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既不能逐一破解,那便同时为之——僧人取出袖中铜像,掌心凭生佛莲一朵,托举着铜像冉冉升入半空。

重台佛莲共一百零八瓣,瓣瓣化光没入铜像之中,便见佛像金光大作,瞬时化出一百零八法身,四散遁入诸方幻境。

僧人双掌合十,诸方幻境中的佛像法身便俱手执佛礼;僧人启唇轻颂,一百零八法身便随之一起开口,齐颂往生妙音,灭四重、五逆、十恶业,度苦海沉沦者,归命无量光佛。

幻境一瞬俱破,僧人与挽江侯却并未回到那间石室之中——唯见古刹黑瓦,满院春阳,两位年轻的僧人,你抬着被头,我拎着被角,正趁着日头晴好,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师兄……”身量高些的年轻僧人把棉被摊平铺开,边垂眸抚平被角,边突然说道,“……我还是想去人间看一看。”

“……那便去吧,”另一位僧人执着木杵,本在敲打被子,把盖了一冬的棉花敲松,闻言手下一顿,却也只是一顿,“人间确实热闹一些。”

“……你和我一起走吗?”

“我就算了。”

春阳和煦,落在手执木杵,像敲木鱼一样敲打棉被的僧人面上,挽江侯一下便明白了,什么叫“你粗看上去和你师父有些像,细看却又不像了”。

“我……怕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寂寞……”那么另一人想必就是夏春秋了。

幻境中的人尚未经过人世琢磨,浓眉高鼻,目光澄澈,让旁人一眼看去,就能看清他抬起的眸中,眼底满是不舍。

“有什么好寂寞的,”昙山从来不笑,他这师父却年纪轻轻,眼尾就带了两道浅浅的笑纹,想是个爱笑之人,“师弟,你就莫要再拿陈年旧事来取笑我。”

“…………”

“你小时候没享过什么福,不得已入了佛门,过得也是清苦……算了,咱们不提这些,”年轻的僧人面上含笑,继续敲他的被子,“师兄是觉得,你该去人间看看,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回来,师兄总在这里等你,又非生离死别,不至于就愁成这样。”

“你师父是个真正的慈悲之人,你不如他。”

幻境中突传来一句轻声喟叹,正是布下这魔境法阵的老僧,竟有办法借由狸奴腹中的蛊虫低语:“如今想来,这一辈子,还是与你师父在这庙里过的日子,最为清净快活。”

狸奴似是很忌惮这老僧,自打入了石室就紧紧盘踞在昙山肩头,死也不肯现出原身,现下听到有声音从自己肚子里传来,唬得毛儿又炸了一层,忙把蛊虫吐了出来。

这幻境并非苦厄之景,亦无困人之意,老僧一语方休,便见春光落尽,幻影消散,二人重回到山中石室内,室中烛火已然熄了,黑得不辨日夜。

蛊虫长嘶一声,展开双翼,曼妙地飞舞着,投向高处的黑暗——它本生得那样丑,现下却在不见顶的黑暗中发出萤火之光,似要以这微弱的幽明,与这黑暗一较短长。

“你既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只是萤火既照不亮黑暗,也经不住老僧的附识之法,勉强支撑了片刻,便嘭地炸开,化作一片细碎光点破散。

“命中已无冬,就不回去了。”

这最后的幻境确非什么苦厄之景,只是有人非要敬自己一句——回头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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