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就给你另找个差事,让你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别……别,局座。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您还是让我把高桥松礼送出境好了。”顾知非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可没有和你开玩笑,”“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些,“我记得你的档案里显示,军校毕业后曾在天津干过很长时间的秘密工作。”
“是的,从民国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整整三年。”顾知非正色答道。
“不久前,我们在平津的力量再次受到日本人的打击。现在那边急缺有能力的人手。我组织了一批,目前正在开县受训,随时准备补充过去。前两天我去看了看,那个教官……我就不提他了。”“老板”厌烦地摆了摆手,“还好,这边的事情你们完成得干净利落。现在知非已经能抽出身来了。你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包括和南京曲国才、王汉亭他们联络的密码本都跟苗副官交接好,赶紧到开县把那批学员给我训练出来。”
“局座,您就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看着高桥松滚了蛋……”
“不行,今天才礼拜四,他的船票是礼拜六的。而你,礼拜五天黑之前必须给我赶到开县。”
因为顾知非的右手受了伤,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就由苗副官来驾驶汽车。顾知非多喝了几杯,苗副官让他睡一会儿,可是他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知非,我看你情绪不高呀?”
“我忽然想起那两个无辜的卫兵。要是我计划得再周密一些,也许他们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失掉性命,毕竟他们也是父母所生啊。”
“嗨,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啊。回头我跟局座说说,等风平浪静了,支点钱慰问一下他们的家属。”
顾知非无言地点了点头。
“还是想想高兴的事吧。”苗副官接着说,“我敢打赌,等你从开县回来,怕是要直接到情报处副处长的办公室里上班喽。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重庆的馆子,你得让我随便挑。”
“苗兄,你就会拿我寻开心。”
7
重庆陆军医院的马院长把听诊器从耳边取下来装进白大褂右侧的兜里,然后双手立刻伸向躺在诊榻上那位贵客的胳膊,想把他搀扶起来,但却被轻轻挡开了。
“马院长,我比你还小好几岁,怎么能让你搀我。”曾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来开始扣上高级衬衣的扣子。
“哪里,哪里,到了这个地方,都是需要我们来服务的嘛。”马院长脸上赔着笑,上身微微向下弓着。
“怎么样,我的身体还过得去吧?”
“很好很好,就是肺部有些许杂音,我看曾局长这烟以后还是要少吸些为好。”
“嗨,不瞒你说,我也是早就想把这一口戒了。可是工作太忙了,不吸几口烟,这里简直就不转圈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啊,局长日理万机、日夜操劳,令人感佩。不过若是身体累垮了,岂不是党国的损失。我看您不如在这里住上几天,让我给您好好调理调理。”
“不必了,”曾先生说着站起身来摆了摆手,立刻有随从将西装披在他的肩上,“比起前线的将士们,我这点小恙又算得了什么,把那些药品用在他们身上,比用在我的身上更有用。哎呀,我还真想到下面去看看弟兄们。”
马院长早就料到这一出了。但凡有军政高级官员到这里检查就诊,临走时总要到楼下视察一圈,到伤员那里嘘寒问暖一番,勉励几个在基层忙碌的医生、护士,从而显示出自己爱兵如子、平易近人的品格。
但是这一次,曾先生走完了这个过场却并没有离开。
“这些伤员需要治疗多长时间才能重返部队呀?”他转身问道。
“这可就因人而异了。送到这里来的,少则一两个月,多的需要大半年。重伤致残的,养得差不多,就安排退役回家了。”
“家在沦陷区的,就只能送到荣军教养院了吧。”
“是的。”
“还好,这两年我们又建起了几座荣军教养院。否则的话,真要在你这里住个三五年的话,你还能收治新的伤员吗?”
“长时间住在这里的也不是没有,极个别而已。”
“哦?他们的伤总也治不好吗?”
“有些伤是比较特殊的,经常复发,需要专业医生及时处理。”
“走,看看去。”
这座陆军医院,早在国民政府迁都之前就已经竣工了。按照当时的设计,正面的主楼用作门诊和手术楼。左右两座偏楼全部定为住院部。但是随着战事的全面展开,几百张病床很快就捉襟见肘。还好,最初的设计者早有先见之明,选址的所在,恰好毗邻一个当地富豪的宅院。那位富商也是个识大体的人。按照先前谈好的价格,政府立刻将这套大宅子出资租了下来。
“每次前方打得激烈,不要说病房,连这些廊道、亭子里面全都住满了伤兵。”马院长说道。
这时他们已经走在一条九曲回折的长廊之上。放眼望去,四周有假山、花圃、池塘,如果不是院落里晾满了床单、绷带、病号服,如果不是行色匆匆的白衣护士频繁穿行,这里的确是一处清雅别致的所在。
越往后走,人就越来越少。当他们进入了一道月亮门,从小院右侧的第一间屋子里立刻迎出来一位年轻的医生。
“张医生,曾局长今日莅临体察,你负责把这里的情况给长官详细汇报一下。”
这里的病号本来就不多,大多数卧床不起,曾先生很快就逐一看望了一遭。
“这么说,最早入院的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了。”曾先生感慨道。
“不,应该是民国二十七年。那个……石二娃呢?”马院长转身问道。
“刚才还在这一片儿晃悠来着……”张医生惶急地四下张望,“在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曾先生努力看过去,这才看到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年轻的伤兵蜷缩在一片背阴处,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加上曾先生的秘书和两个随从,这一行人一共有六个人。他们的身影遮住了石二娃眼前的光线和景物,但他的眼睛仍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能看到很远很远。
“他伤在哪里呀?”曾先生侧身轻轻问道。
“这里。”马院长指了指头部,他的声音也随着长官降低了许多,“一块炮弹片钻进去了。”
“取不出来吗?”
“太深了,我们不敢动。”
“班长!火……火……”石二娃突然大叫起来,淡漠的眼神刹那间充满了恐惧。
曾先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两个随从立刻挡在了他的身前。
8
高桥松拎着皮箱,走进了船票上显示的那间客舱。他立刻发现,除了他自己,这间六人客舱中还有两个国军下级军官。那两个人都是中尉,本来坐在靠近窗口的桌边聊天,一看到他走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打了招呼。
高桥松不得不走过去,和二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指了指脸上的伤口,说还不适应长时间说话,所以立刻得到了谅解。安置好行李之后,他一个人出了舱。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多做交谈。他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欣赏着两岸的美景。挨到晚饭时间,他就到餐厅吃了饭,又在甲板上闲逛了很久,等天色已晚才回到了舱房。
没想到,那两个家伙不但没有休息,反而谈兴正浓。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一个快见底的酒瓶子,还有半包花生米和一堆鸡骨头,显然这二位的晚饭也是在这里解决的。除了这三个军人,睡在其他铺位上的都是老百姓,虽然可能被吵得睡不着觉,但在这个世道,谁又敢招惹这二位军爷呢?
高桥松谢绝了他们的邀请,自顾自地爬到了铺上。他虽然闭上了眼睛,但那两个人的谈话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同乡,一个是步兵,一个是炮兵。步兵埋怨的是,在战斗中总是得不到火炮的支援。
“……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我们手里的炮是德国货不假,可是炮弹早晚有打光的那一天啊。”
“我就不相信,咱国民政府连个炮弹都生产不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有些炮弹能仿制,有些是仿制不了的……”
高桥松打了个激灵,渐渐浓厚的睡意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上,睡在舱房里的乘客醒来后没有发现那个疤脸军官的踪迹。其他人漠不关心,甚至早就忘了这个人曾经的存在。只有那两个军官相视一笑,他们甚至清楚,高桥松是在半夜的几点几分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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