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2000年,初夏,招娣的初中毕业证一寸照,那是招娣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2002年,夏天,二十四岁的简梁带着十二岁的孟真在钱塘乐园游玩,孟真舔着甜筒,快乐地坐在旋转木马上;

2003年,夏天,孟真、孟欢和陈熙琳小学毕业,三个女孩子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

2004年,夏天,十三岁的陈熙琳考出钢琴十级,穿着红色纱裙坐在钢琴前认真弹奏;

九月,六岁半的知博上小学,拍了一张一寸照,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

2005年,秋天,孟真过十五岁生日,简梁在家里为她拍庆生照,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托着下巴,面前是闪着烛光的生日蛋糕;

2006年,春节,在b省老家的田野边,孟真、孟欢带着八岁的知博和三岁半的识渊一起玩耍;

夏天,二十八岁的简梁带着十六岁的孟真在舟市赶海,他揽着孟真的肩,孟真比着“v”,两人在海边留下一张合影;

九月,孟真和陈熙琳拍了高中入学证件照,不同的是,陈熙琳笑得很开心,孟真却是丝毫笑容都没有;

2007年,夏天,孟真带着未满五岁的识渊一路往西到达黎城,半路上,两姐妹留下不少合影;

国庆节,十六岁的陈熙琳去香港迪士尼乐园游玩,戴着米妮头箍开心地笑;

秋天,简梁带着孟真参加简学文的婚礼,与一对新人合影;

冬天,五岁的识渊第一次和美国的家人们一起过圣诞节,被圣诞老人打扮的爸爸吓得哇哇大哭;

2008年,夏天,十九岁的孟欢趁着做家政每月两天的休假,带着十岁的知博在霖市的游乐场玩耍,给小知博买了一把玩具枪;

十八岁的孟真在美食街打工,穿着工作服,头戴一顶趴着毛绒小猫的鸭舌帽与同事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秋天,六岁的识渊在美国上学了,小姑娘戴着头盔、骑着小自行车调皮地留影,身边蹲着家里养的一条大狗;

冬天,十七岁的陈熙琳参加舞蹈比赛,得了二等奖;

2009年,春天,孟欢和林玉生登记结婚,结婚照上是两个年轻人相依相偎的笑脸;

夏天,孟真和陈熙琳高中毕业,毕业照上是两张越来越相像的脸庞;

夏末,孟真在简学文的病房里抱着刚出生的小淘淘,笑得很开心;

冬天,陈熙琳在申大表演《小荷尖尖》,妆后留影;

2010年,春天,孟真和陈熙琳出去逛街,头碰头一起喝着奶茶;

夏天,十二岁的知博小学毕业,和几个小兄弟合影留念;

秋天,孟欢和林玉生在自己家的摊位上合影,林玉生笑得憨厚,孟欢坐在他腿上,却是害羞得用手遮住半张脸;

冬天,八岁的识渊跟随家人去加拿大滑雪,戴着雪镜举臂欢呼;

2011年,春节,孟真去泰国海岛旅游,穿着t恤热裤,手里捧着一杯芒果汁;

夏天,十三岁的知博参加绘画比赛,得了特等奖,在台上拿着证书,站在一群孩子的正中间;

秋天,家人们为识渊举办八岁生日派对,小女孩撅着屁股,抱着一只比她人还大的毛绒熊,笑得张大了嘴;

2012年,春天,林玉生的大哥结婚,林玉生和孟欢在喜宴上合影,林玉生明显喝多了,揽着妻子的肩膀,面上一片潮红;

夏天,孟真在东裕律所实习,实习期间与几位同事聚餐;

秋天,陈熙琳去新加坡做交换生,在鱼尾狮前仰着头,错位拍下口接喷泉的标志性游客照;

冬天,十岁的识渊和家人们一起去度圣诞假,倚在圣诞树旁的小姑娘个子已经长得很高;

2013年,夏天,孟真、陈熙琳大学毕业,两个人穿着学士服拥抱在一起;

申大图书馆门口,孟真还与简梁合影,简梁穿着一身黑,背着双手,站得一本正经,脸上笑容很淡;

同月,十五岁的知博初中毕业,长成一个青葱少年,与孟欢一起在初中校门口合影,他的个子已经比孟欢高了一头;

冬天,孟真通过司法考试,比着v与电脑上自己的成绩单自拍,一脸的骄傲;

2014年,中秋节,孟欢升级做妈妈,和林玉生依偎在一起,知博站在他们身后,孟欢怀里是刚出生的小乐乐;

秋天,孟真与陈熙琳拍了一组双人写真,两个女孩子牵着手站在花海中,穿着一模一样的休闲装,十分唯美浪漫;

冬天,孟真考出驾照,倚在简梁车子的车门边,抱着双臂,戴着墨镜,想拍一张英姿飒爽的照片,奈何海拔太低人又瘦,看起来居然有些搞笑;

2015年,春节,孟真和简梁一起在钱塘过年,在年夜饭家宴上合了张影;

孟欢、林玉生、知博与林家一大家子人一起过年,因为有了乐乐,拍了一张全家福;

夏天,十三岁的识渊已经长成一个少女模样,参加女子足球比赛,作为最佳前锋带领球队取得了冠军;

冬天,孟真买下了自己的小房子,硬装期间,穿着大学时的运动校服在房子里自拍留影;

2016年,春节,孟真和简梁在申市过年,在超市门口的猴年装饰前相拥着拍照;

春天,孟真、简梁、陈熙琳和傅晨熠一同去日本关西旅游,看樱花,四个人一同吃烤肉,简梁低头拿着夹子在烤炉上认真地烤肉,其余三人却端起酒杯、拿着自拍杆拍下合影;

夏天,十八岁的知博高考结束,考上霖城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快乐地抱住了孟欢;

同月,孟欢、林玉生和知博带着小乐乐出去旅游,在景点留影,这是他们第一次长途旅游,玩了六天五夜;

秋天,十四岁的识渊开始学习中文,被中文难哭,还被姐姐拍下哭得涕泪横流的糗照;

2017年,春天,孟真和简梁买婚房,在新房子里头碰头地自拍;

春末,他们去舟市拍海景婚纱照;

夏天,孟欢和林玉生买房,装修完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在新家聚餐;

冬天,陈熙琳与傅晨熠一同去东南亚海岛旅游,吃着螃蟹,喝着啤酒;

2018年,夏天,十六岁的识渊来北京录节目,和kate一起在故宫游玩;

同月,孟真与孟欢、知博重逢,姐弟三个在孟欢家里亲热合影;

九月,简梁和孟真登记结婚,两人各拿一本结婚证,亲吻着自拍;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天前拍的,孟家姐弟妹五人第一次合影。

……

一张张照片,一幕幕场景,所有宾客都安安静静地欣赏着。看一年一年过去,照片里的每个孩子慢慢长大成人,所有人都开始回忆属于自己的过往。

知博哭得不能自已,方娟娟轻轻地抱住了他,拍着他颤抖的背脊。

taysia也哭倒在kate的怀里。

陈熙琳反而没哭,看着台上的孟真和孟欢,心中只剩感动和感激。

歌声还在继续:

我抱着你,我吻着你,我笑着流泪,

我不懂,回忆能如此真切,

你又在我的眼眶决堤淹水,

爱不是离别,可以抹灭,

我除了你,我除了疯,我没有后悔,

我一哭,全世界为我落泪,

在冷得没有你的孤绝,

我闭上双眼,用泪去感觉,你的包围……

……

一曲终了,宴会厅恢复光明,全场掌声雷动。孟真眼角湿润,却倔强得没有流下眼泪,可当她转头望向简梁时,她怔住了。

身边的这个人,已是泪流满面。

孟真张开双臂就抱住了他,小声说:“是谁说今天不可以哭的呀。”

简梁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哽咽道:“忍不住,没办法。”

“谢谢你的这份礼物,我好喜欢。”也不顾是在台上,孟真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问,“这首歌好好听,叫什么名字?”

90后姑娘孟真没听过这首1998年许茹芸发行的歌曲,再正常不过。

简梁的唇凑到她的耳边,告诉她答案:“《美梦成真》。”

哦,美梦成真。

大概说的就是现在了,当下,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

依偎在他的怀里,孟真再也不会怀疑,她的梦想已经成真。

这是2018年10月5日晚上18点52分。

位于钱塘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里,严廷君拿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公司。

国庆期间,公司里加班的人很少,个别留守员工看他走向电梯,礼貌地道别:“严总,您下班啦?再见。”

“再见。”严廷君面无表情走进电梯,看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在另一个应酬场合,严卫国正喝得微醺,与生意伙伴侃侃而谈,钟励则一个人站在落地窗边,举着红酒杯,沉默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距离钱塘很远很远的一个地级市里,三十六岁的孟铃兰穿着保洁服,正在清理每个楼层的大垃圾桶。她把纸板、饮料瓶等能卖钱的东西挑拣出来,熟练地拿着绳子捆起。随后,她发现了一包别人丢弃的小孩衣服,欣喜地拎出来看,自言自语道:“真走运,这大小,小囡刚好能穿!”

b省某乡村,蔡金花正在做饭,八岁的耀宗在微弱的光线下做假期作业,有道题不会,他抬头看了眼母亲,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瞎七搭八地写了一通,丢开了本子。

a省某市,五十七岁的孟添福坐在仓库门口的小亭子里,穿着保安服,就着花生米喝小酒,开始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的夜班。

他之所以待在这个城市,是因为孟耀祖在这里坐牢。

海南三亚,应栩栩和先生带着两个孩子,正在五星级酒店里烛光晚餐,享受悠闲假期。

英国伦敦,fiona身着职业套装,夹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在等她,因为她是这个项目的leader。走到投影屏前,fiona沉着开口:“人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开始了。”

武汉某大学,十九岁的月琴在餐厅里为顾客点餐,来到大城市上学一个多月,她已经开始习惯上课和打工无缝衔接的生活。

她还年轻,一点都不觉得累,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遥远的g省东城,出租屋里,廖思梅正半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节目。

《迷路的人》——她每期都会看,这是全国最有影响力的寻亲类节目了。

思梅已经与家人失联多年。

当初被解救后,她作为受害人,没有受到处罚,还被妥善地遣送回老家。但是警察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给了家里人,所以,在那个小村庄里,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后来,母亲为思梅寻了一门亲,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不在乎思梅的经历,愿意娶她。可思梅死活不答应,父母便打她、骂她,说她已经脏了身子,丢尽了全家人的脸,有人要就不错了。

思梅被打得受不了,连夜出逃,又辗转回到了g省东城。

她主动找到之前管她的妈妈桑,说愿意继续上班。

思梅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哪一天能在《迷路的人》这档节目里,看到寻找自己的家人。她想,只要他们来找她,她就金盆洗手,跟着他们回家。

但是,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找过她。

思梅恨过父母,恨过孟添福和蔡金花,恨过陶丽英,也恨过唤儿和孟真,但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她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接活,被抓,放出来,继续接活,被抓……要说恨与怨,早就淡了。

七月的那一期节目,她看过三遍。

孟识渊,taysia,十六岁少女的那张脸,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抓不住其中的关键。毕竟,老孟家几个兄弟姐妹里,每家的子女都那么多。

手机响了,思梅接起来,听到妈妈桑的声音:“梅梅,晚上8点钟,去东城大酒店,2015房。”

“好,我知道了。”

思梅懒懒地起床,为自己化妆,描上鲜艳的口红,又穿上黑色蕾丝镂空裙,拎起小包,摇摇曳曳地便出了门。

十月的东城,气候依旧潮湿闷热,思梅甩一甩长卷发,站在路边打车。

孟识渊,管她是谁呢!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人世间,有圣洁天堂,也有腌臜地狱。

思梅早已不知梦想为何物,她只是期盼,今晚的客人不要太变态,太恶心,不要玩得太过火。

她只是想着,要活下去。

作者“含胭”的其他小说

寂寞的鲸鱼》《我的鸵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