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如梦令

众人一道往帐前看去。

太监们在前面让开一条道,帐外点着二十几盏照明的灯,刺目晃眼。

瘦弱的女人从灯后走了出来,她穿着葱绿色春绸氅衣,外罩一件嫩黄色夹绒滚雪狐毛儿边的芙蓉绣坎肩。

的确与在场的蒙古女子不一样。

她身量轻小得多,皮肤白得耀人眼目,汉人女子缠足的传统,逼得她每行一步都有弱柳拂风的孱美。

皇帝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得通斟酒。而后掐杯斟酌着她今日的装束。

总得来说,皇帝的话,她王疏月还是肯听的。

只要是皇帝给王疏月穿戴上的东西,无论她喜不喜欢,她都会听话地穿戴起来。

在皇帝眼中,她这一身很是明快,和他今日行服极其相衬。

他心满意足,见王疏月也正向他看来,便冲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王疏月伏身向皇帝行过大礼,周遭鼎沸的人声炸在她耳便,有些言辞激烈,有些则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办法从整块的喧闹之中突出出来,只是混乱地在其中沉浮。

入宫以后,这也是她头一次独自迎向这么多的人,直面前明的汉臣与蒙古贵族之间无解又混沌的矛盾。

可她实在很庆幸。

皇帝没有霸地得把她挡在身后,相反他适时地让开了身子,站到了她的身后。

但无疑,他仍然是王疏月此时最大的支撑。王疏月未必知道皇帝已经调动多布托在四川军队,科尔沁的蒙军也整装待发,准备与大清协同讨伐丹林部。这场征伐在她这一身葱绿嫩黄之后,寒光闪闪地蛰伏着。

因此,女人那细腻的心思,要为自己,为大阿哥讨回公道的执念,立在皇帝的“文治武功”之前,恰若冷月梅花映衬于江山万里之中。于是皇帝这一步退得,真有几分“战则赠刀剑,败则遗怀抱”的风流豪气。

王疏月将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

转身向着松格台吉走去。

松格台吉并没有见过王疏月,他原本以为皇帝要维护这个新宠的汉妃,压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让她径直走到人前来。他也没有想到,王疏月竟然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要说她能独杀那只白骆驼,似乎牵强了。

“我知道,我失手杀了九白之一,台吉与诸位王要求皇上处置我。”

她在松格台吉面前开了口,人声陡然平息下来。

“我并不敢求皇上庇护,但也想为自己的过失,做些弥补,这才求皇上让我今日前来,为诸位进宴。进宴罢,我自会向皇上请求处置。”

达尔罕亲王在旁道:“这可是娘娘亲口所言,在座的诸位王公,文武官员可都是听得亲清清楚楚。”

“是,我绝不食言。”

说完,她稍稍退到一旁的,开口道:“何公公,端上来吧。”

外面候着的何庆高应了一声。

奉食的宫人鱼贯而入,素白的瓷盘上盛着烤得焦香的肉。王疏月让了一步,宫人们会意,上前来将素瓷盘一一放于食案上,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王疏月亲自端起其中一盘,弯腰放在松格台吉面前。又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香料,反手扣撒在盘之中。而后直起身来,淡声道:“台吉,请。”

松格台吉看向那盘烤肉,不由得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从切开的那一面来看,那肉质发乌红。他猛然想起看守白骆驼的守卫给骆驼喂狂药后向他汇报时说的话:“药烈,会至骆驼血脉冲断而亡,其后则看不出有中毒之状,唯似力竭而死。”

普通的骆驼肉,放血烤熟之后,都是土黄色的肉质,唯有那血已渗入肉中,干涸不出的死肉,烤出来的才是这个发乌的颜色。松格台吉的手暗暗握紧,额上渗出了汗来。

“这是……什么。”

“炙肉。”

“你……”

“对,是我亲自调和香料,亲自熏烤。”

皇帝突然用筷子挑起那块肉,见外面那层肉皮被烤得跟焦炭一样黑,不由哂道:“王疏月,看得出来是你亲自的烤的,若是御膳房的人经得手,朕今儿就把他们都发派了。”

他一面看一面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烤得跟个炭一样?能吃?”

王疏月回头,仰起脸看向他:“皇上,都说兽肉粗糙不易熟,奴才以前也没见过,火候拿捏不好,是烤得糊了些,您说不能吃,那您就别吃了,这本就是奴才进给诸位蒙古王公的心意。”

皇帝一手撩开那块肉,向椅背上靠去。

“好,朕不吃。朕看着就没胃口。”

皇帝这么一说,松格台吉就更慌了。皇帝不吃,就证明这个肉真的是那只被下过药的疯骆驼身上的,这个和妃,难道是和皇帝已经筹谋好了,要拿捏整个蒙古王公吗?

脚有些发软,他不得已,只得跌坐回去。

王疏月仍是一副恬柔的模样,褪下手上镯子,轻轻挽起袖口来,那细而柔弱的通草暗袖被挽折起来,露出一只仍余下青痕的手腕。

她走到食案旁,静静地拿起刀,细致地切下一片肉来,送到他面前。

“台吉,我说过的,进完这一盘,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您请。”

松格台吉死死地盯着那盘肉,在座的蒙古王公也都盯着他。

他受不住那些目光,不得不颤着手去摸手边的筷子,一面抬头向王疏月看去。

王疏月仍旧维持着平宁的面色,柔软的雪狐毛在其肩头轻轻地摇动。看着他的手在那双筷子上龃龉,却一直不肯捏起来。便回身朝坐在下面的父亲看去。

父女目光一相撞,即便王授文并不全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父女之间的默契仍然是在的。

“松格台吉,皇上让和妃娘娘亲自进宴,您若再不吃,就是对皇上大不敬,岂不是抹杀了你们首领让的你来敬献九白的臣服之心了。”

他又端着那副官腔开口。

这也是蒙人最厌恶的腔调。

松格台吉正憋得慌。

“你这个前明老猴……”

一句话未顶完,却听十二道:“前明早已覆灭,如今在坐的文武大臣,都是皇上的臣子,你仍以‘前明’二字分划又是什么居心。”

松格台吉窒了声,再看面前的王疏月。

她安然自若地处在争执之间,松格台吉也不知道,她明明一言未发,是怎么原本在她身上焦点悄悄挪到自己身上去的。

“您请。”

仍然只有这句谦虚温顺的话,带着汉人安宁的修养。举重若轻,令他头皮发麻。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他吃这块毒肉。

达尔罕亲王实在忍不住了,他们都是蒙古旧藩。大清入官染了汉人酸腐气儿也就罢了,他丹林部的人在宴上跟个女人腻歪什么呢?吃了人肉那女人请罪,让皇帝摆明白他重蒙古的态度才是要紧。

于是他走出席,粗声道:“我说,你怎么也跟个女人一样,骆驼肉而已,烤得是不好,但也不至于像逼你松格台吉吃石头一样吧?”

说完,端了一碗酒剁到他面前。

“吃啊,吃了跟我再干一杯。别跟姑娘似的。”

“达尔罕王,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险恶用心,她这块肉有……”

“有什么。”

王疏月的目光轻轻一闪。

松格台吉一怔,被达尔罕说得没了脸,差点把要命地话给说出来了。

“你……我们丹林部的人从来不吃骆驼肉!”

“骆驼肉?松格台吉,你怎么知道这是骆驼肉,这明明是马肉。”

“我……”

话已至此,松格台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索性道:“我们丹林部的人,连骆驼和马肉都分不出来吗?”

十二道:“被和妃娘娘烤成炭的肉,台吉未入口也能分明,佩服。”

王疏月亲自取筷夹起那片肉送到他眼前:“台吉入口一尝,便知是马肉还是骆驼肉。”

松格台吉真的是忍无可忍,一把将那块肉打掉。王疏月没站稳的,身子也跟着偏过去。

张得通眼看着皇帝手上爆起了青色经脉,好在何庆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住了王疏月。

在坐的蒙古王公也看不明白。

管它是马肉还是骆驼肉,这松格台吉又是喝斥,又是动手,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偏偏就是不肯下口。

一时之间,议论声地起来。

王疏月摆开和庆的手,用手绢拭了拭袖口的油腻,端端地立直身。她并不强势,像一团轻絮一样立在篝火旁,好像随时都会被烧化。

皇帝笑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一身艳明就是衬她,衬她执软刀的那股韧力,直戳得松格台吉退无可退。虽汉人们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帝从前也认这句话,但遇见王疏月之后,他又觉得,并不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相伴一辈子,若后妃的智慧不足以理解他的人生,那称孤道寡就真的是人间帝王的诅咒了。

望着那身葱绿嫩黄,皇帝突然有了种“赠尔战袍”的快感,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傻得很,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抓过酒壶,给自己满了杯。

而此时松格台吉被这一块女人送上来的人肉得快要疯了。

周遭质疑声四起,有人是甚至讥笑起他的忸怩来。

达尔罕亲王道:“真是麻烦得很,我从来没听过你们丹林部不吃马肉的,来来,本王亲自伺候你吃一口,我们好听这位娘娘后面的话。”

说着,抓起肉就要往松格台吉嘴里塞。

松格台吉急得头上青筋都爆起,却抵不住达尔罕亲王的强势,喉咙里一哽,冷不防把那入口的肉吞了下去。

他狠力推开达尔罕亲王,掐着脖子一番干呕,拼命想把那肉从胃里呕出来。

“吃都吃了,台吉何必呢。”

一盏茶递到了他的手边,仍然是那一只白净柔软的手,袖口已经扁了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乌青,她用一种极得体的姿势端着茶杯,呈到他面前。声中波澜未起,从头至尾都是那一个柔软的腔调。

松格台吉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用毒肉害我!你这个汉女!”

王疏月放下端茶的手。淡淡地望着他:“这怎么会是毒肉。这分明是我亲自进呈的马肉,”

“你还在胡言乱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就是那只白骆驼的肉!”

话音一落。

人声全部降下。

王疏月将茶杯放回托盘之中,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光知道这是骆驼肉,你还知道,这是那只白骆驼得肉,你甚至知道,那只白骆驼的肉里有毒。因此你才百般推迟,不肯入口。你说你凭眼睛能分辨得出马肉与骆驼肉的不同,这倒是说得通,但我不明白,你如何就知道,那白骆驼肉里有毒?”

“你……”

“松格台吉,如今,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骆驼肉,但是,并不是那只白骆驼。只是御厨在取肉之时没有放尽的骆驼血,连血一起炙烤而已。我已请太医查验过,那只死了的白骆驼的肉中的确有一种可以令人和兽发狂而死的毒,但从表面来看是看不出来中毒的迹象的,反而像惊厥竭力而亡。但会至血脉绷断,其状正如你眼前的这块肉。我听说,自从白骆驼死后,两个负责看守的守卫被你处死,你也从来没有查看过那只白骆驼。你不可能是事后知道其肉有毒,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只骆驼死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它被喂过毒了。”

达尔罕亲王是个粗人,王疏月这一番话说完,他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回头怔怔地看向松格台吉。

“什么意思……”

十二冷声在旁道:“原来是你们贼喊捉贼,松格台吉,献九白之礼本是表臣服之心,可你们丹林部早谋划好了,要借这九只畜生,陷我大清于不仁不义之地。可笑之极,你们表臣服之心,我们大清做破满蒙之盟的恶人,你们是不是还打着如意算盘的,要让外藩四十九旗,跟着你们一道反清!”

这话一说。

诸部的王公忙出席,齐声道:“臣不敢。”

松格台吉脸色涨红,嗓子里像被灌了一口辣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算计我!”

“是你们算计了皇上,算计了大清。”

“王什么月,你住口!”

松格台吉如今已经听不下去她那不急不快的声音。冷不防把她的名讳胡乱地叫了出来。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一个声音寒道:“这三个字是朕叫的。”

王疏月回过头去。却听他冷冷地续了一句:“拖出去,砍了,把人头给丹林部送回去,王授文。”

“臣在,拿捏好你的文辞,给朕写一篇扬扬洒洒的征伐文。”

“臣遵旨。”

达尔罕亲王这才将前前后后的因果想明白。忙牵头喊了一声:“皇上圣明。”

众人皆行跪,帐中就只剩下了皇帝与王疏月一坐一立。

王疏月静静地凝向他,皇帝也正凝着王疏月。

他眼底有如篝火般炙热的情绪,但却隐而不发,只有嘴角不自觉上扬地弧度,曝露了几分他对她的认可和赞许。

“你还站着干什么,宴也进了,等着请罪还是请赏。”

“请罪。”

“王疏月,功过相抵,你的罪朕恕了。去吧。”

“谢皇上恩典。”

说着,她向皇帝蹲了一个福,又望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王授文双眼却通红通红,一直目送她转身,弯腰穿过帘门,走到外面去了。

一时之间,他似乎是看到了故去吴灵。当真是血脉传承。

王疏月,不愧是她的女儿。

王授文心中感慨有万千之多,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遗憾,又或者是惭愧,眼泪迷了眼,他也不敢在抬着眼。借饮酒之际垂了头。

王疏月走到门口,却看见大阿哥吊着胳膊,站在风口处。

她连忙蹲下身,将那弱小的身子搂到怀中。

“你怎么来这儿了,吹着风了吗?”

“没有。”

柔软温柔的一只小手楼住王疏月的脖子

“儿臣让梁公公带儿臣过来的,儿臣想看和娘娘还有皇阿玛,给儿臣报仇。”

“傻孩子,手还疼吗?”

“不疼了,和娘娘,儿臣想吃您做的茯苓糕,您都好久没给儿臣做了。”

王疏月捏了捏大阿哥的脸。

“好,我们去做茯苓糕。”

说完,又对梁安道:“替大阿哥拿了厚衣过来吗?”

“哟,大阿哥跑得急,奴才追他出来了,没顾上。”

正说着,却见后面走来一个女人,手上正托着一件大毛的氅子。她见了王疏月,蹲身行了一个礼,将氅子呈了上去。

王疏月接了过来,“还没又见雪,这个倒是厚重了些,不过也无妨,和娘娘裹着你回去?”

“不要,皇阿玛说了,和娘娘您手上有伤,要儿臣不准闹您抱我。”

“还是奴才来抱大阿哥吧。”

说话是那送衣来的女人。

王疏月站起身向她看去,她生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到不寡丧。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是金翘。”

“哦,你是张公公的本家的那位姑娘吧。”

“是。”

“好,抱得时候仔细些,大阿哥的手才接上,仔细别压着了。”

“是,奴才明白。”

大毛氅子裹着大阿哥,瞬间就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到显得可怜兮兮的。

“是没吃东西?”

梁安回道:“主儿一走,大阿哥就过来了,这会儿还真是什么都没吃。”

王疏月拨了拨他眼前毛儿。

“饿了吧。”

“嗯。茯苓糕茯苓糕。”

“好好好。”

说完,对梁安道:“走吧,先回去让人给大阿哥做些吃的。”

这正要走。谁知,何庆却追了出来。

“和主儿您慢一步,万岁爷啊……让您候着他。”

大阿哥嘟起了嘴巴。

何庆看着大阿哥的模样,又想起皇帝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这父子两也是有意思,王疏月就这么一个,怎么切两半给他们。好在大阿哥再童言无忌,也不敢惹他的老子,把头往金翘得怀中一埋,闷着不说话了。

“先抱大阿哥去吧,别饿着他。”

“是。”

王疏月回头望向大宴的营帐,那边的宴也快散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杀了人,风里有一股十分粘腻的血腥味,王疏月扶了扶头上松坠的簪子,站在月下静静地等着。

“王疏月,你过来。”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王疏月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却见皇帝握着马鞭正走向她。

“您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皇帝捏着鞭子柄儿冲着她虚点了几下。

“你这身衣服,从后面看尤其好看。”

“真的吗?我倒是觉得……好像……艳了点。”

“胡说!既出了宫,就该有这样的明快。啧,朕觉得好看。”

“您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她这么一说,到显得皇帝没底气了。

皇帝一哽,声音一下子扬得老高:“朕喜欢,你就得喜欢!”

“是,您喜欢,妾就喜欢。”

说着,她掩唇一笑。一日之尾,她原本服帖的发髻已有些松散,但却另有一段灵动的风流。

她随随便便服个软,皇帝的气儿也就跟着下来了。顺口转了个话题道:

“王疏月你会骑马吗?”

“不会。”

“也对,你这样的人,学得会什么。”

“那您还明知故问。”

气才下来,又被她气得想翻白眼。

皇帝索性翻身上马道:“骑不来就跟着朕走。”

“去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

皇帝本来猎了好些野物,让御膳房专门留了一只鹿子,想亲手烤给她王疏月吃。谁知,她竟然给敢给他下软刀子。这让他么说得出想给她烤肉吃这样的话。

“去什么地方?朕要找个地方处置了你。”

荒郊野外的,天地为盖,地位穹庐,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然而王疏月不敢说,何庆更不敢说。

只得无奈跟上皇帝马。

夜里的路并不好走,皇帝见王疏走得蹒跚心里不大舒服。

但想着自己话都说出了,这会儿让她上马又很丢面子,便拉着缰绳一路沉着脸。王疏月亲手提着灯,小心地照着地上的路,何庆和张得通远远地跟着。

“主子。”

“做什么。”

“其实,我很想跟您谢个恩。”

皇帝心中想的是你能收那张嘴就不错了。面上却仍一副阴沉的样子。

“谢朕做什么。”

“谢您肯让我去试一试。”

皇帝笑了一声,拉住缰绳:“朕没想你会赢。”

“那您还敢让我去试?”

“朕早就想好了,你今日要是输了,朕就把你废了,贬成个宫女,翊坤宫住不了,养心殿的西稍间还是能赏块垫子给你夜里坐着。”

王疏月笑了:“您让奴才给您上夜,是要我听什么呢。”

皇帝一怔,随即扬声道:“王疏月,你在想什么!你给朕上夜,朕在榻上躺着,你给朕在地上坐着,然后……”

“唠嗑吗?”

“不是……我……王疏月!”

他差点把自称都改了,王疏月却在马旁笑出了声。

这一年来,她真的快习惯了,把自己的名讳彻彻底底地交给他。与自己名讳一道捧出的还有她违逆母亲,向爱与欲望里投身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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