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知道,若是她不告诉宋祁,官家到底对她说了何事,宋祁必会对此生出疑心。而一旦他起了疑,再动些手脚,后事着实难料。
徐三思来想去,这才将自己与周文棠之事,告知宋祁,为的不过是打消他的疑虑,保得帝姬安稳降生。
她向来只当宋祁是徒儿,是和贞哥儿一般的弟弟,如何晓得面前这男人,早对她生出了非分之想。
山大王闻得此言,攥紧手中瓷勺,半晌过后,眯起眼来,轻笑着问她道:“周内侍?三姐莫诳我,他可是个阉人,行不得人事,就连撒尿,都抖抖索索,撒不利落!”
他的笑中,几分讥诮,几分伤痛。可在他的眼中,却仍藏着几分期盼,盼着她笑着告诉自己,方才所言,不过玩笑罢了。
徐三一听他嘲讽周文棠,立即沉下脸来,不肯再与他多言,起身要走,更还唤来奴仆送客。
山大王见她如此,仍是不敢置信,又咬牙追问道:“三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是独女,若收了他,徐氏可就断了后了!我知你收养了个小儿,可他乃是男儿之身,迟早都要嫁人,且还是个黄毛番鬼,高鼻深目,非我族类……”
他话音未落,徐三便回过头来,冷笑着打断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敢骂陛下不孝?更何况,殿下也是男儿之身,迟早都要嫁人。你年少之时,旁人也是这么说你的,你怎么做的?你掐着人家的脖子,差点儿将人家溺死!”
男人薄唇紧抿,但见徐三深深一叹,垂眸说道:“殿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帘外起了骤风,吹得柳絮飞散,迷迷乱乱。不过一晌,便有小雨急坠,打得桃花乱落。飞絮落花和细雨,凄凉庭院流莺度。
良久之后,男人拢了拢肩上的雀金裘,睫羽微颤,面色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缓缓抬头,分外温和地看向徐三,淡淡笑道:“三姐言之有理,是祁儿失言了。三姐今日所言,我必会反复思之,责躬省过。”
他缓缓起身,望着帘外细雨,含笑道:“三姐歇下罢,祁儿不好叨扰,这就回宫去了。”
徐三点了点头,不作挽留。宋祁深深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拂袖而去,直直步入雨幕,渐行渐远,终是不见。
二人不欢而散,徐三也不由有几分感慨。
她原本以为,宋祁自己便是男子,该对其他男人,也会都心存一分怜悯才是,未曾想在宋祁心中,天下男子,唯有他自己是特殊的,也唯有他,不该受这女尊男卑的礼教法制束缚,至于其余人等,活该逆来顺受,做这笼鸟池鱼,饱受压迫。
但这也并不稀奇。不管哪朝哪代,既得利益者们,总是会不顾一切,不分黑白,牢牢抱紧自己手中的权力。宋祁,首先是皇子,是天潢贵胄,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宋祁去后,徐三召来魏三和梅岭,问了问近日书院商铺的状况,之后又唤来午睡醒来的裴秀,对他悉心教导,授业解惑。及至黄昏时分,她牵着裴秀,去了堂前,正欲唤人摆膳,忽见那堂中桌上,仍放着一把玉壶、两个瓷盏。
这玉壶之中,盛的是蔷薇流露,乃是宋祁亲自带过来的。他去的匆忙,忘了带走,下人见是御物,也不敢胡乱收拾,便摆在原处,只等着徐三再行吩咐。
徐三瞥了那玉壶两眼,因是御物,不好随意处置,正打算令下人登记在册,收入库房,忽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伸了过来,勾起那绘着莲纹的曲柄,将那玉壶提在手中,微微轻晃。
徐三一惊,回眸一看,见是周文棠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侧。男人还不曾褪下官服,一袭紫绮,前襟绣着云鹤花锦,更显他气度雍容,威仪凛凛。便连裴秀那小儿,见他身着官袍,都不由微微怔住,上上下下,扫量了好一阵子。
徐三高兴起来,忍不住抿唇笑道:“中贵人,《宋刑统》可定了规矩,朝中官员,无故散值,可是要杖笞二十,夺一月俸的。你这三天两头儿的,不好好当值,小心我递上折子,弹劾检举了你。”
周文棠一手把玩着酒壶,另一手环住她的纤腰,接着微微含笑,对她轻声耳语道:“阿囡何须费这周折,你一声令下,我就俯首认罚。阿囡是想杖笞我?还是想要我的俸禄?我无尤无怨,全随了你去。”
徐三见他又不正经起来,双颊微红,连忙转头看向裴秀,却见那小郎君早已坐下,手捧着蟹黄馒头,两耳不闻身边事,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兀自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徐三故意瞪了周文棠一眼,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的手自腰上拽下。二人在桌边坐下,举箸用膳,周文棠瞥了那玉壶一眼,一闻那馥郁花香,便知是宫中御酒,蔷薇流香,继而便知,白日多半是宋祁来过。
他不动声色,垂眸一思,便已猜得七八成,知道宋祁今日过来,定是想旁敲侧击,问问官家的身子,再打听打听,官家那日召见徐三,到底与她交待了何事。至于徐三会如何作答,他也是心知肚明。
周文棠思及此处,似是别有深意,把玩着那莲纹玉壶,轻轻说道:“阿囡,你说这壶中之物,是好物,还是坏物?”
徐三一怔,随即想了想,皱眉答道:“他总不至于对我下手罢?便是下蛊,也用不了这法子。我猜这玉壶之中,大抵算是好物。许是他想与我对饮,趁我醉不知事,口风松动,他再根究着实,一一寻问。”
周文棠瞥她一眼,一言不发,把着玉壶,斟满白玉小盏。徐三一惊,还来不及出手拦下,便见周文棠持起瓷盏,将那蔷薇御酒,仰头饮尽。
徐三气急,咬牙道:“你,你这老狐狸,嫌自己命大是不是?这不明不白的,什么都敢往嘴里放?你!你比裴秀都不如!他都知道甚么该吃,甚么不该吃!”
她急得面红耳赤,连这一桌饭菜,都顾不上再用,当即搁下筷子,欲要让人去延请大夫。周文棠见此,却是摇头失笑,他这一笑,徐三更是气急,没来由地分外委屈。
裴秀啃着蟹黄馒头,小心抬眼,只见徐三的眼儿竟微微泛红,惊得他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屏着呼吸,又瞟向周文棠。周文棠正要拉她,徐三却忽地起身,步履如风,朝着后院行去,周文棠见她气成这样,也搁筷起身,跟上前去。
两个大人,疏忽之间,全都没了踪影。裴秀抓着馒头,也不知就剩自己一个,还该不该继续用膳。他想了想,长长一叹,干脆又埋下头去,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而后院之中,徐三没走了几步,便感觉腰身一紧,被那随之而来的老狐狸,给打横抱了起来。她挣扎了几下,却是半点儿用处也无,再一回神,便被那男人抱着,径自入得帐中。
房中未曾点灯,四下阴沉沉的,惟余几缕夕光,映红西窗。
徐三窝在他的怀里,先狠狠咬了他一口,解了解恨,接着才低低问道:“那杯中到底搁了何物?你直截了当,跟我说了不就是了,非得要亲身试之?”
她睫羽微颤,又委屈道:“你记好了,你啊,已经是老狐狸了。之前的八条命,早就全用光了。最后一条性命了,就算是为了我,也得省着点儿用了。”
周文棠轻拍着她的后背,勾唇道:“好,为了阿囡,我也得惜命。不过阿囡放心,这杯中无毒,有的不过是催淫之药罢了。”
这催淫二字,他说的风轻云淡,可徐三闻言,却是立时惊起。她不敢置信,盯着周文棠,皱眉问道:“当真如此?”她顿了顿,又急道:“那、那你还将此饮尽?”
周文棠身受宫刑,不能人事,虽有欲念,却无从纾解,只能强自忍着,承受着精神上与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徐三着实想不通,他为何明知此酒催淫,却仍是举杯饮尽。
她心绪复杂,看着周文棠,只见男人凝视着她,挑眉笑道:“在阿囡面前,我从无虚言。此药乃是由紫稍、丁香等制成,因此颇有异香,放入蔷薇露中,寻常人等,也闻不出异样。幸而这药性不烈,也不伤身,如此看来,他对你也算上心。”
徐三皱眉道:“可三大王,何须用这个对付我?想来该是,有人要对他下药,未曾想他提着玉壶,来徐府找了我。”
周文棠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上下轻抚着她的腰身,缓缓说道:“阿囡恼我,我也恼恨阿囡,我恨阿囡看不穿男人的心思。阿囡好好想想,你的祁儿,为何会对薛菡恨之入骨?为何会对我,尤为憎恶?”
徐三惊得说不出话来,也未曾发觉,男人的眼神,愈渐炽热起来,危险到了极点。她兀自思索之时,那狡猾的老狐狸,已经凑到了她耳畔来,手上极不老实,声线暧昧,低低说道:
“还有崔氏的无字天书,里头可说了,头一世,你的祁儿,将你禁足在先帝旧宫。阿囡也不想想,你若真是功高震主,为山大王所忌恨,依他那般阴狠的性子,连对官家都敢下杀手,岂会留你一条性命?”
徐三反应不及,已被他按着肩膀,压在榻上,耳畔只觉有热气袭来,却是男人低低笑道:“他不想要你的命,他和我一样,想要你的身子,还想要阿囡这七窍玲珑心。”
周文棠这般点破山大王的心思,徐三却仍是半信不信,抬手推他胸膛,笑着道:“得了罢。你这是妒火中烧,烧得脑子都糊涂了。你当我是宝贝,可我跟山大王,几乎差了辈分。我都快人老珠黄了,他如何会惦记上我?”
周文棠紧压着她,闻得此言,声音微哑,低低笑道:“阿囡若是人老珠黄,那我岂不是行将就木?”
言罢,他又俯首,不住轻吻着她的耳鬓。男人那灼热鼻息,直惹她耳根泛红,身上亦是痒酥酥的,暗道杯中那虎狼之药,果有奇效,没一会儿的工夫,便将这老狐狸的尾巴勾了出来。
只是勾出了狐尾,又有何用?
他是浮萍,本无根蒂,亦是细柳,浑然无力。这杯中之药,不过是让他更难受罢了。自己倒是没甚么折损,反正他那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自也令她受用不尽,竟比寻常路数,更添快意。
徐三暗暗一叹,面上却是微微笑着,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哪知便在此时,男人两指微动,解了她腰上围着的红缨丝绦,紧接着,又将那红缨丝绦,蒙到了她那一双清亮的眼眸上来。
徐三一怔,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已被朱红之色,全然罩住。
房中并未点灯,本就分外昏暗,这再一罩上丝绦,更是甚么也看不清了,触目所及,皆是黑暗。她不知周文棠意欲何为,心中不由有些许紧张,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兀自忖道:
细数史书中记载的宦官内侍,大多都因着生理缺陷,心理上也分外变态。譬如有人因此而虐玩女婢,掐得浑身青紫,甚至将其摧残致死;明朝人所写的笔记中,还提过有竖宦之人,误信江湖术士,生生吃了上千个小儿的脑髓,只为了能使阳道复生。
她但想道,周文棠虽不至于如此,但她也实在料不准,这男人蒙了她的眼后,又会做出何事。
忐忑与紧张之中,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一方火塘。
所谓火塘,即是炉灶,垒石所成,以备烧火煮饭之用。而如今,那掌灶之人,欲要生火之前,先探手入内,试了试这火塘的冷热深浅。
火塘动弹不得,无从躲避,但心知这掌灶之人,家门贫寒,早已无钱买柴,更是无米下锅。虽忽浅忽深,忽急忽慢,反复试了冷热深浅,但在这之后,未必会有何作为,至于生火做饭,更是全无可能。
这般想着,这石头垒成的火塘,忽地感觉内里一窒,竟是那掌灶之人,搭了柴火入内。这木柴又粗又满,扎实得很,不一会儿便着起了火来,燃得劈啪作响,霎时间尘烟缭绕,暖意四漾。
这掌灶之人,贫寒如此,为何忽地有钱买柴了?这用来生火的,当真是柴木吗?真是他自己买的,还是从旁人处偷来的,借来的?
火塘又惊又急,恨不得生出手来,扯了罩布,探个究竟。可偏生那人将罩布死死压住,一声不吭,埋头苦作,又是添柴,又是生火,而这火一生起,这微凉的春夜,立时暖的不成样子,也暖得火塘发烫,烫得沉溺其中,无从分心。
熊熊火光,映着西窗斜阳。那掌灶之人,已有不知多少年,不曾生火烹饭,早已是饥肠辘辘,此时火生好了,便又将手伸到灶上,先泡化米粒,轻揉缓搓,之后便上下齐作,一心一意,将生米煮成熟饭。
这一回煮饭,足足煮了一个时辰,方才作罢。那人日享三餐,酒足饭饱,已是十分餍足,便将那余下的白浊米浆,直接撒到灶上,只道是:花底醉东风,好景宜同寿,但愿长年饱饭休。
斜阳业已坠下,徐三微微喘息着,缓了好一阵子,神志渐渐清明,这才顾得上和这老狐狸清算。她咬牙切齿,翻身而起,拢了拢虚搭着的外衫,骑坐在这狐狸的结实腰身上,没好气地质问他道:“你——你为何要瞒我?”
周文棠酒足饭饱,只半眯着眼儿,似笑非笑,哑声说道:“我如何瞒过阿囡?我的原话是,‘我乃是刑余之人,多有不便’,我可没说,我完全不行。”
徐三皱眉,仍然很是疑惑,想了想,又问他道:“你的意思是,你当真受过宫刑?可,可你若真是刑余之人,如何会有……这般,本钱?”
周文棠勾唇轻笑,随即紧盯着她,缓缓说道:“阿囡,人活在世,皆有难言之隐,不可轻易告人。我有,你也有。阿囡若要知道我的‘难言之隐’,就得拿你自己的‘难言之隐’来换。我呢,定不会漫天要价,你说一个,我就回一个。你瞧这买卖,可还合算?”
徐三一怔,默了许久,点了点头,笑道:“也好。既是夫妻,我瞒天瞒地,绝不瞒你。”
她心知,周文棠乃是谨密之人,哪怕在爱情上,也是如此。所以他才会蛰伏多年,守株待兔,直等到她自投罗网,方才将自己的往日心思,一一言明。
也直到她接了十色笺制成的婚书,与他结为伉俪,他才会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呈到她的面前,让她又惊又喜。
周文棠见她应下,勾起唇来,揉了揉她的手儿,这才沉沉说道:“我与那妖僧,生来就异于常人,隐秘之处,约近一尺。当年我在宫中,身受阉刑,而那行刑的妇人,乃是北方人氏,夫君儿女,皆丧于金人铁蹄。我年少从军,将金人连连打退,不知收复了多少城池。她分外感激,行刑之时,心怀不忍,又见我阴根甚长,便只割了三分有一,接着便放下衣襟,死死遮住,竟由此遮掩了过去。”
男人言及此处,淡淡说道:“虽割了三分有一,但比起常人,仍称得上是天赋异禀。虽形貌有异,但常人所能为,我亦能为之,并无不同。但阿囡若是厌弃,我也允你反悔。”
徐三惊异不已,闻得此言,连忙小声道:“这已够我受的了,如何还会厌弃?那位妇人,若还在世,你可得为我引见,我要好好谢她一回。”
她又忍不住想道,若当真约近一尺,可就是将近三十厘米,实在可怖。若是周文海也是如此,难怪他要皈依佛门。
她又想到尚在大相国寺之时,周文海对她使强。若是那妖僧当真得逞,她中蛊倒还是其次,只怕当场丢了性命,也并非毫无可能。再忆起崔氏所言,说第一世时,她与周文海走得亲近,徐三忍不住头皮发麻,不敢深思。
她缓缓抬眼,见周文棠紧盯着她,想了想,便低低说道:“我,我也有个‘难言之隐’,一直不敢对你直言。你送我的那把剑,已让歹人给毁了,断作了两半,所以我才……迟迟不肯将剑还给你。是我错了,我任你责罚。”
周文棠把玩着她的手儿,却是轻描淡写地道:“人血淬成的剑,腌臜不堪,断了也应该。”
徐三睫羽微颤,没想到今夜的他,竟是这般温柔,这般好说话。这人一旦餍足,倒还真是好脾气,便连他那一身肃杀之气,威压之势,也都一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她渐渐胆子大了起来,骑在他硬实的腹肌上,俯视着他,笑道:“该你了。我还想再问你,我先前听崔钿说,你年少从军,用的是‘唐文舟’的化名,人都唤你‘唐三娘’。你为何会行三?”
周文棠言无不尽,垂眸道:“我娘曾说,她生我二人之前,还有过一个孩子。只是此人是生是死,姓甚名谁,身在何方,她都讳而不言,我便也一无所知。”
徐三轻轻咬唇,又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对他说道:“我还有一个难言之隐,我想拿你三个难言之隐来换。你莫怪我坐地抬价,实在是这个难言之隐,非同小可。”
周文棠勾唇道:“好,以一换三。”
徐三稍稍低下身子,又轻声问道:“柴荆,还有官家腹中的帝姬,你是否早有算计?”
男人沉沉笑了,半晌过后,方才缓缓说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我若非有这阉宦之名,如何能在后宫之中,完名全节,潜身远祸?为免官家识破我这‘难言之隐’,我才将柴荆献美于上。如你所言,柴荆是我的算计。帝姬……也是。”
徐三虽早已有了猜测,可如今得到印证,仍是心惊不已。
她盯着周文棠,又缓缓说道:“所以,你和妖僧,虽是殊途,却是同道。他以为你被朝廷招安了,以为你忘了当年之誓,但其实,你忍辱负重,尽忠勤政,辅佐陛下多年,和他一样,都是为了要扳倒这大宋皇室,并不仅仅是为了改变这女尊之制。”
周文棠见她思及此处,似是有些意外,稍稍眯起眼来。他挑眉笑道:“这是第二个了。不错。多年以来,朝野上下,皆骂我贼臣奸宦,我倒是不冤枉。”
他稍稍一顿,又攥紧她的手儿,目光深沉,分外认真道:“但我待你,实乃真心。知我懂我之人,唯有我的小兔儿。任你姓甚么,姓徐还是姓宋,我都无怨无悔。”
徐三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和周文海,这二十年来,都是在一心复仇。只因你二人的爹娘,当初身故,乃是大宋皇室所为?”
当年妖僧临死之时,曾隐隐透露此语。周文棠闻得此言,默了半晌,点头道:“正是如此。父母生恩,不敢忘怀,愿以一生报之。”
徐三心上疑虑,一一消解。她抿了抿唇,没好气地拧了他胳膊一下,嗔他道:“若是我不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周文棠勾唇,抬手将她搂入怀中,抚着她的长发,轻声说道:“我一直不提这些往日仇怨,不过是怕你为难罢了。”
他倒是想的多了,她如何会为此为难?
且不说徐三乃是世外之人,说起这些前朝恩怨,都觉得与自己毫不相干。便是相干,柴绍先被官家豢养,之后又多半死于官家或宋裕之手,她纵是流着宋氏的血,却也和这大宋皇室,有着血海深仇,和周文棠倒也是一路。
徐三倚在他的怀中,静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良久之后,终是决定将自己最大的“难言之隐”,毫无隐瞒,对他言明。
她思忖半晌,睫羽微颤,低低说道:“我若说了,你可别害怕。我也是世外之人,借尸还魂,才成了徐挽澜。”
遥遥春夜,四壁月华。他搂着她,她靠在他的怀中,缓缓说起了,这两辈子的故事来,说她前生被何人所负,处境又是如何艰难,最后撒手人寰,又是几多心酸。
再说她来了大宋,如何习字,如何打官司,如何经历种种,方才与他初见。而如今再一回味,她这才发觉,周文棠的心思,果然藏得深远。
遥想当年,他借着蒲察之事,对她发怒,逼得她当即起誓,说日后两国开战,便是蒲察,也是她的敌人。她还向周文棠保证,说已与蒲察缘尽,绝不会再与他有分毫纠缠。
后来韩小犬在他手下做事,他不由分说,便将韩小犬派到了西南险地。她与唐玉藻好上之后,他难得消沉,称病不出,借酒浇愁。如今想来,倒是她太过迟钝了,又或是因着他这一层身份,总不曾想到风月之事上去。
这十年的故事,洋洋洒洒,若是成书,起码得近百万字。徐三说着说着,渐渐困乏,竟倚在他结实的肩上,合眼睡了过去。周文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边哄着她入睡,边垂眸想道:
她睡得这样早,他还来不及,将那最后一个“难言之隐”,倾言相告。待她醒了,他要告诉她,自己与她的故乡,或也有些渊源可溯。毕竟他的生母,多半也是世外之人。
这个世外,到底是何模样?娘亲逝后,二十余年来,他苦苦思之,不得其解。
而如今,他不止得到了答案,也得到了一生至爱。
只盼日后,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偕老共卿卿,恩爱两不疑。
嬿婉新婚,自是如胶似漆,难舍难离。
接连两日,周文棠都再未回宫,与徐三同膳同宿,白日或是教导裴秀,或是莳花弄草,甚至还亲自下厨,为徐三炊米烹饭,而一入了夜,自是共赴巫山,翻覆不知几回云雨。
其间三人用膳之时,裴秀唤了周文棠声师父,那男人却是似笑非笑,斜瞥着那小儿,当着徐三的面儿,又威逼利诱,让裴秀改唤爹爹。
裴秀闻言,转头看向徐三,见那人勾唇,点了点头,他便不再迟疑,当即改口,乖乖唤了一声阿爹。
这一声阿爹,落入有心人耳中,自是意义非同小可。不出两日,朝野上下,开封府城,便几乎人尽皆知,徐周二人,已以夫妇相称。
一个权臣,放着出身显赫的世家子不娶,放着白齿青眉的少年郎不要,偏生找了个三十余岁,年老色衰的宫中内侍,且还是实打实的阉人,众人对此大为不解,便说长道短,妄生异议,一时竟闹闹攘攘,满城风雨。
有好事之徒,故作消息灵通,知其底细,便说这周文棠,虽三十有余,可却姿容俊美,宛如少年,那姓徐的亦是风流之辈,因贪恋美色,才召其随侍。若说二人乃是夫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这姓周的虽是貌美,可他不过是后院一小侍而已,登不得台面。
这般说法,很是合乎情理,众人私议纷纭,皆深信不疑。
但也有人说了,姓徐的攀附阉宦,分明是势欲熏心,妄图贪权窃柄。更有甚者,说陛下如今一卧不起,早已无力理政,朝中政务,无论轻重缓急,皆由周内侍一人专断。二人这是狼狈为奸,欺君罔上,打的乃是窃国篡权的算盘。
这般揣测,着实有些沉重,不为闲民所乐见,虽也有不少风言风语,但却流传不广。而无论何等流言,徐三都并不放在心上,说到底,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可她也未曾料到,这风言风语,才传了两日,便又惹出一番波折。
这日里黄昏月上,二人时隔多年,又在院中比试剑法。虽有裴秀在旁撑腰,可徐三近来疏于习武,周文棠的剑道却比从前愈发精深,徐三没过上十几招,便颜面大失,败下阵来。
春夜微凉,男人丝毫情分也无,手握长剑,寒光一闪,直直刺来。徐三受此剑风,躲避不及,行将跌倒,可周文棠却勾起唇来,骤然收剑,一手便将她细腰牢牢把住。
徐三堪堪立稳之后,却是故意瞪了他一眼,抬手将他推开,转而牵起裴秀的小手,弯腰对着他眯眼笑道:
“秀儿,你娘习武,也就十年不到,算是半路出家。比不得你这老奸巨猾的爹,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使了得有三十年。娘这辈子,只怕是治不住他了,就指望着秀儿,日后长成小男子汉了,能杀杀这老狐狸的威风。”
裴秀牵着她手,看了眼周文棠,只见夜色之中,灯笼轻红,那男人持剑而立,立于院中,一身白衣,萧萧肃肃,果然是威压十足,令人不敢小觑。
小少年见了,自是热血澎湃,憧憬不已,激起了习武练剑的雄心壮志来,当即点头应道:“好!等我长大了,我替娘亲赢回来!”
徐三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有心挑衅,对着周文棠撇了撇嘴。
男人手上利落,顷刻间收剑入鞘。他故意居高临下,睨着裴秀小儿,眯眼轻哂道:“孺子无知,大言无当。你和你娘,便是练上三十年,也接不下你爹的二十招。”
周文棠使出这激将法,裴秀闻言,却是没甚么反应,只默默抬起头来,很是同情地看向徐三,瞧那眼神,实在一言难尽,仿佛是在暗自嘀咕——“娘真是可怜,下半辈子,竟然摊上了这么个疯子”。
徐三失笑,暗想多年以来,自己可是没少受他压迫。幸而如今,她翻身作了主人,莫说夜里,便是白日,这匹高头大马,她也是想骑就骑,全然驯伏。
她哄着裴秀,让他回房去,先温会儿书,便老实上榻,早早歇下。而裴秀走后,徐三令人在院子里头,支起了竹藤摇椅。周文棠靠在椅上,她依偎在男人怀中,静静听着他沉着有力的心跳,如猫儿一般,半眯着眼儿,抬眼望向漫天星辰,月明如水。
春夜阑,星渐稀,茶香透竹丛,心安身自安。藤椅吱呀,不住轻摇,徐三渐渐困乏,正欲闭上双目,忽见梅岭引着一个妇人,自外急急而来。
徐三兀自诧异,稍稍起身,蹙眉相问,却见那妇人自称乃是京中狱卒,旁人不敢来报,她迫不得已,前来报丧。
徐三心上咯噔一下,紧攥着周文棠的手,再出言细问,却听得那妇人低着头,并不看向徐周二人,只操着有些蹩脚的官话,急急说道:“隔日一早,薛氏族人,便要各行发落。可今日夜里,天才一黑,薛小公子就想不开了,将自己藏起来的金耳珰、金坠子,狠命直脖,全都吞入腹中。”
她稍稍一顿,匆匆瞥了徐三一眼,接着又低头说道:“人转眼就没了气儿,咱几个差役,特地唤了郎中,到底是回天无门。我还跟同狱之人,打听了一番,说是,说是京中的风言风语,七拐八绕,传到了薛小公子耳朵里头。薛小公子怕是,怕是失了宠,寒了心,这才吞金自尽。”
言罢之后,她壮着胆子,稍稍抬眼瞥去,只见徐三负手而立,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只来回打量着她。到底是朝中权臣,这目光如剑锋一般,寻常人可受不住,这妇人被她这么一扫,早已是胆惊心颤,汗不敢出。
少顷过后,她低着头,只听得那人缓缓问道:“转眼就没了气儿?”
妇人叹了口气,忙道:“正是。我从前也听人说过,生金子能将人坠死,一咽下去,就救不回。薛小公子吞金自尽,许是想走得干净体面些。”
徐三垂眸,冷笑道:“吞金自尽,可分毫也不干净体面,这吞金之人,更不会转眼就没了气儿。”
金子无毒,但密度甚高。人若是大量吞咽真金,肠胃饱受压迫,会造成急性的肠道梗阻、胃下垂等,接着便是持续多时的腹痛腹胀,恶心呕吐。吞金之人,只能在这莫大的折磨之中,耗费上至少几个时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且最终必是死状凄惨,四处皆是鲜血、痰涎等。
虽说徐三当日探狱之时,确实发觉狸奴的金耳珰、金坠子,全都不见了踪影,还为此而有些疑惑。可这妇人报丧而来,可口中所言,几乎字字破绽,徐三着实信她不得。她还说甚么狸奴自尽,乃是因为听得京中流言,心灰意冷,更是居心叵测,多半受人指使。
徐三怒火中烧,先让梅岭唤来守院,将这身份不明的妇人扣住,接着便披衣起身,欲要亲去牢中,探个究竟。便是此时,又有下人,领着一来客入院。徐三抬眼一看,正是罗砚。
罗砚身着官袍,满头大汗,显见是来得匆忙。徐三见状,连忙唤她坐下,又为她亲自斟茶,心中亦有几分急乱,只盼着罗砚此番过来,能带来一个称得上好的消息。
罗砚见她为自己斟茶,连道不敢,茶也顾不上饮,只平声说道:“三娘,今夜我在府衙,差役来报,说是薛小公子吞金自尽。我闻得此言,立时赶赴牢中,一探虚实。待我去了之后,果真瞧见了薛小公子的尸身,还请三娘节哀。”
徐三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幸而周文棠手上甚是有力,一把抵住她的后背,眉头微蹙,代她问道:“薛菡之死,可有异处?”
罗砚连忙答道:“确有异状。狱卒只道他是吞金而亡,身故不过一个时辰,可我细一探察,发觉薛氏全身僵直,至少已死了有一日有余。我押下一众狱卒,再一审问,全原来三娘探狱去后,当日夜里,薛小公子便趁着众人歇下,吞金自尽,决然赴死。可这狱卒,也不知是不敢通报,还是受人收买,竟一直按而不发,拖到今日,才上报官府。个中底细,有待严查。”
徐三闻言,遽然明白了过来。
当日她与狸奴相见,她告诉狸奴,已为他打点一切,可这少年,却是死意已决。那些消失不见的耳珰金坠,并非由他用来收买打点,而是被他暗暗藏下,只打算趁着夜半无人,吞金自尽。
而狱中卒役,多半已受宋祁买通,所以当日她才出了大牢,山大王便得了风声,知道她曾去探狱。而狸奴死后,这一众差役,故意压下不报,先来给山大王递了消息。
宋祁得知此事,便想就此大做文章。京中流言四起,多半有他暗中推波助澜。而待这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之后,他才放出薛菡的死讯,只想让徐三心中有愧,误以为薛菡是因周文棠而死,自此埋下阴影,与周文棠疏离。
徐三想通个中关节,又惊又怒,暗道宋祁如今玩弄权术,煽风作势,狡诈阴毒,心机之深沉,实在令人咋舌。她谢过罗砚,又遵嘱她务必要严查此案,罗砚匆匆将茶饮尽,便领命而去,重又回了府衙办案。
罗砚走后,徐三再一深思,唯恐宋祁又造谣生非,让周文棠背上恶名。她正欲寻来徐玑,吩咐她如何应对京中流言,可周文棠却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睑低垂,沉沉说道:“阿囡莫急,此事或可一用。”
徐三睫羽微颤,抬眼看他,却是没忍住落下泪来,既为狸奴所哭,亦为二人之处境泪落。
当日她之所以前去探狱,便是忧心狸奴,怕他因家中变故,自寻短见。哪知她劝了半晌,狸奴却仍是走上了这不归之路。
是了,他昔日养尊处优,自小到大,更是阿母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家败了,婚事落了空,母亲姊妹,全被斩首,族中男儿,亦都沦为贱奴。原本簇锦团花的人生,如今柳折花残,满眼凄苦,他尚且未满十八,如何受得起这般打击?
可徐三,到底是救他不得。
周文棠见她泪落,低低一叹,抬手将她勾入怀中,一边拍着她后背,轻哄着她,一边附在她耳畔,将他心中大计,缓缓道来。
这日过后,二人虽仍是恩爱如初,但当着人前,却是故作疏离,每次相会,几如偷情一般。宋祁不知底细,以为是自己那一出离间计奏效,心中大为得意,而徐三对他,虽是忌惮,虽是厌弃,却仍不得不与他亲近起来,为其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二人相处之时,山大王有时故作漫不经心,出言试探,问她近来和周文棠可有往来。徐三自是与周文棠多有往来,偷情无数,可她闻得此言,却是淡淡答道:
“如你所言,他乃是阉人,我与他如何‘往来’?原还对他有几分念想,可狸奴这事,我实在有愧,对周内侍的那几分念想,便也烟消云散,不敢,也不当再想了。”
山大王如今春风得意,气骄志满,自以为无往而不胜,如何还顾得上怀疑此事,只当徐周二人,当真从此生分。而他眼瞧着徐三重又为自己做事,对此大为满意,暗中又动了心思,只打算日后登基,成了天下之主,便对她下手,想来她半推半就,自也不会抵拒。
这徐三娘,早晚是他的人,如今也不必多费心思了。眼下急务,还是要尽早立储,以免日后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但若说急,倒也没那么急,反正官家就他一个子嗣,若想改立旁人,又能立下何人呢?
宋祁心得意满,目空一世,殊不知自己恍若燕处焚巢,鱼游釜底,早已是祸在旦夕。便连徐三和周文棠都不曾料到,官家本该在炎天暑日的八月生女,可谁知五月中旬,便有变故忽生。
人都说狡兔三窟,徐三被周文棠唤作兔儿,在开封府中,也置办了不少家院。宋祁只知她有三处别院,岂料徐三名下院落,早已有七八处之多。
五月鸣蜩,榴花艳烘。这夜里徐三避开宋祁眼目,去了京郊一处别院,为的不过是与周文棠偷会。她穿花拂柳而来,抬眼望去,只见那心上之人,已在院中久候,敞露着结实上身,只虚虚搭了件黑色缎袍。
月色如玉,榴花似火,倒衬得他更为诱人。
徐三心上微动,悄悄近前一看,却见周文棠正手持绢帕,轻轻拭着两把长剑。她靠在男人肩上,听着他徐徐道来,却原来这两柄长剑,乃是他求了名工巧匠,特地铸成。
从前那人血淬成的剑,其后所藏,乃是他年少之时的隐忍与悲恸。而如今这剑断了,他的隐忍,他的悲恸,自也都随着岁月远去,无须回首。
古有干将莫邪,夫妻合铸双剑,造就千古绝唱,今朝便有他与徐三,也佩上阴阳双剑,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徐三轻抚剑身,含笑说道:“干将莫邪,生离死别,我不许你提了。从今日起,你我这两支长剑,我的叫‘挽棠’,你的唤作‘文澜’,相辅相成,相交相融,你看可好?”
周文棠对她所言,自是毫无异议。二人试剑之后,因此处院落地处京郊,甚为偏僻,四下无人,便也无所顾忌。周文棠将她抱上石桌,二人幕天席地,巫山云雨,及至夜半,春风渐凉,方才转入销金暖帐。
翻覆云雨过后,徐三倚在他的臂弯之中,正与他低语近日之事,忽地听见西窗传来些微响动,不似人声,倒好似有甚么鸟儿振翅飞来。
周文棠微微蹙眉,揭开纱帐,与她一同朝着西窗望去,却见夜色之中,有只白鸽独立窗楹。那鸽子生得红眸,好似两抹血滴,周文棠一见,目光一沉,立时赤膊起身,大步上前,将那鸽子足上所系的密信解下。
徐三心觉不对,也跟着下榻。她借着月色,依在他身侧望去,只见那密信之中,潦草至极,既非汉文,亦非金语,写的全是徐三看不懂的文字。
她略感疑惑,抬头看向周文棠,却见男人眉头紧蹙,沉沉说道:“此信乃是由大理白族的白文写成,是那巫医特来通报,说官家身在京郊别苑,忽有早产之兆,更还说宋祁隐隐得了风声,似是要赶来别苑。”
那白鸽生得一双血眸,足上所系之信,被人解下之后,复又被系回原处。那两滴血珠儿似的圆眼,微微一闪,便转身而去,倏然不见,惟余夜半霜寒,明月清光。
徐三穿好衣衫,立于檐下,忍不住回身,望向身侧的男人。
她心知,多年以来,二人枰棋布子,蛰伏隐忍,韬晦待时,周文棠一为改制,二为复仇,而她又何尝不是?
今夜宫苑生变,风声外泄,二人若不能临危制变,只怕多年苦心,必是一朝零落终成空,甚至便连他们自己,都将生死永别,难诉情衷。
思及此处,她心上一沉,一把将他袖子扯住,仰头对他平声说道:“我不要在外头等你,我必须随你,一同入宫。”
徐三欲要跟去,自不会是仅仅为了周文棠。她想要见官家一面,甚或是最后一面。而若是宋祁薄情无义,对母亲、姊妹狠下杀手,她眼见为实,日后亦可见机而行,在此横生枝节,大做文章。
而周文棠对她的每个决定,自然是深信无疑。他再清楚不过,徐三绝不是为了儿女私情,便恣意妄为之人。
二人趁夜骑马,奔赴京郊别苑,而今夜此时,开封西南,宫苑之中,月影深重,霜满朱檐,四下黑沉沉的,唯有一处偏殿,悬着两行绛纱灯笼,内外通明如昼,二三宫人,皆形色匆匆,出入不绝。
那年迈妇人,仰面卧于榻上,早已是面色苍白,汗如雨下,神志不清。而在御榻下侧,柴荆身着染血青衣,秀眉蹙起,双膝跪地,正抓着官家枯老的手,紧紧盯着她甚为浮肿的下腹。
殿中那大理巫医,倒是面色从容,也不知在低头鼓捣何物,口中还呵呵笑着,咧着掉了大半牙齿的嘴,含混唱道:“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李代桃僵,甚好,甚好!”
唱罢之后,这老头儿转过身来,将怀中之物交予柴荆。他挑着白眉,哑着嗓子,对柴荆笑道:“咱啊,铜板儿挣足了,也该功成身退了。这儿虽吃得好,穿得好,但实在不是甚么好地儿,我怕我再待下去,性命都保不住了。”
巫医捋着胡须,想了想,又对着怔忡不安的柴荆笑道:“小子,你这闺女,我伺候了小半年,肯定是没事儿,顶多因着早产,可能以后比旁人要愚笨些。可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嘛。大人呢,若是好生养着,再活个三五年,也是不成事儿。只是天灾可避,人祸难除,小子,你们自求多福,小老儿不便久留咯。”
他言罢之后,忽见有一飞鸽,倏然撞开宫帘,直冲入内。巫医一笑,抬起胳膊,让那白鸽立在臂上。他低眉含笑,轻抚鸽羽,之后还真是说走就走,草草收拾了一番,便挎上包袱,飘然远去。
待到徐三与周文棠来时,那巫医老儿,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见偏殿之中,红烛惨照,血色弥漫,令人不寒而栗。往常那妇人,身着龙袍,高高在上,杀伐无情,如今却是奄奄一息,伏于榻上,浑身浮肿,形容憔悴,宛若树倒藤枯。
她有些无力地伸出手来,欲要去摸柴荆怀中的女婴。那婴孩呱呱坠地不久,浑身憋得通红,好似是个小猴儿一般,满脸是泪,哭个不休,实在说不上讨喜可爱,可官家紧盯着她,眼中却满是爱怜,而这种目光,从不曾放在宋祁身上过。
徐三缓步上前,只见那绣榻一侧,还搁着个沾满污血的婴儿。那女婴浑身青紫,双眸紧闭,显然是个死婴,多半乃是巫医寻来的,为的不过是李代桃僵,代替真正的帝姬。
官家见她过来,只缓缓垂下手来,耷拉着松垮的眼皮,先瞥了眼周文棠,再看下徐三,对她沉沉说道:“三丫头,过来。”
徐三一顿,缓缓近前,掀摆跪于榻侧。而她才一过来,官家便骤然抓紧她的腕子,将她猛地一把扯到身前。
二人的眼鼻,立时挨得极近,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偏殿之中,血气弥散,婴孩啼哭不止,一旁的死婴,更还隐隐透着腥臭之气,令人胆寒发竖,分外不适。
徐三薄唇紧抿,直视着官家那双阴沉的眸子,只听得那妇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缓缓说道:“三丫头,你答应过朕。只要你在世,就要让这大宋江山——”
徐三垂眸,轻轻接道:“永远姓宋。”
她稍稍一顿,又抬起头来,含笑说道:“官家多虑了。只要官家治气养生,颐神养寿,还远不到说这话的时候呢。”
那妇人扫她一眼,却是未曾多言,只唤来柴荆,交予他一柄发簪。那发簪乃是御物,观其形制,甚为精致,绝非常人可伪造之物。簪头缀着几朵花儿,外围的花形仿似牵牛花,花瓣为淡金色,而内里则又绘有五片圆瓣,皆为墨色。
这簪上之花,徐三也是识得的。
大宋国内,人人盼着生女不生男,因而那姑娘果,又称之为“锦灯笼”,无论在宫中还是民间,都有着极为特殊的喻义。而这簪上所缀,正是锦灯笼所绽之花。
徐三稍稍抬眼,只见柴荆手执灯烛,将那花簪烧红,噙着泪水,在那婴孩后腰处,深深烙下一朵花形。烙印落成,婴孩啼哭不止,官家见此,却是缓缓笑了,轻轻抚摩着女婴头顶,眸中满是爱怜之色。
她召来柴荆,又与他耳语一番,却也不知是说了何事。而这妇人才一言罢,殿外忽有嘈杂人声,渐行渐近,徐三一惊,也顾不得礼数,当即立起身来。
官家及柴荆听了殿外响动,皆是眉头紧皱,心知多半是宋祁赶至,率人闯入宫苑。徐三见状,当即自柴荆怀中抢出女婴,柴荆一怔,尚还反应不及,却见周文棠抱起榻上那满身血污的死婴,一把塞入他的怀中。
徐三怀揣帝姬,立于殿内,虽心急不已,却是无路可去。周文棠薄唇紧抿,大步走到屏风一侧,徐三抱紧婴孩,连忙跟上前去,只见那山水屏风之后,有一方彩釉陶柜,恰可容下一二人。
殿外人声渐至,周文棠来不及多言,遽然掀起陶柜。徐三无须他出声,便立时意会,一手死死捂住婴孩口鼻,让她莫要再啼哭不止,接着便翻身入内,藏于柜中。
影侵窗牖,圆月如血。红烛影中,徐三抱紧婴孩,轻轻咬唇,抬头看向身前的男人,而周文棠深深看她一眼,纵有千言万语,却是难诉情衷,只得缓缓放开手来,任那无边黑暗,骤然倾覆而下。
徐三藏于柜中,提耳细听,只听得周文棠似是掏出了锁匙,却原来这足以藏人的彩釉陶柜,也在他的算计之中,算是他的下下之策。
她继续听着,却听见周文棠一言不发,迟迟不曾扣上这小铜锁。她睫羽微颤,心知他为何犹疑,忍不住红了眼眶,隔着陶壁,对他轻轻说道:“文棠,快些锁上罢。”
“阿囡……”
四下黑沉沉的,她无法看见他的神色,只听出这两个字,他说得缓慢,说得不舍,似有不忍,似有愧疚。
徐三听在耳中,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住,难受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宦海仕途,既知如此,何怨何尤。
她死死咬唇,待到听见周文棠利落上锁,起身而去,她方才暗暗松了口气,暂且安下心来。只可惜她藏身的这彩釉陶柜,搁放在偏殿一隅,离官家所在之处,实在隔了太远,她提耳细听,却只能隐隐约约,听得只言片语,纵是心急,也是听不真切。
柜中紧窄,徐三怀揣帝姬,久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只觉双足发麻,浑身僵直,后脊衣衫,更是已被汗水浸湿。而那怀中婴孩,虽是止了啼哭,却因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分外难受,下意识地不住去掐捏她的手臂。
虽说箱柜两侧,皆穿有拇指大小的孔洞,可徐三仍是觉得呼吸不畅,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死咬牙关,竭力让帝姬靠近孔洞,让她能保持呼吸通畅,自己却是被憋得昏昏沉沉的,几欲晕厥过去。
她抱着帝姬,苦笑不已,暗想道:幸而方才让周文棠上了锁,不然她真有可能憋不住了,好似诈尸一般,自柜中翻身而起。
徐三这般想着,渐渐有了缺氧反应,犯起困来。她唯恐自己睡去,便死死瞪大双眼,强逼自己,与这无边黑暗,面面相觑。
她苦熬着,熬到怀中女婴,都已合眼睡去,熬到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终是听得箱柜之外,有步声渐近。徐三一听见这响动,立时惊醒过来。
她提心吊胆,睫羽微颤,只听得那解锁之人,略带疲乏,沉声说道:“阿囡,别怕。是我。”
这熟悉的男声一传入耳中,徐三立时安下心来。待柜子一开,她手足酸痛,满头大汗,甚至起不了身,周文棠见状,眉头紧蹙,连忙将她扶住。
殿内阴森,血气未退。徐三不敢惊醒帝姬,只紧盯着男人,轻轻问道:“官家如何了?宋祁如何了?”
周文棠眼睑低垂,沉沉说道:“先主崩殂,柴荆殉葬,山大王应天受命,过几日便要登基。我身为天子旧臣,将去为先主守陵,看守香火,俾奉洒扫,终身不得擅离陵庙。至于兔罝,本就是天子鹰犬,我不过是代为饲喂罢了,如今换了天子,我便得原物奉还。”
徐三闻言,怔然失言,惟余泪下。
周文棠见此,却是勾唇,抬袖为她拭泪,大手捧着她的小脸儿,对着她温柔轻语:“阿囡,不哭。我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还会回来。我也相信,不出五年,我的阿囡,就会接我回京。”
霜月无端,侵染碧纱。他抚着她的面颊,无奈自嘲,勾唇笑道:“阿爹老了,已是失势之人,只等着阿囡来救我了。还有柴荆,尚未殉葬,山大王似是还打算再审问一番,你若有心,或也可将他救下。官家留下的钗子,还在他的手中。”
徐三满面是泪,摇头泣道:“不,不,五年太长了,我等不了。我会尽快让你回来。你信我,我一定言出必行,绝不负你!”
“不急。阿囡,不用着急。”周文棠摸着她的头,轻轻叹道,“乖阿囡,便如从前一般,每隔十日,给我送一封信,可好?”
徐三摇头,故意道:“不好,我每隔二三日,便要给你写一封信,涎皮赖脸的,成日说些有的没的,非要惹你厌烦不可。”
周文棠勾唇轻哂,凝望着她,低低说道:“是我不好。这几年,陪不了阿囡了。阿囡可会想我?想我这人,还是想我这身子,还是想别的?别的,阿囡日夜想要的?”
徐三又是难受,又是羞愤,因抱着孩子,没手打他,便只能没好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文棠勾唇,轻笑着抬起她的下巴,攫住她的唇瓣,由浅至深,吻得比往日更为温柔,却也更为贪婪。
嬿婉新婚,今夜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当日夜里,徐玑在宫苑外已苦等许久,如今看见徐三出来,总算是安下心来。她接过帝姬,亲自骑马,将其送至京郊一处农户。那农户中人,乃是一对夫妇,看似憨厚朴实,官话都说不利落,不过寻常村人而已,实则皆乃徐三一手培植,走壁飞檐,武艺超群。
徐周二人,回了徐三的京郊别院,不免又云雨一番。这一回,徐三骑在他那结实精壮的窄腰上,强逼着他,倾泄其中。
一朝种子落,唯盼他日成株,凌霄直上。
隔日一早,天尚未亮,周文棠与她深吻过后,便不得不披衣而去,骑马离京,远赴皇陵。徐三倚于榻上,虽甚为哀恸,却仍是尽力冷静了下来,开始细细思考今后之事。
依周文棠所言,当夜殿中,宋祁打着探病的名号,率人强闯入内,正撞见柴荆怀抱死婴,跪地痛哭。宋祁见那女婴已死,再一摸她身子,尚存几分温热,虽不曾尽信,却也信了有七八分。
宋祁今夜方才得了风声,知晓官家有孕,自是又惊又怒,悲愤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官家的独子,是她的心头肉,合该占着她独一份儿的宠爱,在这世间,无人可与他分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哪怕已经有了他这个儿子,年近七十,仍要拼死拼活,怀孕生女。这如何能让他不怒,如何能让他不恨!
常言说得好,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因为怒,所以恨;因为恨,便欲复仇;而若要复仇,总归是要见血的,不然不足以解恨。
他立于殿内,故作温和,也不嫌弃那死婴腥臭,含笑将那死婴抱起,故意将其送至官家眼前,抬眼对她柔声轻语道:“阿母,你瞧,四妹长得多像你。”
官家在任多年,自是心知,宋祁这是在有心试探。她佯作发怒,声嘶力竭,痛斥宋祁一番,宋祁却是立于榻侧,怀抱死婴,一言不发,唯有那阴鸷的视线,不住来回扫着殿内的周文棠和柴荆。
斥过宋祁之后,官家似乎也乏了,这一回,是真的乏了。
她借着烛影,凝视着自己的儿子,沉沉一叹,又轻轻抓起他的手儿,对他无奈道:“祁儿,你费尽心思,到底是想要甚么?”
宋祁闻言,却是一怔。他垂下眼睑,想了想,咬牙说道:“我要称帝。”
官家缓缓笑了,轻声道:“迟早归你。”她眸光微闪,无力说道:“朕如今已是将死之人,早已无心权术。明日,朕就令人拟诏,退位禅让,传玺于朕的祁儿,你看如何?”
宋祁沉沉笑了,摇头道:“不好。”
官家闻言,知道依着这亲生子的心意,自己今夜,不得不死。她自嘲似地扯了扯唇,暗道这也算是报应,自己当年暗中算计宋裕,追杀柴绍及宋裕之女,更还亲手杀了先帝文宗,诬陷其乃是在床笫之间,脱阴而亡。如今看来,皆是报应,何怨何尤。
她合了合眼儿,分外疲惫,低低说道:“好,朕依着祁儿。只是祁儿,也要答应阿母,一来,日后要当明君圣主,修仁行义,守成保业;二来,饶过文棠。你莫要忘了,你小时候,是何人教你骑马,何人教你习字?你不知事时,最黏着他了,可不能忘恩负义。”
宋祁不言不语,只扯着唇角,冷笑着看着怀中死婴。
官家瞥他一眼,怒从心生,骤然厉声说道:“祁儿!你登基之后,若是未曾依言而行,朕便是做了鬼,也有的是法子治你!你当朕未曾料到今日?你当朕未曾留有后路?你既无情,莫怪阿母无义!”
宋祁却是骤然眼眶泛红,撒手将那怀中死婴,往地上狠狠一砸,又抬靴死死踩了两脚,接着含泪看向官家,咬牙恨声道:
“我无情?分明是阿母无情!阿母有孕,却千方百计,瞒着我,避着我,分明是料准了我,会杀了这孩子!阿母既然如此想我,我又何须顾及阿母?是谁无情?是谁无义!”
檐下的绛纱灯笼,映得窗纱血红一片。官家无力望去,只见山大王泪流满面,那两行清泪,被宫灯一照,宛若血泪相和,处处堪哀。
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好了,祁儿,母子之间,如何会有隔夜仇?是阿母对不住你,日后阿母,不会再如此瞒着你了。好祁儿,方才阿母所言,你可愿应下?”
宋祁斜瞥了周文棠一眼,思虑许久,似是渐渐恢复了平静,点头低声道:“祁儿应下了。一,守成保业;二,不杀周文棠。”
徐三早因着狸奴之死,与周文棠渐行渐远,他又何须多此一举,对这阉人狠下杀手?他要让这阉宦看着,看着他登基为帝,看着他征服徐氏,看着他将江山美人,一并收入怀中!
宋祁思及此处,亢奋不已,忍不住勾起唇来。而官家见他应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耷拉着眼儿,让宋祁自榻下捧出小匣,再将匣中装着鹤顶红的小瓶取出。
之后这妇人并未多言,提起毫笔,草草写下传位于宋祁的圣旨之后,便仰头服下鹤顶红,不多时,便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眦目而终。一切即如崔金钗在手札中所言,官家宋延之,殂于崇宁十八年,谥号为仁,史称仁宗。
暗霜移树宿,残夜绕枝啼。徐三独自一人,骑马回城,手握缰绳,不由垂眸思索道:官家逝后,再过几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时。而她日后若要篡位,大可以效仿古人,先罢黜宋祁,再扶立傀儡,待到时机成熟,再取而代之。唯有如此,方才算是名正而言顺。
而若要扳倒宋祁,倒是可从三处入手——其一,帝姬;其二,官家之死;其三,即是光朱。
宋祁当年既然敢与反贼勾连,莫要忘了,水所以载舟,亦可以覆舟。更何况妖僧虽死,旧部仍在,虽被宋祁率兵屡次清剿,可却总如山林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敌人的敌人,若不加以利用,实在有些可惜。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即是救下柴荆。徐三之所以决意救他,倒是有三个原因:一来,他乃是帝姬生父;二来,官家崩殂之时,柴荆也是在场之人,日后或可从旁作证;而最后一个理由,全是因为徐三身上,到底还是流着柴氏的血,如此恩情,不敢忘怀。
救下柴荆,之于如今的徐三而言,倒也并非难事。
宋祁如今虽春风得意,在朝野上下,收买拉拢不少朝臣,但此等关系,乃是靠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的,不过是虚情假意,空头人情罢了,买来的都是贪财好贿之徒、阿谀曲从之辈。他宋祁能买来,徐三如何买不来?
这朝堂之争,说到底,叫做是“得人为枭”。谁得了人心,谁的麾盖之下,有能人高士、文武如雨,谁多半就是日后的胜者。
相较于几乎无能士可用的宋祁,徐三在开封府中的书院,早已开设多年,不知为这大宋朝廷,培养出了多少士子文人。而在军中,徐三也曾亲自率兵作战,与军中诸将,皆交情甚厚,自非宋祁可以比拟。
更何况,宋祁铲除了薛鸾一系,相当于是在为徐三清路,以至于如今朝中,文臣武将,但凡可用之辈,皆与徐三交情不浅。
大势已分,胜负已明。徐三手握缰绳,深深吐了口浊气,心知只要小心谨慎,自己有朝一日,必定能拔赵易汉,篡权窃国,实现她心中的远大抱负。
柳风花露,月澹将晓。徐三翻身下马,正欲回院中歇下,孰料她才一步入房中,抬手正要更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微响动,似是有人无意撞着了梨木椅子。徐三一惊,立时拢紧衣衫,抓住剑柄,回头望去。
一痕月色挂帘栊,朦朦胧胧之中,但见一人,自屏风后缓步而出。那人身披黑袍,眉眼虽是英俊,可那消沉憔悴之色,即便四下昏沉,也瞧得甚是分明。
宋祁。
徐三心上一沉,稍稍后退一步,这才缓缓问道:“殿下为何来此?”
宋祁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三姐天亮才归,这是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