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鹧鸪天

王授文咒过皇帝,但不忍咒自己的女儿,脑子里起了这么点想法,赶紧就要拂去。连站都不肯在她面前多站了。抬手摁了摁酸乏的脖子,转身道“爹走了。”

王疏月跟了几步过来,膝盖还在疼,走起来也不那么稳当。

“女儿送送爹。”

“不了。”

王授文回过身,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正匾。下面侍立的宫人像一个又一个上国浆水的木桩儿,一点没有灵气。

“规矩大,你候着吧。”

原本是想刻意疏离,好让她留步,说完又觉得太不近人情。王授文走了好几步回头,见她还静静地站在丹陛前目送他。眼睛不由地发酸。

“女儿啊,你很聪明,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女儿省得。”

王授文走后。天就像一个厚实的陶碗一般压下来。

乾清门至丹陛的高台甬路上,掌仪司的太监抬着装载大行皇帝梓宫的吉祥轿过来。王疏月随着甬路上的人们一路退向道旁。乾清宫中的女眷们,也都跟着掌仪司的人从明间退出来,绕过江山社稷亭,退到月台下临时的毡帐中去候大殓之礼。

嗣皇帝要亲视大殓之礼,至于其他人是否视礼,按照前明的规矩,要由嗣皇帝来定。这会儿皇帝还没有起驾,乾清门前正在摆设金织金龙纹的丹旐,乾清门至太和门之间的卤簿仪仗中,旌旗迎风。

浑浑噩噩的雪幕后面,像憋着谁的一口又老又恶心的灼气。

吐不出来。

吉祥轿过去了。人们从新捡起手上的差事。

王疏月立直身子,遥遥地看见裕贵妃与贺临一前一后地朝着丹陛走来。

未几,就到了面前。她将要跪下请安,贺临却抢道:“免了,再跪就废了。”

说完,却见自己的额娘同王疏月一样,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谁知裕贵妃却道:“你略站站,本宫先去同太后娘娘请安。”

贺临看着裕贵妃的背影,鼻腔里笑了一声。自己这个额娘,在先帝的后宫浸淫多年,看似修身养性。最后片污不沾地走到了贵妃的位分上,靠的并不见得是那表面上的憨纯,她也是有手段有智慧的人,可为什么在王疏月和自己的事上,就这么偏执,硬要把他们往一块凑。

他不是贺庞,娶了妻子搁一边,他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既已有了所爱,就该好好去热着富察氏的炕头一辈子,王疏月……就像她说的,等她入府,就劈一个院给她,让她天天写那些酸不溜的东西,闷死她。

想着想着,心思活泛起来,一下子想远了,回深却见王疏月正凝着他的前额。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光中星月游觅,看得他差点要涨脸。

他不自觉地拿手去挡:“你看什么。”

“看王爷有没有照着奴才说的做。”

贺临想起她昨晚让她好好给贺庞磕头的那一句话,心里一下子顶不自在起来,冷了她一声:“低头!”

她抿唇笑了笑,顺从他的话,当真把头垂了下去。

那种乖顺,是挑不出一点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带着些他看不清的挑衅,他想骂她傲不知礼,然后呢,竟找不到说辞。

两人就这么相对立在丹陛前。

王疏月咳了几声。

“冷啊?”

“奴才不冷。”

哪里是不冷,分明冻得嘴唇都白了,贺临看着她别过脸去,掩唇咳嗽,咳得筛肩抖背的,想起她前夜被贺庞丢在雪夜里跪了一夜,定是染了风寒还没好。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到领口,仰头解开了自己披风系带。

“拿去裹着。”

那大毛的披风直扑到了王疏月的脸上,她怕碰到伤处,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都说这些皇子皇孙受汉礼教化,但这位爷是半分都没有习得。

“王爷不冷么?”

“爷一会儿有暖地方站。”

说着,他将双手揣进腋下,吸了一把鼻子,背也跟着佝起来。饶是个铁皮的将军,也受不住这人间富贵城中的寒。这得是多冷的一个地方,冷到把人息带出来的暖意都吞掉了。

王疏月看着他的模样,低目偷偷含了一个笑。

“王疏月。”

他突然正色唤了她的名字。

她忙立端身子,蹲了一礼应道:

“奴才在。”

“爷今儿想了一路,你昨天说的话……都不对,嗯,全部都不对!”

“那请爷指教。”

“咳咳,别给说你们那些酸话,爷说不对就是不对。”

说着,他又吸了一把鼻子,“不过,有一句话,还是有点道理。你说……要爷好好活着。”

他一面说,一面摁了摁磕头磕得淤青额头。

“你刚也看到了,想笑就笑,爷就是想告诉你,对得话,爷会听。至于那些什么拿把刀砍了爷,或者抹了你自己的混话,你再给爷乱说一句,爷就关你一辈子。免得你给爷惹乱子。”

王疏月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不由笑弯了眼睛。她看着眼前行来行往宫人。轻声道:“您要关奴才,还早呢。说不定,哪日贵妃娘娘看不上奴才了,也就不会为难爷同奴才一处站在着了。”

“请十一爷安,王姑娘安。”

贺临原还在琢磨她那句话的意思,回头却见曾尚平笑盈盈地从毡帐那处走来,在他面前请安。

曾尚平是贺临额娘身边出去的人,也算是从小伴着他长大的太监。这会儿人虽在掌仪司腾达了,但彼此也没把过去的情分忘记。贺临虚扶了人一把。“夜里大殓,掌仪司没使你?”

“都照着王大人编撰的规矩本子在走,奴才就是个盯梢的,这会儿该备的该理的都齐备了,剩下的是工部老爷们的活计。奴才得了空子,还不得去贵妃娘娘跟前敬点心。”

既是从裕贵妃身边来的,自然是有话要传给他听。贺临大概能猜着,无非是要叮嘱他,将才在养心殿的倚庐里,既然已经把罪请了,大殓礼上万不能再范糊涂。

审慎是额娘的智慧,但有的时候也过于啰嗦了些。想着便道:“若是额娘有话传,你就不必说了,爷明白。”

曾尚平笑答道:“是,奴才是来给王姑娘传话的。”

说着他转向王疏月,正了颜色道:“王姑娘,您跟着奴才来,一会儿啊走到毡帐里的时候,别抬头,要把大礼行规矩。太后娘娘要见您,主子娘娘也在。”

王疏月怔了怔。

别说她现在还没有与贺临行大礼。就算行过大礼,也不是正室的福晋,虽能入册,但在嫡庶分明的皇家来说,她压根就登不得大台面。太后掐着大殓前的这个时候见她,多半是与前夜的事有关。

这事是贺临过问不到的。侧头见她迟疑,便道:“你昨晚说爷的时候,大义凌然得很,怎么,轮到你自个就怂了。”

这个时候还要怼她,真是个大冤家。

王疏月回身解下裹在身上的氅子,抬手抖开,覆盖在人背上。贺临身量是所有皇子中最高的,她抬手替他系带着,竟然也有些不自如。

“爷蹲些。”

“什么。”

“蹲些。奴才矮了。”

“你……”

贺临看着她僵在自己领口的手,又见周围的人也都看着他们这处,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眼见她又要张口,他忙弯了膝盖半蹲下去。压声音道:

“王疏月,你好放肆。”

她不应他,只道:“伺候王爷,还要被王爷喝斥。”

说着,仔细系好带着,又体贴地替他抚平披风上的褶皱,那双柔软手像是在花儿水里泡过一样,软软地抚过他地肩膀。

“奴才有暖地儿站着了,王爷暖好自己的身子。”

贺临在那里愣站了半晌。

直到王疏月和曾尚平的身影都没到了前面的雪幕之中。

他才僵硬地捏了捏身上那件染着女人体香的大毛氅子,想起自家七哥跟他说过的话。“汉女自有一段柔情,是咱们那些科尔沁来的福晋比不上的。”

这话如今看来有些道理。

他想着,不自觉地抬手去摸刚才王疏月亲手系的那带结子,谁知这一摸不打紧,差点气得他骂出来,那丫头竟然给他打了一个死结在脖子上。

他扯了几把,竟然越扯越紧。呵,究竟是什么手法。

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往回走,边走边道:“来人,给爷取剪子来。”心里想着,七哥他们一定是被这些汉人奴才灌了迷魂汤。

这边王疏月并没有觉得有丝毫的耳根子红。她跟在曾尚平后面走到毡帐前。里面像是才伺候饭。

曾尚平回过头道:“姑娘候着。”说着,将她留在毡帐外,自己先恭身进去回话。

乾清宫门前的这处毡帐和她之前住的那处有些相似,都是大行皇帝丧期的陋居,并不拘什么身份,无非是给哭灵的人累时一个歇息的地方。简陋得很,即便不进去,王疏月也能从照在帐子上的影子中,分辨一二帐中的情景。

其实,召她入宫给福晋们写出殡时的典礼簿子,这个旨意虽然是太后下的。但是多半也是听了她“半个卧云精舍”的名声。王疏月入紫禁城以来,还从来没有面见过太后。

太后是先帝爷皇后,出身蒙古贵族博尔济吉特氏,是老首领嫡出女儿的,身份尊贵。以至于即便其他的妃嫔还没有迁宫册封,像裕贵妃这些人,都还被唤着从前的封号,对这位老娘娘,大家却都改口称一声“太后娘娘”了。

她并不是贺庞的亲额娘。但贺庞自幼却是由她抚育长大的。

听说贺庞的亲额娘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包衣奴才,生了贺庞不久,就生了重病,被留在畅春园中养着,再也没有回过宫。那会儿太后有自己的嫡子,贺庞在翊坤宫过得究竟好不好,年生过久,又敏感忌讳,除了他和太后,再没有人敢去窥问。

大约到了贺庞二十岁那年,太子因过被废,太后没了嫡子的念想,才慢慢看见了自己身旁这个不声不响的五皇子。然而别人的骨血,总隔着层什么。平时请安问病,贺庞虽一样不落,但太后总觉得,这个‘儿子’对她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好在,他的嫡福晋是母族中的姑娘,过了自己的眼,是个稳重好性子的女儿。

只是不好生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还莫名其妙地小产了,后来她身子一直就不好。

太后正想着,突听见身旁的人咳了好几声。不由侧目。

“时清啊,去年的症候,怎么到现在还没将养好啊。”

自家的姑娘,太后唤起来也别旁人亲昵。

而天后的身旁的人却只是蹲了蹲身。

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砖缝,面上寡得像清水。明明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孝中不见脂粉,竟像比贺旁还老些,难怪贺旁提不起兴趣。

但这好像也不能改怪她。

近两三年,朝局风起云涌,地方上也不太平。各方势力扶持着不同的皇子争嫡,其间各有沉浮。贺庞在男女之事上的确越来越寡淡。加上嫡福晋操劳内院的事,越发亏虚了身子,对子嗣上的指望跟着就慢慢淡成了烟。以至于她对着贺庞,也开始心懒意散起来,只守着该守的规矩,在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上上心。

其余的女人们呢,好像也都对不到贺庞的胃口上去。要么牵扯着皇子党的制衡关系,要么就是给他装点门面的,总之没见他对哪一个开口说句带温度的话。

太后很不安。却又时常听裕贵妃在她面前讲起老十一如何与自家的福晋和睦,两年生了三个的儿子云云。听起来是在没心肺地同她拉家常,但句句戳在她的心窝子上。

这女人就是那样,先帝在的时候她也是菩萨脸。永远一副春风和煦,心满意足的样子,却让先帝把她从一个庶妃一路抬举到了如今的地位,而且,她的那个老十一,从小就争气得令人侧目,先帝曾亲自写了一道匾给他,书:“志枭逆虏”四字。并赞他道:“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

若是先帝将皇位传给十一,就老十一那个性子,恐怕连表面的上的尊重都大肯给她这个‘嫡母’,到时候,她要在宫里怎么和裕贵妃处呢。

所以其实最开始,太后也曾在心里质疑过贺庞的皇位来路不正。但后来她又庆幸——还好还好,贺庞这个人够狠。

只是过于狠了,有朝一日,也许也会把她撕掉。

“太后娘娘还没见过那半个卧云精舍吧。”

太后瞧着曾尚平把人留在帐外,进来正要回话,身旁的裕贵妃却先开了口。

宫人奉茶过来,裕贵妃站起身,挽了袖口,端过来,亲自奉来太后面前,一面续道“妾从前想着啊……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丫头,又是王大人的唯一的女儿,难免会养得矜傲些,未必是十一的良配,可谁知道,妾见了她一面就喜欢得很。。”

太后接下她的茶。

“不是一次听你夸她了。”

裕贵妃笑弯了眉目:“是啊,春花儿一般温和的丫头,难得她有那样的好性子的。妾啊,疼她真比疼兆佳氏还要多些。”

太后抿了一口茶,总觉得里头像被人放了苦蜜,又甜又涩不顺口。

“呵……,坐吧。太妃。”

说完,她对曾尚平扬了扬下巴:“带人来。”

裕贵妃蹲了个福,笑盈盈地坐回位上,朝帐帘前看去。太后侧目看着她,想起她说王家那丫头像“春花儿”一般……呵,先帝爷好像什么时候,也这样评价过裕贵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

“裕贵妃。”

“是,娘娘。”

“王家,的确是一门好亲家。”

“谁说不是呢。都是先帝爷的大恩典。”

她还是那样憨蠢地笑着,好像真的只是庆幸儿子娶了一房好的女人。然而的谁都知道,王授文是皇帝身边的第一智囊。先帝爷是介怀贺庞同他这个汉臣结交。才顺水推了裕贵妃的舟。准贺临去娶了王授纹唯一的女儿。

王授文夫妻都很心疼这个早年被丢在长洲的女儿,王疏月若真成了诚王福晋,谁知道那个老滑头,会不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调转枪头对着皇帝,倒向贺临那一派。

太后看着裕贵妃眼角边起的笑纹。

自己言外之意这样深明,她真的听不懂吗?

正说着,王疏月已经跟着曾尚平走了进来。她低垂着头,走到一盏铜质仙鹤灯旁,温顺得跪下去,行全了一个大礼。

值黄昏时候,天光期期艾艾。她刻意偏了一些头,将脸上的伤处掩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

“来人,把她边上那盏灯点起来。”

曾尚平去点灯,她也没什么不在然地,像是知道了要被细看皮肉似的,直跪起来,眼垂于地,手则规规矩矩地交叠在摁在地上。

“抬头,哀家瞧瞧。”

“是。”

那是典型的汉女好皮囊,肌肤细白若雪,虽在脸颊上留着一道稍稍有些发褐的伤,仍盖不住那双细秀的眉毛,和眉下烟水轻氤的眼睛。但就是瘦,瘦得那十根手指骨节分明,虽肤白皮细也不见老状,却隐隐能窥见些女人手上不多寻得的力道。像是写过很多年楷字,颇有一种沉郁的风雅之态。

这种天生的弱质风流,太后并不喜欢。

“听说昨儿是皇帝伤了你。”

“回娘娘的话,是奴才粗笨,惹主子爷生气。”

裕贵妃道:“也是这孩子有福气,太医说……”

“贵妃放肆,惹出皇帝的雷霆,还能说是福气!”

裕贵妃张口哑然,起身就要跪下去,太后却又道:“小辈在哀家面前跪着,你是贵妃,自己不要尊重,日后何以为立?”

裕贵妃无措,只得慢慢地退回座位上坐下。手不自觉地去抓原本放在一旁琥珀佛珠子。

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

太后曲臂抵着额头,对王疏月道:“前夜你那处闹得是什么,惹得皇帝震怒。”

裕贵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多少知道,太后召见王疏月,意不在这个丫头本身,而是冲着她和十一去的。原本她想同往常一样,只要自己定得下气儿,同太后闲扯家常,也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但显然先帝死了,太后并不肯给她这个体面。

于是太后问王疏月的这个话,就变得极为难答。

“回娘娘,奴才奉茶不懂规矩。”

太后笑了一声:“没说实话。”

“奴才不敢欺瞒。”

“不懂规矩,自有慎行司的教训,怎么得惹出了图善的刀子。”

裕贵妃掐珠串得手指一下子滑脱开,竟不觉扯断了琥珀珠得串线,珠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这怎么答?她若敢说实话,当下就该拉出去绞舌头,自己和十一,就算不死也要受祖宗家法的处置。裕贵妃惶急地站起身:

“太后娘娘……”

谁知,话还开没开始说,太后却瞥了她一眼。

“贵妃,哀家在问她。你坐回去。”

连话都不让说,裕贵妃的心是乱了,口舌上却全无解脱之法。只得六神无主地向王疏月看去。

“回太后娘娘。”

王疏月提了声,身子却伏了下去:“奴才不光不懂规矩,还在圣驾前出言不逊,才惹怒圣驾,罪该万死。”

“疏月……别胡说。”

“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奴才的罪是隐不住的,求娘娘不要为奴才开脱。”

太后看了一眼裕贵妃,她眼中终于透出了惶恐之色,这到令她莫名畅快起来。

她饮了一口茶,放慢声道:“你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王疏月磕了一个头,咚的一声直砸到裕贵妃心上,几乎要把贵妃的眼泪逼出来了。然而她接下来的话更令裕贵妃心痛如裂。

“奴才说,大行皇帝驾崩,诚王大恸,主子爷不该不体谅王爷,反叫骨肉分离。”

“放肆!皇家的事哪堪你一个外臣之女置喙!”

“是,奴才自知罪该万死,不敢岂饶。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早便知道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刻意问她,原本是要借此处置裕贵妃,谁知这个丫头却将罪责往身上揽,偏偏还说出了“骨肉分离”这样戳皇帝脊梁骨的话。

她是王授文的女儿,皇帝和王授文关系甚密,当真要处置这个丫头,也要投鼠忌器。再有,这毕竟是涉及皇位是否名正言顺之事,皇帝没说什么,甚至还准了诚王来视大殓之礼,意也在与暂时老十一彼此放过。

太后原意,无论王疏月如何名声在外,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姑娘,没眼见也没胆识,被自己这么唬着一问,为了脱身,难免说出老十一的混账事。届时是时加以斥责,就径直问裕贵妃的罪,好拿捏摁压。

谁知王疏月如今跪在面前,把这个罪认成这样,竟逼得太后为难了。

“皇额娘仁慈,不愿处置她,那就把她交给我吧。”

那声音很是清冷。

太后回头,出声的是从将才起一直没有说话的福晋。

她低头看着王疏月,淡道“她日后与诚王成婚,也是宗人府入得了册的侧福晋,也该受我管束。”

太后正犯难,难得她肯出声,自不拂逆她。

“好。”

太后平下声来:“既如此,哀家就把她交给皇后处置。”

皇后向太后蹲了蹲身,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走到王疏月面前。

“王疏月。”

“奴才在。”

“听说前夜的事也惊动了王大人。皇上顾念君臣之情,对你网开一面,但皇家规矩深严,你既要为皇子妇,就应该时刻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念你年轻,我不重罚你。只令你守灵前长明灯,暗则拨芯,烁则添油。每日朝晚,悬收乾清门丹旐,至大行皇帝出殡期止。你可认。”

“奴才认,谢主子娘娘大恩。”

“好,既如此,把她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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