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高桥松的手指翻到了崭新的一页。最先跳进他的眼帘的,就是出车路程下面那一栏显示出来的公里数,和他心目中的那个数字相差无几。后面目的地一栏里,标注的是一个编号为112的基地。他记住了这个人名和所在班,随后又翻了几页,每一页上都有同样的里程、目的地显示出来。虽然人名不总是一样的,但他们都属于一个班。同样,他也很容易地就从时间上查出,这个班每隔两天都会出一辆车来保障这个112号基地的物资供应。
唯一和他的预判大相径庭的就是耗油量。记录表上显示出来这个班装备的卡车,是美国产的道奇牌。这种车辆的单位耗油量几乎是每一个稍有常识的军人所共知的。无论如何,记录表上所记载的耗油量也远大于该行程所需的理论数值。而且每一个车次,都相差无几。不,这多出来的油不可能是驾驶员偷偷倒卖掉了。即使是上下勾结、同流合污,他们也会找一个更好的掩盖方法。这样做,等于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再说,不可能每一个驾驶员都倒卖同样数量的油料。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经过上级允许了的。
他把记录本交给浅井,自己则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一把破旧的藤椅。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了,但是他还是常常待在院子里。屋子里面既阴暗又潮湿,这个地方比南京更加令他感到不适。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对高桥松来说聊胜于无,他抄着手坐在藤椅上,享受着短暂的余晖,同时让思维继续深入到关于那些多出来的油料的问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打了一个冷战,神志从思索中一下子回到了现实。这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就在他站起身来准备返回屋中的时候,他听到屋子里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拉动灯绳。但是窗户并没有透出一点光亮来。
“该死!又停电了。”吉田在里面用日语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混账!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说日语。”这是来自浅井的训斥。
高桥松抬起的左脚又放回了原地。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一幅幅画面来。那是他进入重庆不久,徒步侦查豹子岭时的所见所闻。他想起来了,没有在那一带发现一根电线杆。这并不奇怪,四川本身就是一个落后的内陆省份。仅有的电力也就是能够保障重庆、成都这几个大城市。城外的乡村,到了夜间还只能用油灯来照明。
电力,他们缺少最基本的电力供应!
想到这里,他就全明白了。
6
这天傍晚,军政部档案馆的协理员姚敬轩吃过饭后,像往常一样,信步走出家门。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那一身军装,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缎子面的夹袄夹裤,右手还反握着一把三尺木剑。
老姚五十多岁的年纪。军衔虽说只是个上尉,但他很知足。他为人老实、不会钻营,但因为谨慎细心、少说多干的工作态度,无论谁上来当馆长都对他不错。现在,战争的局势一天天好起来。等到彻底太平了,他也就该退休了。他和老伴早就商量好了,把身体保养好,将来多带几年孙子。
他住的地方离江边不远,除非下雨,每天晚饭后,在江滩上舞一个钟头剑是他的必修课。
虽然他的动作并不是很快,但二十分钟以后,身上却也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第一个套路已经走了一遍,但他对刚才那招“燕子入巢”很不满意,于是他右手掐了剑诀准备再重新来过。这时,他忽然感到身后似乎有人。
“曾先生!”他一转身,立刻就认出了身后的这一位。
“老姚,好身手、好兴致啊。”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哪阵风把您吹到这个地方来了?”
“不瞒您说,这股风来自西南,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啊。”
“哦?”
“这里太黑了,到我车里谈吧,我还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呢。”
姚敬轩疑惑地跟着曾先生爬上江堤,钻进了那辆轿车的后座。曾先生叹了口气,从身边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姚敬轩。照片上的人从穿戴上看是一个年轻的学生,可他呆板的站姿和举在胸前写着自己姓名的纸牌又说明,他是一个囚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实话跟你说吧,贵公子跟共产党搅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他好好地在昆明念书……”
“坏就坏在他的那个老师身上,那是个真正的赤色分子,这一次,很多孩子都因为和他过往甚密吃了官司。”
“曾先生,我儿子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昆明关押着。目前,案子已经报到了我这里。咱们都知道,你所处的位置是党国的政治、军事的核心区,一旦领袖知道了这件事,你的职位……”“曾先生,我的职位已经无关紧要了。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敬轩愿以全部家产相托。”
“你这话说的,倘若我心里没有这孩子,还跑到这里干什么。不过……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有点小忙要拜托姚兄。”
“您说。”
曾先生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微型照相机递给了姚敬轩。然后,他把需要对方拍下来的档案名字,以及相关的一切资料说了出来。
“这份档案您是有权调阅的呀。”姚敬轩不解地问道。
“这正是我马上要说的。记住,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曾经接触过这份档案,明白吗?”
7
“西南运输署”有一处大院专门安排来往的卡车司机住宿。大院里的几排平房从编制上也算得上是兵营了。但宿舍里面又脏又乱,根本看不到一点严整、清洁的军人风貌。
本来,艾守成即便是回到重庆,也不怎么在宿舍里待着的。不仅是他,跑这条线的每一个老司机的手头都有几个活钱。以前,当日本人的飞机还没黑夜没白天地堵着这条运输线狂轰滥炸的时候,所有的司机都抱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想法,及时行乐,快活一天算一天。等后来美国人的飞机赶跑了小日本,安全上有了保障,这帮汽车兵养成的大吃大喝的习惯却改不回来了。
每次回来,除了睡觉,艾守成几乎没有在宿舍里待过,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看戏、听书,偶尔还逛几回窑子。但是自从发现了变速齿轮报废之后,他就再也不敢造次了。毕竟,认真追究起来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大头兵而已。两天来,他只是偶尔出门买些酒菜,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宿舍里足不出户,用喝酒和睡觉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这天下午,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他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吃这顿饭的,反正桌子上有酒有菜,于是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他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门口。
“你是艾守成吗?”那个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口气里透着一股子威严。
“我……我是。”他惶恐地站起身来,暗想这一定是为了齿轮的事找碴来了,于是忙不迭地系上扣子,敬了个军礼。
“坐下吧。”那个人淡然说道。他没有回礼,而是径直走过来,坐在艾守成的对面。这个人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漠然地打量着他。艾守成感到这家伙可能是个狠角色,脸上的疤痕应该是在战场上留下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提了上尉。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莫不是,变速齿轮到货了?”艾守成说完这句自己都感到有点好笑。
对方摇了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了过来。
“军事物资调查处?”他疑惑地打开来看了看,抬头问道。
“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艾守成摇了摇头。
“专门调查各部门对军事物资贪污、侵吞、倒卖的犯罪证据。其中也包括涉嫌走私、贩毒的军中败类。”
艾守成彻底慌了,他想这一定是上面哪位大人物发了狠,想摁死他,可单凭一个报废的齿轮又不好下死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卖过车上的军事物资吗?”
“没……有。”
“带过鸦片吗?”
“没……没有!”
“走私过其他政府规定的专卖品吗?”
“带……带过烟……烟叶。”
“每次都带?”
艾守成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服。”那个人掏出香烟来给自己点上一支,“‘西南运输署’的每一个长途司机都或多或少地干点走私的勾当,为何上面偏偏跟你过不去呢?”
艾守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长……长官,我……我有啥前科呀?”
“倒卖油料!”上尉的眼睛突然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官,你……你可不能乱……乱说呀,这是重罪。”
“你也知道是重罪?你这个人看上去好像很本分,要不是我们调查了你当年在汽辎团教导队的出车记录,我们都不敢想象,几个新兵蛋子竟敢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上尉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等等。”艾守成的酒意彻底消散了。他知道走私烟草算不上什么大事,倒卖油料可就非同小可了,这道坎迈不过去,那是要蹲大狱的。他抓着脑袋想了半天。
“长官,你……你们一定是弄……弄错了。我在教导队的时候,绝没有倒卖过油料。”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上尉从另一侧的衣袋内抽出几张纸摔在桌子上。那几页纸,正是他从那个出车记录本上摘抄下来的。
“这……这能说明什么?”艾守成逐一看完了,一脸无辜地问道。
“妈的,白纸黑字写在这里,你还敢跟老子装傻充愣!”上尉一把抢过一张表格拍在桌面上。
“说!到112号基地的路程是多少?”
“32公里。”
“你的耗油量是多少?”
“20升。”
“道奇卡车的百公里耗油量是多少?”
“长官,说到这里,我全都想起来了。”艾守成的话语忽然变得连贯起来,他的情绪也平静下来,“我不知道,现在的教导队队长是谁?”
“乔志良。”
“不,你们应该去找梁光。当时他是队长,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班的,还要我们班的每一个人都要对这个任务的内容保密。”
“看来处长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你还真是个老油条。你知道梁光早就调到了第六战区,你知道你们那个班的兵现在还活着的就剩下你一个。你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了吗?那好,油料的事先放一放,就从走私开始查起吧。起来!跟老子到调查处走一趟。”
“别……别,长官。”艾守成思忖了片刻,“也罢,事情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地方也让日本人炸了,我就跟您全说了吧……”
艾守成的陈述和高桥松的判断是一致的。道奇卡车多出来的油料正是被用于了照明。从南京出发前,那个飞行队长证实,二十余门“铁拳”野战炮是被伪装成了草垛置于豹子岭下的打谷场的。所以,他们对火炮的保养工作只能在夜间进行。而作为大后方的四川,电力供应是如此紧张,以至于陪都重庆都不得不限制用电。那么乡村里更不会得到电力输送。这一点,在他第一次徒步侦查时也得到了证明。
卡车除了运送补给、器材,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用汽车的大灯提供照明。其他的部位、机件可以用火把来照亮,但是炮膛内部,必须依靠强光才能看出清洁的效果。任何一个残留的微小颗粒都有可能会导致里面的膛线氧化受损。为了保持蓄电池内的电力充足,他们只能整夜地空转着发动机,燃油就是这样被大量地消耗掉的。
“最后一次到112基地执行任务是什么时候?”
“就是基地被小鬼子轰炸后的第二天。”
“什么任务?”
“清理呗,还能干什么,把那些废铜烂铁统统拉到兵工厂回炉。”
“全拉到兵工厂了?”
“还不是。”艾守成想了一会儿继续说,“装车之前,我们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小车,下来几个戴眼镜的人,他们在残骸里挑拣了几样东西带走了。”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那些人穿着蓝色的大褂,上面印着……对,第三研究所。”
第二天晚上,高桥松和李建勋碰了面。他试着恫吓了一番,但是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李建勋明确地告诉他,研究所和物资调查处之间风马牛一般没有任何工作关系。他无法找到任何借口带着高桥松进入那道大门,能够为他提供的只能是地址。
陆军装备第三研究所驻扎在重庆的西北郊区,为了保密,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军政部军事地形测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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