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疏月的志趣,普天之下的胜景,她都想去看一看。
皇帝借着外头泄进来的天光,就那么扫了王疏月一眼,她穿着寝衣,周身在无别的饰物,把脸上的那阵笑容衬地越发干净。
早知道她这样开心,就早一些告诉她了。
“奴才谢主子的恩典。”
“以前朕的皇阿玛喜欢去畅春园,那里离皇城近,避暑听政都相宜。畅春园北边有一处地方叫‘镂云开月’。是皇阿玛给朕赐园,你到时候提醒着朕,朕得闲带你去去看看。”
“西郊那一带的景致,奴才都想去看看。从前在《日下旧闻》里看过,说西郊:春夏之交,晴云碧树,花香鸟声,秋则乱叶飘丹,冬则积雪凝素。这个时节去,也该有晴云碧树,定是好看。”
张得通跪在地上替皇上理着下摆,笑着接了一句:“和主儿啊……不愧是半个卧云。”
皇帝哂道:“听懂说什么?就奉承。”
张得通垂着眼,“奴才是蠢货,哪里听得懂,但和主儿雅,这奴才呀,看得出来。”
皇帝没再说什么,何庆等人进来,七手八脚地挂的挂玉佩,系玉钩的系玉钩。
王疏月静静地靠在椅榻上看着这些皇帝的近侍和尚衣监的太监们在西暖阁进进出出。
皇帝今儿穿的是一身褐红色的常服,腰上系着汉白玉带,下悬干青种翡翠雕龙纹玉佩。别说,这人一认真收拾起来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但这一通真的是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时辰。
皇帝穿好一身,挥手让张得通这些人退出去候着,自个走到王疏月的榻前,他原本想和她说藏拙轩的事,但张得通那么一打岔,他这一时又没想起。
王疏月靠在榻上,抬头向皇帝望去。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眼眶有些发青,却氤氲着水气儿。那月白色的寝衣衫子衬得人十分柔顺。
昨夜里熄了灯,皇帝没有仔细看她穿寝衣的模样。
如今她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如软的衣缎子贴着她那把收瘦弱的骨头,面色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容,越发憔悴可怜,像一个被剥得一无所有的人,孤零零地在那儿等着他。
一丝微微发润的碎发落在额头上。楚楚动人。
鬼使神差。
皇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拂她额前的碎发。
马蹄袖口绣着张扬五爪的金龙,袖口中的那只手骨骼清瘦。
王疏月不敢避,但那手指触碰到她额头时间,她还是忍不住全身一颤。皇帝捏了捏自个食指拇指,竟有些潮,再细看时,才发觉她额头在冒冷汗。
“你怎么了。”
王疏月将身子往被中缩了缩。
将才还不那么难受,这会儿小腹竟疼得她忍不住发抖。
“没事。”
她自己感觉到应该是月信至了。
她在家中就时常受经水不利的困扰,有时甚至疼得动弹不得。这一会回的信期比往常提前了不少,加上昨夜被这位爷撩在被子外面冻了一晚上,这会儿竟有些要命了。如今就怕这傻皇帝要掀了她的被子,若叫他看见了,这大不敬的罪自个就担定了。
想着,只想赶紧把这位爷撵出去。
“主子去吧。奴才躺会儿就好。”
皇帝哪里知道女人身上的那些事,今日程英引了吏部拟定外放的官员来觐见,并耽搁不得。但见她的模样着实不好,便朝外道:“张得通,进来。”
张得通忙推门进来,在地罩外立着应道:
“奴才在。”
皇帝转身往外面走,一面走一面道:“传周太医来给她看看。”
张得通跟着皇帝边走边往后瞧:“哟,和主儿怎么了,将才瞧着还好好的。”
皇帝没应他,又添了一句:“太医看了就让她歇着,皇后和皇额娘那儿不要去了。”
说着,已经走过了翊坤宫门前的地屏。何庆正候在那儿,想说什么什么又不敢开口。
皇帝上辇,低头看了何庆一眼:“张了嘴,就吐出来。”
何庆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道:“万岁爷,奴才想说,和主儿怕是昨夜让您给冻着了。”
张得通是被何庆这这一句话给骇住了。
抬头瞄了眼坐在辇上皇帝,果见他沉了脸。
“张得通,申斥她!”
张得通一愣,是皇帝害得人家姑娘生了病,怎么还申斥起来了。
“是。万岁爷,申斥和主儿什么。”
皇帝愤然道:“你就问她王疏月,她是闷葫芦吗?朕好言跟她说了,她是朕的妃子,不是南书房的奴才,在朕面前,该出声就出声,她到好,一是不肯改口,二是闷着装哑巴,她在跟朕别扭什么!若不念朕的恩典,就不要糟蹋朕给她的地方!”
皇帝这通话说得又急又快。
张得通不敢耽搁,应声就要走。
又被皇帝一声“回来!”给拽了回去。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稍平下声:“别让她跪着,给朕站着听。”
张得通和何庆对视了一眼,何庆拼命地把脑袋往底下缩,实则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好嘛,这位爷明明是心疼了,就不能把身段子放下来好好和王疏月讲吗?张得通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也是那和主儿性儿好,才能受得住这份恩,换成春环,成妃这些人,估计又得寻死觅活了。
翊坤宫这边,善儿正服侍王疏月起身。
敬事房的人候在外面,等着问询写档。
原本皇帝和嫔妃们行事的时候,他们多该在外面守着的,但昨夜那事皇帝纵了回性,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得一早来翊坤宫候着。
张得通从地屏后面绕进来。敬事房的人忙上前来打千。
张得通看了他一眼:“走吧,杵得跟根棍子似的,和主儿身子不爽快,你们瞎惹什么烦。”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张得通一开口,敬事房的人就明白过来。
“欸,您老这么一说奴才们就有数了。走走走……”
人退干净。
张得通找了一个阴处站着,梁安上前道:“主儿还在穿戴,您要不先去明间站一站。”
张得通摇头道:“皇上命奴才代他申斥和妃,你去看看你们娘娘好了没,好了就请娘娘出来。”
梁案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说申斥可是不得了的,从前先帝爷对后宫仁慈,申斥的事出得不多。但这位爷是严苛惯的,除了皇后之外,成妃,淑嫔,甚至怀着孕的婉常在,都有言语触其不悦而遭申斥得时候。
皇帝下旨申斥,管你是娘娘还是怀着身孕的小主,那都得跪在地上好生听,听完了还得磕头请罪。这是极伤后宫体面的事。
他忙道:“咱们主儿……又惹万岁爷不快了。”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这也是你这个奴才问的,赶紧去。”
“是是。”
梁安心惊胆战地进去了。
不多时,王疏月撑着善儿的手,脸色惨白地从明间走出来。
张得通咳了一声,端出了惯常代皇帝申斥嫔妃的架势。
“皇上命奴才代皇上申斥和主儿,请主儿好生听着。”
王疏月其实也被他搞糊涂了。今儿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在路上到底又想到什么了,刻意让张得通回来骂她。
一面想着,一面要跪下去听。这是宫里大规矩,她再难受也要守。
谁知张得通竟上前扶了她一把。
“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娘娘不用跪着,站着听就是。”
善儿和梁安彻底懵了,这又是申斥又是恩典的,自家主儿究竟是有错还是没错啊。
“善儿,还不快来扶着你们主儿。”
说完,张得通松了手,端直身子,重新拿捏出腔调来,把皇帝的之前的那一达通乱七八糟的话,有一句学一句,从新说了一遍。”
“和主儿听下了吗?”
王疏月蹲了个福,“请公公回主子,奴才记下了。”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想皇帝那一通逻辑不通的话。
其实在南书房,皇帝说话是很诛心的,一把抓拿症结,从来不会给那些官员糊弄的余地的。所以这一通话吧……王疏月想象着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感觉,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张得通收了势。见她已然穿戴整齐。
“和主儿,万岁爷不是让您歇着吗?”
善儿道:“主儿该去长春宫请安。”
张得通道:“皇上说了,免了您今日的请安。一会儿,太医院的人要过来给您请脉,你在暖阁里歇着就是。和主儿,不是奴才多嘴,皇上的话,那是圣旨,不是和主儿商量,是要主儿谢恩并遵从,你就不要和皇上犟了,皇上啊……其实是心疼和主儿的,但就是平日里日理万机,政务繁忙,难免有上火的时候,主儿该好生体贴皇上。”
王疏月点头应道:“我知道,是我糊涂不懂事,公公肯这样教我,我心里很感激。”
“哟,这就折煞奴才了,奴才为娘娘想,也是为万岁爷想,奴才回去回话了,主儿好生歇着。”
张得通一走。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善儿忙扶王疏月进去。
王疏月原本就疼,将才那么一折腾,小腹更是难受。
好在不多时周太医就来了。他是伺候皇帝痘疮的太医,和王疏月之前就已熟识,又是皇帝的旨意传他过来,便瞧看得格外尽心。
“娘娘从前在信期,是否就时常小腹坠疼。”
“在长洲时便时常这样,但那会儿的差事忙,一直空不下来好生调理。不过,还是吃了好几副药的,吃药的时候好些,不吃了就疼得厉害。”
周太医拧着眉,他看过王疏月母亲的病,如今又掐了王疏月的脉。这母女两血脉相承,从他这个行医人的角度来看,都不是什么多福的身骨。”
“娘娘的体寒,信期难免会又疼痛,最好是卧床静养着。再有啊,等娘娘信期过了,臣给娘娘开些滋阴补气的药,娘娘得听臣的,趁着如今还年轻,好好调理调理。”
他说得委婉,并不敢直接提受孕不易的事。
行完礼,收了药箱跟着梁安出去了。
善儿端了一碗槐花蜜过来。
“主儿,喝些蜜,躺下来睡一会儿吧。您昨晚一夜都没合眼吧。”
王疏月接过蜜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夜都没合眼。”
善儿瞧着她的脸:“今儿早上您费了多大劲儿遮眼下的这圈青啊,奴才瞧着都要心疼死了。”
王疏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别人伤着我了,你心疼我是该的,可若是皇上伤着我了,你就不该说是心疼我,你得替皇上想。”
善儿被她说红了眼:“主儿对皇上是这份心。皇上却还申斥主儿,奴才……”
这话说得王疏月有些伤意。
她还没有把心给出去,给出去的是皇帝的尊重,是她在宫中安生立命的智慧。
哪怕昨夜他在身边,哪怕她冷得浑身发抖,她也还不敢转过身去,向那人要一丝温暖。
说到底,她还是惧他。
“才教了你,又瞎说。你啊,得看皇上斥我什么,又是怎么斥的。他是我的主子,他待我有一丝好,我就记那一丝好,别的都不能去想。否则我就活不好了。”
据说那日长春宫,皇帝身边的何庆亲自来说了王疏月身上不爽快的事。
皇后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顺着皇帝的话免了王疏月五日的请安之礼。
这日天下着小雨,退了热,起了凉。
成妃和婉常在来翊坤宫瞧王疏月。
大阿哥下了学,也被太监牵了过来。
盯着西稍间里的稀奇东西停不下来。成妃命人把他带过来:“瞧什么呢,瞧得那么开心,仔细弄乱了你和娘娘的东西。”
王疏月伸手将大阿哥牵到身前:“不打紧,我这儿的东西,原本小孩看着都顶没意思的,难得大阿哥喜欢,就挑些去玩吧。”
大阿哥是成妃的孩子,但却是皇后教养出来的。
虽年纪尚幼,却不见一点娇惯之气。
王疏月搂着他,他也不忸怩,仰头对王疏月朗声道:“和娘娘,您的书房和皇阿玛养心殿的三希堂可真像。尤其是那方书案,和皇阿玛的是一模样一样的。还有啊和娘娘,您那支青玉龙纹管珐琅斗提笔也和皇阿玛用的那支一样,真好看。”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支开过笔了……善儿。你去看看,若还有一样的给大阿哥取一支过来。”
善儿道:“怕是没有,主儿那只笔是今年年初造办处制的,通共就三支,咱们这儿得了一支,其余两只都在养心殿。”
婉常在听着善儿的话,细声道:“皇上待娘娘可真是好。”
王疏月听她这么说,笑了笑并没有应她,叫梁安过来,带大阿哥去东面稍间里吃点心。
这边又摆了新的茶果子,宫人们将竹帘子悬起一边儿,好叫外面的凉气儿度进来几丝,雨声淅淅沥沥的,又恰在午后,人语悄寂,听来便格外悦耳。
婉常在低头看了一眼帘子外头,对成妃道:“雨好像下大了。”
成妃应道:“是呢,该传辇来候着。”
王疏月道:“不如多坐会儿,夏季里头的雨去得快,咱们这么闲扯几句,时辰就打发过去了。等雨小些了你们再去。”
成妃笑了笑:“你身子还没好,大阿哥又是小孩子闹腾,怎好一直扰你。”
“哪里就扰我了,大阿哥可爱,我看着他也高兴,再来你们在我这儿,我也沾福气,娘娘和婉常在啊,都是做额娘的人。”
这话说得婉常在露了笑容。低头抚着小腹:“妾如今也盼着,太医说要么这个月底,要么下个月初就要发动起来。也不知到时候,顺不顺遂。”
女人有了身孕,总是和平常时候不同的。
王疏月细看周氏的模样,细长的柳叶眉,原本应该是个鹅蛋脸,这会儿因有孕而丰腴了一些,但她皮肤细腻,衬着孕中的好气色,到也十分好看。她也是南方汉人女子,身量比王疏月还要矮些,不过巧在匀称,哪怕如今快临盆,仍不见怀胎十月的富态。
成妃吹开茶絮,在旁道:“她就是这个性儿,人胆小得很,原是在淑嫔的延禧宫中住着的,说淑嫔宫中的人,成日里盯着她的肚子瞧,就怕得很,这才求了皇后,到我那永和宫里去住着,如今又总说永和宫里不比延禧宫凉爽……”
婉常在忙道:“妾能不怕吗,庆常在是淑嫔屋里的人,后来承了宠,福气大也有了身孕,可在淑嫔那院里养了三个月,就没了。后来妾便知道,淑嫔容不她屋里的人有喜事,妾出身低微,皇上……也不那么待见妾,妾就这么一个指望啊。”
正说着,梁安带着大阿哥回来。
“额娘,和娘娘这里茯苓糕真好吃。”
梁安笑着给成妃呈上一食盒:“这是我们主儿今儿闲时亲手做的,给大阿哥包了些。”
成妃道:“这又吃又拿的,像什么话。”
大阿哥道:“额娘,和娘娘人好,和娘娘是喜欢儿臣才对儿臣好。”
他这带着稚气却爽朗的话到把王疏月逗乐了。
成妃把大阿哥抱入怀中,用帕子擦着他额头上的汗,一面对王疏月道:“他这话我到是认,你是个好性子的人,就恨我之前还听淑嫔的话犯糊涂,当你是那心坏的……”
“孩子在呢。”
王疏月打断她的话,含笑看了一眼大阿哥,又冲成妃摇了摇头。
成妃见大阿哥也望着自己,忙不再说了,道:“瞧我,这糊涂劲儿又上来了。”
婉常在却不肯松口:“和娘娘,不是妾多嘴,您得留意着淑嫔,从前您不在的时候,咱们这些伺候得久的人里头,除了皇后娘娘,皇上也就肯多看她一眼,只是她心坏折了自己的福气,一直不见喜。如今,皇上册了您为妃,位份上又压了她,妾在旁冷眼瞧着啊,她看您的那眼神儿,可怕得很。”
成妃斥她道:“胡说个什么,没得让和妃吃心。你月份这么大了,横竖我永和宫什么都紧着你,也让你远了那人,你也该歇心好好养着。”
婉常在被说得低了头。
“妾就是怕她嘛。”
“也不知你是怎么的,她再怎么有坏心,上头不也有本宫,有皇后娘娘维护着你。再说,她的父亲在先帝爷那一朝就砍了头,她是个早就没了倚仗的人。你为着她,整天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皇上见了你,能舒心才怪了。”
婉常在不敢再开口了。
大阿哥滴溜着眼睛望着自个的额娘也不说话。
雨声渐渐小下来。
成妃见气氛尴尬,便起身道:“也不能再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去了。云儿,扶好了婉常在。”
王疏月也站起身:“我送送你们。”
成妃摆手道:“你歇着吧。我宫里也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儿乱得很,等到了畅春园,咱们再闲说。”
说完,带着婉常在上辇去了。
善儿来收拾茶案上的杯盏,见王疏月坐着没动,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取了一件薄裳来替她披上。“主儿在想婉常在的话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
“不是,在想成妃的话。她说……淑嫔的父亲,是在先帝爷那一朝被砍了头……”
善儿道:“听说是贪墨的罪。”
这些都是旧事,又涉及朝廷,底下人也就知道个皮毛。
善儿自不愿与王疏月细说。这儿脑子里想起的是成妃走之前的话。不由得心里起了一丝期待。便在王疏月身边蹲下来,轻快道:
“主儿,将才成娘娘说他们宫里在张罗去畅春园的事,万岁爷亲自跟您说了要带上您一块去,咱们宫里也该收拾起来了。”
“收拾什么呢。不就几身衣裳?”
善儿道:“那得看您住在什么地方,好比藏拙斋吧,那屋子后面有一片凤尾竹,虽好看,但就是虫蚁多,艾草啊,香包就得多多备上。往来取物耽耽搁时辰的。”
凤尾竹啊。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倚着竹的屋子,到雅得很。
“你怎么晓得那么清楚。”
“奴才也就晓得那么一处地方,从前咱们万岁爷还是王爷的时候,在畅春园里给先帝爷当值,住的是清溪书屋,那藏拙斋啊就在清溪书屋后面,有一通廊相连,奴才在藏拙斋当过差,万岁爷和十二爷他们偶尔会去斋里手谈几局。皇上若能让您住那儿,可不就跟住养心殿的围房一样了吗?”
王疏月一怔,原她是替自己想到那令人面红耳赤一层上去了。
然而,晚间何庆便来传话,当真说皇帝让她随住藏拙斋。
何庆传话的时候就是一脸欢喜的模样。
“和主儿,就您的住处是万岁爷亲自拟的,余下的都是让畅春园总管曹大人安排的,那就顶没意思了,不过是按照各位主儿们的位分,再配合畅春园各处的规制,一水分定完事。皇后娘娘在春晖堂,成娘娘和婉常在在云崖馆,顺嫔在景瑞轩,淑嫔在延爽楼,宁常在凝春堂。这些地儿,都离清溪书屋远着呢。”
王疏月静静地听着何庆说话。
其实,皇帝待王疏月的好,王疏月不是全然不知道。
可他的杀伐决断,却像时时刻刻悬挂在王疏月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王疏月,他一句话,就能处置她这一生。他喜欢她,她这一生尊贵,他不喜欢她了,她就是个卑微的奴才。
王疏月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全然放到对帝王恩的渴求和倚仗之上。
那种揉搓,太伤人了。
和庆走了以后。周太医来请了一回脉。
出去的时候,却将好撞着皇帝过来。
皇帝便没有进西暖阁,在明间坐下,与周太医说话。
王疏月躺在榻上,隐隐约约听到二人的声音,一个惶恐,一个压抑。
她索性翻了个身,不去刻意听。
过了一会儿,她听皇帝的脚步声进来,像是无意让她起来伺候,善儿并没有来唤她。她也就没有睁眼,静静地躺着。
黑暗中,感到有人扯起了她压在腹上的被子,笨拙地掖在她颚下。
她的喉咙被那人这么一压,忍不住呛了一声。
皇帝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退了一步。借灯仔细看她。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偷偷给她盖被子,不知道她心里会如何揶揄。
好在她只是呛了一声,并没有睁眼,呼吸也平匀,看起来并没有醒。
皇帝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太医还在明间跪候。
皇帝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和妃的身子调理起来难吗?”
“回皇上的话,这女子的身子啊,年少时调理起来容易,年纪越大就越艰难。娘娘从前年少时就失于调理,才至如今体寒之症。但奴才一定尽心竭力顾好和娘娘地身子。”
少年时失于调理。
她当然没法好好调理,十三四岁的年纪的,就离了母亲被放在长洲。偌大一个卧云精舍,全仰赖她一个人修复打理。
皇帝心里不自在,他绝然不可能因为自己筹谋而对一个女人起愧疚之心,但他吧,很心疼。
皇帝道:“朕不在乎你怎么调理,也不在乎你用什么药,总之朕要她好。你这颗脑袋,朕记在和妃身上,若和妃的身子有好转,朕要好好赏你,若不见好转,朕就给你摘了。”
周太医忙伏身应“是。”
“跪安吧。”
梁安送周太医出去。
张得通见皇帝坐在紫檀椅上没动,便上前道:“万岁爷,您今儿……翻了淑主儿的牌子,这会儿人已经在养心殿围房里候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张得通顿时不敢再出声。
“传话给她,让她在围房歇了。”
“是……那万岁爷呢,今儿还回养心殿歇吗?”
皇帝朝西暖阁看了一眼,层层帐后,仍能听见王疏月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皇帝出痘疮最难熬的那一段时日,是她伺候过来的。
就这么一副身子骨,也不知道那段时日她是怎么撑熬下来的。皇帝想起她入宫后事,先是被自己烫伤,后又冷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再被皇后罚去乾清宫守灯,没有哪一样不伤身。
“何庆。”
“朕交代你一句话。”
“是,万岁爷您说,奴才听着。”
“耳朵过来。”
“是。”
这句话,连张得通都没有听到。
皇帝说完,起身就去南书房看折子去了。
次日张得通拿了棍子把何庆打得齿牙咧嘴,才把那句话逼了出来。
“万岁爷说,下次他要责和主儿的时候,要奴才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