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雨霖铃

王疏月坐在书案后面,托着下巴,望着那十二根簪子发笑。

怪道皇帝三更天就起来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并尚衣监跟着好一通折腾,连太医院都怕皇帝是夜里身子不舒爽,一早得过来问查上夜的人。结果他竟是为了这十二根簪子。

“主儿,您这么瞧了一个下午了。”

善儿拣起一只雕兰花纹的。

一面看一面又道:“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主儿才做了一身黛蓝的氅衣,我瞧着是用银线绣的兰花纹样,这花样到也配吧,就是……若能是点翠的就好了,那样衬着多好看。这又是白玉的……”

她一面说一面放下来,对王疏月道:“主儿,奴才想不明白,为什么万岁爷总喜欢赏主儿簪子。”

王疏月松开撑着下巴的手。

“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也拣起一根来,“你去拿镜子过来,我比比。”

善儿转身将放在屏风后面的铜镜挪了过来,放到她面前,又走到她身后替她试簪。

王疏月望着镜中,半侧着身子,温声续道:“我以前在长洲的时候,几乎不簪这些,后来回京,见京中的姑娘们簪着好看,才慢慢学着戴起来。”

善儿道:“为何呀。”

“那会儿有卧云的差事忙,再有银钱都是皇上公给的,总不好拿去办那些私物。偶尔能克扣下一些,我那会儿心野得很,到还想着去外面转转。”

梁安听她这样说,到是反应过来:“哦,那奴才就知道了,我们万岁爷啊,是想补偿主子,主子从前不能簪,今儿就让主子簪个够。”

善儿不以为然:“就白玉质的簪个够啊。跟棍儿似…”

“白玉质的不好吗?”

这一声下得梁安和善儿都打了个寒战。

善儿忙朝外跪下去连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疏月托着腮转过头,见皇帝带着何庆跨了进来。接着便要站起来,却又被皇帝一把压得坐了回去。

皇帝绕到她后面,朝善儿摊开手道:“来,给朕。”

善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哪里知道给什么,何庆在旁提醒道:“善姑娘,簪子,簪子。”

“哦……是。”

善儿忙把手里的簪子呈了上去。

皇帝接了过来,在王疏月的头上端了端,寻了一处地方,胡乱地插了,还一本正经地品着自个挑的位置。

何庆和梁安都听那簪柄儿下到发丝儿断扯的声音,再一看王疏月,也是咬着牙齿悄悄地在吸冷气儿。面面相觑后,都把眼睛别去了一边,着实看不下去。

“来,你转过来,朕看看。”

王疏月调整了一下呼吸,方起身转向他:“您先赦善儿起来吧。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懂您给妾挑东西的眼光。”

她这么一说皇帝到乐了。

“看在你们主儿的份上朕不责你,起来,给朕沏壶茶。”

梁安跟何庆也一道下去了。

皇帝仍是端着她的发间不松眼,王疏月不由地笑了:“您站着不累吗?您喜欢看啊,妾每日簪一枝给您瞧。”

皇帝这才低头道:“今年就这么遭了,明年吧,朕让内务府好好给你做个生辰。”

王疏月陪着他在贵妃榻上坐下。“不做也好,做了反而像在火堆上烤似的。从前在外面的时候,妾也不怎么做生辰,在长洲那会儿,有事做,做着做着就忘了自个长了一岁,后来回京……妾想想啊……也就去年,兄长回京来,说起那日是妾的生辰,妾央着他,带妾去前门的三庆园看戏。”

皇帝笑道:“你这过得比朕自在。”

王疏月伸手挪了个靠枕过来叠在他背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些。一面道:“您不容易,妾知道。”

说完,她顺手扶了一把头上的簪子。

不容易。

这话他听得是真多。尤其是在黄壳子的请安折子里,官员们会把“皇帝不容易”这么个意思翻着花样的表达出来。那些词写得很有水平,什么“早朝晏罢(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上朝早,下朝晚,形容帝王勤政,出自《吕氏春秋》)”,都是有远老出处的。

但皇帝偶尔也想跟他们斗个真,既知道他不容易,还亏户部的亏户部,腐学政的腐学政。

想着,皇帝摁了摁眉心。

人心其实大多是散的,普天之下,好像永远只有当皇帝的一个人,一门心思地在发“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愿。其余的人,发得多半是冲着皇帝“升官发财”的愿。他不见得看不透,但到底意难平。

“皇上想什么呢。”

“在想你说朕不容易。”

王疏月抬头凝着他的眼睛,“您是不是觉得,这话逾越了。”

皇帝抬了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与她相对而视,声莫名地有些倦意:“没有,你说得很真。”

说完,皇帝转了个话题。

“下个月,朕要去秋围,本来想带上你,不过前日周太医跟朕说你的身子……”

“妾身子早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王疏月噌地站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了一跳,随即笑出了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来来来,王疏月,你给朕坐下,朕又没说不带你去,你慌个什么。”

他这么一说,王疏月也发觉自个失了态。

忙屈膝道:“妾失仪。”

皇帝无奈摇头。

王疏月这个人平时拎什么都拎得很清,好像只有提到这种外游的事,才会跟皇帝犯糊涂。但她毕竟聪明,立时又明白过来,抬眼轻声道:“妾糊涂,皇上秋围,定要受么蒙古诸部的朝谒,妾这个时候……是不该跟在皇上身边……”

她说着说着,神色黯淡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皇帝望着她那渐渐暗下来的眼神,平声道:“王疏月,你想的那些事,有道理,但朕都没有考虑。”

说完,皇帝起身走近她:“朕是要权衡,但也不至于这样就要抹了你的兴致,你不是想跟着朕去看热河的外八寺吗?普仁寺才建成,朕也还没去看过。”

说着,他握了一把王疏月的手。

“只要你身子无碍,朕带你去看。”

王疏月兴致倒真被皇帝给激了起来。

“您要去热河?”

“对,朕要在普仁寺见桑格嘉措。”

王疏月道“听您说黄教的事,倒想起您从前写的《拣魔辩异录》。”(这本书历史上是雍正写的。以政治威力干涉禅宗内部纠纷,迫使被压制的派系所属各大禅寺,如杭州灵隐寺等必须改换门庭。禅宗至此奄奄一息。)

这是皇帝几年前撰写的,那时汉传佛教的禅宗各种流弊日炽,实际上已很难见到早期禅宗那种大破大立的气象。一些根本不了解禅宗内涵的人,让真正的禅师为之侧目,他们甚至就是以呵佛骂祖作为本事功夫,看起来和市井无赖没有什么两样,还有些学禅的人以教外别传为名而胡作非为,一时狂禅流荡,鱼龙混杂,禅宗的真精神几乎荡然无存。皇帝为亲自此撰写了《拣魔辩异录》,说白了也宗教上的政治控制。不想王疏也竟也知道。

“你还看过这一文。”

王疏月托腮道:“卧云里有一本抄本,是我在长洲云灵寺里抄来。”

皇帝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要跟朕辨禅理公案吗?”

王疏月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敢。”

皇帝示意她坐下,这会儿心情放了闲,便以臂枕头靠下来。

“兴黄教是为了让藏蒙之地不易俗,收人心,规禅宗是为了聚文心。对于朕而言,佛理是没有限的,但是对朝廷而言,却还是有规限在的。你有这个兴趣,朕可以让桑格嘉措跟你讲一讲黄教的经理,你在卧云,多看得是净土,禅,曹洞的经论。汉人的精神壁垒高,又自负得很,很难真正正视黄教的妙处。不过,朕早年听桑格嘉措讲过经,他通满汉藏的三文,经他口说的东西,比你从书上看得要客观。”

这些话,皇帝是绝不可能跟成妃,或者淑嫔这些人说的。

但这一通说下来,他自己到有了一种分享的快感。不由自在地闭上了眼睛。

王疏月却一直没说话。

皇帝拍了一把她的手背

“怎么,哑巴了?”

“不是,在想怎么跟您谢个恩。”

“呵,朕赏你什么了。”

“赏了疏月眼界。比您赏妾的簪子好一百倍。”

这话皇帝真在意了。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正视她道:“你说实话,朕赏你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王疏月垂眸笑开:“喜欢,只是您下回啊,就不要三更天的起早,妾昨儿没睡够,您今儿又议了一天的事。主子啊,早些歇吧。”

八月就这么过去了。木兰秋围如期至。

王疏月步入了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一回顾,到觉得上天不算薄待她。

母亲死后的第一年,她有了一个欣赏,尊敬,也爱慕的男人。贺庞身在高位,同样被很多东西捆缚,但他也在极力地给王疏月自由。带她领略山河,甚至引着她去了解,他的丰厚的阅历和复杂的精神。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吧。

但这世上的事,总是不能十全十美。

从畅春园回紫禁城,大抵只歇了半月的功夫,皇帝便让启程去热河。

虽然时间上不宽裕,但行前的准备还是做得十分完备。

婉常在自从生了二阿哥恒音之后,便擢了贵人。

这是才出月子,自然不能随行,成妃也因大阿哥的事发了心绞痛的毛病,便自请在永和宫同婉贵人的作伴。于是,后宫同行的人,除了太后以外,就是皇后,顺嫔和王疏月。淑嫔和宁常在则被皇帝留在了紫禁城。

善儿与梁安都不解。但心里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主儿,从前您不在的时候,淑嫔是皇上面前最得脸子的,因为淑嫔,延禧宫的那些狗奴才,一个个登鼻子上眼,都要端着主子的架势了,这回可真是下脸。解气了。”

王疏月到是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次木兰秋围,皇帝是要借接见蒙古各部首领,安抚蒙古各番旗。太后和皇后都是科尔沁出生,顺嫔是皇后的族妹。她王疏月在其中才是格格不入。

成妃不去,大阿哥却不干了。

四五岁的孩子,总想着去外面的大天地里滚滚,一听说自己的额娘去不成,皇帝也要把他留下,竟一连生了好几天的气,每日虽还是按时上上书房,下学回来却闷着连饭都不肯好好吃。成妃没了法子,只好带着大阿哥去求皇后。谁知那日皇帝也在长春宫,见她来求,竟道:“翻了下个月恒卓也五岁了,该去见识见识。”

大阿哥一听这话,眼底都亮了。

皇后刚要说话,皇帝却已经伸手把大阿哥抱到自个怀中。

“好,大阿哥也去。跟着皇阿玛去木兰猎熊。”

皇后含笑道:“那大阿哥还是教给妾吧。”

皇帝道:“不用,跟着朕。”

皇后怔了怔。忙道:“皇上是要亲自照看大阿哥吗?”

皇帝点头,将大阿哥撑举起来,“对,就跟着朕,既然是去秋围,就要看八旗官兵和蒙番勇士习骑射。朕的大阿哥也是时候遴选个外谙达。就借这次秋围挑定了,更番入卫。”

这自然是皇帝看中自己儿子。

成妃听后十分欢喜,忙起来谢恩。

皇后摸了摸大阿哥的头道:“就是觉得,咱们大阿哥还小了些。”

“皇额娘,儿臣不小了不小了。”

小孩子的头摇起来跟拨浪鼓一样了,皇帝不由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到把成妃惊了惊。

她的记忆里,对着自己,对着大阿哥,皇帝到从来没这样笑过。

王疏月是到了启程那一日才知道,大阿哥上了皇帝的大辂。但由于在皇帝身旁,到底不敢放肆,小小一副身板挺得笔直,正一本正经地念书。

见王疏月上来,这才欢快地站起来请安。

“和娘娘。”

皇帝正在与大辂下面的十二说话,眼风扫到了王疏月,话虽然没有停,但还是抬了抬手示意王疏月勉礼去坐。

王疏月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大阿哥几乎当王疏月是救星。

“和娘娘,这个字儿臣不会念。”

王疏月扫了一眼那本书,竟是藏文的。

“和娘娘……也不会念。”

“啊……和娘娘都不会念,那儿臣也不念了。”

正嘟囔着,手中的书却被皇帝抽走了,吓得大阿哥忙耷拉了脑袋不敢出声。

王疏月将大哥的脑袋揽过来。大阿哥就往她身旁贴。

王疏月低头看了看大阿哥,对皇帝笑道:“您那是什么书。”

皇帝道:“一本地志。”

王疏月明白过来,这是当爹的太严肃了,逼得大哥单独跟他处着,就手足无措,非得抓一本书来做个势。

想着,便将大阿哥搂到怀中坐着。

“您这儿既有了我们大阿哥陪着,召妾过来做什么呢。”

皇帝朝她拎过去一只空杯。

“王疏月,你泡的茶,朕这半年喝惯了。”

大阿哥还没大听懂皇帝的意思,又不敢跟皇帝说话,便抬起头来对着王疏月道:“和娘娘,您要跟儿臣一起陪着皇阿玛吗?”

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把王疏月得袖口捏得紧紧的。

“对,不过和娘娘啊是想多陪陪我们大阿哥。”说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王疏月。”

“啊?”

“你……”

“皇上,大阿哥面前,给妾些体面,等到了热河,您在慢慢训斥妾。”

说着,又拿糕饼逗弄大阿哥去了。

皇帝被她抵得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阿哥坐在王疏月怀里吐了吐舌头,小手儿啊把王疏月抓得紧紧的,生怕她说话不算数走了。

去热河的这一路到是很平静。

虽在路上,却跟在畅春园和紫禁城没什么区别。皇帝仍然很忙,平时在车上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书。一旦驻跸便召集议政大臣议事。要么就是连夜连夜地和王授文,程英这些人看折拟旨。

出了紫禁城,在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门门道道的阻隔,王疏月到是远远地见过父亲几次。

王授文还是老样子。

黑瘦黑瘦的,腰也有些佝偻。

他也看见了王疏月,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不敢贸然与王疏月说话,只得远远的请个安。那一抬头啊,目光中对女儿的疼爱和担忧,不需言表。

皇帝还是把王疏月带来了。

皇帝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女儿,但这也是在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王授文和先帝君臣相处过,他打死也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会像他维护包容吴灵那样,维护自己这个和她母亲一样冰雕玉铸的女儿。

王疏月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忧虑。

北出紫禁城,那一路上的风光实在是好。九月初,秋草正劲,干冷的风都吹不斜。万里晴空偶见漏秋的大雁独自飞过。每至黄昏时,天地之间撒满金阳。

若驻跸的早,王疏月便要在营帐外面立一会儿。

抬头迎向那大千世界中光芒。

她以前喜欢黄昏,是因为她出生的时代和前明的命数都像极了这盛极而衰,衰极而回光的景色。如今,人出了紫禁城,不再有这些沉重的东西附会其上,她才终于慢慢感觉到了,黄昏金阳的美。

余有光热,不至冷寂。

大阿哥自从发觉了自己的皇阿玛会在王疏月这儿吃瘪以后。就一直要跟在她身边。

有的时候,也会要王疏月抱着四处去走走。

“和娘娘,您真好。”

王疏月搂着他在河边慢行。

她穿了一身黛蓝色氅衣,外头照着品月色夹绒坎儿肩,袖口滚着毛儿边。她仍比寻常人要怕冷些,那毛儿边在大阿哥的鼻子上撩拂,引得他打了喷嚏。

“怎么了,冷吗?”

她忙将让人拿了张毯子过来。细致地把那小人儿裹住。大阿哥钻出头来,脸蛋儿被秋日的夕阳照得红扑扑的。

“儿臣不冷。儿臣可不像和娘娘那样怕冷。”

王疏月笑了:“当着你皇阿玛你可不敢说这样的话。”

“那是和年娘娘好。”

“你额娘和你皇额娘,待大阿哥,那才叫好。”

大阿哥道:“额娘和皇额娘待儿臣是好,皇阿玛也很疼儿臣,但是,他们都会催着儿臣念书,儿臣有的时候发热了,身上痛,额娘和皇额娘,也不会纵容儿臣偷懒。但和娘娘您会。您在的时候,皇阿玛都不怎么骂儿臣。”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头。

“大阿哥是你皇阿玛的长子,以后要替皇阿玛分忧的。你额娘,皇额娘,还皇阿玛,都希望大阿哥能有大出息。”

大阿哥趴在王疏月肩上,轻声道:“儿臣不怕累,累了有和娘娘做的茯苓糕吃。吃了儿臣就一点都不累了。”

不得不说,恒卓这个孩子,治愈了王疏月身子上和心上的某些不堪言明的隐疼。

但这也令王疏月更加心疼他。

皇家的孩子到底可怜。

王疏月想起皇帝曾经说过,他四岁入上书房,寒冬酷暑,头疼脑热,都不曾间断。所以才逼出了那么一副铁石心肠,跟偌大的一个朝廷,跟广袤无垠的江河,跟朗朗的乾坤日月去斗吧。

他是这样的。

他的儿子,也许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王疏月抱紧了怀中这个柔软的人,竟有些舍不得,他像皇帝那样,日后会渐渐长硬胫骨和内心。

这么走着走着。

天就暗了下来。

何庆提灯过来寻王疏月。

“入夜风大得很,皇上怕冻着您,让您回营呢。”

这么一说,到真是起风了。

何庆过来给王疏月披衣,这才看着趴在王疏月肩上的大阿哥,睡得安心醇熟,嘴巴边还挂着一丝口涎。

忙轻声道:“哟,这大阿哥在您身上睡成这副模样了。”

王疏月拉了拉他身上的毯子,遮住他的头。

“让大阿哥睡。公公帮我照着路便好。”

一路走回行营。

皇帝的主帐里已燃起了灯,何庆打起帐门,王疏月便看见了在灯下看折子的皇帝。他抬头看了一眼王疏月,又看向她怀中的大阿哥。放下折子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去哪里了。”

“抱着大阿哥,去河边走了走。”

说着,声压轻道:“您小声些,睡着了。”

大阿哥以前是从来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睡觉的。

成妃恨不得皇帝看到的大阿哥,是一个连吃饭睡觉都没有,每日只读书写字的模样,因此,大阿哥每次见着皇帝,也都不自觉地要把眼睛睁大,背脊挺直。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勤奋的皇子,但毕竟是孩子,有的时候,皇帝也会觉得,自个和这个孩子之间,少了点该有的父子亲情。更像是君臣。

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做君臣。

其实皇帝也并没有那么的自在。但他惯在孩子面前端严父的模样,看着大阿哥这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脸色习惯地沉了下来。

“你和大阿哥都越发不像话了。”

王疏月垂眼笑了笑:“既然是去秋围,多热闹欢喜的事,就开恩,赦我们几次吧。”

她这样说。皇帝又不能说什么。

低头看见她搂着大阿哥的手渐渐有些吃力发抖,便张开手来。

“来,给朕。”

不过皇帝哪里是个会抱孩子的男人。

大阿哥也沾上皇帝的身,猛地一下就醒来了。

好在皇帝把大阿哥的脸别到了自己肩上。并不知道大阿哥醒来。

王疏月忙偷偷地朝着大阿哥“嘘”了一声。

大阿哥虽不知道她的用意,却看懂了这个手势,赶忙闭上眼睛,继续撞装睡。

皇帝胡乱地抱着大阿哥走到床榻前笨拙地放下。

回身对何庆道:“照看好大阿哥。”

说完走到帐前回头对王疏月道:“王疏月,跟朕走。”

“去什么地方。”

“河边走走。”

一面说,一面就着她将才裹大阿哥的那张毯子,把她整个人乱七八糟地裹了起来。牵起她的手,也不管她的手顺还是不顺,连牵带扯地把王疏月扯了出去。

何庆是个人精。

看着这一幕,已然是笑弯了眼。

回头看榻上大阿哥也睁着眼在笑。

“哎哟,小主子,您对着奴才笑什么呢。”

“我才没对你笑呢。你对着我笑什么呢。”

何庆整了整大阿哥的枕头,眯着眼道:“奴才笑啊。万岁爷吃小主子您的醋咯。”

九月中旬,抵达热河,皇帝驻跸避暑山庄。

这一座建于先帝时代的行宫,到了皇帝这一代仍在不断地翻修扩建。但其建造风格,造园构景的方式,却与紫禁城和畅春园都不大一样。殿宇几乎是木制架构,灰瓦青墙,浓阴淡影,山水错落,没有紫禁城金碧辉煌的浮华之像,也比畅春园更加开阔。

王疏月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座行宫。直到听行宫总管大臣说起,工部向皇帝呈奏热河行宫扩建的章本时。皇帝在上面龙飞凤舞地批了四个字“天地通融”。

天地通融。

皇帝口中还有一个比这四个字更主观,更有帝王野心的描述——移天缩地在君怀。

王疏月细细地品着这加起来不过十一个字。

一词一句啊,倒是足以将这出山水宫宇浩浩荡荡地从王疏月的眼底映入心底。

在行宫的北面和东面山麓,分布着恢宏壮观的寺庙殿宇。

也就是皇帝对王疏月所说的外八庙,建筑风格不尽相同,虽然也都是汉式的殿宇,但其内饰和外饰却兼收了,蒙,满,藏的传统纹样。散在燕山腹地之中,如众星捧月,环绕着避暑山庄。

皇帝和先帝一样,都奉行扶持喇嘛教(黄教)以安藏蒙的外藩政策。因此,这些寺庙多是供蒙藏的宗教首领觐见皇帝时居住,礼佛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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