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又如何不知,他真正想求的是什么?
他救得了她跳河,救不了她上吊,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便求她暂且先再活一活,活一天算一天,万一活着活着,就回心转意,愿意再活下去也未可知。
“小边,”妇人收了缝到一半的袖管,点了点头,“便依你,种架葡萄吧。”
葡萄不是什么精贵的物事,没半点娇生惯养的脾气,不挑水土,哪里都能养活。
三月插条,已是有些晚了,但晚了不要紧,葡萄长得快——那秧条上的叶子,都不是一天一个样,种进湿土里,过一会儿去瞧,有那指甲大的小叶子,叶边就发了红,再过一会儿去看看,便见一片舒展的绿。
长活了,长高了,就该上架了——三人一起上了山,边涌澜足一点便站到了树上,拣那碗口粗的树枝砍了根下来,随手扔到树下,低头望见僧人仰着脸,眼中含笑地看着自己,便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笑了笑。
姚姐拎着一个竹篮立在一边,看了他们一会儿,俯身摘些野菜蘑菇,回去熬锅素汤喝。
刨坑、竖柱,葡萄还是个小孩子,无需十柱八梁,给它四根碗口大的木棍,再架上横梁,便足够它一年攀长。
小孩子吭哧吭哧,努力长得飞快,四月已见满架绿叶,巴掌般舒展开,傍晚三人在院中坐着纳凉,它便也要一起纳凉,叶片映着斜晖,在晚风中摇过来,摆过去,宛似在向人招手,高高兴兴地打招呼:“凉快呀!”
人要吃饭,葡萄也要吃——姚姐看小边和那位法名“无名”的小师父,都是一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却没想做掏粪施肥的粗活,竟也能做得来,不见半点为难的模样。
葡萄施肥,讲究的是一个原汁原味,粪都不用掺水,一桶倒下去,那味道可不大好闻。边涌澜皱眉屏息,口中却还要轰和尚道:“你是属苍蝇的么?凑我这么近干什么?”
“……涌澜,”僧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与他玩笑道,“下次不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是先想想再张口吧。”
时近五月,上过肥的葡萄,这便要开始使劲浇水——葡萄浇水,那不是浇,而是灌——《图经》有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灌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称其苗为木通。”
姚姐没种过葡萄,也不知道这书上的之乎者也说的是啥,却眼见这满架喜人的绿意,是真的喜欢水。
僧人两桶水灌下去,简直能听到葡萄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不一会儿就从根通到了梢,有修剪过的切口处,转眼就滴滴答答地落了水珠,一滴连着一滴,像流不完的眼泪。
妇人突觉面上湿意,抹了把脸,才发现这人活下去,竟还有眼泪可流,像干涸的古井,重又冒出水来。
“先师曾在庙中种过一架葡萄,此物最是喜水,”僧人借住在姚姐家,每日也没见他诵经念佛,现下却双手合十,口中不闻佛理,说的只是万物生长之道,“便似人有心窍,葡萄藤秧中空,方俗名木通。”
“…………”
“空了便填满,通了便流泪,”僧人一手执礼,一手取了方素帕交至她手中,淡声劝慰道,“万物自然,想哭就哭吧。”
眼泪是苦的,葡萄却是甜的——葡萄种下,当年并结不出果实,故此果子有多甜,人还尝不到,只尝到这葡萄打出的卷须,竟带有一丝甜味。
就像小孩子到了年纪就开始疯长,葡萄长着长着也没了章法,几天工夫就抽出一根新条,要任由它这样瞎长,是结不好果子的。
铰枝掐须,那新生的卷须最耗果木精气,有多少是多少,三个人六只手,全给它掐了,姚姐舍不得扔,便拿一只粗碗,满满装了一碗。
“你们尝尝,这须子似有点甜,不如腌一腌,做碟小菜就粥。”
姚姐俭省日子过惯了,当下端着碗去了灶间,余下边涌澜和僧人站在葡萄架下,踅摸着叶间还有没有残须余孽。
“你尝尝,是甜的吗?”
边涌澜眼尖,又掐去一小截卷须,自己不入口,却没规没矩地把那截嫩芽塞进僧人口中,拇指若有如无地抚过他的唇瓣。
“…………”
僧人垂眸,满架叶影遮去他耳尖攀上的热意,细细嚼过咽下,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甜的。”
又过了几日,葡萄终于开花了——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实则自然会开,只是花朵太小,淡黄微绿,不在叶间仔细寻一寻便找不到。
葡萄开花了,梨树也开花了。
姚姐说镇口有几株梨树,每年开花都很好看,“孩子小时,我总要跟他们说,花好看,别去摘,往后是要结果子的。”
她头一次主动提起旧事,面上有哀意,却也静静地浮出一点笑来。
都说梨花如雪,但看过便知,其实并不像。
梨花那样透,那样明,细看一看才知道,那其实是月亮的颜色。
三人站在花树下,都不讲什么话,只默默看着风过花间,吹响一树月光。
夏天来了,长而静,连蝉鸣都是静的,声声串起仲夏灼亮的日光,漫天的霞影。
说是当年不结果,但想是觉出有人实在想吃,葡萄竟也辛辛苦苦,卯足了劲儿结出了几串小果子来——可见有人这“心想事成”的运气,真不是随便说说。
“太酸了,吃不得,等来年吧。”
边涌澜摇摇头,满脸“这株葡萄不行”的嫌弃,气得一架枝叶婆娑,窸窸窣窣,大约是在骂人。
没有葡萄可吃,姚姐却买了瓜来,打井水镇凉了,剖开切块,笑与二人道:“这瓜甜得很,来吃两角去去暑。”
“好歹结了两串果子,也算没白疼你,”边涌澜揪了揪葡萄叶子,安慰它道,“往后你想怎么长就怎么长,给我们遮个凉也好。”
满架绿意由青转黄,待到叶子落尽,光秃秃的,就到了下架的时候。
边涌澜与僧人合力把葡萄架拆了,看那立柱横梁还未糟朽,便摞进柴房留待来年再用。
姚姐执着铁锹挖土,虽是个妇人,但是干惯了活,力气自是大得很,挖出坑来,埋了葡萄老条,又把土拍平夯实——葡萄顶耐活,埋在土里猫上一冬,来年挖出来,浇个水,一日就能展叶抽枝,又是一架活泼泼的绿意。
秋尽冬来,细雪纷落,家家户户杀鸡剁肉,辞旧迎新。
去年除夕,妇人与不愿改嫁,想为她送终的媳妇相对垂泪,镇上别人家的鞭响,掩住了这一家的哭声。
今年窗纸透出烛火暖光,也透出一声笑语——边涌澜笑着揶揄僧人道:“大师,你这擀面皮的手艺还不如我,是一直这么笨手笨脚的么?”
雪静静下着,院中落了薄薄一片白,葡萄睡在土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直到二月春风又起,三人铲土起窖,把去年埋下的葡萄藤从土里挖出来,便见藤上竟已偷偷生了几枝芽苞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旧藤放在浇过水的湿土上,过一会儿去瞧,就见叶边已发了红,再等上一会儿,又见一片舒展的绿。
“姚姐,今年……”
“我知道,你们这就要走了。”
自然而然地,妇人就知道,今日便是分别的时候。
她笑着打断青年告别的言语,眼中有不舍,却再无凄意。
“大姐……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妇人敛去笑意,随两人走到院门口,并不再远送,也不说什么“一路平安”的祝词,只点了点头,神情安宁地与他二人道:“我晓得,不管明年还是后年,什么时候再路过,记得回来看看,大姐给你们剪葡萄吃。”
人影渐远,她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了,方回身掩合院门。
——人间四时,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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