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西江月

芙蓉绣的罗帕在手指之间来回绞缠。

“是因为太后娘娘吗?”

成妃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真是个通透人啊。皇后是太后娘娘侄女,顺嫔也算得上皇后的族妹,至于我……我们绰罗斯氏也是沾了皇太后的光,才出了一位封爵的台吉(这是个清朝蒙古的爵位,位次于辅国公)。我们这些人,都是顺太后的意思,来伺候皇上的,皇上实则都不喜欢,我听皇后娘娘说过,皇帝和老十一他们不同,他通晓汉学,对入关后的满汉关系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们这些女人,放着也就是怀柔蒙古,很难真正入皇上的眼。至于淑嫔,她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被砍了头。皇上也许因此对她还算怜惜。愿意多见她几眼。但这一两年啊,看着也是淡了。所以和妃,太后顾忌你,多是因为你的出身,还有你这淡淡的性子,她拿捏不住啊。”

王疏月没有出声。

其实后宫只是一个缩影。

毕竟这是女人地方,说到底也只是汉女得不得皇上心的事。皇帝在朝廷上要平衡,权衡的事比这个要复杂很多。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处境比父亲在朝廷的处境要好。相反,身在皇帝的后宫之中,纵然她灵慧,但要凭一己之力护住自己,也实在是不容易。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要去利用皇帝的那颗心。

皇帝不容易,担了“残害兄弟,苛刻臣下”的名声,但他对肃清吏治,关照民生的拳拳之心,和王疏月“娱人悦己”的心是一样纯粹的。

很少有嫔妃跳脱出家族利益去看皇帝政治。

相应的,也很少有皇帝,无视前朝后宫的制衡之道去看待一个嫔妃。

王疏月与皇帝两个人,糊里糊涂,鸡飞狗跳地走到如今。其中有很多他们不自知的逾越。

不过好在,王疏月也并不算有多迟钝。

她想起他霸道的言辞,吃瘪时涨红的脸。还有自己与他同榻而眠时,他呼在耳边的鼾声,喉咙里的口津竟然慢慢有了些酸甜的味道。

这漫长无边,富丽堂皇的日子,终于因为他而过出了滋味。

除了卧云书香之外,混沌,平实的滋味。

皇帝离园快十日了。

藏拙斋旁边的清溪书屋,也因他的离开而黯淡下来。

别说,王疏月坐在通廊上看书的时候,偶尔抬头恍惚,时常幻见他从清溪书屋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故作正经得唤她的名字。

“王疏月。”

连名带姓,看似疏离严肃,却又饱含某种半掩半藏的占有欲。

这份占有欲,他肯藏,就代表他对王疏月,有一份尊重。

难得。

她竟有些想他。

所以,等他回来,试着对他再好些吧。

“主儿,周太医去藏拙斋候着了。咱们回去吧。”

王疏月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梁安来云崖馆传话请她回去。

自从王疏犯了这信期疼痛的毛病后,周太医恨不得自个就住在藏拙斋,一日两三回的请脉,王疏月有时觉得折腾,想叫他免,他到好,端着自己顶戴在跪在王疏月再三地请。

这是被皇帝吓得。

王疏月无法,这会儿也只得起身道:“成姐姐,我先回去,一会儿用了晚膳同你接大阿哥去。”

成妃忙站起来。

“欸,你只管回去养着,哪管大阿哥那话呢。他就是瞧你性儿好,肯宠他,在你面前撒娇罢了。”

一面说,一面送王疏月往外行去。

王疏月系上善儿递上来披风,含笑道:“都应了大阿哥,要给他瞧字儿的。那就不能骗了他,成姐姐别送了,我自个去了。”

说着,已走出了云崖馆。

过了正午,云崖馆外起了湖风。

王疏月沿着湖边的柳荫道慢慢地走着。

梁安见沿湖的石头子路不好走,便上前来搭扶她的手。

“主儿,冷么。”

王疏月一面走,一面赏着岸边摇曳的垂杨柳,姿态柔弱,却胜在枝叶浓密。

“不冷,你别说啊,喝了周太医那些苦药,当真要好些。”

梁安道:“再不好,咱们万岁爷就真不该留他的脑袋了。主儿被他那些黑糊糊的药折腾了这么久,受大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周大人的药,总是那么一黑性,听何庆说,他给万岁爷调制的那治火牙疼的膏子,也是那么黑臭黑臭的。”

善儿道:“你光顾着恶心主儿做什么。主儿的披风松了,也不知道系一系。”

梁安扶着王疏月在站下,抬手去替王疏月系脖颈处的系绳,一面道:“得,姑奶奶您勤谨,奴才们没眼睛……”

善儿不服气,话像倒豆子一样向梁安一股脑倒了去。

王疏月听着她二人斗嘴,心里倒舒快。湖风中渗着杭菊的淡淡的香气。王疏月趁着这个空挡,向湖对岸的景致望去。

后湖的尽头就是祐恩寺。隔着湖中荷花阵,依稀可见山门。黄琉璃瓦顶,石券门,券面上饰雕的缠枝牡丹纹映着湖中的波纹,光影粼粼煞是好看。

“主儿看什么呢。”

“那处山门建得真好看。”

善儿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哟,这奴才门就看不出门道了,皇上在也许还能跟你说道说道……欸?”

她在说着把话顿住了,似有些疑惑。

王疏月侧面看向她,见她眯了眼睛,也顺着她看着地方瞧去,一面轻声问道:“怎么了?”

善儿往前走几步的,转过头来对梁安道:“梁公公,你认人准,你过来看看,那边那个人像是春晖堂的萍姑姑啊。”

梁安忙跟过来看道:“那就是。不过,这个时候他在祐恩寺那边做什么。”

王疏月的肩头颤了颤。

善儿回头见她不自在,小声问道:“主儿想什么呢。”

王疏月道:“祐恩寺里是住着先帝的云答应吧。”

善儿应道:“是啊。那位主儿……怎么说呢……那位云主儿是万岁爷的生母,只不过,当年先帝爷斥她是‘奴隶贱妇’,连个答应都没给过她,也一直不准她回宫,丢她在祐恩寺里住了二十多年了。”

梁安顺着善儿的话接道:“自从云答应住进去以后啊,祐恩寺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咱们万岁爷从来没提过要迎奉其归宫的事,甚至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主儿,咱们也最好离那个地方远点。如今万岁爷喜欢主儿,主儿可千万不能惹万岁爷不快啊。”

王疏月没有吭声。

善儿重新望向湖对岸,若有所思道:“你将才说这个萍姑姑这会儿去祐恩寺……”

她话声未落,梁安便道:“咱们管不了那处的事,善姑娘,你也别让主儿多事。”

说着,又劝王疏月道:主儿,咱们走吧。风大起来了。”

这毕竟是一件前朝的事。

说不清楚,就表示其中藏着些上位者不肯让人猜透的心思。

王疏月不肯刻意去猜皇帝和先帝的心思。

这是她为人处事的习惯。情愿尊重每一个人鲜活的爱恨情仇,也不肯做所谓的道德评判。

这片汪洋般的俗世,七情六欲翻滚波浪。

实则个人都有别人看不见得沉浮,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

这些情啊,恨啊,爱啊,怨的,如佛主座下,人间万丈泉水渡走的桃花,总要那么凌乱自在地翻滚一遭,才能最后归于虚寂。

这边周太医诊过脉,善儿看着时辰该传膳了。询了几句王疏月的意思,听她又要了茯苓糕,便笑道:“主儿对大阿哥真好。”

王疏月笑了笑:“这可不是给大阿哥的,若要给他,我必要亲自来做。今儿要的这些是过会儿吃药压苦来的。”

善儿也笑了:“也是,咱们万岁爷和大阿哥才有那样的好福气,吃主儿亲自做的吃食。万岁爷啊,嘴都养刁了,上回主儿没在,万岁爷过来找我们要茯苓糕吃,梁安把御膳房做的端来了。万岁爷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王疏月弯了眉目:“这怎么说话的,怎把主子说得那般没出息。”

善儿陪着她说笑,不多时,饭便摆好了。

自从皇帝知道王疏月身子不好以来,几乎顿顿都有阿胶炖品。

王疏月不爱吃,但那是御赐,吃不下也得逼着自个吞,她正端着碗皱眉,梁安突然推门进来。

“主儿,出事了。成妃身边的唐三庆来了。”

“快让他进来。”

唐三庆跌撞着进来。险些扑道王疏月脚边。一脸的焦急。

“和主儿,咱们大阿哥…寻不见了,我们主儿让奴才来您这里问问,大阿哥可是在您这处,若不在您这处,奴才们就得园子里翻去了……”

王疏月一怔。

善儿忙道:“不是让皇后娘娘从云崖馆带去了吗?怎么好端端的不见了呢,还有,不见了你们寻去啊,怎么问到我们主儿这里来了。主儿还藏着大阿哥不成。”

唐三庆听出善儿在维护王疏月,知道她是误会了。

忙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奴才不会说话,奴才也是急糊涂了。咱们主儿想大阿哥,没吃晚膳就过春晖堂去看大阿哥,谁知,皇后娘娘今日发了头疼的毛病,歇了整一日,根本没有使人来接大阿哥。我们主儿想着大阿哥跟和主儿亲近,才让奴才们来问一声。是不是大阿哥淘气,来闹和主儿了。”

王疏月放下汤碗站起身道:“我没有见倒大阿哥,不过,萍姑姑呢,不是他来接大阿哥走的吗?你们要寻着她啊。”

唐三庆急道:“就是哪里都寻不到萍姑姑啊。”

此话说完,善儿已迫不及待地道:“我们在祐恩……”

“善儿!”

王疏月提声堵了她的声音。

善儿见王疏月少见地沉了面色,忙退倒后面不敢再出声。

王疏月这才回头看向唐三庆,“这事,成娘娘报给太后娘娘知道了吗?”

“还没,不过皇后娘娘知道了,已经遣人在园子里找起来了。太后娘娘那儿,淑嫔和顺嫔陪着的,这会儿也许也知晓了。”

“好……”

王疏月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你先去回你们娘娘的话。”

梁安送唐三庆出去,善儿见王疏月凝着那碗阿胶炖红枣出神,想着她将才阻挡自己说话的神情,稍有的严肃,心里着实不安的。

捏着袖口子犹豫了一时,还是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主儿为何不让奴才说今日在祐恩寺看见萍姑姑的事。”

王疏月掐着身旁茶案上的木纹摇了摇头,“在云崖馆的时候……我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说着,她口中啧了一声。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她还没有全然想明白,萍姑姑带走了大阿哥之后,偏偏去了祐恩寺,如今两个人双双不见……

她不自觉地抬手捏住耳旁晃动的坠子,正试图凝下神来,掐理其中关联。

这边梁安已经送了唐三庆回来,对王疏月焦惶道:“主儿,看来真的是出事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已经知道大阿哥失踪,现在园里各处已经翻起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推开在支锦窗。

果见外面有人影,灯影凌乱交杂,满园秋风中静默的生灵都被惊了起来,风语鸟声之中,不断传来宫人们的呼声。

王疏月心里很乱。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偏不在园中啊。

“善儿,跟我去祐恩寺看看。”

梁安听到她这样说,忙扑跪到她面前拦道:“主儿,使不得啊,咱们直接跟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他们据实相告不就好了吗?要找也让奴才们去找,主儿怎么能去那个地方,不说皇上回来知道会不高兴,太后娘娘也会责罚主儿的啊。”

王疏月这会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如果大阿哥失踪的事是冲着祐恩寺的人去的,那这个事就复杂了。

“你起来,你若当我是你的主儿,今日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善儿也有些被吓到了:“主儿,咱们这儿是皇上的地方,只要咱们不说什么,奴才们也不敢来咱们这儿胡闹。大阿哥这事啊,再怎么也不会牵扯到主儿的。就算您担心大哥,使人去帮着寻就是了,梁公公的话有道理,祐恩寺是无论如何去不得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王疏月理解善儿和梁安维护她的心,但她也有她想周全的人。

“梁安,善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不小,事关主子爷和太后,闹不好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求你们帮我,但求你们别绊着我。”

善儿似懂非懂地看着王疏月,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劝她。

梁安却颓松了肩膀。

“主儿……我们既跟了您,就一心都向着您。您都这么说了,奴才岂敢再拦着您。奴才陪您去。”

王疏月摇了摇头:“让善儿跟我去,你不能去。”

“为何。”

“万一有事,你还能替我去找皇上。”

善儿软声道:“主儿,您别说得这么吓人,您能出什么事呢。”

还说不上来啊。

人心的复杂和混乱,也许在起心动念时,自己都是七情六欲的傀儡。或许下手的人只是为了私利,却不能深想,这会令局中的人,陷入多深多乱的漩涡里去。

王疏月没有再应善儿的话,随手从木施上取下一件披风裹上,径直出了藏拙斋。

皇帝不在,清溪书屋外站班的太监不多。

此时天已经几乎黑透,王疏月不肯让善儿提灯,好在那是个晴夜,柔软的月光铺在后湖的石头子路上,勉强看得清道。

祐恩寺已近畅春园西边尽头。

园子太大了,祐恩寺又是禁所,平时人迹罕至,就算这会儿满园都在寻大阿哥,此处也是凄清冷寂的。眼前湖中高出的水面的湖石,嶙峋如鬼怪看得人心里发慌。只有对岸山门上悬着一只灯,暖黄色的灯光偶尔照见一两只凌湖腾起的水禽。

善尔扶着的王疏月走了一会儿,石头子上的青苔便多起来。路滑不好行,再加上湖岸边不知什么虫子凄惨地叫着,闻来心碎,善儿只觉越走身上越凉,颤声劝道:

“主儿……咱们还是回去吧。”

王疏月没有出声,摸索着一步不停地朝着那山门的灯光处走去。

券门上的牡丹花缠枝纹在灯下被照出了阴影和光面儿,明暗相错,看起来却有些的阴森,只有花蕊处的金粉闪着晃眼的光。王疏月走到门前,鞋袜已经被湖边暗漫的水的湿透了。

她扶着门喘了一口气。

伸手去叩门,谁知门竟没有关。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来了。

“谁啊……”

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善儿吓了一跳,忙拽着王疏月往后退。

王疏月忙回头道:“别慌。”

门后又传来一声温柔的叹息。接着门从后面被人彻底拉开。

光从门后面撒了出来,干干净净地铺在王疏月的面前,竟比月色还要清冷。

王疏月对善儿道:“你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了出声告诉我。”

善儿牵着她的衣袖没松手:“主子,找大阿哥的人迟早会搜来的,您快着些啊,奴才实在怕。”

王疏月应了声好。

转身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那是一处很干净的院落。

门两旁放着两个巨大的青花瓷缸。缸中养着莲花,如今已经开得零落了。院中的落叶全部被清扫在门前,月光冷寂地铺在地上,把王疏月的影子,从门前一直牵扯到正殿的阶前。

“咳……”

身旁传来一声咳嗽,王疏月侧身看去。

只见门后木墩子上坐着一妇人,怀中凌乱的衣物下裹着一个孩子。虽然被遮了脸,但那孩子的细辫却垂在女人的膝边,辫上深红色的辫穗子随风拂动。

王疏月忙上前去查看,竟见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大阿哥。

“大阿哥,怎么……。”

妇人闻声,抬起头来望向王疏月。

“丫头,别慌,这孩子被人喂了迷神的吃食,又溺了湖水,这会儿醒不过来。”

王疏月怔了怔,这才借着头顶的悬灯细看那妇人。

只见她穿着浆得发白的海青,花白的头发绑了一根粗辫子,用瓦蓝色的绳儿系着,手腕上带着一根素银绞丝镯子,除此之外,周身在无一样饰物。全然一副空门持戒居士的模样。头发虽然白了一半,眼尾显了细纹,却并出老相。

人说血缘一脉相承。

母子的长相是骗不了人的。这妇人和皇帝生得真是像。

王疏月朝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屈膝蹲了个福。

“云娘娘。”

那妇人朝外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宫人模样的人在杵在外面瑟瑟发抖。

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王疏月来。半晌,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笑道“这园子里的人啊,都叫我云婆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丫头,看你的衣着,你是皇上的嫔妃吧。”

“是。”

王疏月一面应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披肩给她怀中的大阿哥罩上。大阿哥浑身湿透,哪怕在昏睡,身上也一阵一阵地起着寒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王疏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低头望着大阿哥:“有人把这个孩子扔到山门前的水边,我把他拖上来了。只是我这里没有火来给他烘,也没有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你……将才说他是大阿哥,可是真的。”

“是,他是皇上和成妃的儿子。”

那妇人目光一软,“皇帝的儿子啊……”说着,竟露了个笑:“还好,小主子才几岁,奴才这把老骨头还拖得动。”

她望着大阿哥的目光明明是慈怜的,可是口中自称奴才,称大阿哥为小主子。

王疏月心头起了一层悲意。

她心中有千头万绪,此时并来不及理清,便听善儿在门口急道:“主子,有人提灯过来了。您快出来啊。”

那妇人侧身朝外望了一眼,果见桃堤前数人提灯过来。

她回头叹了口气,伸手将王疏月的披风从大阿哥身上揭下来,朝她递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寻到我这里来,但你若不想被牵连,就赶紧走吧。”

王疏月没有去接她递来的披风。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不走。”

那妇人摇头道:“丫头,你不懂,主子娘娘怕是容不下我这个半死人了,不论是谁狠心小主子来构陷我,我在太后面前都是百口莫辩的,我今晚活不成了,你在这儿只能被我连累,赶紧走。”

王疏月抚了抚大阿哥烧红的脸。

“娘娘,一会儿不论他门问您什么,您都说是您救了大阿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妇人低头凝向王疏月。

灯下她的皮肤白若凝脂,目光盈盈如秋水。令她猛然想起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你要做什么。”

王疏月抬起头来,平声道:“娘娘既百口莫辩,就让我来认吧。”

她声音里的情绪不多,竟不像在说一件攸关她命运的事。

“呵,天下还有你这么傻的丫头。”

王疏月抬起头的,耳旁的碧玉坠子轻轻摇动。

“娘娘,皇上待我很好,我不想他遇到难处。”

妇人怔了怔,旋即泪光盈满了眼眶。她忙别过身子去,仰头忍回去。

“你怕他为了我,和太后娘娘闹僵吧。可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我死,我这个贱妇活着,是皇上一辈子的耻……”

“他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吧,但我啊……到情愿他是那样的人。”

王疏月摇头道:“不论您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主子都不是那样的人。娘娘,主子即位不久,满蒙之盟还需稳固,主万不是主子与太后娘娘疏离生分的时候。”

话音刚落,善儿已经呆不住跨了进来。

“主儿,您怎么还绊在这里,人都过了桃花堤了,马上就要过来了。”

王疏月站起身。“你先回藏拙斋,告诉梁安别耽搁,即刻回宫去寻张公公。”

善儿一晃眼看见那妇人怀中的大阿哥,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主儿,大阿哥……大阿哥,怎么会在这儿,您……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别问了,赶紧走。”

正说着,灯已经映明了东墙边的天。善儿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跺了跺脚,忍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妇人看着王疏月逼走宫人。垂眼笑了笑。

“你这个丫头,可真是倔啊。难得皇上受得住你。不过,你这样待一个男人,男人未必会懂的。”

说着,她怀中的大阿哥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看到王疏月,艰难地张嘴唤了一声:“和娘娘。”一面伸手去牵她的衣服。

王疏月将伸手将他接过来搂入怀中。

“大阿哥,别怕,在和娘娘这里再睡会儿,和娘娘抱你去寻你额娘啊。”

妇人静静听着她柔软温和的声音。又看向那孩子。

孩子是凭心区分一个人的善和歹的,有的时候,比大人的眼睛还要毒,此时那孩子紧紧地抓着王疏月的衣袖,竟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你对这个孩子是真的好。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孩子,你也肯用心去疼?”

王疏月紧了紧大阿哥的身上的披风,尽力抱得他暖和些。

“我母亲说,我不是在家中长大的女儿,性子难免会冷清,所以她教我,不要全然避在人后,需知这一生“娱人悦己”,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味。我已经入宫,做了皇上的妃子,纵我再寡淡,他那个人啊,还有他的亲人,他的子嗣后代,我都想维护,他懂就懂吧,不懂也没事,我知道的,主子那个人……有点傻。”

她说着,眉目间竟酝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娱人悦己啊……你是吴灵的女儿吧。”

王疏月一怔,“娘娘知道我母亲?”

妇人笑了笑:“你和吴灵真像,长得像,说的话像,行事处世之道……也一样。”

王疏月正要细问她与母亲的关联。身后却传来一阵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灯从背后照过来,一下子把她们的影子投想对面的佛殿。佛陀金身反出的光几乎刺人眼目。

王疏月起身将大阿哥的送到妇人怀中。看了一眼临门而来的人。低头对妇人道:

“娘娘,不要为我想,为主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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