以尽知其中发生的一切。他本以为这种局面会在两界重新分隔、妖府灵旗祭炼成功的那刻起改变,可这短短两息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是照着推翻他计划的方向来的。

不知道熔岩湖中,玄黄杀剑和那个叫余慈的变数,使出了什么手段,就在混沌之力退去的瞬间,突然发动。

先是子午磁山,接着是离魂鼎盖,最后是妖府灵旗。

三样法宝或接近于法宝层次的宝物,就是像三个排队前进的醉汉,第一个栽倒,第二、第三个就紧接着摔下去。

其中尤以第一个,即子午磁山最为严重。

后两个仅是失控了刹那,那强劲的干扰神通就消失不见,子午磁山虽也如此,可要说,他那公远徒儿也是倒霉……

其祭炼的子午磁山,其实是镇压玄黄杀剑的阵势中枢,该阵势从地表至地底,数千里规模串在一起,原是严密无缝,环环相扣,周边地脉都引了两条过来,生成的磁光杀阵,只重压便有亿万钧,说是十万大山临头,也不差多少。

谷梁老祖自忖,他进去也要出丑的,偏偏异变起时,子午磁山完全不讲道理地“跳”起来,一域动,全局动,磁山的失控,立刻引起了整个符阵的反噬,宋公远作为祭炼者,第一个就逃不过去,那反噬也由他一个人生受了。

也就是宋公远千载修为,扎实稳固,而最初布置符阵时,思及玄黄杀剑的绝大毁灭之能,宁愿损些威力,也强化了容错调整的空间,才不至于让宋公远当场重创,饶是如此,几个时辰之内,也休想再动手。

宋公远的情况,谷梁老祖非常了解,可相应的,在混沌之力已经远去,乃至于被他操控的现在,子午磁山下,为什么还会多出一块让他无法把握的狭小空间?

他知道一切的变故均出自那里,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探知其中详情。

磁山虽还在失控状态,但已在符阵的作用下,开始调整,妖府灵旗被他重新控制,至于离魂鼎盖,他只是按上去,这个庞然大物就轰然落下,将坑穴盖得严严实实。

这其间,再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不知道熔岩湖中,究竟在搞什么鬼。

“果然是封闭第一。”

在那片狭小空间中,谷梁老祖来回扫射的强横神意,余慈自然也有所感觉,确认对方暂时无法穿透界域之屏障时,他也要感叹所立界域之奇妙。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创造出来的目的,乃是无量虚空神主想要摆脱元始魔主的控制,隔绝外界的窥伺,正是其根本优势之一。

如今看来,虽是界域初成,难言完美,这个特质已经非常明显,令人欣慰。

但这还不至于让余慈忘形,如今他还没资格这么做。

无论是余慈本体,还是这具分身,都在步虚层次,能够衍化出真人界域,实有其道理在。

本体处,诸天飞星之术的一整套符法体系,毫无疑问是“道理”的基石;玄黄杀剑及分身的剑意,是比重极大的组成部分;至于玄黄剑符,定然就是符法和剑意转承的关键;最后,再由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作结。

这是一套“道理”上能说通的体系,可界域的“道理”,还远不完美,这些源头不同的“部件”,真正想在宏观微观上处处自洽,不留破绽,对现在的余慈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谓“远看一朵花,近看满脸疤”,便是如此了。

界域能够支撑起来,有很大一部分,是依托玄黄杀剑。

剑道法门,哪有域一说,本就是最“不讲道理”的杀伐手段,有些破绽,天然便有强横的剑意弥补,最终形成的结果,总算还可以将就,至少目前可以运转无碍。

这个界域不完美、不完整,甚至不完全属于他,同时很原始、很畸形、破绽处处,不需要外界的冲击,就是内部哪个地方出点儿毛病,就随时可能崩灭。

但界域之内,涉及玄黄根本,使他对剑器的控制力加强,依靠着玄黄的强横、符箓的积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高妙,他还是撑过了第一波的压力。

无岸吞噬掉血杀之气,气势最盛时,没有轰破这里,反而让界域在压力中尽可能地补全、完善,当两界屏障重新支立,此消彼长之下,余慈已窥见乘势而起的机会,故而祭起早已备好的平等珠神通,要一举冲出。

先顶磁山,后撑鼎盖,再落血旗,余慈在那瞬间,已经做到了可以做到的一切,只剩下借助玄黄杀剑,冲杀出去这一条而已。

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到来。

界域的成长,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形成了对余慈分身躯壳和玄黄杀剑的彻底包容。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在界域之力的作用下,在某处,更准确地讲,是在玄黄杀剑那边,突然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无声无息穿透厚重的泥土,一个恍神间,就将那生机勃勃的嫩绿颜色展现在他眼前,给人以惊喜。

而当余慈为这微弱而纯粹的小东西吸引了全副注意力的时候,炽烈的火焰从虚无中来,就在界域内部,来了一次肆无忌惮的大爆发。

熊熊焰光之中,青、白、红三色并起,幻出大日之相,最终形成天心杀伐之力——三阳劫火!

积蓄于长日,爆发于须臾。

此一天劫的性质,就在此刻,做了个淋漓尽致的展现。

而其作用的中心,正是那初生而纯粹的小东西。

余慈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要比劫火的爆发还早上那么一线,天龙真形之气已经扑上,要将那“小东西”,那一个初生的意识护住。

玄黄杀剑低吟声起。

玄黄杀剑……的意识!

正因为余慈明白那是什么,才会毫不犹豫,径直扑上回护。

劫火不是好惹的。从余慈被子午磁山镇压那日算起,三阳劫在头顶的千里地层之上,已经停驻了五日有多,而在此之前,一个多月的转移,也可以算做一种积累。地表之上,劫火积蓄了到了什么程度,余慈计算不出来。可这瞬间,跨越虚空限制,自虚无中爆发的劫火,当真是有销神熔形之力。

得自于鱼龙,又经云楼树里天龙真意灌注,余慈摄来的天龙真形之气,已经算是此界最上乘的存在,之前抵挡阴兵鬼卒,神魂杀伐,都立下了大功,此时却也在劫火之下,小半化烟,可说是自当年借昊典剑仙屠龙之力,重创何清以来,最大的损失。

余慈却顾不得心痛,且这损失,也是在预料之中。

既成界域,把握其“道理”,在其间,便不会为表相所惑,所谓“见微知著”是也。

那三阳魂印既在,劫火未出,余慈就有感应,这也是长生中人对劫数的天然敏锐。

余慈的回护不可谓不及时,但问题是,他能帮手的地方,差不多也仅此而已。

对外物,便是法宝一流,也能拿出平等珠来,珠落宝落;可对内,余慈并没有别的什么好主意,天劫永远都是看碟下菜,针对性极强,就算余慈想代人受过,不管实力如何,也要先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去。

正如此刻,三阳劫火发动,余慈虽然是用天龙真形之气,帮玄黄一回,但那只是一部分,更致命的火焰,是在那初生的意识之中爆起。

三阳魂印大家都有,余慈能做到的,就是他引来的那些,不至于祸及旁人。

三阳劫火,最终还要落在玄黄杀剑上。

不过,这时倒看出刚才果断抛弃掉所有血杀之气的好处,由于玄黄杀剑狂暴应劫之时,混乱的意识与血杀之气缠绕在一起,三阳魂印也就自然将其视为一体,血杀之气的抛离,使之也发生了分裂,针对初生意识的劫火,竟是消散了一半有多。

纵然如此,在余慈的感应里,小东西也给烧得“吱吱”直叫,如果说刚刚还算是嫩芽,现在就一下子“枯黄”了。

天地法则意志就是这么狠辣,早不来,晚不来,就在玄黄意识“嫩芽破土”的最脆弱之时到来,要的就是一击致命。

眼看着那初生的脆弱意识,就要在劫火中化为一缕青烟,余慈分化的心念扑了上去。

当头的,是已经大变模样的玄黄剑符,这是双方交流的枢纽,也是与初生意识“不分彼此”的证明。

在界域的狭小空间中,玄黄剑符发出奇妙的湛然清光,大异于先前血色淋漓之相。清光将分化念头与玄黄初生的意识笼罩其中,在这里,双方绝无隔阂。

也在此时,余慈首次感应到了玄黄的意志。

这是重生还是初生?

余慈不可避免地关心这一问题,在他的意识中,自然还是当年互托性命,引为挚友的玄黄,重新醒来,最是理想,可从界河源头一役后,刑天语焉不详的解释,还有玄黄杀剑近日来的表现,让余慈不敢抱持太大希望,此外,舍弃掉血杀之气的行为,也是壮士断腕的狠招,天知道会对玄黄意识产生什么影响。

下一刻,余慈心头便是重重一沉。

在那初生、微弱、乃至于奄奄一息的玄黄意识之前,余慈感应到的,是一片混乱。

就算玄黄当初遭难,神智沉沦,可无论如何,以界域为依托,孕育的意识,也不应该混浊至此。

显然,这是劫火烧炼所至。

余慈和玄黄意识交接,只觉得那里面闪掠过种种片断,他仿佛看到启炉的那一刻,剑光虹彩,冲霄掩日;也看到剑光之下,伏尸百万、血流飘杵,又看到了剑翔九天,横行域外,或矫然凌厉,或雄奇孤傲,或不可一世。

而这种种的一切,都混在一起,彼此交错混杂,甚至彼此争斗,把已经混乱的意识,搅得更不可收拾。

三阳劫火竟阴毒至此,在一击未能烧化初生意识后,干脆将玄黄杀剑本体积蕴的“余毒”激发出来,若这初生意识也不能维持纯净,玄黄便是重生,与沉沦时又有何区别?

便在这时,鼎盖之上,谷梁老祖明显已经反应过来,其沉重如山的威压降下,更有那摄入无岸形相的古怪血旗,放出滔天浊水,直透入熔岩湖中来。

之前让人手忙脚乱的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涌入,更可怕的是在此混沌之中,已经隐约有了方向性的法度,显然为谷梁老祖操持,针对性和杀伤力强出何止十倍?

内忧外患齐至,余慈的思绪都不由断了一断,但在界域的支撑下,转瞬又清醒过来,此时再没有迟疑的时间,他当机立断,清晰的意念在本体、分身处一个来回,亿万里之外的本体,还有同样遥远的承启天,同时摇动。

某处海面上,正往北方去的鬼厌闷哼一声,身子猛往下挫,坠入海中,随即散化身形,也将中枢的道意玉蝉隐匿起来。

而作为中转,北荒上空,多年沉寂的承启天中,似有簌簌枝叶摇动之音,虚空神通和刚刚恢复一点儿元气的云楼树勉力支撑,终于将某个似有若无的缥缈真意送出。

熔岩湖中,余慈分化的念头也是骤然恍惚,似是突地跨越千里地层,来到九霄云外,见有一座玉楼,若隐若现,天音丝缕,绕梁不绝。

所有的一切都发于须臾之间。

等分化念头恢复了清醒,却觉得自家意识,似乎与一个温凉互蕴,难知冷热的“东西”靠在一起,说不出那是什么,给人的感觉却恍若美玉,纯而粹之,氤氲生烟。

可真正去感知,却有让人脊梁骨都为之抖颤的强压,在其中孕育。

三阳劫火又来,天地法则意志捕捉到了这关键的变化,要将其彻底催灭。

余慈心头发紧,又因为受天外送来的真意影响,当下一念如剑,与那劫火相抗。

念剑既出,出乎意料的,却是好生轻灵!

铮!

剑吟声再起,这声音不是剑器的震鸣,而是玄黄初生意识的鸣啸。

余慈以念为剑,抵御劫火,也是为了激起玄黄杀剑的威能,按着以前的经验,已经做好了发力的准备,然而这一下却是举重若轻,绝没有前面几十日的艰难滞涩,甚至可以说,自从遇到玄黄以来,他从来没有驾驭得这么得心就手过。

不过,下一瞬间,一切的疑惑、所有的杂念,都在昂扬的剑意之前,烟消云散。

同样崩灭的,还有那些或是来自玄黄杀剑所经历的各个时代的记忆。

站在生灵的角度,这或许是一种宝贵的财富,但就目前而言,这些记忆,也正是遮掩了其剑意本质的魔障。

剑者,凶器也,它造出来,便是为了毁灭,再无他意。

在如此纯粹的毁灭之意前,任何与剑无关的念头,都没有存在的可能,它们只能沉淀下去,等待着再一次的发掘。

正因为纯粹,所以轻灵。

余慈洗炼干净的分化念头,与玄黄初生的意识一道,别无拖累,当三阳劫火倾压而来时,自然勃发,一直在磁山镇压下,少有作为的玄黄杀剑本体,倏然摇动,奇妙地虚化而去。

三阳劫火焚烧而至,青白红三色火焰,却嘶声裂开了道长长缝隙,灼灼之势,为之一滞。

这时,方有清缈之音,徐徐而来。

任他熔岩湖中热浪如吼,血旗之下妖影翻腾,这如丝缕般若断若续的轻音,就是在耳畔缭绕不散。

猝然听闻此声,不论是周围邵长平、骆玉娘等长生真人,还是谷梁老祖这等劫法宗师,心神都为之一动,竟被这清渺之音牵引,只是时间有长短而已。

谷梁老祖虽受影响,却是微乎其微,反是本能地就往亭塔地面上重重一拍,离魂鼎的通天法力,就要再度发动。

但这时,又一缕轻音泛起,与前面首尾相连,便似在虚空中抛一根圆绕的细丝,感觉就是稍稍一转,离魂鼎奔涌的法力,竟然就是一窒。

紧接着就是第三转到来。

谷梁老祖但觉加持在妖府灵旗上的那气机种子都有些浮动,操驭而去的无岸混沌之力,竟是被清音寻隙而入,勾上了他操持的根脚。

然后是第四转、第五转、第六转,每一转拔起,清缈之音就越发高绝,也越发地难以捉摸,让人怀疑,究竟是还在响着,或是余音绕耳,再或者就是干脆响在他们心头上?

妖府灵旗之上,无岸的投影法相很是一番挣动,虽然并未受到正面冲击,却极不舒服的样子。

到这时,谷梁老祖的心神倒是彻底澄澈,对手龟缩在那狭小范围中时,他神意一时浸染不入,可当这妙至毫巅的剑意拔起,他反而有了模模糊糊的感应。

要达成目标,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他一直瞑合不动的眼眸,倏然睁开,放射电光,竟在空气中炸开“嘶喇喇”的爆鸣,与之同时,又一声离魂神音迫发,饕餮、狻猊两只神兽分身,竟然又自化形出来,且一涨百尺,雄伟如山,在低吼长啸之中,冲着鼎盖下的熔岩湖,一跃而入。

也在此时,第七转清音丝缕,从容不迫地流转而出,也从这一转起,鼎盖边缘的几位长生真人,心头都是一惊,森森寒意,像是开裂的冰河,便在这千里地层之下,缓缓压来。

某一瞬间,人们甚至以为是有一柄利器架在他们脖子上。

毫无疑问,这是与他们同级别的长生中人,才能够形成的威压。

如果是一般情况,对如此敌意,怕是立刻就要打开“猎场”,与对方一较高下,才能摆脱这附骨之疽般的难受劲儿。

可眼下,谁也不好轻动,只能皱眉忍着。

也正是由于这份儿感应,他们终于发现了对方的根脚,这一剑……

“十二玉楼天外音!”

屈成的嗓音从后面响起来,这位天遁宗的长老,已经把那份儿油滑掩下,眸子像是扩散的墨汁,黑黝黝地难辨其真。

他的话也使得邵长平等人一阵沉默:论剑轩的十二玉楼天外音!

几乎与他们的心跳同步,巨大的离魂鼎盖,突地重重一震,虽不如刚才整个跳起来那么声势惊人,可在众真人的锐利目光下,却能见到,那鼎盖靠中心的某个区域,较之最初时,已经有了微微的变形。

也在那处,本来浑然一体的鼎盖,倒似是开了气孔,湛青的焰光透出,然后是炽白、暗红两色接续而上,形成高逾丈寻的喷焰,而无形的焰尾,更是不知射出多高。

这下大家都认得了:三阳劫火!

那本已经阻绝在千里地层之上的三阳劫火,就这么喷了出来!

来自于天地法则意志的压力,使得距离尚远的众人,都不由得向后微仰,生怕引火烧身,可伴之而生的独特气机,却让人变色,定力稍逊的徐昌怪叫出声:

“破劫呀!”

鼎盖之上,乱象显现之时,余慈神意悠悠,自然舒展,已经雾化多时的分身躯壳,没有变化的迹象,可他就像是真正握着了玄黄杀剑,直面劫火。

便在那纯粹轻灵之妙意中,剑光圆转,顷刻七转。

至此,余慈神意便是一滞。

这是他的极限了——余慈当年借玉神洞灵篆印,结玄武星象,以真人层次,引来平等天飞仙剑意神通,也不过七转而已。

饶是如此,七转既过,便是长生,也可斩得。

无上剑意的神通之下,之前炽烈的三阳劫火,为之纷乱难聚,原来烧到玄黄初生意识上的,顷刻之间,就是湮灭,稍外围的,也被剑意迫得硬往上蹿,最后直接穿透了鼎盖,倒让上面的人们吃了一惊。

三阳劫火的退避,让余慈缓了口气,十二玉楼天外音虽好,暂时也不能根除劫数,他还要换一种手段,先行突围,再图后计。

正要发动,他赫然发现,自家神意流动,竟然不听使唤了。

就像被卷进了激涌的湍流中,身不由己……好吧,这更像是被绑在了哪个风筝上,直往上升!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便被抹消,此时的余慈,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已经再一次进入到那纯粹轻灵的状态中,进来太急,以至于都有些恍惚。

便在这时,玄黄杀剑低鸣,这次却是从里到外,无一处不震荡,已然虚无的剑器,更难捉摸,流动的剑意便似划破了一层轻纱,在几乎难以感应到的轻微阻滞后——

八转已成。

余慈分化念头动荡,他根本是以最近的距离,观摩了这十二玉楼天外音第八转的剑意玄妙,收获之大,不可估量。

而稍有些恍惚的意识,也清晰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玄黄!

前面十二玉楼天外音之七转,是余慈以他的剑道修为和剑意神通,尽全力展现出来,目的就是带着玄黄渡劫。

玄黄初生意识,已然洗炼干净,出世十数劫来的记忆,尽都沉淀,血杀之气,更是尽被无岸吞噬殆尽,余慈此举,也是将原本出自于玄黄馈赠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再送回给玄黄的一个过程。

殊不知这部无上剑经,在玄黄杀剑内的印记,当真是深刻到了极致,余慈携之剑意七转,就等于是划出一条通往那印记的大路。

一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可说是论剑轩历代千百剑仙的成道根基,述尽剑道堂奥,其印记翻起,结果还用多言?

故而从这一刻起,玄黄初生意识终于逆转了局面,烙在剑器深处的印记,带动着它,也带着余慈,沿着前七转的路径,一路走高。

所有的念头,不过是一道电光划过,随后余慈便被那剑意八转的玄妙牵引,心神不由自主,盘旋飞升。

剑意八转之后,清绝高缈,已非熔岩湖、离魂鼎、乃至于千里地层所能限制,更何况在那九霄之上,四日并行,三阳火烧,无时无刻不想着将玄黄杀剑的初生意识抹杀。

劫数感应之下,哪一方能够甘休?

玄黄杀剑本体未动,但那一道清绝高缈的剑意,却已是扶摇直上,循劫火之势,逆袭而上。

余慈分身意识剧震,首次与玄黄意识拉开了距离,这是他的修为境界已经跟不上飞仙剑意的缘故。

但也在此时,他对剑意之根本,应劫之法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试问:持剑应劫当如何?

答曰:任他劫来,一剑斩破!

这不只是余慈的感应,而且是历任握持玄黄杀剑,纵横天下的绝代剑修,乃至于衍化出《上真九霄飞仙剑经》这部真界第一剑经的千百剑仙们,整齐且唯一的回答!

余慈的意念倏地抛起,就像是扔往无垠碧空的一根冰针,微小而脆弱,随时都会崩解干净。

可他与玄黄意识的联系,依然未断!

便在此时,八转已毕,又是首尾相接,没有丝毫停滞,圆转之中,天外音第九转!

似乎有“波”地一声怪响,缭绕在耳边。

余慈念头莫名一轻,就像是久溺之人,从深水中挣扎着冒头,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如释重负。

一层负担蜕下,就是一个新世界。

这时余慈哪还不知,他无意间,又破开一个关卡,进入到剑修的特殊境界中去。

自从借鬼厌躯壳,成就一枚真人境界的分化念头,又和论剑轩的修士,打过几回交道后,余慈曾想过一个问题:

同样是修行,那些剑修,与寻常玄门、佛门乃至于魔门的修士,明显走得不是一条路子,后面三者,成就长生时,不管如何大能,要的都是一个“妥协”。

也就是说,不管界域里“自生”的道理如何完备周详,真正破入长生时,总要与天地法则意志达成“协议”的,彼此都退一步,以形成暂时的共生状态。

可观剑修,其一往无前的势头,这种“妥协”,又该如何做法?

现在他知道了,剑意所至,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从来就没有什么妥协,也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要的就是这份浑然一体的纯粹,斩破天地之束缚,逍遥于外。

他甩脱的负担,正是之前限制束缚他的部分天地法则。

可如此奇妙的感觉,余慈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便见得周边劫火灼灼,青白红三色烈焰形成了巨大的熔炉,将升空的意念包围。

便在八转之时,飞仙剑意已破土而出,扶摇而上,九转毕,已是飞游碧落,直破入三阳劫最炽烈之所。

这是劫数的根源吧。

此时,余慈的意念完全是被玄黄牵引着,感应已十分吃紧,此中压力,也太过强烈,恍惚之间,熊熊劫火之后,似有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紧这边,内蕴恢宏之力,苍茫强绝,只等一个机会,便要爆发出来。

天地法则意志,当真是老朋友了!

当周边环境的信息渗透进来的时候,余慈抛出来的这缕意念,蓦然再震,随后似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升势头骤停。

而牵引他的玄黄,仍驾驭飞仙剑意,冲霄而上,转瞬间,缈不可见。

第十转!

余慈的意念彻底停滞下来,但由于双方的关系太过紧密,他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感应,缀在后面,但也仅此而已。

那不是余慈的意识所能触及的领域,所以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仰望那越来越远的目标,扷舌难下。

他还记得这感觉,当年北荒一战,他攻入陆素华识海,却碰到早早封在那里的陆沉拳意。那拳意喷薄而出后,永无休止的攀升之势,正如此时一般。

只不过到得后来,那拳意高高俯瞰而下,若操持万物权柄,横绝六合;而这飞仙剑意,却是无物可挡,直趋天外之天,越发缥缈不可测。

虽是这么说,可余慈凭借着那点儿模糊的感应,还有对天地法则意志的熟悉,却是隐约捕捉到了剑意的轨迹,也能够确认,二者已是撇过了层层劫火,来了一个针锋相对。

这是要直接斩断三阳劫后的“黑手”啊,还可以这样破劫?

余慈的意念已经很难保持彻底的纯粹轻灵,种种心绪重新涌来,也在此时,剑意再转。

第十一转!

天地之间,似乎是响起一声郁郁雷鸣,那是针锋相对的双方,一次正面的碰撞,但在余慈的感应中,更像是老天爷的威严被冲撞后,发出的怒吼。

雷音滚滚,凛若天威……就是天威。

最先受到冲击的,自然就是余慈,在显化的雷音之中,不只是被牵上来的这缕意念,其分化念头,乃至于本体处,都是重重一颤。

与之同时,他与玄黄之间的联系,就像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在强绝的力量之下,终于崩断。

余慈还是跟不上远远超出他现有层次的飞仙剑意抛出的这缕意念,以远超来时的速度,收缩回来,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进入冰销瓦解的状态。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意念之中,留下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层次的信息,承载力已然不足;其次则是由于那三阳劫。

飞仙剑意十一转,直接斩向天劫根源,任是三阳劫再怎么恢宏强盛,也等若是废掉了。只不过,这等劫数,断然没有浪费的道理,由天地法则意志操控,其判断、决断都是在最完美的状态下,故而,劫火转向。

三阳魂印可不只是一个,抛开了玄黄,还有两个目标呢。

只不过,余慈意念的回收,当真是一瞬千里,三阳劫火想要将其吞噬一空,实难办到,至于沾染了三阳魂印的分身处,则有玄黄杀剑本体相护,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攻下。

那么……

瞑目坐在王座之上,已经数日不曾动过的盖大先生,倏地睁目,仰头上看,却见高空之中,除了那一尊真正辉耀万方的大日,其余青白红三日幻相,齐齐扭曲,顷刻之间,高空之上,滚滚火浪翻涌,在那中央,裂开个口子,一道明亮却难以辨别色彩的光束,直贯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最后反倒是笑起来。

大地震动,其震波由外而内,便是千里地层之下,也有感应。

亭塔之中,谷梁老祖呼出浊气,里面还带着一缕火烟。

当日他禁锢盖勋,旁引天劫之力,看上去一蹴而就,实是用上了一件祭炼多年的法宝,要不然也不可能将盖勋这等无限接近于劫法宗师,更有万世冢这等独门界域傍身的高手,一举压下。

可就在刚才,那件法宝遭遇重创,三阳劫火之力顺势灌来,也亏得是他,些许劫数,已动摇不得,却也要分出些心思,加以抵御排解。

至于受其禁锢的盖大先生,其生死如何,却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盖因此时,熔岩湖中,磁山之下,蛰伏已久的玄黄杀剑,剑意高缈,直入九霄,已有镇压不住之势。

下一瞬间,穿透离魂鼎盖的三色火焰倏然灭去,可鼎盖也随之震动,然后,再次跳起!

或许是下方震荡太过激烈,鼎盖边缘的邵长平等人,却是见到,有一蓬火烟从裂开的鼎盖和坑穴交界处散溢出来。

所有人心头,都是警兆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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