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安全起见,通常寺尾每次出门,连同保镖在内一共三辆轿车,但是到了紫金山这片封锁区显然就没有必要了。他吩咐那些保镖原地等候,独自钻进了自己的车子。行驶到一半路程,他突然发现司机换了一个人。他通过后视镜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应该是另一辆车的司机。在他领导的特务机关里,几乎所有的低级工作都是由支那人担任的,行动队、保镖、司机……唯独寺尾本人的司机多年来一直由一个叫森田的日军士官担任。
“森田到哪里去了?”寺尾漫不经心地问道。
“报告机关长,森田太君早餐吃坏了肚子,是他嘱咐我把您送到山上的。”
“唔。”寺尾应了一声,转过脸开始欣赏车窗外沿途茂密的竹林。森田是寺尾妻子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一进入支那就被他打通关节从野战部队调到身边开车。森田话少嘴巴严,也还算踏实。总的来说,寺尾还是比较满意的。但这家伙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比较懒惰,早上有赖床的习惯,因此从来不吃早饭。
他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展长林事件”。1939年,于南京日本领事馆担任翻译的展长林在一次日本高层政要参加的酒会上投毒成功,造成两人死亡、多人受伤的严重后果。至今,展长林的悬赏金额仍在不断攀升。寺尾明白,敌人无孔不入,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下手的时机。
仿佛车里的温度有些高,他左手摘下那顶软边礼帽,很随意地横在胸前,右手则悄悄地伸进西装内侧,握住了手枪的把柄。在帽子的遮挡下,他慢慢抽出手枪,而且上膛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果然,刚拐过一道山坳,汽车忽然失去了动力,哆哆嗦嗦地前行了十几米停在了路上。司机试着打了几次火,都没有发动起来。
“对不起,请您稍等。”司机通过后视镜望着他,紧张而又惶恐地说道。
寺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司机迅速钻出车子,转到车前支起了发动机盖子。寺尾右手端起手枪,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等了大约五分钟,挡风玻璃前面黑色的金属盖子突然放下了。他看到司机的手上露出一截黑色的管子,于是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粗略地一看,寺尾的配枪似乎和普通的南部十四制式手枪很相似。但这却是一把地道的德国鲁格手枪,是几年前一位德国情报官馈赠给他的礼物。这种枪的射程、威力和精确度令日本军工厂的技师们叹为观止,怎么模仿也不能让南部十四与之比肩。寺尾好像还没有机会用这把枪,但是他的副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精心保养一番。
可能是好久都没有开过枪的缘故,寺尾的耳朵被一声巨响震得嗡嗡直响。在狭小的车厢内,顷刻就充满了浓重的火药味。他看到挡风玻璃上多了一个洞,裂纹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扭曲地延伸开去。而玻璃外面,司机已经不见了。寺尾下了车,枪口依然指向前方的草地。
司机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头前的草地上,脑门上开了一个小洞。但从脑后草地上的一堆红白之物上看,后脑勺的创口一点都不小。寺尾在几米外找到了那根黑色的金属管子,弯腰看了看,立即就认出那是一段肮脏的滤油器。
五分钟之后,山上山下的车几乎同时到达了。人们冲出车子,一窝蜂地围拢过来。寺尾的手枪已经收了起来,他站在尸体前面愣愣地一言不发。而那些人谁也不敢率先开口相问。蓦然,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着。接着,他快步走到森田面前。
“你今天早上吃早餐了?”
“没有。”森田有点发懵。
“你在闹肚子?”
森田的脸一下子煞白,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撒谎?”
“我……我刚才在三号楼前面遇到了同县的吉冈……所以就编了个借口……”
不待他说完,寺尾抬手抽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2
寺尾回到机关大院时已经是黄昏了,这一天他过得一点儿也不愉快。他的权限已经够了,但他不想把档案借出来,于是就在档案馆里泡了大半天。
战报里导致他忧心忡忡的事件有很多,其中最突出的一件发生在1941年9月,第二次长沙会战中。本来军部在制定作战部署时拟定:战役初期暂不对驻扎在湘江口南岸青山、芦林潭附近支那99军197师发动任何攻击,任其与渡过洞庭湖的平野支队处于对峙状态。第三师团在与90军激战一日后,将攻击任务交由随后赶到的第六师团,于夜间脱离战斗,快速向西南方向直插至197师后侧。拂晓时,与平野支队同时出击,务求将197师成建制消灭。但意外的是,防守于汨罗江南岸的支那54军突然向南溃败,日军第四师团乘胜渡河。敌九战区司令官薛岳急令197师放弃阵地,转而向第四师团侧翼猛烈攻击。197师撤离阵地的时间恰好与第四师团的迂回包围是在同一个夜里。虽然日军一枪未发占领了湘江口一带,但歼敌有生力量之战略目的未能达成,而第四师团因为在第二天遭到了正面的54军的反扑和侧翼197师的夹击而伤亡惨重。
战后总结中将这一段失利归结为己方的运气太差和敌方的机缘巧合,但是寺尾却细心地注意到在其他的战役中也有几次类似的、莫名其妙的巧合。但是由于后者们的规模都小于前者,所以在随后的战报总结中更是含糊其词、一笔带过。以一个资深情报官的眼光来看,这里面固然有前线指挥官们的虚荣心在作怪,但是也不能排除敌方事先得到情报并在使用中精心掩饰、小心操作的可能性。
更主要的是这几次战役部署都有一个人的参与,那就是220号档案的主人。虽然他的参与是间接的,但稍有军事经验的人都不难从那些片断式的信息中总结出有用的情报。想到这一点,寺尾感到一股寒意再次爬上他的后脊梁。这个人是他推荐给参谋部的,如果成千上万的皇军将士的阵亡真的与此相关,那么他将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
“如果在54军军部有自己的人就好了,只要摸清当初汨罗江防御战中撤退的真正原因,就真相大白了。”寺尾幻想着,同时暗暗喟叹。忽然,他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如果派得力之人潜入重庆,查清当年豹子岭空袭以及那个人离开重庆前的真实情况,不是也能得到同样的答案吗?此外,他设在重庆的那个情报点不久前遭到破坏,幸存的浅井不是一再要求得到一部电台吗?
这真是一个痛苦不堪的日子。
他刚刚下车,就见机要科长徐耀祖奔跑着迎上来。
“机关长,不好了。高桥君和石井君去决斗了。”
“为什么?不!他们在哪里?”
“他们去了后院,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啊。”
寺尾二话没说,立即冲向后院。刚穿过那道月亮门,他就看到了那两个决斗者,两个人赤着上身,头上都缠着象征武士荣誉的白色巾帻,两柄寒光闪闪的军刀随着他们的脚步正在逐渐接近。
“啪——”鲁格手枪的子弹从决斗者中间穿了过去。寺尾没有想到,这支从没有击发过的手枪在这一天还有第二次发射子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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