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曾先生一动不动,任由冷汗从额头经过脸颊,从下巴上滴落。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哪知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算计之中。当听到马秘书承认是军统成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桃获取的情报都是“老板”有意传递给他的。如此说来,引导高桥松、干掉姚敬轩的每一步行动都被马秘书密报给了军统,之前的疑惑也随之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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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龙家湾19号那间最高级别的办公室此刻正在进行着一次绝密会议,与会者还是三个人。

“……我承认,在这方面,‘八爷’的人比我想象的要专业得多。早在执行潜入监狱、诱供‘多多’那个计划的阶段,为了扫清内线身后的麻烦,他们就已经做了一些后手准备。寺尾机关内,一个名叫赵猛的特务队成员,从那时起,就被巧妙地安排成了一个‘替罪羊’的角色。同时,为了应付将来可能发生的变故,赵猛被诱导着,开始接近蔡江。蔡江是敌行动队长,是和‘更夫’同时被寺尾谦一怀疑的三个人之一。”

“也是从那时起,‘八爷’埋在南京城里的另一个内线,德华银行的一个出纳员接到命令,开始考虑用伪造假存单构陷蔡江的可能性。”

“当我们还在重庆搜索掌握了‘铁拳’秘密的高桥松的时候,我们已经意识到,即便高桥松被除掉,寺尾谦一永远也拿不到他手中的秘密,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寺尾谦一也不会放过‘更夫’的。哪怕是错杀,他也在所不惜。”

“我们当时思考最多的,是寺尾谦一的性格特征。此人聪明而多疑,敬业却自私。使用常规的办法,一是时间上太过仓促,漏洞和破绽不可避免;另外,也很难瞒过寺尾的眼睛。于是,我们想到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故意将本来为蔡江准备的脏水,全部泼在了‘更夫’身上。因此,德华银行的职员有意识地结识了赵猛;我本人则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登门恳请被南京敌伪高价悬赏的展长林出山。很幸运,两项准备工作在短时间内都顺利完成了。”

“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当‘更夫’和展长林的接头东窗事发后,‘八爷’的人立刻给南京的日本占领军参谋部打了匿名电话。由于‘更夫’此前一直兼职参谋部的顾问,为一系列战役计划的制订提供依据,必然会引起军方高层的重视。果然,参谋部立刻派人督办对‘更夫’的调查。我们判断,此时的寺尾谦一为了维护他个人的利益,会本能地站在‘更夫’这一边。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这样,在他全力以赴的侦破之下,我们预先留下的假存单、八扇屏、火盆内的字条等破绽被他一一挑破。”

“现在这个蔡江还活着吗?”“老板”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个小时,忽然插问了一句。

“寺尾谦一暂时还没有动他,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但赵猛近来常和蔡江来往。他的消失,也会将寺尾谦一的目光最终聚焦到蔡江的身上。”顾知非答道。

“那张字条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是这样的。‘八爷’的内线在寺尾谦一的办公桌上看到过敌人春季战役的纲要,但也仅仅是因为风吹的原因看到了只言片语。我们就是在这此处做了些文章。首先,寺尾谦一知道,谭世宁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情报。那么字条的出现就会让他审视整个过程,戴着有色眼镜去研究每一个环节,并鼓足他寻找真相的动力。此外,因为这一句话的泄露,日本军方怕是要重新修订这份我们没有拿到的作战纲要。”

“妙啊。”“老板”击掌赞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到的?”

“就是我的那个同学项童霄。”

“人才啊,要是有一天能够为我们所用,那才是党国之幸。”

“知非会向着这个方向与他交往的。”

“看看知非,再看看你!”“老板”突然转脸对着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苗副官斥责道,“换了你能把工作做得这么出色吗?恐怕‘更夫’的脑袋都已经让人家送到我办公室里来了。我这才离开几天,你就给我搞得乌烟瘴气。就你这能力还想当什么副处长,笑话!”

顾知非明白,眼前的这一幕就是一出双簧戏。但眼看着苗副官的脑袋快要扎到裤裆里了,他再不表示几句就说不过去了。

“局座也不能全怪在苗兄的身上,毕竟他对外勤工作还不太熟悉,当时的情势也的确很复杂。知非这次有一点越权擅行,还望苗兄海涵。”

“哪里哪里,知非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

“好了好了,这件事暂放在一边。对了,假存单上那三千银圆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这笔钱是我自作主张向一个富商朋友借的。”

“回头把那张借据拿到财务处,我会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报销。”

“是。不过局座,还有一件事……”说着,顾知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摆在“老板”的面前。

“共党方面在帮忙之前提出了一些要求。因为情势所迫我就自作了主张答应了,还摁了手印、签了字。”

“老板”飞快地看了一遍。

“情报共享?”

“是的。”

“老板”笑了:“我就说过嘛,‘八爷’是从来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知非,当初你备下的那份厚礼人家瞧不上,明白吗?”

“还是局座看得准。”

“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应付吧。”“老板”说着把那份约定叠好后塞进了上衣兜里。

等顾知非离开了办公室,“老板”压低声音斥道:“怎么搞的?功亏一篑!”

“事情到了后来,我已经没法控制了。”苗副官苦着脸说道,“本来,一切都是在按照预计的那样发展。只要‘更夫’一出事,大事就成了。偏偏这个顾知非从开县回来了,我又不能对他明言……”

“可以暗示嘛。”

“暗示也做了。干掉阿森后,杀手把弹壳就留在了房间内。以他的精细,不会想不明白吧?”

“那他就是明知故犯了。”“老板”冷冷地说道,“你觉得,他知道多少内情?”

“我敢肯定,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猜透了。”苗副官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阴毒。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苗副官最了解他的为人,等了一会儿才说道:“下周二晚上,59军办事处要办一个酒会,我猜他一定会去。”

“老板”依旧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嘉陵江上的大桥……”

“老板”沉着脸、皱着眉,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苗副官知道,他的计划已经获得了主子的默许,于是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板”突然笑了,他是强迫自己这样做的,他对自己说,一个小人物,不值得让他愤怒。

可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计划啊,筹划了数年之久,却以这样一个结局收了尾。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他记得那是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凄冷的日子。他在苗副官的陪同下,到陆军医院检查身体。他们穿过一楼乱糟糟的大厅正要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不经意地那么一瞥之下,他看到了那个人焦灼的眼神和被牙齿咬破了的下唇,以及蜷缩在他怀中的一个乡下丫头。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却知道那是曾先生的妹夫。他风闻了那个家族对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那时,他盯着大厅角落的一部电话,一动不动。一瞬间,他猜出来一个大概。同时,一个虽模糊但味道却棒极了的想法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

“去,帮帮他。”他冲着那个方向一摆手。

当他看到苗副官的手搭上他的肩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于是他快步走上楼梯,找到了自己的专职医生。他没有露面,一直坐在专属于他的休息室里等待着。不一会儿,医生进来了,说那个女孩儿是谭参谋的妹妹,已经得了严重的伤寒。

他一直没有露面。苗副官告诉他,自从谭参谋的妹妹下葬之后,这个人好像不会笑了,也很少说话。他能够感受到,沉淀在这个人心中的仇恨就像美酒一样越久越醇厚。在一个合适的机会,苗副官正式向姓谭的发出邀请,并完全遵照他的指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示他该做些什么。

苗副官只是说,别的好处不敢说,进来以后,无论他惹了多大的祸,军统都能让他活下来。大不了打到日本人那边去为抗日做事。将来胜利了,那就是了不起的英雄,谁也不敢动他。

“拿他妻子的脑袋作为‘投敌’的投名状”这个想法完全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苗副官提出,那样的话,他加入军统的时间在档案上就要被显示为打入敌人内部之后,而且是被策反过来的。这样有朝一日他胜利回归,军统和他本人都会让那个人哑口无言。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指的就是“曾先生”。他欣然同意,并开始接受秘密训练。

不久之后,已经到了出发的前夕。作为军统局长,他才和他见了一面。并给他起了一个代号叫“更夫”。

那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面。但他是如此地了解他,勇敢、隐忍却又淡泊名利,这些都是最符合间谍工作的品质,而塑造出这些品质的就是仇恨和厌世。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坚信,“更夫”一定能够通过考验、站稳脚跟。直到有一天,日本人的飞机将炸弹铺天盖地地砸到豹子岭脚下的打谷场上。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他命令顾知非接管“更夫”并非只是因为当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微笑,而是因为此人的确能力非凡。他懂得如何巧妙地使用这些情报而让使用它的人无所察觉,就更别说千里之外的日本人了。

现在,他也说不出是不是后悔。苗副官忠心,但是没有这个能力;有能力的偏偏又不能和自己一条心,这真是一个亘古不变的悖论。

2

就在星期二的傍晚,“老板”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邀请他过府一叙的是八路军办事处社会部的李部长。

“不用说,这是为了那份协议而设的鸿门宴啊。”

“那您去不去啊?”苗副官问道。

“当然要去,感受共产党伙食的机会可不多呀。”

“那您还真跟他们共享‘更夫’的情报?”

“共享?”“老板”一边系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一边冷笑着说,“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他接过苗副官递上来的皮包,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身来说道:“我就不明白,这个李部长是怎么想的。协议的作用是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吗?那就是用来撕毁的呀。”

3

李部长是亲自到门口迎接他的,但想象中的宴会并不存在。“老板”被请到了一间比较冷清的会议室。那个在桌边摆弄着钢丝录音机的人他认识,就是顾知非那个老同学项童霄。但是当他的目光投向第三个人的时候,双方都惊呆了。

“老板”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他还是上前伸出右手。

“曾先生也来了,真是幸会呀。”

曾先生也迅速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伸出了冰冷的手掌。“老李呀,你今天唱的这是哪一出啊。”“老板”干笑着问道。

“二位都是国家的栋梁,我也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李部长坐在了他俩的对面,掏出那份协议放在桌面上,“就是想问问局长大人何时能够兑现这份协议。毕竟,为了保护贵局的特工谭世宁,我们在南京的人……”

“老板”并没有听到李部长后面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余光里的曾先生身上。果然,李部长的话还没说完,曾先生就站了起来。

“李部长,我不明白这件事情跟我们中统有什么关系。”

“曾兄,希望你少安毋躁,我保证这件事你会很有兴趣听下去的。”李部长把曾先生安抚住,立刻就向“老板”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兄,这件事我是很难办的。顾知非是我的人没有错,但他的级别太低了,怎么能够有资格签署这么重要的协议呢?这么不合程序的事,上面怪罪下来……”

“那我们只能向军委会提出申诉了。”

“那太好了。只要军委会批准,兄弟我自然是无话可说。”

“我相信,军委会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祝李部长马到成功。”说完这句话,“老板”站起身来。但奇怪的是,李部长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而是转向了曾先生那边。

“曾先生,你和谭世宁之前的恩怨我不管。但是今后还请您高抬贵手,因为我们即将成为这份财产的股东之一。”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板”停止了脚步,他看着隔着桌子互相凝视的两个人。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是让证据来说明一切吧。”李部长向旁边的项童霄点头示意。于是,那台老式录音机发出了声音。

“我叫马子元。表面上我是中统局局长秘书。主要工作就是协助局长搜集整理军统方面的情报。实际上,我为军统服务好几年了。我之所以能够爬上今天的位置,完全是军统方面有意识地将他们的情报交给我而得到的。当然,中统潜伏在军统的人,只要我知道的,军统也都知道。比如说‘老板’的情妇李桃就是一个……”

曾先生一动不动,任由冷汗从额头经过脸颊,从下巴上滴落。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哪知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算计之中。当听到马秘书承认是军统成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桃获取的情报都是“老板”有意传递给他的。如此说来,引导高桥松、干掉姚敬轩的每一步行动都被马秘书密报给了军统,之前的疑惑也随之解开。他插手这件事太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客轮上给高桥松点出正确的调查方向。一旦高桥松返回重庆接近真相,那么军统必然或捕或杀,远在南京的寺尾谦一就会加深对谭世宁的怀疑。但想不到,“老板”离开重庆去了昆明,能干的顾知非被调走了,苗副官那个大草包连监视烟草行和李建勋的人都撤掉了。他疑惑过,早就应该看出破绽来的,是仇恨冲昏了他的头脑……

“……和我单线联系的人是苗副官。他总是说,等‘更夫’被干掉,我们把姓曾的公报私仇的证据拿到军委会上去。那些带兵的将军们会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打胜仗的原因在这里。可失去了这个情报来源,今后的仗又该怎么打?群起而攻之下,就是委员长也保不住他。到时候,军统吞并中统,你就是‘老板’的第一功臣……”

“够了。”曾先生的声音有些嘶哑。

李部长意味深长地看了“老板”一眼,他也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录音机关闭后,李部长又补充了两句:“我再次申明,作为这份财产的股东之一,我们会一直关注谭世宁的安全。不要说暴露被杀,哪怕是发生了车祸、火灾,这份录音都会上报到军委会或委员长那里。再没有人管,我们还有《新华日报》。”

“姓李的,你还讲不讲道理?”曾先生霍地站起来。

“我想问一问,”李部长的目光扫过了他们的面孔,“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呢?”

出门的时候,是“老板”打破了尴尬:“我说老李呀。你这个点把我和老曾叫过来,谈完了正事怎么也得准备点儿酒菜吧,就这么打发我俩走了,你这……也太抠了吧。”

“为了抗战大业,抠一点儿好。我信奉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听听,老曾,李部长说得多好,把咱们都划到了君子里面去了……”

曾先生充耳不闻,直到院子里的汽车旁才停下了脚步。

“老板”拉开车门时感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从车道的另一侧射了过来。他从来就没有怕过对方,因此他站在原地收敛了笑容,用同样冷酷的眼神回视着曾先生。在双方的记忆里,都不存在着曾经独处过的场景。不是在领袖主持的军政会议上,就是在高官云集的华丽酒会中,要不就是在众多的记者频频闪亮的镁光灯下。现在,在这个空旷清冷的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于是他们都摘掉了面具,将内心中永远无法消弥的仇恨用眼神毫无顾忌地倾泻到对方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坐进了各自的汽车里。司机们也同样不甘示弱,两辆车谁也不肯让谁,并驾齐驱地冲向门口。好在八路军办事处的大门足够宽阔。上了大街,两部车子分道扬镳,朝着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4

顾知非每次参加59军办事处的宴会都不开车。在这群西北汉子面前,除了公务,任何借口都不能成为少喝的理由。况且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想找个机会让自己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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