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四万块钱

六月,严廷君顺利修完m大学经济学硕士所需的学分,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

m大学的毕业典礼隆重又富有历史底蕴,一直都有亲友参与的传统,所以严卫国特地飞到波士顿,作为家长盛装出席。严廷君没想到,与父亲一同过来的,还有裴若怡。

裴若怡放暑假了,一直没回国,就等着参加严廷君的毕业典礼。她化着精致的妆,穿一身优雅合体的小礼服裙,给穿着硕士服的严大少献上一束鲜花,开心地说:“祝贺你毕业!严廷君。”

严廷君面无表情地接下鲜花,说:“谢谢。”

毕业典礼结束后,裴若怡和严廷君父子一同搭飞机从波士顿飞回钱塘。裴若怡的父母来接机,看到两个孩子万分般配地走在一起,两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裴若怡问严廷君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去玩。

严廷君:“我没空,明天要去申市。”

裴若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严廷君一脸冷漠:“我要在那边定居,不回来了。”

裴若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咬着牙,心里酸到极致。

孟真去商场里为自己挑选了几件新衣,添了些化妆品,还买了一双小皮鞋。

这些年她过得十分节俭,因为身材没什么变化,很多衣服就穿了许多年,有几件夏天的t恤都洗得发白褪了色。

以前,严廷君买衣服时会帮孟真也添几件新衣新裤,知道她的脾气,挑得都不太贵。就那样,孟真还不好意思收。

陈熙琳劝过她,她毕竟是严大少的女朋友,穿得太寒酸不合适,只要不是那种奢侈品大牌,普通衣服收下当礼物也无妨。

等到严廷君出国两年,孟真就发挥自己的抠门本色,能省则省,工作时就是翻来覆去穿几件衬衫、西装、连衣裙,多亏她长得漂亮,才不至于被人诟病。

现在,她的经济宽裕了一些,孟真就想着还是要犒劳下自己,有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孟真提着几个购物袋回到韶光大厦,开门后,发现屋里灯光大亮,心里就有些纳闷。出门的时候,她明明关了灯的呀。

换鞋进屋,孟真四处张望,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蹦出来,大喊:“surprise!”

孟真被吓了好大一跳,下一秒,人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严廷君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真真小宝宝,我回来了!”

“阿君!”孟真很惊喜,购物袋跌到地上,两只手牢牢地圈着他的腰,抬头看他,“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都不和我说,我可以去机场接你的。”

“昨天飞到钱塘,今天就过来看你了,我对你好不好?”严廷君低头打量孟真的脸,“真真,你怎么还是那么瘦呢?不行,我得带你去吃好吃的,我要把你养成小母猪!”

孟真被他逗笑了,撒娇道:“我不想做小母猪。”

“不想也要做,你这么瘦,以后怎么给我生孩子?”

孟真拧他:“谁要给你生孩子啊!”

“你不想吗?”严廷君笑着看她,“我们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叫严大宝,严二宝,严三宝,严四宝……”

想到好多好多孩子,孟真头都大了:“不要不要!我只生一个孩子。”

严廷君坏笑着说:“咦?你看,你还是想给我生孩子的。”

孟真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气得大叫:“你好坏啊!真讨厌!今晚别碰我!”

“休想!”

晚上,孟真做了几道家常菜,和严廷君一起吃。

吃得差不多时,她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跑去楼上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交给严廷君。

严廷君打开一看,愣住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孟真喜滋滋地看着他:“还你钱呀!好久以前欠你三万,上回又拿了你一万,加起来四万块,全都还给你。”

“我什么时候要你还钱了?”严廷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孟真似乎没察觉到他的不悦,依旧开心地说:“我赚钱了呢!我和你说,我接了一个案子,从二月份一直……”

严廷君打断她:“你别打岔,我是问你,我什么时候要你还钱了?”

孟真呆呆地看着他:“我说过要还给你的呀,那三万,我都欠了你七年了。”

脑子里一根紧绷的弦突然“铮”的一声断裂。

严廷君心中无名火起,一下子就把那四叠崭新的人民币砸到了桌子上:“孟真,你有没有搞错?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和你在一起几年了?四年了!四年了你还在记挂要还我钱?你知道你这么做我心里怎么想的吗?我会觉得你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孟真有些迷茫:“你在说什么?你过度解读了,我只是把欠你的钱还给你而已啊。”

严廷君怒气冲冲:“我缺这点钱吗?!我昨天回国,时差都没倒过来今天就来看你!你可真厉害,直接就给我来这一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把钱还给我,然后呢?和我划清界限吗?”

孟真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轻声说:“我说过要还你的,没有要和你划清界限啊,这是两码事,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时,没有经济上的纠葛。”

“还经济上的纠葛?!”严廷君激动地站起身来,“孟真,你知道我朋友他们都是怎么对女朋友的吗?买几万的包!买十几万的表!买几十万的钻石!我呢?我和你在一起四年,你这也不让我买,那也不让我买!是我买不起吗?我哪样买不起?别说这些东西,我给你申市买套房子都没问题!你还给我扯什么经济上的纠葛?!”

他手指着孟真,“你看看你的样子,穿的衣服!鞋子!背的包!你是谁啊?你是我女朋友啊!我是谁啊?我是严廷君!我严廷君的女朋友穿得这么寒酸,说出去都能被人笑死!你倒好,不要我给你买东西,还惦记着还我钱?怎么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啊?四万块钱还给我,是不是感动自己还感动中国啊?”

他看到沙发边的购物袋,是孟真下午刚从商场买回来的衣服,严廷君走过去,从袋子里随便拎出一条连衣裙看标价,799,估计实付还不用。他懊恼地把裙子丢进袋子里,又回头看孟真。

“我要给你买好衣服,你不要,自己就去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摊货!孟真,你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肯花我的钱?我也是奇了怪了,有谁跟你这样的?你去外头问问,有哪个女朋友是跟你这样的?啊?!”

孟真完全没料到她和严廷君会发生这样一场争吵,都被他说懵了。

听到他嘲讽她买的衣服是地摊货,她脾气也上来了:“那些又不是你的钱,是你爸妈的钱!而我花的,都是我自己赚的!这四万块钱是我辛辛苦苦打官司赚来的!你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是!我是觉得自己很高尚!我哪儿做错了?”

严廷君气笑了:“你说的对,我花的是我爸妈的钱,但就算我现在没赚钱,我马上就要工作了,我一上手年薪就是百万起跳!你高尚?你就比我多上两年班多打几年工就老来讽刺我?我又不是游手好闲的混蛋!我告诉你孟真,就算我没背景没资源,我去上班照样比你赚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格局!眼界!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格局!就只知道赚些小零小碎的钱!只知道省钱!麻烦你把眼界打开可以吗?不要那么故步自封!你才二十多岁!别搞得跟个五、六十的大妈那样天天只知道省省省!”

孟真:“……”

严廷君叉着腰,说得还不过瘾:“还有,你从小到大,简梁给你花了多少钱?比我只多不少吧?我看你拿得挺心安理得的,你怎么不想着去还他钱啊?!”

孟真终于能接上话:“还完你的,就开始还他的了。”

“那你为什么不先还他?!”

孟真声音也响了起来:“因为这是四万整!我可以还清你的!我欠简梁更多!我想存够了一次性还他!我欠他多少我都记着呢!”

“孟真,你是来和我搞笑的是不是?”严廷君看着桌上那四叠钱,气得声音都颤抖了,开始口不择言,“还清我的?你吃我的住我的!这时候来谈还清我的?你和我算账你算得清吗?你这辈子都算不清!”

孟真像看陌生人似的看他:“你是要我搬走吗?”

严廷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虽然气得要命,还是有点理智的,赶紧说:“谁说要你搬走了?你哪里也别想去!”

气氛尴尬又沉默。

半晌,孟真垂下眼睛,问:“严廷君,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严廷君:“……”

孟真笑笑,看着他,说:“很抱歉,虽然你刚才一直说我寒酸,没有格局,没有眼界,故步自封,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不会嫌弃我自己。我一直认为人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事,你当然可以去买十几万的手表几十万的钻石,可以去赚百万年薪,但那是与你的价值观和你所处的阶级相符的,和我不符。我一个月赚八千,买五百块的衣服就觉得很合适,一点不寒酸。你去大街上看看,有多少人是像你这样家境的?又有多少人是像我这样在平凡度日的?”

“阶级”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由孟真嘴里说出,深深地刺痛了严廷君的心。

他皱起眉,摊开手:“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是这么有钱!这是我的错吗?我迁就你四年了,什么时候换成你迁就我?难道我和你在一起,就一直要这么抠抠搜搜地过日子吗?要是我买辆四百万的车,你是不是会跳起来,骂我是败家子啊?”

“我为什么要骂你?你买的那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来说过你?你买房子,换车子,我说过你了吗?”孟真仰头看他,“但你是你,我是我啊!我不是你那些富二代朋友的女朋友们,你要是喜欢那样的女孩,大可以去找啊!我绝对不会来干涉你!”

严廷君要疯了:“你是什么意思?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没说要和你分手,我只是希望你可以重新审视我和你的关系。”孟真认真且平静地说道,“我和你之间的问题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现在发现,我们各方面都不是很合,三观,家境,学历,还有你说的格局和眼界。我相信你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们之前在一起的确很开心,但那是因为我们都还没走上社会,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这些问题你就算不想面对你也必须要面对!严廷君,想想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只是因为我要还你钱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你也知道,我们很难再走下去了。”

是这样吗?

所有的美好都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是他们两个苦苦支撑让梦境不要坍塌的假象?

不!一定不是!绝对不是!不可能是!!

严廷君不能接受,不愿承认,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一年来,他有了几个新朋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知道这花花世界原来可以如此流光溢彩,精彩纷呈。

在一些或奢华或独特的场合,严廷君总会想到孟真,想着孟真若来到这里,看到那充满奇思妙想的一切,会多么欢喜;想着孟真若见到那些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名流巨星,会多么吃惊;想着孟真若吃到这些听都没听过的精美料理,会多么惊为天人。

他只是想要让她跟上他的步伐,他错了吗?

桌上的家常菜已经凉了,两个人静静地相对而立。

孟真坐下,拿起碗筷,吃掉最后几口饭。

她虽然胃口小,却从不浪费粮食,盛多少饭都会吃完。

吃完以后,她把碗筷拿去厨房洗净,走到楼上,搬下一床枕头和被子,铺在沙发上,对雕塑一样站着的严廷君说:“今晚我睡客厅,明天就搬走。”

严廷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孟真不怎么会哭了,尤其是在受到责难时,她目光如炬,神经紧绷,好像在法庭上与人对峙。

这女人是个律师,严廷君发现,和她吵架好难。

发难的是他,咄咄逼人的也是他,可最后输得彻底的,同样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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