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非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跟踪这个行当里,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有时候会采取一些化装的办法改变盯梢者的外在形象,达到欺骗被跟踪者的目的。这种化装不仅仅指容貌,也包括对体型的修改,假扮孕妇就是女特工喜欢使用的手段之一。如果阿森所言不虚,那么可以判定,在那片居民区里还存在着另一群跟踪者,而那个假孕妇只是其中之一。
1
和往常一样,李桃早早地起了床。她总是不让“老板”安排车将她送回去。她说白天人多眼杂,总机班大院里那帮鬼丫头谁不知道那是“老板”的车呀,她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
“万一你哪天变心了,人家还要嫁人呢。”她回眸莞尔一笑,款款地出了门。
她站在公馆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一辆黄包车跑了过来。她坐上车,让车夫沿着公馆前面的小马路跑到头。拐弯的时候,她举起了手中的小镜子,像每一个漂亮女人时不时都要做的那样,她照了照自己姣好的面容,看看是否需要补妆。同时也将身后街道上的情况飞快地扫了一眼。
她没有回到总机大院。一路上她换了好几辆黄包车,其间还在一个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八点钟,她走进了位于湖南路上的一家首饰店。时间太早了,店里没有其他的顾客,掌柜的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冲楼上斜了一眼。
她爬上楼梯,敲响了最里面的一扇房门。门被打开了,房间里有三个男人。中间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有四十多岁,虽然身材瘦小,表情淡漠,但浑身散发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曾先生好。”李桃拘谨地打了一个招呼,每次面对这个人,她都会有一点紧张。
“李小姐辛苦了。不忙,先坐下喝杯茶。”
李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保镖立刻给她端来一个茶杯。李桃一路赶来,还真有点渴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曾先生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雪茄来,身边的随从立刻打着了火机凑了上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温和地看着李桃。
“我是昨天晚上和他在一起的。大约12点钟,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副官打来的……”她知道曾先生是一个挑剔的人。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把要说的内容暗自整理了一遍。由于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内容,她只能把“老板”提到的人名、地名,以及她所能记得住的只言片语说给他听。她不喜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即使带着笑意,也能让人觉察出后面掩藏的某种阴郁、寒冷的东西。所以她垂下眼睑,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样反而更加流畅。她的叙述基本上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所以她最后才提到了“巴蜀报社”“彭巨峰”以及“‘更夫’三年前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实的”这几句话。
她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了“咔吧”的一声,禁不住抬头一看。她吃了一惊。那支雪茄被拇指和中指拗断了。眼见着曾先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最终他的面孔变得像纸一样白。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瞳孔茫然地盯着房间内的一个点,身体一动不动。沉默持续了一分钟的时间。
“说完了?”
“完……了。”
“好,你做得很好。老马,”曾先生一摆头,他右侧那个姓马的秘书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叠钞票递到李桃面前。
“继续留心这件事情,下一次我会给你更多的报酬。”
直到李桃离开,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那个虚无的“点”。
一个小时之后,曾先生才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锁门前,他吩咐马秘书,任何人不得打搅他。他掏出钥匙,打开保险柜,从最里面取出一份报纸来。那是一份三年多以前的《巴蜀日报》,被他保存得依然如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版面,立刻!黑色巨大的标题像一个个巨锤一样迎面砸在他的脸上——“露水鸳鸯双毙命,索命郎君夜遁形”。文章的署名,正是记者彭巨峰。
没有人知道曾先生这个怪癖,他喜欢不定时地撕开内心深处的某个伤疤,在极端的、咬牙切齿的愤怒中寻找快感。
“!”门口的卫兵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不就是几个杯子和花瓶吗?他愿意砸就砸吧。谁让人家是局长呢?在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这座大楼里,他就是至高无上的天!
2
星期二,从司令部领完了口令。当徐耀祖走出大门的时候,和往常一样,赵猛已经拉开车门等在那里了。
“小葛,油箱是满的吗?”徐耀祖一坐进去,就开口问道。
“差不多还有一多半吧,足够咱们跑回去的了。”司机小葛低头看了看仪表后答道。
“我昨天下午好像听机关长说,今天要派你这辆车来着。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把油加满吧。小心无大错,别在紧要时耽误了事。”
“好嘞。谢谢您啊徐科长,您总是替我们这些小兵操着心。”
小葛把车开到最近的一处军用加油站,从兜里找出几张专用油票,提了油壶就下了车。赵猛一路上都在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徐耀祖套着话。
“徐科长,乌衣巷那边新开了一家徽菜馆。那里的臭鳜鱼做得地道极了。怎么样,下班后兄弟做东……”
“小赵,现在你一个月拿到多少薪水了?”徐耀祖忽然打断了他的闲话。这一问,让赵猛的情绪立刻降了下来。
“别提了,徐科长,兄弟现在的薪水在行动队里已经到了最低的一档。”
“说实话吧,小赵,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你得明白,说到底我也不能把你调到机要科去不是?”
赵猛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
“你呀,得会来事。没事的时候,还是得经常拉着你们队长坐一坐。”
“您是不知道,蔡江这个王八蛋吃了我多少回了。”赵猛咬牙切齿地骂道,“可遇到事了就把我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以后这样的话不要乱讲,有用吗?”
“那您给我拿一个主意,我又能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我倒是也想啊,前两天我跟队长搭话,他连理都不愿意理我。”
“看你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怎么这么死板?吃吃喝喝有什么意思?酒醒了谁还记得。”
“那您给点拨点拨。”赵猛把身子转过来,支起了耳朵。
“知道你们蔡队长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那谁不知道,他最喜欢古董。可兄弟挣的那两个钱也……”
“这样吧。”徐耀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我那里倒是有一对前清的杯子,你先拿去……”
“徐科长,我哪能让您破费。”
“就这么定了,谁让咱俩投缘呢。将来你发迹了,别忘了我就行。”
3
李建勋这张脸之所以走到哪里都不招人喜欢,完全是因为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但是敢于把这种厌恶的表情带出来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小辫子怕他揪,辎汽三营的副营长就是这样一个人。
“哟呵,没想到我们这个小庙还能入了您这位大菩萨的法眼,真是不胜荣幸啊。”当李建勋第一次提出检查三营的历史出车记录的要求,接待他的就是这个人。
“哪里哪里,不过是例行抽查罢了,还请副营长多多照顾啊。”
自此之后,无论他怎么冷嘲热讽,李建勋不是打哈哈就是装作没听见。
国军的机械装备并不多,一个汽车班五个兵才管理一辆汽车,全营的卡车加起来,不过三十多辆。但是,为了不引起怀疑,高桥松给他下达的指令是必须要把1939年底至今的记录全部借出来。这样,每次李建勋的皮包都会撑得满满当当。李建勋估计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只剩下三连最后一个排的还没有查过。果然,当他把上一次借出来的记录还回去后,营部文书只抱来了两摞记录本。看上去也就能装少半个皮包。
“李大科长不能就带这么点回去吧。我们团的教导队一直跟我们营驻扎在一起,队部就在院子那头,要不要我把你带过去?”
“教导队就算了,查完三排就没事了。”
“老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三营没得罪过你吧?怎么就专门和我们过不去呢?”
“没有过不去,就是抽查,真的是例行公事。”
不但李建勋,就是副营长也没有想到老文书前些天为什么会突然到团里培训,新来的这个文书跟出车记录被调查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
李建勋走后,文书等营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往外打了一个电话。
4
“这个李建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为什么就偏偏不查教导队呢?”得到消息后苗副官叫起来。
这个突发情况也是顾知非始料未及的。他相信,如果高桥松在一营查不到结果,那他必定会着手调阅另外几个和仓库相近的辎汽单位。他一天不离开重庆,军统就一天不敢松气。时间拖得越长,越有可能被他看出破绽。这个人已经成了一个瘟神。
“苗兄,还有这种可能,这个姓李的跟高桥松未必就是一条心。”
苗副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知非接着说:“经过这几天的跟踪,我们可以确定,李建勋在谍报方面完全是个雏儿。从今天这件事看来,也许他受到了蒙蔽,也许他遭到了高桥松的胁迫。”
“要是能把他拉过来就好了。”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们也不敢和他接触啊。”
“这可怎么办?艾守成明天就回来了。想让他在重庆多留些日子,除非和他们的上级长官谈。可是局座又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电话铃再次响起。自从李建勋进入军统的视野,他的办公室和家中的电话线路都被接上了窃听设备。这次打电话进来的就是负责监听的那组特工。
“顾科长,目标给李建勋打了电话,他们约定的接头地点是……”
放下电话,顾知非抄起一支铅笔,站到挂在墙壁上的高倍重庆地图跟前。他找到电话中提到的那个茶馆,用铅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今天晚上,李建勋就会在这里把最后一部分记录交给高桥松,可是真正的线索却藏在教导队的记录里面。毫无疑问,高桥松并不知道辎汽一团的教导队没有在团部,而是和三营驻扎在一起的。”
“所以关键点是如何让高桥松得知这一点。”苗副官说道。
顾知非盯了地图一会儿,把阿森叫了进来。
“阿森,给我们说说这一带的情况。”
顾知非手中的铅笔,圈住的是一片地形复杂、出口众多的居民区。通过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他们已经找到了高桥松的行动规律。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都由他来决定,而附近总有这么一块类似的居民区。顾知非知道,这是为了反跟踪而有意挑选的。在那些迷宫般曲折往复的巷子里,任何跟踪者都没有不被发现的把握。所以,顾知非早就放弃了派人深入居民区的打算,而是在每一个出口都派人蹲守。比起调查的开始,高桥松还是有些轻微的懈怠。现在,每当他从一个出口幽灵般地冒出来,就不再耍什么鬼把戏,而是会选择黄包车或者公交车之类的交通工具直接回到玉带街那里。
阿森不愧是重庆地形方面的专家,他把这一带哪里有水井、哪里有公厕等地图上无法体现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总共有六个出口,呈弧形由东北到正西分布着。东北到正北这三个出口面对的是劝学府街,附近通常有黄包车夫等客人。正北到正西这三个出口就是和平路,黄包车较少,因为有一趟‘猪鼻子’路过这里……”
顾知非知道,所谓的“猪鼻子”车,指的是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在1934年引进重庆的奔驰牌公交车。因为前脸凸出,被重庆民众戏称为猪鼻子。三毛钱的票价让黄包车和滑竿颇为吃不消,所以通猪鼻子车的道路上,少有车夫等客。
“等等,你把这条线路的路况详细地讲一下。”他打断了阿森的话,指着那条公交车线路说道。
一个半小时之后,一辆行驶在和平路上的“猪鼻子”车突然熄火抛锚。司机下车打开发动机盖子鼓捣了一会儿。就在乘客围着售票员争吵的时候,司机垂头丧气地走上来告诉售票员:退票吧,车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后来,再有路人上车,他们也是这番说辞。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陆陆续续有十几个男女上了车,占据了所有的座位。这次,司机和售票员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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