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他居然朝着自己走过来。她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米也不淘了,她抓起在一边玩的囡囡的小手,正想夺路而逃,却被那人拦下了。

“大嫂,打听一下,石坊街27号怎么走?”

“镇上就没有这么一条街!”她瞪了他一眼,拽着囡囡离开了。离家越近她反而越心慌,不知道该不该对丈夫隐瞒这件事情。他这个人,平时一点脾气也没有,可要是真发起火来……

正当她要关上院门的时候,一只手顶在了门外。

“您就是展家大嫂吧,其实刚才我已经猜到是您了。”

她刚和他吵了三五句,就被丈夫从身后喝止了。

“滚一边去!一点规矩也没有。知非,让你见笑了,快请屋里坐。”

展长林没有多做客套:“当初,我完成了南京那项任务,‘老板’曾亲口答应我,可以退出军统、隐居山林了。怎么,他老人家又反悔了?”

“不,这一次,完全是我自作主张登门相求的。”

“这么说,我是可以拒绝的。”

“完全可以。”

“……出一趟门?”

“是的。”

“去哪里?”

“南京。”

“寺尾谦一可是一直在高价买我的人头。”

“是啊,这阵子,价码又升了许多。”

“你先讲讲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后,当展长林将顾知非送出小院的时候,展太太就站在院子里。她擦了擦泪水,怨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顾知非。他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最终只是尴尬地点了点头,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6

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了。周围的同僚们好像总在背着他窃窃私语;隔壁邻居的房客又换了一对陌生的夫妻;他走在街上,后背上似乎总有目光扫来扫去;还有,每次回到家中,总是觉得房间里有人来过。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面对苗副官的时候,他却只说出了一句话。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苗副官仍然是老生常谈,快了快了,就在这几天。可是这样的日子他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连宽慰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什么富贵险中求啊,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来放得下去啊,那幅美好的蓝图也又一次被他描绘了一遍。最后,苗副官拍拍他的肩膀说,越是到最后越要稳住,然后再次放下一个信封后悄然离去。他知道,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叠钱。那曾经是他最渴求的东西,但是此时此刻,即使摆在面前的是一座金山,也不能让他的情绪好转起来。

他怀念以前的日子。现在,不要说彻夜的花天酒地,就是找一间酒馆的雅间,自斟自饮地度过一个夜晚也成了一个奢求,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家里最安全。快到家的时候,他看到街边有一家做烧麦的小铺还算干净,于是打算带点回去,聊作晚餐。

就在接过找零钱的瞬间,他从老板的眼中看到了惊恐的神色,于是纵身一跳,闪到了街边。一辆轿车擦着他的肩膀疾驰而过。

回到家里,他哭了。

他没有勇气搜索黑暗的厨房,而是哆哆嗦嗦、精神恍惚地爬到了床上。但是到了半夜,他不知从何处获得了一些力量,那是报仇的力量。

他下了床,把桌子上那屉一个也没有动的烧麦推到了一边。他取出一叠信笺,又找到一张复写纸垫在了第一页的下面。整理了一番思路,他开始奋笔疾书,他要把他知道的统统写出来。

“不错,我只是个小人物,像蝼蚁一样卑微。不过,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什么?要完蛋就一起完蛋。”他咬牙切齿地想着。

第二天上班之前,他把原件和副本分别装进了两个信封。副本被他藏在衣橱的最下面一层;原件被他带在身上出了门。

他选择的是四川大酒店。这里是重庆成为陪都之后,新建的几个具有国际接待标准的酒店之一,住客们大都是外国通讯社驻重庆的记者。他趴在一楼的服务台上,把信封和一张大额钞票交给服务员。

“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来,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住在这里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一家最权威的,“就交给路透社的记者好了。”

从酒店出来,他觉得胆气壮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而奇怪的是,之前种种诡秘的现象也消失不见了。

晚上,他喝了几杯后才回到了家中。因为喉咙又干又燥,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白开。不久,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以前也喝过,但这种手脚僵硬的感觉却是第一次出现。等到房门被打开,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的时候,他不但身体动不了,连喊叫的功能也丧失了。

他们注意到了他不断闭合的嘴巴,其中一个把耳朵凑了过来。

“别杀我……我有把柄……衣橱。”他已经尽了全力,但发出的声音既微弱又不连贯。很快,他就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嘴巴也被布条堵着。但他试着活动了活动舌头和手指,觉得还是恢复不了正常的能力。

现在他看清了,闯入者一共有五个,有四个人站在他的周围默默注视着他,第五个坐在沙发上正在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份文稿的副本。这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显然是这几个人的首领。他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因为谁都能看出来,那是垫在复写纸下面的文本。只要他们知道还有原件存在,就不敢动他半根毫毛。

“写得不错,很生动,很细致。”首领看完了最后一页,把副本放在了茶几上。他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跟前继续说:“我猜想,你一定是把正文存在了一个很保险的地方。一旦你出了什么事,正文就会在几天之后出现在一家权威的报纸上。”

他的眼神追着面前来回走动的首领不住地点着头。

“这样吧,我看这件事不如就交给我,明天早上就可以见报。”首领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他,“忘了告诉你,我也认识一家报纸,叫《新华日报》。”

他一下子就懵了,他知道那家报纸是谁办的,难道他们……

“没错,我想你误会了我们的身份。”说着,首领从怀里掏出一份证件伸到了他的眼前,名字他没注意,但身份却看清了,是八路军办事处的……

就在他惊愕万分的时候,首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给他分析了这件事情的方方面面。他讲得头头是道,他也不由自主地点头承认。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所有的人都不愿意看到他活着。

就在他回味着、沉思着的时候,首领示意随从解开了堵在他嘴里的布条。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问道。

“我们想救你。”

“你们能救我?”

“我们不但能拯救你的性命,还能拯救你的灵魂。”项童霄一字一顿地说道。

7

高桥松的头颅、断臂和身子被缝合在了一起,脖子上面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狰狞的表情经过精心的修复也安详了许多。

寺尾谦一最后看了他一眼,才命人合上棺材盖子。他退出去十几米远,有个士兵走上前来用火把点燃了棺椁下面被浇了汽油的木柴堆。乐队开始奏响《君之代》。很快,烈焰升腾……

早在获悉高桥松死讯的时候,寺尾谦一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在人群中寻找着,最终和石井幸雄的目光相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睑。不用再说什么了,他们已经订好了计划,石井知道应该怎么做。

石井的肩膀在转身时不经意地碰到了一个人。他向徐耀祖点头致歉后,就离开了参加葬礼的人群。

在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徐耀祖来到了占领军司令部。他在参谋部办公的楼层走了一遭,选定了只剩下一个人的办公室。他说有急事需要借用一下电话。那个参谋虽然和他不熟悉,但知道他经常来这里开会,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但是电话总是占线。徐耀祖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不住地向参谋道歉。眼看着开饭的时间就要到了,参谋说,我就不等你了,记着打完电话把办公室的门带死就行了。等他离开后,徐耀祖真正叫通了总机。

“请给我接通寺尾机关的总机。”他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与此同时,寺尾谦一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盯着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他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个人的身份。他是天使还是魔鬼?他带给自己的是荣耀还是耻辱?这一切都将是个谜。因为这个人将最后一次走出这座大楼,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将会出现在郊外的野地。他将带着几分伤感目送这个人的离去。

当敲门声响起时他只说了一声“进来”,连头也没有回。身后传来的是总机接线员的声音,说是刚刚接到参谋部打来的电话。对方的态度很严厉,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明天早上让谭世宁到参谋部报到。”

寺尾谦一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首先可以肯定,打电话的人一定是得到了参谋长的授权。其次,如果在今天晚上出事,必定会引起参谋部的重视。事情闹大了的话难免不出现纰漏。这个时候,他看到那个人已经走出了大楼。寺尾谦一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去。

“谭君,请你上来一下好吗?”

当天晚上,寺尾谦一向石井幸雄下达了暂缓执行的命令,但是他要求石井必须更加严密地监视目标的一举一动,监听他的办公室和住宅电话,盯紧和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可是当石井幸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一次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石井幸雄等了一会儿,寺尾谦一才说下去:“还记得那个叫‘多多’的小孩吗?”

“当然。”

“王汉亭的暴露,证明最初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是的。”

“现在,我感兴趣的是,他是怎么想起来在后面的供词中提到舞女茉莉的。你不觉得,那份供词的出现有些突兀吗?”

石井幸雄想了一下才说:“您是说,有人在诱导他?”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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