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周济民拍了拍脑袋,“这里离江边还有多远?”
“有半里路吧。”
“一排长,我带五个人到江边监视江面。你把剩下的人分成几队接着搜。”
分头出发之后,那个大个子渔民又追上来说:“长官,这些年来我们也让日本鬼子祸害苦了。抓鬼子的事也少不了我们,你们说对不对?”
那几个人纷纷附和。
“再说江岸那么长,你们几个也看不过来不是。我们是土生土长的渔民,水面上有啥动静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啊。”
周济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就说:“也好,那就有劳各位了。不过要注意安全,有情况就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周济民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应该让每一个士兵配备一个渔民,尽可能地把距离拉长一些。这样受到监视的江面就会扩大很多,抓住奸细的概率就会加大。可如果奸细被发现时已经游到江心怎么办?那样他只能下令击毙他了,毕竟参谋长没有说一定要活口。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渔民怎么知道他们要抓捕的是鬼子呢?他只是告诉他们,目标是一个军人。按照常理,更可能被理解成为抓逃兵的呀。他向身边扫了两眼,立刻就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那几个渔民在行进途中很巧妙地散开了,不露声色地跟在每一个士兵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最利于突然袭击的距离。而在他自己的身后,左右各跟着一个人,那个身高体健的黑脸汉子就在其中。
周济民轻轻地把手上驳壳枪的机头扳到了待击发的位置。但是这个动作没有被一直盯着他的黑脸汉子忽略掉,他突然大喊一声:“动手!”
每一个“渔民”的手上都在一瞬间多出了一把匕首。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扑向了自己的目标。同时将匕首横着插进士兵的脖子右侧,刀尖不动,刀身向左侧呈弧形用力猛推。那五个士兵的脖子就这样被迅速地切断了三分之二,丝毫没有反抗的机会。
只有周济民做了防备。尽管他低头的动作很迅速,但刀锋还是划开了他后脖颈的皮肤。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想着把身后右侧的人干掉。但是他的枪口还没有转到开火的角度,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被左侧的人抓住。黑脸汉子眼下最担心的是那支驳壳枪会突然开火。于是他扔掉了刀子,双手用力把驳壳枪的枪口角度扭转到周济民自己的胸口。
“快呀!一刀了结了他!”他向左侧的那个人吼道。
那个人拼命向周济民的脖子刺了几刀。但周济民仍在奋力挣扎,所以几刀都没有刺中要害。另外一个“渔夫”从正前方扑过来,一刀刺中了周济民的前胸。在失去意识之前周济民反而清醒了那么一刻,他知道枪声对敌人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努力把枪口向左侧偏了一点扣动了扳机。
他算得很准,子弹穿过了他的心脏后,又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腔。两个人一同倒了下去。
2
高桥松分开两簇芦苇钻了出来。
“彭队长,你令我很失望。”
“高桥太君,这小子实在是个硬骨头……”黑脸汉子是这支小队的队长。姓彭,绰号彭黑子。他不但长得黑,心眼也黑,除了寺尾谦一和发工资的出纳,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本名。
“不要啰唆了,赶快渡江吧。”高桥松打断了他的话。
彭黑子一共带来了二十个人。自从到达剪刀镇之后,他把大部分人员散到镇子上的各个角落。自己则带着最能干的几个人化装成渔夫,每天天亮前,悄悄过江,潜入到国统区的这一侧,等待着高桥松的出现。
当第一声枪响时,他们刚刚到达江岸。他们向着枪响的方向一路疾奔,终于在芦苇丛中找到了几乎已经虚脱了的高桥松。按照彭黑子的想法,就是掩护高桥松且战且退,先登上他们藏在岸边的小船。但是高桥松则认为,现在追兵很近,彭黑子等人的武器又都是短枪。一旦到了江面上,小船就成了长枪的活靶子。眼下对方的人数又占有优势,所以应该想办法把他们分散开,并将负责监视江面的人无声无息地干掉,这样他们才能踏实地渡过江面。
现在,枪声暴露了一切,所以时间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优势。上了船,高桥松除了命令特务们尽全力划桨,剩下的就是祈祷追兵晚一些找到周济民他们的尸体。他知道,追兵只有找到周济民的尸体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否则,他们还以为周济民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但愿他们在芦苇荡里多转一会儿。
他想不到,最先发现周济民等人尸体的却是另外几个年轻人。这些人虽然身着便装,但一个个精悍干练。领头的那个高出其他人半头。
他检查了尸体后站起身来:“出手狠辣,一刀毙命,看来彭黑子的手下倒也有些手段。”
“组长,目标肯定已经被他们接应过江了。”
这时,从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一声声呼喊:“连长——你们在哪——”
“组长,咱们还跟国军的兄弟们打个招呼吗?”
“不必了,我们也过江。”霍胜看了一眼死状最为惨烈的周济民,“给他们报仇去!”
3
高桥松知道,尽管清江北岸在名义上属于日本皇军治下的地盘,但是由于战线拉得过长,有限的兵力都被部署在沿岸的几个具有战略意义的要点,因此防卫的密度非常松散。
好在交战双方的对峙状态,一时还不会被打破。对岸的支那军队也没有力量发动大的攻势,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清江沿岸倒也太平无事。而他们脚下的这个剪刀镇,历来就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镇子上只驻扎大约一个排的皇协军做维持治安之用。
这些都是在离开南京之前,寺尾机关长讲给他听的。把这个地点作为高桥松的退路,也是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以另外一个隐患也就存在着,那就是在当前行踪暴露的前提下,这个镇子并不安全。
如果不是高桥松的体力透支了太多,他是断然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的。由于周济民紧追不舍,枪伤未愈的他,半天一夜水米未进,几乎是一口气狂奔了一百余华里。下船的时候,高桥松是被彭黑子手下的人搀扶着上岸的。尽管如此,当时他还是摸了摸内衣的口袋,以证实那块宝贵的弹片没有遗失。
别看彭黑子生就一副铁塔似的身躯,平日里对手下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但是对日本人却是巴结备至,乖巧得像个小媳妇儿。他每天都把剪刀镇上最好的饭店里唯一的雅间包下来,就等着为高桥松摆酒洗尘。
高桥松对他的恭维一直充耳未闻,他现在思索的是走哪一条路线更安全。到了饭桌上,高桥松只说了一句:“把酒撤下去!”就不再理人,而是边吃饭边研究摆在他身边的一份地形图。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彭黑子以为是该饭店最拿手的那道红烧蹄膀端上来了。抬眼望去,却是掌柜的一脸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一袭黑衣、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子。
“您自己瞧,这个雅间是不是被包出去了。”掌柜的先是冲着房间里的众人抱拳作揖,然后才扭脸对身后那个男子说道。
彭黑子正想开口叫他俩滚出去,没想到那个黑衣男子却开了口:“包出去了是吧,那就给老子收回来。叫他们赶紧挪到外面去!”
彭黑子笑了,他站起身来挽着袖子踱到那人面前:“后生口气不小,哪条道上混的啊?”行动队的人都知道,彭爷下黑手之前总是这么皮笑肉不笑的。
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把这个高他半头的大汉放在眼里,傲然答道:“老子是吃公家饭的,咋的了?”说着右手一撩衣襟叉在腰上。一支二十响速射驳壳枪就插在右侧的板带上。
“老彭!”彭黑子正要发飙却被高桥松制止了,“没问题,我们腾地方。”
高桥松一下船,就换上了一身便衣。彭黑子和他的手下也都是穿着能隐藏武器的宽松便装,所以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身份。除了在咄咄逼人的石井幸雄面前,高桥松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从那副专横跋扈的样子来判断,门口的这个黑衣人,应该隶属于当地的特务组织。高桥松眼下身负重任,根本不想节外生枝。
既然高桥松发了话,彭黑子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论级别,南京的寺尾机关高高在上。论人手,坐在雅间里的就有十个人了。还不包括此刻散在酒店外面,担任警戒任务的十余个弟兄。彭黑子不能理解高桥松为什么甘心吃这个瘪。
换到外面后他无心吃饭,一直斜着眼盯着那个黑衣汉子。果然,黑衣汉子随即领进来的不过六七个人而已,中间那个个头高的应该是领头的。此人一袭棉袍、络腮胡子,还戴着一副墨镜,看不出多大年纪。
他们一进屋就关上了房门,可没几分钟,一连串速度极快的日语从里面飞了出来。彭黑子等人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那不是好话。高桥松则完全听明白了,那是北海道地区的方言,咒骂的内容极其肮脏恶毒。他还能判断出,骂人者一定和石井幸雄一样,是农民的儿子。他注意到,那个人还说,你们这群废物真给宜昌特高课丢脸……随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高桥松撇了撇嘴。带队的日本军官也是个废物。既然穿了便装,一定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吧。可瞧他手下趾高气扬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的。派这样几个家伙出来,简直就是给上司丢人现眼。他不再理会此事,快速吃完了饭,又埋头研究起地图来。
从剪刀镇进入相对安全的樊阳地区,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向东的那条路,地势平坦,人烟稠密,沿途有几个日军的据点,相对安全一些,但缺点是路程比较远;向北倒是有一条捷径,只有前者一半的路程,但需要翻过一座山,再穿越一片森林。倒不是高桥松害怕跋山涉水,主要是登山之前,要穿过一个异常狭窄的名叫“一线天”的山谷,从军事角度出发,此地很容易遭到伏击。虽然现在看起来,这种可能性非常微小,但高桥松为了将内衣口袋中的那块弹片顺利送到寺尾机关长的手中,还是决定向东走。
吃罢了饭,高桥松拒绝了彭黑子在剪刀镇留宿一晚的建议,但是他同意在酒店休息两个小时再出发,他也需要让体力多恢复一些。
喝茶的时候,雅间的门突然打开。高桥松打量了一下那个带队的人,对方高傲地昂着头,从他们的桌边走过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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