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经停了。
放晴的夜空竟然能看见零星几处星点。
王疏月侧头朝西稍间看去,稍间里的灯是亮的。皇帝的影子就在窗户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一晃不见了。
金翘仍然在养心殿外等她。
见她走得步履蹒跚,忙上前扶住她道:“说皇上跟主儿发了雷霆,可让奴才急糊涂了。您怎么了,受皇上责罚了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
“没有,先不忙回去,去奉先殿。”
“是。”
“欸,等等。”
她弯腰揉了揉膝盖:“传辇来吧。我走不动了。”
奉仙殿乃“同殿异室”规制。
后殿有九间阁间,分别供奉不同代的列圣列后。中以穿廊相连。
王疏月走在绘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的檐下,穿过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独自一人走进供奉先帝后牌位的后殿阁间。其间她一直在回想,去年的秋天,在热河外八庙普仁寺中,皇帝与桑格嘉措说的那一席话。
“娘娘有娘娘来处和归处。皇上有皇上的来处和归处。”
“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在这改天换地之后的王朝初几代,异族为主,汉人为奴的背景之下,她凭一己之力撞入王朝的血脉传承,父权子袭的阴谋阳谋,实在是挫伤处处,但这也正是所谓“有望同流”的代价。
奉先殿的黄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地上铺成的金砖,闭合的后殿隔间门。这一切都象征皇族血缘的贵重与封闭性,也反应出这血缘之中,父与子,母与子之间,脆弱的信任和敏感的戒备。
王疏月望着神牌前大阿哥的背影,幼年的柔软被严肃明正的灯火吞光了,越发显得倔强而疏离。所以这些皇家的人啊,一代一代的更替,所受的折磨却是相同的。皇帝少年时受过的伤痛已是陈伤。他明明是想维护自己的孩子,但却又不自觉地把自己后代,也摁入与他相同的命运里。
王疏月望向大阿哥身前的神牌。
铜底鎏金的牌身上,张牙舞爪地爬着九条鳞片指抓清晰的龙,上书她看不懂的满文,和跪在他下面的孩子,一道排斥着她这个汉人出身的女人。
大阿哥静静地跪在神牌前,渐渐从香火气味里闻到了王疏月身上的清香木香气。
他回过头来,正见王疏月独自一人立在门口。若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扑到她身旁,开心地唤她和娘娘,但这会儿他叫不出口。可再排斥她,他还是有知觉,记恩情的孩子,想着她将为了维护自己,和自己阿玛争执的场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伤她的心。
想着,给鼓起嘴低了头。
“欸,大阿哥以后都不理和娘娘了吗?”
王疏月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先开口了口,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大阿哥却避开了。
“儿臣和您亲近,额娘在天上会伤心。”
他说得很认真。双手却不自在地往身后背去,试图和疏月拉开更远的距离。
王疏月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来。
她也跪了一日,蹲着也像在受刑,索性抱着膝盖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那大阿哥跟和娘娘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大阿哥抿着唇没有出声。
王疏月温声续道:“大阿哥跟和娘娘说过,以后要像和娘娘保护大阿哥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可是,您说您有皇阿玛保护,要儿臣保护好额娘和皇额娘……”
“那如果你皇阿玛不保护和娘娘了呢。”
大阿哥抬起头来,竟见王疏月眼中藏着些晶莹,在灯火的映衬下闪着令人伤心的光芒。
“皇阿玛……是不是因为儿臣责罚您了。”
“嗯。”
大阿哥顶直了脊背,声也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
“皇阿玛怎么责罚您的。”
“罚和娘娘和大阿哥一道跪着呀,大阿哥跪了多久,和娘娘就跪了多久。”
大阿哥听她说完,眼光则落到了王疏月的膝盖上。
半晌,终还是试探出小手来,犹豫了一时,轻轻地覆了上去。
他已经在奉先殿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就被烘烫了身子,那只小手一触到王疏月的膝盖,温暖就渡了上去。
大阿哥抬起头望向王疏月:“额娘说过,和娘娘您膝盖不好。是不是很疼啊。
王疏月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好在啊,他还没有被逼伤根本,他到底还是从前那个暖心而温柔的孩子。
“和娘娘您怎么哭了。”
王疏月忙低下头去掩饰。
“没有,和娘娘就是觉得疼,没出息,疼哭的。”
大阿哥转过身子,侧跪下来,对着自己的手哈了一口气,然后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出搓烫,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住了她的双膝。
“和娘娘,儿臣明日去给皇阿玛请罪,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惹皇阿玛生气,求皇阿玛不要责罚您了。”
王疏月喉咙里哽咽,说不出话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一回大阿哥并没有避她。反而松开一只手去替她擦眼泪。
“和娘娘不哭,儿臣保护您。”
王疏月心中悲欢交杂。
也许这座紫禁城里有很多人在用阴谋谋生谋情,但她只想为所珍视的人,把情深用。诚然她也有所求,但她求来的东西,到底扎扎实实,坚定无虚。
她想着,轻轻将大阿哥揽入怀中。
“大阿哥,无论如何都不能怪你的皇阿玛,他疼爱你,也希望你能好,但他是你的父亲,也是我们大清的皇帝,有的时候啊……他要和大阿哥做君臣。和娘娘知道,那个时候,大阿哥心里有话,就不能跟你皇阿玛讲了,但和娘娘不希望你憋在心里。不管大阿哥以后跟着那位娘娘,和娘娘都会一直陪着大阿哥的,你想跟和娘娘说的时候,就来翊坤宫找和娘娘。好不好。”
怀中的孩子肩头瑟了瑟。也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王疏月感觉胸口被滚烫的水浸湿了。
“不是的,儿臣……儿臣……喜欢和娘娘,儿臣不想跟着其他的娘娘。”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一下子泪流满面。
王疏月忙取出自己绢子取给他擦拭。
“不哭。你才把和娘娘哄好了,怎么自个又这么没出息了。”
孩子一旦哭泣来,那眼泪就跟决堤的水一样怎么都收不住。
“儿臣难过,儿臣愿意听皇阿玛的话,跟着和娘娘,可是顺娘娘跟儿臣说,儿臣的额娘……额娘……就是因为皇阿玛要把儿臣过继給您,才病死的……如果儿臣跟叫了您母亲,那额娘一定不会原谅儿臣的。”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搂着王疏月哭成了个泪人。王疏月抚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儿。心中十分心疼。
“立嫡立长”太后与皇后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过,哪怕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还是不敢把大阿哥放在她身边。可是,这样骗一个孩子,这样离间他们父子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当真有必要吗?
王疏月搂紧了大阿哥,她并不想去跟这个孩子解释什么宫廷复杂人心险恶,她压根就不忍心告诉这个孩子,他被人视为棋子筹码的真相。
“我们大阿哥不哭,和娘娘不会让你皇阿玛逼你叫我母亲的。我们大阿哥,只有成妃娘娘这一个母亲。你以后啊,还是叫我和娘娘,我啊最爱听大阿哥这样叫我了。”
大阿哥缩在她怀里,渐渐平息下来。
纯粹的真心带来的安定感,无论什么时候都令人贪恋。她不因为子嗣名分不定而放弃对他好,纵然他还是个孩子,也明晰地感受到了王疏月的那颗心。
他抱住王疏月不肯撒手。
“和娘娘,您真的不逼儿臣叫您母亲吗?”
王疏月低头望着他。温声道:“是啊,你不要和娘娘,但和娘娘要陪着大阿哥。和娘娘答应了你额娘,一定一定,要维护好你,不要我们大阿哥以后受一点点伤害。哪怕大阿哥要跟着顺娘娘生活,和娘娘,也会给大阿哥做茯苓糕,看大阿哥写大字。所以……”
她扶着他直起身。含笑望望着他的眼睛。
“所以,大阿哥哭够了,明日就不要哭了。和娘娘陪着你去给你皇阿玛认错去。和娘娘保证,绝不让你皇阿玛吼你。”
大阿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听她这样说,又鼓起了嘴,跪直身子。
“不,我也要保护和娘娘,绝不让皇阿玛再罚您跪。”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会再不理和娘娘了吧。”
“不会。”
“那你生你皇阿玛的气吗?”
“儿臣不敢。”
“来,那就听你皇阿玛的话,跪好。和娘娘陪着你。”
整个一夜,王疏月都没有和眼。
奉先殿应该是紫禁城之中,最与王疏月相龃龉的地方。
正如他们身处的这间宫室旁,供奉的正是大清开国皇帝和他的皇后。这位皇后,也就是那位为维护皇族血脉纯正而在神武门后立下:“缠足女子不得入宫”的铁律的女人。几十年后,他的子孙后代,虽已经令她的懿旨蒙尘。但汉女仍就不得为正妻,整个紫禁城,甚至整个朝廷,仍旧对王疏月有诸多猜忌和戒备。
除了皇帝,和此时她眼前这个孩子。
孩子总是忍不住困的,跪到半夜,就靠在王疏月的身上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何庆来了一次,抱来了一条毯子来给大阿哥盖上,王疏月认出来的,正是养心殿西稍间的那一条。
何庆轻手轻脚地走到王疏月身边。
“小主子睡得真好。”
“是啊,太累了。主子还没歇吗?”
“没有,主子原本是躺下来了,但听上夜的人说,三更天都没有睡踏实,这会儿已经起来,去南书房了。”
王疏月算了算时辰。“还不到四更天啊。”
何庆道:“王老大人已经在值房里了,今儿是要叫大起的,许是万岁爷去乾清门前还有事要跟王大人议吧。和主儿……您……”
他指了指大阿哥,“您就这么抱了大阿哥一夜啊。”
王疏月低头看向大阿哥,他恐怕真的是累了,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王疏月连忙用绢子替他擦了擦,一面应了何庆一声。
“嗯。”
何庆笑了笑:“小主子呀,您说您多有福气,万岁爷罚您跪着,和主儿啊,就护着您这么睡着,难怪万岁爷要跟小主子吃醋了。”
“吃醋?”
何庆撇了撇嘴:“和主儿,您在啊,咱们万岁爷就睡得安稳,您不在啊,他就能二更天起来瞧折子,万岁爷要是知道您今儿护着大阿哥睡得这么自在,管保气死。”
王疏月被他那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了。
“咱们已经被皇上罚得跪了一日了,怎么还跪得动,您可别说出去,只说我和大阿都规矩着呢。”
正说着,怀中的孩子从毯子里伸出手来,嘟囔一声睁开了眼睛。
“哟,小主子醒啦。”
“何公公。”
他唤了何庆一声,又看向王疏月。
“和娘娘,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再睡会儿吧。”
大阿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睡了,要去给皇阿玛请罪。”
何庆笑了:“阿弥陀佛,小主子您可算发慈悲了。”
王疏月道:“外面还在下雪吗?”
“下呢,下了一整夜,路上都积了半腿高的雪了。奴才过来的时候,乾清门和月华门都在扫雪。奴才让人给您和大阿哥传辇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用,备一把伞,我牵着大阿哥去。”
四更天。
南书房外扫雪的人刚刚退走。
天还是漆黑的,皇帝的仪仗在月华门前排成了一尾灯焰瑟瑟的龙。
皇帝被王疏月气得一晚上都在西稍间里辗转,在值房里见到王授文也没有好脸色。偏偏今日叫大起,再大的火也得压住。硬是把他火牙痛的毛病给逼了出来,扯得半边脸都在疼。
他捂着腮帮子从南书房里走出来,张得通早就备着伞。但冰冷的雪还是迎面扫上了他的脸颊,虽然是冷,但却莫名得缓解了一些他的牙疼。他抬手理了理的领口,眼光扫到了面前的雪地。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背对着月华门前的灯火,影子托得老长。
高的那一段影子,刚好抵着他的足尖。
皇帝抬头,见王疏月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大阿哥立在雪里。
这个时候见这两个人,皇帝有些错愕,不自觉地松开领口处的手。
与此同时,大阿哥也松掉了王疏月的手,在伞下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弯腰伏地行叩拜之礼,口中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风大了,皇帝并没有听太清楚。
张得通在一旁道:“万岁爷,要不要奴才去乾清门上说一声……”
皇帝看着王疏月,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尚看不出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人一旦站在雪地里,无论她穿得有多厚,皇帝脑中都只剩下周太医那一个声音:“和妃受不得寒。”
对,她受不得寒,让她回去算了。
但他明明是在生她的气,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能让她王疏月拿捏住,且王授文就在后面的南书房里。他才因为他议火耗银的事议得肤浅而斥过他,顺便把堆在王疏月身上出不来的火气在她老子身上发了。如今似乎不能这么快就泄心气啊。让王授文这个老猴看透了,日后还怎么把持住君臣之别。
皇帝脑子一下子乱了,索性大跨步地往前面走。张得通连忙举伞跟上去。走到王疏远月和大阿哥身前的时候,还刻意停了几步,岂料想皇帝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前面,昂着头,下巴绷得跟刀削过的似的,一晃神就已经从从伞下走了出去。
张得通没来得及追。谁知皇帝却一个踉跄,差点直接些扑到雪里。
好在皇帝反应尚算快,赶忙用手撑了一把。但他分明听到自己腰上“喀”得一响,那爽快的痛,熟悉得几乎让他有些绝望。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虽风雪冷得紧,张得通还是下出了一声冷汗,他忙低头去看,却见王疏月拽住了皇帝瑞罩的袖口。皇帝走得又快又急,那力道一带,若是王疏月没扯住松个手,皇帝真有可能摔出人生第一个狗那啥。
张得通赶忙摇了摇头,拼命把那不雅的三个字从脑子里摇了出去。
主奴这么多年,他还真不习惯像何庆那样,把一些不正经的话拿来揶揄皇帝。
没有人敢上去扶,皇帝顶着痛自个站起身,回头劈头盖脸地就冲王疏月道:
“王疏月,你现在胆子大得很啊!你要做什么?啊?是不是嫌朕没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朕今日就砍了……”
这种他自己都不信的重话很久不曾说了,这会儿竟有些说不下去。
王疏月迎上他的目光。
“儿子跟您认错,您都不肯听,还要您砍奴才。”
她刚一说完,大阿哥也直起了背,双手合抱住他的手,急着摇他道:“皇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给皇阿玛请罪,您不要砍和娘娘。”
“谁说朕要砍……她。”
何庆也从后面跟过来,小声接了一句:“将才您自个说的。”
皇帝手上的青经都要暴出来了,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王疏月手中抽了出去,抬手点着她的脑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朕今日要在御门上听政,你若再绊朕,朕不用后宫的家法,朕拿国法处置你。”
“皇阿玛您开恩,儿臣以后听您的话,您不要处置和娘娘。”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皇帝的手臂,皇帝腰疼,每被他摇一下,牙齿缝了里都忍不住要抽一口气。再加上他本来就牙痛头晕,这会儿竟被这孩子晃得有些眼花缭乱。
但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大阿哥昨日还打死不肯跟着王疏月,这一晚上的时间,王疏月是给他灌了迷药不成。
“别晃朕,先起来!”
“您吼他做什么。”
“朕吼他?朕是赦他!”
皇帝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五光十色。
一副把狠话说尽,但又一点都不能认真发作的模样,使得一旁的张得通都要看不下去了。
好在,得了他这句赦。王疏月没有再迎他的话。
一夜不曾梳洗,发髻也有些散了,她放下伞,抬手挽好垂在肩上的一丝头发,走到皇帝前面,踮起脚,替他把刚才他不自觉扯乱的领口翻出来,从新整理好。“您不生大阿哥的气就好了。”
不刻意的肌肤之亲,毫不费力地摁灭了皇帝心里的那阵原本就舍不得发出来的虚火。
她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唇上的胭脂也败了色,看起来憔悴,却又自生一段肉质风流。
“您去听政吧……奴才今儿哪里都不去,就在翊坤宫里等着您回来国法处置。”
皇帝气还没有完全理顺,“王疏月,你知道你伤着朕了吗?”
王疏月抬起头来,凝着皇帝轻“嗯”了一声。
“知道,那您要动家法也成,奴才一并受。”
说着,她冲着皇帝摊开一只手。
“要不,您先让人把大阿哥送回去,现在就赏奴才一顿家法,您打多少都好,等您把气儿出了,奴才送您上朝。”
皇帝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彻底没了脾气。
“你送朕上朝,呵,朕还想再多活几年。回去,闭门思过。”
说完,抬脚刚要走。那腰上的酸痛差点没人脱口呼出来。
何庆和张得通都看出了端倪,但都不敢说,只得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在王疏月面前硬撑。
而那一路,皇帝真是走得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地顶着腰背,尽量想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最后却连辇都不敢上。张得通跟在他后面,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才扶着您?”
皇帝站在辇下摆了摆手。
“让何庆去把周明传到养心殿候着,朕散议要让他看牙疼。”
“欸,是是……”
这边皇帝硬是走着去的。好在月华门离乾清门也不过几十步。
等他走远了,大阿哥才抬起头来对王疏月道:“皇阿玛走得好奇怪……”
王疏月蹲下身来,拂去他肩头的雪:“不许说皇阿玛奇怪。”
“好……。和娘娘,皇阿玛是不是不生儿臣的气了。”
“对呀,他是你皇阿玛,只要大阿哥知道听话,皇阿玛啊是不会一直生大阿哥气的。”
大阿哥笑明了眼。悄悄牵起王疏月的手。
“儿臣要去上书房上学,皇阿玛不让您送,那您送儿臣吧。”
何庆上前撑着伞为二人挡雪,一面道:“小主子,奴才送您,您让和娘娘去歇会儿吧。”
王疏月理顺大阿哥身后的辫穗。
“跟何公公去吧。和娘娘啊,真的有些累了。”
说完,又对何庆道:“先带大阿哥回一趟钟粹宫,换一身衣裳,这都被雪濡湿了。”
一面说一面又摸了摸大阿哥的脸:“想和娘娘了,就来看看和娘娘,记着和娘娘说的,和娘娘不逼你,皇阿玛也不逼你。大阿哥永远都是成妃娘娘和你皇阿玛的好孩子。”
大阿哥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地抿起了嘴唇。
“怎么又难过了,快去吧。”
大阿哥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向着王疏月行了个礼。起来走两步,又舍不得回头来看王疏月。王疏月仍蹲在原地,轻轻地冲着他摇了摇手。大阿哥这才松开脸,跟朕何庆去了。
同一条风雪路,终于送走两个男子。
等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王疏月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周身已经没有一点点的力气了。好在金翘之前听了何庆的信儿,从翊坤宫过来寻她。
“听说您一夜都没睡。”
“嗯。腰都要断了。”
“走,奴才扶您回去,一会儿给您按按。”
“你还会推拿呀。”
以前在大姑姑们的手底下受过些调教。
王疏月想起皇帝那别扭的背影,轻道:“那你回去教教我手法。”
“主儿,这是奴才做的事,您学来做什么。”
王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是抓地太使力了些。
皇帝在乾清门起初是坐立不是,但好在他在政事上较真,听了一个早晨的议,倒也顾不上腰痛了。王定清上奏了“火耗归公”的试行案,皇帝很是满意,虽然包括王授文在内的几个大臣,仍对这个案子有疑议,但却被皇帝训斥为:“见识短浅,与朕意不合。”
王授文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御门前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深受皇帝赏识,一时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王疏月大了,人又在深宫,他已经管不了。
王定清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见识新,又接着地方的上地气,恰是皇帝这个人最喜欢的年轻一辈。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虽那新人是自己的儿子,可官场沉浮这么些年,从前明到大清,王授文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甚至有点孤独。
被皇帝训斥之后,程英还有些愤愤不平,散议之后还在出宫的路上嘟囔:“你说要在河南山西试行也就罢了,河南有老田在,两袖清风前年就把京官的‘粮饷’断了,他那儿火耗原本就不重,改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山东怎么搞?两年一黄灾,三年一旱的,这遇灾就要免赋,正项的钱粮都征不齐,怎么提火耗?”
王授文走在前面,平声道:“你为你在山东任上的兄弟犯难,我倒是理解,但你也看到了,皇上是个什么决心,你想想,先帝爷在的时候,户部的三大库总共剩了多少银子,皇帝登基的这两年,又抓回来多少。皇帝在贪腐陈习上是动了大狠心的。火耗归公一政,势在必行,你我这些陈腐老叶在不顺流,就要给卷到漩涡里去了。”
程英没了话,跟着他一路走到正阳门,才转而道:“不过,您老是终于肯让定清回京城了。我记得,他就比和妃娘娘长两岁,老在地方上折腾,还没说亲事吧。自从你夫人走后,我们几个老哥跟你说了几回了,你都没那个意思,但也不该逼着孩子跟你一样吧。”
王授文一笑:“怎么,老世叔要关照定清的大事。”
“你说什么笑话,如今您的女儿在宫里,定清的大事,自然要从宫里来。王老,您王家……兴旺啊。”
说完,负手让车夫上三庆园,听戏去了。
兴旺啊。
吴灵还在的时候,在两个字他是日想夜想,但吴灵走,王疏月入宫,王定清入京,他想得东西都来了。但好像又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起来。也许自个真的是老了,连争强好胜的心都开始要淡淡了。
“老爷,去哪儿。”
家里仆人在杠子旁恭声问他。
王授文把自己的顶戴摘下来,抱在手臂下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回去,叫厨房烧只鸡,在去桂花楼买一坛女儿红。”
一出内城,则商业喧闹,人情暖热。
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啊,终于是被热烘烘的人气给逼停了。
紫禁城之中,满城都是笤帚与地面儿摩擦的扫雪声。
屋檐上在融雪,滴滴答答地低在阶上。
皇帝走进翊坤宫,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的王疏月。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才在养心殿贴过的膏药鼓出来好大一坨。周明这个人的医术是好,但就是用的药看起来都不是那么体面。皇帝权衡了一下,自个身上还罩着瑞罩,厚实得很,应该还不至于让她王疏月瞧出端倪来。便咳了一声,僵着腰背跨了进去。
“张得通,把门关上。”
门外的光从两边收拢来,最后在王疏月脸上收成一条细缝。
皇帝找了一张离她近的圈椅坐下。
“你昨日还没跪够是不是,起来。”
“那我起来,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还敢跟朕提要求,朕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让慎行司打赏你一顿板子,先打了吧,打了再让你提。”
王疏月抬起头来:“打了这件事就做不了。”
皇帝弯腰,手臂折抵在膝盖上。凑近她道:“那你先说什么事。”
“您脱了。”
皇帝一哽,旋即喝道:“王疏月!”
这声就吼在她耳朵边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你想什么了,我才把手泡软了,给您按按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