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几度夕阳红 琼瑶 第2页,共2页

"噢,"晓彤困扰的摇着她的头:"妈妈!"

"告诉我,"梦竹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望着她的眼睛:"你恨我吗?"

"噢,妈妈!"晓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妈妈!我怎幺能恨你?我怎幺能恨你?妈妈!只要──只要──你永远喜欢我。"

梦竹把晓彤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的抚摩着她的背脊。从晓彤的肩膀上望过去,她的眼光和明远的接触了──她立即知道有什幺事产生。她在明远的眼睛里看到谅解和深情。她悄悄的腾出一只手来,伸给明远,明远握住了她,一切的风波、不快、误解、吵闹……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柔情。同时,何慕天的影子从梦竹眼前一掠而过,在她心头带过一抹尖锐的痛楚,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幺,人的一生,可能会恋爱许多次,也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须结束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伴侣,一个共过许多患难,还要继续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侣!至于另外那个男人呢──她在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生,许多事都没有什幺道理可讲,"得"与"失"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谁又能严格的划分"得""失"的界线呢?拍抚着晓彤的背脊,她感觉得到晓彤那轻微的悸动。她这一代,是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对一个母亲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下一代能拥有,她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愿望吗?含着泪,她低低的说:"晓彤,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爱你。别再胡思乱想,关于你──你的身世,我会和你详谈,我只希望你──不太──不太介意。我那样喜欢你,那样怕伤害你。你的生命还很长,要追寻的东西还很多。但愿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欢笑,没有愁苦。魏如峰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能爱护你……"

晓彤像触电一般陡然浑身颤栗。她把头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抬了起来,喉咙沙哑的、神经质的叫:"不要提到他!永远不要提到他!"

梦竹怔住了,半晌,才诧异的说:"怎幺?晓彤?"

"别提他!我和他已经完了,妈妈,"晓彤喊着,泪水冲进了眼眶里。到现在,她才衡量出来,魏如峰在她心头留下的创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重。泪水汹涌的奔流了下来,杜妮的脸像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般在她眼前浮现,她哭泣着喊:"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妈妈!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

"晓彤,"梦竹更加惊愕:"如峰怎幺了?别傻,这些事与如峰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不!"晓彤胡乱的喊着:"他是一个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见他!"

"原因呢?"梦竹问:"为什幺?晓彤,为什幺你突然间那幺恨他?"

"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魔鬼!"晓彤一叠连声的喊着:"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妈妈!我不能再见他了,妈妈,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蒙住脸,大哭起来。"妈妈,他欺骗了我,"她泣不成声:"他欺骗了我!"

"欺骗?"梦竹更昏乱了:"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他怎幺欺骗了你?"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怎幺说!"晓彤绝望的摇着头:"你去问晓白!晓白都知道!噢!妈妈!为什幺爱情是这样的?为什幺生命如此悲惨?为什幺?妈妈──?"

为什幺?又是那幺多为什幺?但是,梦竹根本就糊涂得厉害,怎幺魏如峰又欺骗了晓彤?而晓白都知道!这之中到底是一笔什幺帐?她望着痛哭不已的晓彤,又抬头看看明远。

明远还没有从他激动的思潮中恢复,对于梦竹母女间的对白,他只听进去了一半。他眼睛里只有梦竹,心里想的也只有梦竹。梦竹,他的爱人,妻子,伴侣,及一切!别的他根本无法去关心,但是,晓彤在哭些什幺?

"晓彤,"梦竹试着去劝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把你搅昏了,慢慢就会好的。如峰不是个负心的孩子……"

"不,不,不!"晓彤喊:"妈妈,你不了解,你完全不了解!他欺骗了我,他……他……他……他有一个舞女……"她放声大哭,再也无法说下去。

"舞女?!"梦竹骇然:"到底是怎幺回事?"

一阵汽车声,人声,大门外有人猛烈地打门。梦竹无暇再追问晓彤,这幺晚了,还有谁来?晓白吗?似乎不会如此嘈杂,来的人仿佛不止一个。打门声更急了。明远走去开了大门,一群警察一涌而入,怎幺又是警察!明远先就有了三分气,难道还要把他当疯子抓起来吗?他没好气的说:"你们要干什幺?"

"这儿是不是杨明远的家?"一个警员严肃的问。

"是的,又怎样?杨明远犯了法吗?"

"你就是杨明远?"

"不错!"杨明远昂了昂头:"怎幺样?"

"别那幺不客气,"警员生气的说:"看你的样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来!""我的样子和我的子女有什幺关系?"明远更加有气。

"杨晓白是你什幺人?"

"儿子!我的事怎幺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没事,"警员说:"你的儿子出了事!"

梦竹冲到了玄关门口来,心往下沉,鼓着勇气,她问:"晓白──晓白怎样了!他──在哪儿?"

"他──"警员一字一字的说:"杀了人!"

梦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纸门的边,心中在下意识的抵制着这个事实,不会!不会!是他们弄错了,不是晓白!

不是晓白!晓白决不会做这种事!晓白虽然有点火爆脾气,但他那幺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挣扎着,她想出一个问题:"他──杀了谁?"

"一个青年,一个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里一声呻吟,梦竹冲到房门口,晓彤面如死灰,瞪着大而恐怖的眼睛,摇摇欲坠的站着。再发出一声呻吟,她低低的说:"我没有希望他死,我从没有希望他死。"

闭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诊室的门外,何慕天已经抽到第十一支香烟了,整个一间候诊室都被烟雾弥漫着。在靠窗的长椅上,晓彤像个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不哭,也不流泪。梦竹坐在她的身边,脸色比女儿更苍白,却用双手紧紧的握着晓彤的手,似乎想将她所剩余的、有限的勇气,再借着交握的双手灌输进晓彤的体内去。杨明远背负双手,不住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回来,使满屋子都响着他的脚步声。何慕天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下意识的看了杨明远一眼,初见面的那份难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远和无话可谈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问题吸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注意力,空气沉重而严肃,反而冲淡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小姐急匆匆的走了出来,何慕天的香烟停在唇边,杨明远也忘记了他的踱步,晓彤的脸色更加苍白,黑眼珠灼灼的盯在护士小姐的脸上。梦竹下意识的握紧了晓彤的手,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到那一双手上。

何慕天哑着嗓子问:"怎样?小姐?"

但,那护士小姐头也不回的走了,立即,她们推了一瓶血浆进急诊室,那扇镶着毛玻璃的门又阖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杨明远恢复了他的踱步,晓彤重新垂下了头,梦竹长长的透了一口气,血浆,显然情况不妙,但,最起码,他还活着!

时间过得那幺缓慢,又那幺迅速。天亮了!窗外,红色的朝霞逐渐退尽,耀目的阳光灿烂的四射,又是一天开始了!

每一天,都有生命诞生,也有生命结束,这新的一天,是象征着生还是死?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了,疲惫万分的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斑斑点点,像一张惊人的新派画!何慕天咬住了烟蒂,紧张的问:"怎样?大夫?"

"现在还很难讲,不过情况不坏,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恶化,大概就没问题了。"

何慕天从嘴里取出了烟,一时间,竟忘了向医生道谢。魏如峰被从急诊室推了出来,白色的被单盖着他,只露出了头和双手,血浆的瓶子仍然悬挂着,针头插在手腕的静脉里。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着病床走进了病房。何慕天望着魏如峰被安置好了,回过头来,他看到晓彤,呆呆的站在床边,凝视着面如白纸,人事不知的魏如峰。梦竹站在她身边,正在轻声的说:"别急,晓彤,他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转,相信我,晓彤。"

晓彤仍然呆呆的站着,一语不发。

杨明远走了过来,拍拍梦竹的肩,说:"怎幺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到警察局去看看晓白?"

一句话提醒了梦竹,是的,她还有一个扣留在警察局里的儿子!她该走了!放开了握着晓彤的手,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晓彤已抬起头来,安安静静的说:"妈妈,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好的,晓彤,你留在这儿。"梦竹说,"我先走了。"回过头来,她的眼光和何慕天的接触了,她顿时全身一震。那是一对充满了询问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万的言语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的调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把手插进杨明远的手腕中,轻声的说:"我们走吧!明远。"

何慕天目送杨明远和梦竹走出病房,目送梦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觉得心脏收缩绞紧而尖说的痛楚起来。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梦竹不会再属于他了,永远不会属于他了。十八年的夫妇关系是一条砍不断的锁链,他无权、也无能力去砍断它。上帝曾经给过他机会,他失去了,现在他没有资格再作要求。调回眼光来,他的视线落在晓彤和魏如峰的身上。晓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痴痴的注视着魏如峰,俯下头来,她轻轻的用面颊贴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语般低低的说:"我从没有希望你死,从没有。"

何慕天的眼眶湿润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稳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他太年轻,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着他,还有一份美好的爱情在等着他,他不能死!他一定得活着!必须活着!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转过身子,走出了病房,这儿,不需要他了!他也该去看看那被当作证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颗年轻的头靠得那幺近,这是爱的世界,他含着眼泪笑了。

魏如峰的知觉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里徘徊、飘荡。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逐渐的清醒,逐渐的有了意识,有了感觉,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对他卷了过来,彻骨彻心的痛,由于痛得太厉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发源处是在哪儿。他呻吟,蠕动,挣扎……于是,他感到有一只清凉而柔软的小手压在自己灼热的额头上,多幺舒适而熟悉的小手!他费力的要弄清楚,这是谁?努力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浓雾,雾中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在那儿飘浮移动。他刚刚要看清楚,一层雾涌了过来,把什幺都遮盖,于是,他又觉得痛楚。再睁开眼睛,他继续努力去搜寻那张脸庞,他看到了,找到了!温柔的眼睛,小小的脸庞……这是她!他摇摇头,想把自己的幻象摇掉……再张开眼睛,她还在那儿,唇边有一朵楚楚可怜的微笑,整个人影像潭水中晃动的倒影。他的嘴唇干枯欲裂,虚弱的,低低,他吐出两个字的单音:"晓彤。"

立即,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可人的声音在说:"我在这儿。"

她在这儿!她在哪儿?他瞪大了眼睛,晓彤的脸在晃动,水波中的倒影,摇荡着,伸缩着……他固执的盯着那动荡不已的人影,呻吟着说:"是你吗?晓彤?你在哪儿?"

"是我。"一只小小的手伸进了他的手掌中,一张小小的脸庞俯近了他,两颗大大的泪珠跌碎在他的面颊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剂清凉剂,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这儿,她在这儿,她在这儿!那张美丽的小脸那幺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那幺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幺可怜!他又觉得痛楚,这次,不是伤口的痛楚,而是心灵深处的痛楚。他的晓彤,他几乎失去了的晓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转动着眼珠,试着去回忆发生过的一切,霜霜,晓白,争执,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乱了,晓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里一样摇晃了起来,并且在扩大涣散中……他紧张的抓紧了晓彤的手,祈求而慌乱的喊:"别去!晓彤,别离开我!请你!"

"没有,"晓彤轻轻的说,拭去了眼前的泪雾,再用小手绢擦掉魏如峰额前的冷汗。她在床边已经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时了。"我没有走,我在这儿。"她低声的说着,望着魏如峰发着热的眼睛:"我不离开,真的,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定定的看着晓彤,思想逐渐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晓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晓彤连声的说:"你没有看见吗?我在这儿!"

"完完全全的你?"魏如峰问。

"当然,完完全全的。"晓彤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努力试着去微笑:"完完全全的,如峰,没有少一根头发,完完全全的!"

"真的吗?"魏如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晓彤?"

"噢!"晓彤轻喊:"别提了!让它们都过去吧!让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会很快的再好起来,我们再一块儿玩……"

"我会吗?晓彤?"他虚弱的苦笑了笑。

"你会!你会!你会!"晓彤喊着,泪水迸流。"你一定会!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伏在床沿上,她再也无法忍耐,痛哭失声。一面哭着,一面喊:"你会好的,如峰,你一定要好起来!"

魏如峰抚摩着晓彤柔软的头发,他知道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下一分钟,他可能又要丧失知觉──或者死亡。他必须把握这清醒的一刻,把心里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他低低的喊:"晓彤,听我说!晓彤!"

晓彤哭泣着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

"别哭,晓彤,也别难过。"他凝视着晓彤泪光莹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能够有你的两滴眼泪,我死亦瞑目……"

"噢!"晓彤喊:"这是残忍的!你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她抽噎着,泣不成声。

"听我说,晓彤。"他尽量维持着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还有什幺不满足?晓白这一刀,能换得你来看我,我就认为挨得太值得了!晓彤,人,都有一时的迷失,是不是?我曾经迷失过,荒唐过,像杜妮……"

"别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别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气:"晓彤,让那一个坏的魏如峰被晓白杀死吧,让那个好的我留下来!干干净净的我,纯纯洁洁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晓彤哭着喊,把面颊贴在魏如峰的脸上,眼泪弄湿了魏如峰的脸,流进了他的嘴唇里。"我从没有恨过你,如峰,我从没有!"

"是吗?"魏如峰微笑了。"还能有比这句话更美丽的话吗?晓彤,我从没有觉得我的生命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以后,你的生命都会充实了,是不是?"晓彤提着心问。

"还有以后吗?"

"有的,一定有!"

魏如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在涣散,视力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将失去知觉和思想,甚至于生命……他渴切的说:"晓彤,让我看看你!我看不清你!"晓彤抬起头来,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让魏如峰的脸和她的只距离一两尺。魏如峰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的巡逡着,然后,他低声的说:"为我笑一笑,晓彤,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晓彤笑了,含着泪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说,视力渐渐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渐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可爱!"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好半天,才又轻轻的叫:"晓彤!你在吗?"

"在。"

"完完全全的?"

"完完全全的!"

"心呢?也在吗?"

晓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这儿!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平静的微笑,头安安静静的倚在枕头里,他睡着了。晓彤在床边默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放下他的手来,把棉被给他拉好。她就坐在一边望着他。好久好久,她忽然惊跳了起来,魏如峰的脸色显得那幺平静,平静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着,嘴唇失去了血色,伸过手去,她颤栗的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额上是清凉的,本来的灼热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乱的想。

发狂般的按着叫人铃。

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医生拿起魏如峰的手来诊了诊脉,又试了试他的热度,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颤栗着的晓彤,慢吞吞的说:"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泪了。恭喜你,他已经平安的度过了危险期。"

晓彤愣了两秒钟,接着,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说:"我知道他会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好!"

双腿一软,她又昏倒了过去。

尾声

民国五十二年秋。

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规模还不太小的佛寺。

寺中的主持人是个老和尚,名叫逸云法师,为人十分诙谐幽默,因为博览群书,所以学问和风度都很好,而且非常健谈。

另外,逸云法师还酷爱下围棋,如果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可以一下就是七、八盘,连念经打坐的时间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个秋日的黄昏,在寺门前面的一棵老松树之下,逸云法师又在下围棋了。他的对方是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中式的长衫,两鬓微斑,个子颀长,有一对深湛的眼睛,看起来恂恂儒雅,像一个哲学家。

"叫吃!"逸云法师下了一个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盘说:"你瞧,这一颗子把这整个棱角的颓势都挽救过来了,你这个角又丢了。看样子,这盘你没什幺希望,金角银边草肚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边都完了。"

何慕天一声不响,慢吞吞的在棋盘上落了一个子,逸云法师皱皱眉,伸长脖子,研究了大半天,一拍膝头,叹口气说:"糟糕!马失前蹄,这一下完了!"

"所以,"何慕天沉静的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逸云法师凝视着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这儿来也快一年了,许多时候,我觉得你满肚子机锋,满脑子哲理,或者,你该属于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为什幺还要把'佛家'划成一个小圈子呢?"

何慕天笑笑说,望着山坡上的石级。"怎幺样?逸云法师?这一盘你认输了吧?我们也该结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错,我有个朋友上山来了。"

"是吗?"逸云法师问,也掉头望着山坡,果然,有个个子不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级而上。"是谁?是上次来看过你的那位王先生吗?"

"不错!"何慕天说着,用眼光迎接着走过来的王孝城。

"别忙,"逸云法师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我们的棋还没下完,我又叫吃了。"

"怎幺?"何慕天瞪着棋盘,"这是怎幺回事?一转眼局势又变了!"

"所以,"逸云法师学着何慕天的口气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来,扑落了身上的落叶,说:"好吧!我认输了!"

逸云法师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来,笑着说:"你没输,是你的心乱了!而我就乘虚攻入。何先生,看样子你的尘缘还是未了。我先进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谈吧!"

逸云法师摔了摔袖子,潇潇洒洒的隐进了庙门里。何慕天站在那儿,微笑而沉思的望着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注视着他,点点头,笑着说:"怎样?好吗?"

"难得有山下的朋友会来看我。"何慕天说。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说:"只怕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过惯了,会忘掉了山下的人!怎幺样?什幺时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时间还没有这个打算,大概几年之内,是无意于下山的,与其置身于纷纷攘攘的城市里,实在不如这样悠哉游哉的过过日子。山下的人好吗?"

"你指谁?"

"所有的人。"

王孝城凝视了何慕天几秒钟,后者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安宁,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详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说:"我们在山上走走吧!"

两个人踏着落叶,迎着秋风,在山间的小径上缓缓步去。

走了一段,穿出树林,面前豁然开朗,已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山下层层的绿色田畴,和农家的袅袅炊烟。何慕天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你也坐坐吧。"

王孝城也坐了下来。何慕天说:"你来──有什幺事吗?如峰在公司里如何?大家对他服不服?"

"好极了!"王孝城说:"公司的业务似乎比你处理得还好,泰安是越办越大了,他正在扩张,预备把产品外销到欧美一带去。"

"我知道他会办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来就有商业天才。其它的人呢?"

"我这儿有一封信,"王孝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的,我想,你会对它感兴趣。"

何慕天接过信封,抽出了信笺,借着落日的余光,他看了下去。这是一封写得十分清爽而干净的信,字迹娟秀雅丽:"亲爱的爸爸:我这样称呼您,希望您不会觉得诧异,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喊您'爸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个最慈祥而亲切的好爸爸了。几天之前,妈妈才把你们以前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诉我,说真的,在妈妈没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种感觉,觉得往日的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谁有过失。我曾经为自己是个私生女而难过,(多幼稚!生命的本身原无过失,是吗?)现在,我却庆幸自己不止有一个好妈妈,还有两个好爸爸!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和您在一起,那时候,让我再来承欢膝下,补偿十八年来(不,十九年了。)和您的疏远及隔离。好吗?爸爸?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隐居在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没有什幺变化?至于山下的我们,却有多少不同的发展!这些,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还是再说一说吧!我已于今年暑假考上了师大国文系,以后,愿做一个执教鞭的好老师,日日和青年们相处。如峰说我一直像小娃娃,怎幺能做老师?您认为呢?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说还要等四年,我才能毕业,真是件不耐烦的事!(我写得这幺坦白,您别笑我。)我们已在大学放榜后的第三天订了婚,只有自己家里的人参加,唯一的客人是顾德美,她坚持我结婚之日要当我的伴娘,说她是名副其实的介绍人。那是个小小的订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没有参加。爸爸(我指的是家里的爸爸)已经画出了五十张画,等到画满了一百幅画,就准备开一个画展,我们都对这画展抱着极大的希望。至于妈妈呢?她要我悄悄的告诉您,她祝福您!希望您快乐!我想,您一定急于要知道霜霜的情形,您会奇怪吗?她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没有考大学,现在她正在读补习班,准备明年和晓白一起考。晓白,在这儿,我必须顺便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经一年了,一年中,他读了不少的书,脾气也不像往日那样急躁,下个月,他就可以从感化院里出来了,妈妈正为迎接他而忙碌呢!我和如峰都有一个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和晓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样)。不过,看情形并不太容易,虽然霜霜常常去感化院看晓白,晓白也经常写信给霜霜,但他们都太客气,似乎不大自然。好在来日方长,许多事现在都未能预卜,让他们慢慢的发展吧!我写了这幺多,您会厌烦吗?最后,我还要告诉您一句话,大家都想您,大家都爱您,大家都渴望您回来!爸爸,什幺时候您能结束您的隐居生活,让我当面叫您一声'爸爸'!趁王伯伯上山之便,我托他把这封信带给您。除了信之外,我还托他带上我的敬意和爱意!即请福安儿晓彤敬上"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的把信纸折叠起来,收进了信封里。然后抬头凝视着远处的天边,晚霞正绚烂的散布开来,落日圆而大,迅速的向山谷中沉落。他闪动着眼睛,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动,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湿润。低低的,他自语似的说:"那是一个好孩子。"

"谁?"王孝城问。

"晓彤。"

"他们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说:"晓彤、晓白、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点了点头,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每一个!好一会儿,他忍不住的问:"梦竹怎样?快乐吗?"

"她'似乎'很平静,至于快不快乐,谁也无法知道。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何慕天:"她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小小的木头匣子,雕刻着小天使的花纹,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个梦,十九年后,它仍然盛着那个可怜的梦,永远,都只是个梦而已!他惘然的打开了盖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只有一张小纸条,打开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写着几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觅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翻过纸的背面,他看到有梦竹的几行字:"我珍藏着,我保有着,从以前,到现在,到永恒!"

他关上了匣子,把那个梦再锁了进去,望着远方的云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里在唱着歌。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的说:"你觉不觉得,得与失是很难讲的,慕天,你──实在非常幸福!"

何慕天不语,但他懂得王孝城话中的含意,与王孝城比起来,他是有福了──他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着天,他说:"看那夕阳!"

夕阳像火一般的烧灼着,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山头和树木。王孝城说:"真美!"

"一天又要过去了,"何慕天安安静静的说:"明天的夕阳再红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制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是的,夕阳每天都一样的红,人生已经不知几经变幻!故事会完吗?

不会,这一代的故事或者该结束了,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无休无止!

"记得你以前爱念的那阕词吗?"王孝城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真的,远处的层峦叠嶂,正傲然的迎接着那轮落日!

全书完

一九六四、八、十四、夜、于日月潭、涵碧楼我写"几度夕阳红""几度夕阳红"算起来,已经是我的第四部长篇小说了(前面曾写过"窗外"、"六个梦"、及"烟雨蒙蒙")。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经验,这一部似乎应该比较熟练些了。但是,这却是我写作得最艰苦,困难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时间也耗费得最久的一部书。

谈起"几度夕阳红"的写作经过,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开始写"几度夕阳红",远在去年夏天,当时,想刻画小公务员的生活,同时,想写出被生活折损的艺-家的那份无可奈何。这一点小小的念头就引出了整个"几度夕阳红"的构思。最初的大纲,只准备写二十万字左右,分别用两个家庭、两条线索并进,写两代的故事。而一经下笔,就有收束不住的趋势,写到十万字左右,觉得头绪过多,有些杂乱无章,无法再继续下去。当时,我甫自大学毕业正受预备军官训练的弟弟时常住在我处,我每写一章,他就看一章。到了十万字的时候,我自己看看,认为完全失败,决心-弃原稿,于是,这篇东西被丢进了字纸篓。正好弟弟来了,知道我准备放弃这故事,大提抗议,把原稿从字纸篓捡了出来,他说:"如果你真准备丢掉这篇东西,还是送给我吧!我虽没写过小说,但是,这故事太吸引我,你不写,让我来继续写!"

受了弟弟这番"鼓励",这篇东西也就在我一笑之下,保留下来了。可是,仍然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到了今天春天,我由高雄迁居台北,见到皇冠主编,无意间谈起来,皇冠主编问我有没有长篇小说稿,我说:"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曾经丢了字纸篓又捡回来的,你有没有兴趣过目?"

皇冠主编表示愿意看。事后,他的评语是:"继续写下去!皇冠希望能马上刊出前半部!"受到这第二度的"鼓励",我才真正狠下心来整理这篇东西。把那十万字仔细再读一遍,发现情节太多,而不够细腻。于是,重新做一个大纲,决定把故事分成三部,从头改写。第一部因为已有底稿,非常顺利就写完了。等到写第二部的时候,所有的问题全来了。

我一直有个观念:不写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可是,"几度夕阳红"的第二部,故事发生在重庆沙坪坝,而我从未去过沙坪坝,重庆市虽然去过,但那年我仅七岁,在重庆也只住了一个月,早已茫茫然毫无印象。在这种情形下,去写抗战时期的艺专和中大,如何能写得逼真与深入?幸得皇冠主编帮忙,邀请到抗战时就读于艺专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详细的谈话。得廖先生协助,曾绘图表明地理环境,又生动的介绍了艺专学生的生活面。一夕详谈之后,我才"大胆"的提笔写第二部。不过,到底不是亲身体验和经历过,无论怎样去揣摩凝想,写来一定有许多似是而非之处,到过沙坪坝的读者,万请多加包涵。同时,在这儿,我也要特别谢谢廖未林先生的帮忙。

故事发展到第三部,是最难处理的一段,写得非常之艰苦。改写、重写了好几次。而正值溽暑,终日挥汗如雨,常常伏案七、八小时,不能成一字。白天想得太多,夜里,何慕天、李梦竹、杨明远、晓彤、晓白、魏如峰……等就交替在脑海里出现,弄得终夜不能成眠。许多读者来信问我:"写作的生活是不是很快乐?"

我想,这就和母亲生孩子一样,在生产的过程中,非常痛苦,生产之后,望着自己创造的新生命,喜悦之情就把一切都淹没,所有的痛苦都不复记忆了,剩下的只有欣慰与骄傲。写作的情形也类似,创作的过程是苦的,但,书成之日是欣慰的。当然,这本书写得好或不好,成功或失败,还要读者来评定。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推开稿纸,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写完了!"

那一-那的欣慰与喜悦,可以淹没一年来辛苦的耕耘了。

所有的父母,都有"望子成龙"的心情。

"几度夕阳红"也像我的一个孩子,我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但愿它不使读者们厌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几度夕阳红"全书四十万字,在皇冠杂志上连载了半年之久。半年中,读者来信数百封,有的和我讨论人物个性,有的和我讨论情节发展,大部份读者,请求我给书中的角色,安排个圆满的结局。如今,书已经完了,我不知道这些角色的"结局",是否能让读者们满意?不过,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圆必有缺,有满必有亏,有长必有短。我们又何必过份苛求呢?

一九六四年八月卅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