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假道士

巳时四刻,来春街。

由于木匠的妻子跟他分开得早,而他本人跟邻里的关系又不好,寄声和张潮问遍了左右,得到的说法不是不知道,就是让他们去问谁谁谁。

寄声向来没耐心干这种重复的事,杵在旁边偷乖躲懒,平时一个大话痨,这会儿口风严成哑巴。

张潮倒是习惯了单干,挨家挨户、不厌其烦地问着那几个相同的问题。

然而一条巷子打听下来,还是得辗转到他处去问,街坊们建议了两个去处,一家是与他交好的另一个木匠,还有一家是之前张罗丧事的亲戚。

两人只好改道,先往那名木匠家走去,穿过主街的时候寄声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张潮不吃,他就一人吃俩,左边一口再右边一口,不时还要往路边的小摊上凑。

张潮觉得他拖拖拉拉,忍了又忍还是催促道:“正事要紧,你想买什么下次再来看。”

寄声闻言从水粉摊上直起腰来,走着走着就跟张潮挤到了一起,他用一种跟长相不太相符的城府嗫嚅道:“这你就错了,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我是记着昨儿的教训,在观察有没有尾巴跟着咱们。”

张潮看他就是个任性跳脱的少年,没想到他还有未雨绸缪的心机,江秋萍的遭遇告诉张潮这种顾虑大有必要,他赞同地点了点头,低声回道:“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寄声叼住一颗山楂,声音含糊地说:“暂时没有,走吧。”

张潮走了没两步,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之前江秋萍就嘀咕过这小子是什么来头,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张潮快人快语,于是看向寄声张嘴就问:“寄声,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寄声举着两根串儿扭过头来,右边的腮帮子鼓着一个包,茫然不解地答了句:“啊?没头没脑的你问这作啥?”

“好奇,”张潮坦白道,“我看你的做派也不像小厮,觉得你的来历应该不简单。”

寄声承受不住这个马屁,受之有愧地“嘿”了两声:“没什么不简单的,我家就是一收买路财的,你懂吗?”

他说得干脆坦荡,一点不以出身为耻的模样,张潮心里却是“咯噔”一响。

字面上的意思他听得懂,可张潮不懂的是龙生龙、凤生凤,哪个山头的土匪能生出当官的儿子来!

当然寄声算不得官,可他跟着李意阑耀武扬……不,是追查案情,郡守见了他都要巴结讨好,无名却有权,比那些芝麻小官厉害多了。

再者,三品的提刑官带着个当土匪的小厮,要是有人刻意来针对,这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把柄,既官匪勾结。

张潮心念电转,心想好在眼下的提刑一职是块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而寄声的来历大家都不知道,这情报非同小可,他自己也不可以再往下追问了,因为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多。

他用力压住了寄声的肩膀,等到小厮转眼来对视的时候,严肃地叮嘱道:“你的来历,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明白吗?”

寄声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并不是很明白。

他们英雄寨虽然类属于匪,可世事无绝对,名人堆里都能出败类,鸡窝里自然也会有凤凰。

天奉十五年,英雄寨救驾有功,当时微服私访的太上皇亲笔给寨子题了个“义”字,上面还盖有巡狩天下之宝的玺印,只是他爹喜欢藏私,不准他们往外说而已。

这些事张潮都不知道,所以他觉得很严重,寄声却并不以为杵。

说到避嫌,李意阑跑来当官还要带着他,可见他觉得这不叫事,寄声只管跟着他,可张潮又是一片好心,寄声嚼碎了嘴里的山楂,心里敷衍面上点头如蒜:“明白了明白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从那户亲戚的口中问到了木匠妻子的下落,得知她本是饶临乡下乐垦村上的人,如果这些年没有去他处谋生,如今应该就在那里。

乐垦村位于城池西北面四十里处,两人在城门的巡检那里借了两匹马,朝着村镇疾驰而去。

隆冬时节百木零枯,城外官道的木林里,一只信鸽箭一般从两人头顶掠过。

午时初,主街小偏巷。道士回头看了看,见那户人家已然重新关上了门,眉梢的沉着倏忽一扫,变成了一抹狡猾的窃喜。他从怀中摸出临走前主家塞来的麻布钱袋,抛着掂了掂,感觉分量还凑合,正感慨此行收获颇丰,低下头用双手去撕绑口,准备清点一下报酬,谁知道肩头猛地一沉,竟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背后拍上了。“道长留步,有事向你请教。”出声的是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语气听着彬彬有礼,可扣在肩头的力道却着实不轻。道士心里有鬼,闻声就觉得不好,沉下肩膀想要开溜,可没想到背后的人手上发力,将他直接压得歪着倒在了地上。石板上尘土飞扬,道士就地打了个滚,这才脱离桎梏,坐起来看见了偷袭他的人。来的是一个两人的团伙,黑衣的离得近,脸上病容惨淡,白衣的在一丈开外,头上精光是个和尚。即使有刚刚撩阴手的威力在前,这两人的气势看起来仍然文弱,所谓眼见为实道士将两人从头打量到脚,看着看着镇定又回到了脸上。他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将钱袋偷偷塞进了袖筒里,抬起下巴姿态高傲地说:“请教好说,只是贫道眼下有急事要去处理,无暇他顾,公子还是去问别人吧。”“诶,”李意阑拖着不赞同的调子踏出一步,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是封了这条路,他笑了一声后说,“不找别人,就问你。”道士应该是不太懂功夫,压根没看出对面是个高手,他一下就火了,冷笑着说:“说是请教,实则一派强盗作风,我若是如了你的意,岂不有辱道家风骨!你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报官抓你。”知辛是方外之人,安静地在拐角上眼观鼻,既不担心李意阑应付不来,也不笑这道士大言不惭。作为这里目前最大的官,李意阑懒得跟他胡搅蛮缠,从怀里摸出一块巡检的令牌竖起来道:“别给你自己找麻烦了,我就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你就走人,如何?”道士也就是想拿官来压他,哪想得到自己是求仁得仁,那块令牌让他的表情既懊丧又忸怩,他不知所谓地咳了一声,找场子似的说:“原来是官爷办案,何不早些言明呢,你问吧。”李意阑直奔主题道:“你方才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用的是什么法子,使得火苗撩过的黄纸上出现了蛇形?”道士不知他的伎俩已被知辛点破,还在装腔作势:“冤枉!那是妖鬼在贫道的法力下现了形,哪有什么法子。”李意阑盯了他一眼,似乎是发觉他有些不见棺材不落泪,于是二话不说,欺身到他跟前并指往他胸前戳了一下。道士先是眼前一花,接着就身不由己,动弹不得了,他吓得惊叫道:“喂!问话就问话,这是干什么啊?”李意阑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得道的仙家本事通天,道长既然都能让妖鬼显形了,不如也让我等见识一下遁地穿墙的绝技。我看牢房的墙够厚,就很值得穿上一穿。”说着他已经擒住了道士的左臂,做出了“拖”的动作。道士虽然不能动,但五感都还健全,他明显感觉到手臂上的拉力拽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栽,失衡的重心让他有些乱了方寸,想起行骗挨罚总比下狱要好点儿。权衡好利弊后他叫嚷起来:“好了好了,我说我说,你先松开我。”李意阑力大无穷地将他像一截木桩子一样推正了,也不说话,就摊了下手,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道士哭丧着脸,先不惜天打五雷轰地发誓他不是坏人,只是靠本事赚些生活费,接着才肯老实交代。“……黄纸是预先处理过的,用净毛笔蘸取硝水画出蛇的形状,等水迹干透纸上就看不见了,而黄纸粗糙,也方便掩盖纸泡过水的痕迹。硝易燃,接触到火苗了会比其他位置烧得更快……”说到这里他惴惴不安地看了李意阑一眼,支吾道:“蛇、蛇妖就出来了。”李意阑不仅没像他意料中的那样垮下脸,反而一脸凝思道:“嗯,那要是本来写在纸条上的字,再拿出来却凭空消失了,是怎么做到的呢?”知辛这时悄没声地也靠了过来,想要开拓一下视野。“哼哼,旁人或许无从得知,但官爷你问我,算是找对了人,”这假道士得意洋洋地道,“这也不难,窍门全在墨水上。”“这墨水是用秦艽的根须和流珠调配的,秦艽的汁黑而不沾肤,流珠出冷窖不久就会隐去形迹,两者混合后根据比例不同,留形的时间会有些差别,但最后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李意阑点着头又问:“有恢复的路子吗?”“没有,”道士答完见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忙为自己争取道,“那个,官爷,我能走了吗?”李意阑解了他的穴道:“稍等,我还有一个问题?”道士一得到自由,就觉得心如刀割,这些都是他潜心研究了多年的把戏,全给这当官的打听了去,万一这人广而告之,那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可他又怕李意阑抓他去穿墙,不得不忍着郁闷伏低做小:“您老请问。”李意阑话锋猛地一转,温和地笑了起来:“你这样到处行走,月余能有多少进账?”道士愣了片刻,以为他是要拿赃,连忙谎报道:“启禀官爷,一月最好的时候,大约也就能落个五、五两银子。”“那我给你十两一个月,雇你帮我解答这些字迹图形消失、出现的问题,”李意阑的作风是有点财大气粗,可态度并不盛气凌人,他笑着问道,“你愿意么?”道士眼底“噌”的一道精光闪过,心里悔不当初地想着刚刚要是多报一点就好了,不过十两还算可观,便忙不迭地点头应了。“你现在先跟我去游击将军府,我写封文书给你,你拿着到县衙去找江秋萍江先生,”李意阑瞅了他的袖笼子一眼,又扭头去跟知辛说笑,“至于这点小财,取之不义,还是从哪里得来,就还到哪里去吧,对不对,大师?”知辛像个万年捧场王似的说:“李兄说的都对。”道士听见“游击府”和“县衙”时已经懵了,看他那口风像是官还挺大的样子,也不敢再讨价还价了,恭敬地说着好,走回妇人的院墙下将那钱袋隔着墙抛了过去,末了还做戏做全套地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午时三刻,扶江城栗泗桥头。吕川花了一两银子,买通了本来占摊卖瓦罐的小老儿,让人将摊位让他一天。他席地坐下,将腋下的布卷拆开来,像模像样地摆起了摊。他摆的是个刀具摊子,各种刀型只列了一把在外面,摊子前头的布片上用墨水写着一首打油诗。快哉门吕老五,杀过猪斩过虎,所用之刀出此处,一把不过二钱五。李意阑让他去跑尹川,他却跑到相邻的郡城来摆摊,这不是吕川玩忽职守,而是他出了饶临城以后,跑在路上忽然想出来的一个办法。尹川地处千里之外,姑且不说他没有千里马,单就行路就得三四天,加上快哉门的掌教日理万机,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到时候运气不好耽误起来,吕川根本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是无所谓,可是李意阑的钦命等不了,吕川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在邻城耽搁一天,试试自己的土办法。他的想法很简单,白见君是个骄傲的人,门下的作风也不肯流于俗浪,吕川就想着去搞假冒伪劣碰个瓷,要是遇到个把急性子,他立竿见影就能找到快哉门的人。到时候从内部往上攻坚,就比在蛋壳外面踮着脚脖子观望要容易多了。###第27章诈审未时初,西城义云饭庄。饶是大冬天,吴金也跑出了一身汗。上午的查问在众人的辘辘饥肠下不得已结束了,他是个痛快人,所以很容易交上朋友,衙役们跟着他走街串巷,他就请人吃大鱼大肉。酒也舍得,只是下午还有差使,怕误事就没敢点。是以累是累,可衙役们跟他称兄道弟,办案的热情倒是没退。伙计也喜欢这样豪爽的主顾,笑着往桌心上放了茶壶和花生米,讨巧地说:“诸位大爷请稍候,酒菜这就上来,请慢用。”说完他就待离去,吴金连忙招手叫住了他:“小二哥别慌着走,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伙计抱着托盘,刹住了脚满脸堆笑:“诶,大爷您请讲。”吴金往怀里抓了一把,摊开来发现有五个铜板,不算阔绰但也还凑合,边递给他边说:“这方圆做扇子的师傅都有哪些,你清楚吗?”人来人往的商家地向来是消息的集大成之所,收集起消息来比他挨家挨户的去问百姓要方便许多。伙计也算有礼数,先冲他鞠躬道了谢,这才笑眯眯地去接赏钱:“小的知道一些。”接着他就跟报菜似的,一口气说出了十来个作坊,吴金不比江秋萍,知道自己记性不行,怕吃完饭就忘了,于是麻烦伙计给他写了张小纸条。这厢都官郎在吃饭,那边到了游击府的李意阑三人也在吃饭。饭时已过,将军没想到提刑官会在这个时辰大驾光临,火急火燎地吩咐厨房弄了几个快手菜,大菜因为来不及做了,直接谴小兵上街去买。军中纪律严密,用饭向来也准时准点,将军已经吃过了,他的本意是想坐在席上给李意阑倒倒酒水,以表敬意,没曾想对方喝不了这些。李意阑请他别忙,将军也就真不客套,出去忙他的公务去了,只是叮嘱小兵大人饭毕后立刻禀报于他。知辛不食荤,李意阑好不容易跟他一起吃顿饭,愣是荤菜都没许上,让道士一个人在不远处的茶案上啃酱板鸭,自己则心情愉快地坐在桌边喝素羹。知辛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病气发作到已经闻不得荤腥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但面上却不忍刺痛对方,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道:“常言道食补食补,李兄大病之体,饮食上不可马虎,杂粮五谷、五牲六畜,温和滋补的还是该吃一些。”李意阑听出了关怀的意味,只顾笑着点头:“大师放心,我知道了。”他对知辛好感满满,自然是什么都听得进去,可那道士就不吃和尚那一套了。自古道儒释三家争霸,都说不争可都有争心。本朝佛道盛行,道儒矮它一头,信徒香火都较为冷清,诸如此般直接影响修行与生活,这位道士就是因为山中清贫,被观里婉言劝退出来的。他本就是因为好吃懒做去修的道,图的不是长生之道,被打发回家之后游手好闲,饿得狠了才琢磨出这些歪路子,为的也就是混口饭吃。所以他在面对知辛的时候,天然就有股卖了孩子买笼屉,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思。假道士听了“食补”那话,立马就觉得这和尚可真会忽悠人,一事两论也不觉得害臊,他用力地哼了一声以示不屑。来的路上李意阑已经问清了,这道士名叫王敬元,对自己的定位是游方术士,可李意阑觉得他就是个老骗子,骗人实有其事,可心眼不算太贪。那民妇家中没甚钱财,“法事”他便只取了一两银子,李意阑听他不无得意地吹嘘说,某年某月他路过某县的奸商家里,同样的阵仗收了人六十六两。一与六十六确实大有区别,可劫富济贫也脱不出一个“劫”字,不可为也不可取,要实在迫不得已,还需低调行事。李意阑听了他这颇具古侠士风骨的取财之道以后,并没如道士预料中的那样对他拱手说“佩服佩服”,反倒是默默地记下了妇人的那一两纹银,预先在道士的十两里留扣了。王敬元对他的心思一概不知,还在这里挑知辛的刺。他那一鼻子鄙夷气冲着和尚而喷,殊不知对方就是个棉花做的人,既有分寸,又没脾气。知辛听见那声冷哼,抬眸看了道士一眼,明明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却也只是抿嘴笑了笑。饶临府目前是李意阑治下,只要没有直接点名,什么事都该提刑官最先表态,这是礼数,不好也不该僭越。李意阑询声去看,也看见了道士脸上的不服气,释道两家的宿怨他并不了解,只是出于交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李意阑都会维护知辛,他笑着打破沉默道:“王道长气息不顺,是噎着了吗?”半片鸭子小半晌就没了肉,王敬元脸不红但脖子粗,吃的不知道多舒畅,他捏着鸭腿骨摇着说:“非也非也,贫道只是太震惊了,一时失了态。”李意阑莫名其妙地说:“不知道长是被什么事给惊着了?”王敬元用那截骨头将知辛一指:“当然是这位大师的高论了。”知辛眨了下眼睛:“?”李意阑看见知辛表情里的问号了,他大概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言论,脸上有样学样,也挂上了一丝不解,他看着王敬元说:“哪一句高论?”“就是劝你食补,要多食牲畜那一句,”王敬元说着将目光转向了知辛,振振有词地说,“佛家天天说慈悲为怀,不能杀生云云,可您老刚刚所言,是不是已经犯戒了啊?”“没有吧,”知辛没有上来就全盘否定,语气里还有点儿疑问的台阶,他笑着说,“我教并没有戒律说僧人不得吃肉,只是倡议吃素,而大家又愿意遵从而已。既然都吃得,说说又能如何?道长可能是被误导了。”王敬元挖苦他不成,脸上登时有点挂不住,他向来好面子,仍然倔强地在找场子:“那你们佛祖都舍肉饲鹰了,你等怎么不效仿效仿,割你的肉给大人进补呢?”知辛也不生气,和颜悦色地跟他说:“那我要是能有佛祖的修为,早就被塑上无上金身,坐在神龛上受万人供奉敬仰,而不是在这里跟施主理论了。”王敬元找到一个破绽,抓紧得意道:“那你也就是承认,自己修为不够啰?”知辛本来就没什么姿态,因此也无从谈高傲和低微,他谦虚地说:“施主说的是,天地浩大、学无止境,我这一生都不敢妄谈‘够’这个字。”王敬元看他一句肯定自己的话都没有,有些不屑道:“那你还当什么高僧?”知辛垂眼笑了笑,又抬起来道:“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王敬元:“……”稀里糊涂地就将声名威望赚了个盆满钵满,这是什么鬼道理?王敬元心里一时满是“太不公平”这四个大字,他看见知辛就堵心,很是烦那张怎么都戳不穿的笑脸,想着眼不见为净,便立刻站起来尿遁了。屋里一下只剩了他们两个,知辛去看李意阑,后者全程一言未发,知辛指了指门口,问道:“我是不是得罪你的贵客了?”李意阑简直乐得不行:“没有的事,说起来我只有与大师同行时才总有意外之喜,大师才是我的贵客。”知辛眼下还不知道他在门缝里的顿悟,不由疑惑道:“哪来的喜?我怎么不知道。”李意阑将风筝上白骨的猜想跟他简单说了说。知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像是钦佩,又像是喜友人之所喜,他面露赞叹地说:“李兄果然是在刑诉上有天赋,如我之辈,就想不到这二者当中的关联,实在颖悟绝伦,让人佩服。”李意阑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说:“大师别这么说,我当不起。我大哥才是真正有天赋的人,若是他在,这案子的进度绝对不会如此缓慢。”也许是知辛善于倾听,此时此地又没有旁人打扰,李意阑原本心思颇深,这一刻居然也起了倾吐之意,他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豁老底似的继续说了起来。“说心里话,我来时不知这趟山高水险,只是迫于圣旨的威压,想着能破最好、不破拉倒,毕竟像我这样的情况,也没什么值得畏惧的,来了才发现自己还真是托大了,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家劳辛费力、苦心孤诣,眼看这迷局越滚越大,要是半路收手了,纵是性命还在,怕是也会留下诸多遗憾。且不说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郁闷,就是无缘得见这迷局背后有鬼神之才的擘画者,也是很不划算的一件事情。”从知辛的角度来看,李意阑注定是一个会让他侧目的存在,这人有才有情,可苍天不予长命,这是天定的残缺,人力难改,因此更加让他惋惜。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知辛恰好是修行不够,还没修到大道无情的地步,他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咎由自取,不救世道更清畅,可李意阑是值得救的,这人坦荡诚恳,品性不错,更难得是人也有意思。比起死亡,他居然更怕大家会白忙一场。还有朝廷钦点的主谋案犯,在他眼里居然是个鬼才……这样不按常理思索的怪人,知辛这半辈子也只见过两个而已,这种人正好投他所好,是他最愿意结识的那一类。他心里有些痛楚,又不想让李意阑看出来,只希望这人能多多喜笑颜开,便安慰道:“老子先生有云,天之道,在于不争而善胜,不召而自来,李兄豁达在前,得偿所愿应该也不会太远。”李意阑吐露完心事之后十分轻松,他轻笑着异想天开道:“那就借大师吉言。既然我跟着大师总有奇遇,干脆我也送大师回栴檀寺好了,这一路上说不定又能有个新的发现。”知辛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连忙拒绝道:“不召而自来,召了就不来了,你公务繁忙,不用刻意照拂我,若无意外,我晚间就回了。”李意阑被谴退了,只好带着王敬元返回衙门。他二度进入牢狱,发现江秋萍原来所在的刑房里没有人,问了狱卒才发现江秋萍一盏茶之前到另一个刑房去了,李意阑辗转往那边去,刚到刑房门前就听见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江秋萍的怒吼紧随其后而来。“大胆!还在嘴硬!你是真当本官不知道,你的主家是哪路神仙么?你那同伙……哈哈,冯阁老手下的人,果然都是不怕死的硬汉子——”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李意阑还在心里好笑,想着江秋萍真是个厉害的文字先生,提别人的同伙却又一笑而过,那同伙到底怎么回事,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可江秋萍话音刚落,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名被绑在木桩上的刺客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唰的变成了目眦欲裂的仇恨状。这瞬间不止李意阑,连江秋萍都觉得自己是诈到了点上,两人心头齐齐一沉,虽然之前有过设想,可假想再真也真不过证据,难道这案子背后的人,真的是高阁里的那个叱咤风云的老头儿么……###第28章湿婆像江秋萍就是瞎说的。伤他那个刺客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吭声,他不爱看那些血呼啦喳的场景,就跑到这边来了。谢郡守正好想去趟茅房,见他过来,连忙脚底抹油地溜了。江秋萍照例何人何事得问了一通,这个刺客也不鸟他,他没办法,只好叫狱卒上来打。常年执刑的狱卒凶神恶煞,鞭子抽得又闷又沉,表情也颇为扭曲,江秋萍觉得碍眼,正又想遁到外间去,起身的瞬间却突发奇想,来了这么一句,谁知道刺客竟然给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主使暴露的太过突然,反倒叫苦苦追寻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果然是冯阁老啊,”李意阑的声音适时从外面飘进来,正好解了他的围,不然那刺客往他脸上一看,就知道事先根本不是成竹在胸。江秋萍站起来,回头叫了一声“大人”,脚步暗挪着准备将主审位让出来。李意阑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让他不用穷忙活,给道士指了对面的位置,自己在江秋萍左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刺客的目光此时已经随着说话声落到了李意阑身上,森冷的杀意在眼底浮动。李意阑不仅不为所动,还在对人评头论足,他望着刺客的眼睛说:“你们这一届的死士,啧,不太行。这才哪到哪,就把你主子的老底儿泄出来了。不知道首辅他老人家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后不后悔居然派了你们这种水平的货色来执行要务。”江秋萍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公子哥平时待人有礼有仪的,谁知道冷嘲热讽的功力也不可小觑,专挑别人的心窝子扎,看那刺客气得红眼挫牙的样子就知道了。人可真是,不可貌相啊。作为李意阑针对的目标,那杀手就没有江秋萍这么闲了,他气血上涌,表情越发狰狞,那形态放在普通人身上,怎么着都该暴跳如雷了,可刺客毕竟是受过酷训的人,他只是咬牙切齿地和着血沫喷出了一个字眼。“呸!”“死士么,我知道你们最不怕的就是死,”李意阑继续刺激他,“可你放一百个心,案子没破之前,就是我死了,你都死不了。你就安心地在这里守口如瓶,等我们提刑司拿到线索,再打着你的名义去找冯阁老讨教吧。”刺客听他一口一个“你”,完全把同伴摘到了干系之外,敌人的话他其实一句都不该信,可人性多疑,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况下他很难心如磐石,刺客猛地垂下头,不再去看那个影响他的黑衣官员。李意阑见他拒绝跟自己眼神交流,便也没有穷追猛打,不是他不想,而是眼下除了江秋萍这一诈出来的反应,他们手中也没有其他可以直指首辅的证据,说多了反而会让这刺客察觉自己才是关键,还是先晾着比较妥当。他跟江秋萍窃窃私语地合计了一通,当即决定这个忽悠完了,可以再去诈一诈那个,三人便移步去了另一间。刺伤江秋萍的刺客要更为顽固,听了江秋萍的“挑拨”话,“呸”也没“呸”一声,于是李意阑就知道了,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呸”他的那个身上。谢郡守如厕归来,见李意阑回来了不由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下午不用窝在这风不畅、气不爽的牢房了,谁知道李意阑更加过分,连江先生都抽走了,说是有事出去,让他一个人盯着俩刑房。谢才不愿也不敢顶撞,苦着脸将这尊忙碌的瘟神目送走了。从重牢出来之后,李意阑将由门缝引发的猜想低声告诉了江秋萍,接着才给他和道士相互引荐。江秋萍聪明绝顶,立刻就从这些话中听出了李意阑的本意,因此对王敬元特别客气,明明不认识这假道士,却还睁眼说瞎话,抱着拳说:“久仰久仰。”王敬元喜欢被人吹捧的感觉,对这斯文有礼的先生可谓是大有好感。三人直奔卷宗堆集如山的正厅,江秋萍利索地翻出任阳风筝案的卷宗,摘出白骨从天而现的细节念给道士听,说完去看李意阑。李意阑接过话头,客气地询问王敬元:“道长,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天际翱翔的风筝上出现一些特定的形状,等落地的时候却又消失呢?”王敬元靠骗术吃饭,脑筋要是转得不快,早就被人不打死也打残了,等李意阑提完问题他也已经回过了味儿,这两人说的赫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风筝白骨案,李姓的公子是个大官,雇他帮忙查案,那他岂不就是半个师爷了?平生还没听过骗……咳,术士也能当师爷的,王敬元心里又是激动又是自豪,帮忙的热情霎时极度高涨。他摸着下巴上那一缕稀疏到不成型的胡子,脑筋转成了走马灯,另外两人看他眼神虚放、神情专注,便在旁边默默地等。等了约莫有半刻钟,元神出窍的道士眼中才聚上神采,他也不敢托大,怕被人看笑话,稳妥起见地说:“公……啊不,大人能不能给小的一只风筝,让我先琢磨琢磨。”有得试就是有戏!李意阑心下一喜,立刻笑道:“自然可以,道长需要什么样的风筝,我现在就陪你去作坊里选。”江秋萍也是喜上眉梢,放好卷宗决定随行。一行人马不停蹄,离开衙门又风风火火地往街上的纸扎铺里而去。申时一刻,郊外乡村。在经历了近一个半时辰的马上颠簸后,张潮和寄声抵达了乐垦村。村落白墙灰瓦,单调之外透着股素净,两人策马来到村口,看见第二户人家的门口坐着一对下棋的老丈,张潮不够面善,便支使寄声上去问路。寄声笑成了眯眯眼,一派天真地上前问道:“老丈,问您打听个事儿,崔菊崔大姐是住在这里吗?”乡村的生活应当很安定,被问的俩老头儿慈祥和善,没有那种防人的戒备心,其中一个说:“哦崔家的大闺女啊,在这里在这里,你么往前直走,第二个岔道口左拐,一直走到门口种着两根腊梅树的那家就是了。”寄声一叠声地道了谢,碍于乡间的宁静不好跑马,只好和张潮一起牵着马往村子深处走,走了一里半地以后,两人来到了盛开的腊梅树下。这乡间的人家将院子围在屋前,用木荆条扎的篱笆隔开,寄声看见院子里跑着巴掌大的小鸡仔,但主屋的门窗都闭着,像是家中没人。寄声大老远来一趟,已经不想再往别处去找了,他不死心地在篱笆外面喊“崔大姐”,结果要找的人没喊出来,倒是把对门的邻居给惊动了。对门里出来了一个矮壮的汉子,见了寄声和张潮也很客气,毕竟普通人家根本骑不起马,他有些忸怩,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二位老爷是崔氏的什么人。寄声张嘴就扯了个俗套的谎话:“我是她的远房表弟,我叫李寄,这是我的随从大张。请问大哥,我那大表姐是上哪里去了?”英雄寨将他养的天不怕地不怕,虽然目前是在给李意阑当小厮,可寄声还是有些少爷样子的。他的假名字也简单粗暴,直接从他六哥和自己的大名里各抽了一字,他报的毫无停顿、一气呵成,话里唯一的破绽,大概也就是张潮不像随从了。这汉子看面相就是个憨厚人,见寄声眼神清笑容闪,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不是坏人,自然也不会多加揣度,老实告诉了寄声两人,邻居的几个可能的去处。寄声谢过了汉子,转身臭着脸和张潮分开去找了。然而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在原地重新碰面,各自摇着各自的头,在那几处都没找到崔氏的人影。有了知辛和江秋萍的遇袭经历,两人都不敢大意,先后撑住篱笆跳进了崔氏的院子,等到木门一破开,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只见舍内人是没有,但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床上的褥子都被扫到了地上,这明显是有人造访过的迹象。张潮寒着脸仔细巡了一遍,没发现血迹,但这丝毫没有让他感觉到侥幸,他跟寄声并没有偷懒,可还是棋差一着,晚了一步。谁来过?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木匠的媳妇儿现在是死是活?还有屋里翻成这样,是在找什么?酉时初,饶临西十一巷。吴金翻起右掌,确认了一眼伙计给的纸条,大半个下午的走访过后,纸上只剩下唯二的两家了。他心里十分清楚,今天很有可能都在白跑,不过瞎忙也比闲着好,吴金打了个手势,带着随行的人直奔目的。这列在倒数第二的扇子作坊比之前要隐蔽,门脸上连个提示都没有,要不是本地人指明,吴金就是从门口过,也绝对发现不了这是一家扇子作坊。应扣击声来开门的是个妇人,年纪在四十左右,见了官差满脸惶然,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大、大爷们有何贵干?”吴金就是模样粗犷,心地其实很软,并不想吓唬任何人,但查扇贩子这事需要威严,才有可能震出某些人心里的鬼来,他暗自苦笑了一下,愈发虎着脸喝道:“衙门办案,把门打开!”妇人唯唯诺诺的拉开门,满院子晾着的扇骨架登时显露出来。吴金带着一撮人进入院内,妇人有些怕官,小步子踩得飞快,跑到门口冲屋里喊了两声当家的,自己躲到墙角低头片竹篾去了。屋里很快走出一个男人来,脸上的病容比李意阑还要枯槁,看见吴金一行人也是惊疑不定,惴惴地问大人来意何为。吴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问这个问题了,他说:“这两个月以来,有眼生的扇贩子从你这里进货么?尤其是那种案头挂着百岁铃的,走起来不用吆喝,光拉铃就行的。”作坊老板立刻答道:“没有。”吴金觉得他张嘴就答难免敷衍,就说:“你不用想一想么?”老板苦笑道:“我这里一年到头的也没什么生意,要是有我也不用想,肯定记得牢牢的。”吴金也不傻,刨根问底道:“没有生意你们靠什么维生呢?还有这满院的好东西,不就都浪费了么?”老板哽了一下,抿住嘴唇脸上“腾”的红了。吴金一看就觉得有鬼,立刻气壮山河地吼了一声:“说!”老板被他吓出了哆嗦,双膝软塌地跪在了地上,难为情地交代道:“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家的扇子都是低价供给……供给春意阁的。”吴金来饶临之后还没个闲的时候,街道他倒是跑得挺熟,可那些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就不清楚了,此时这个本地小有名气的地名钻入耳中,他还在大张旗鼓地嚷着问:“哪个阁?你大点儿声。”站在他背后的新兄弟里有个善解人意的,连忙附到他耳边嘀咕道:“大人,春意阁,是城里一个相公馆。”吴金嘴角一抽,头大如斗地说:“走。”不过他动作是快,可运气不太好,春意阁入夜了才开张,这时天还大亮,吴金只好先转向那最后一家作坊。然而去的路上,他跟策马狂奔回来的寄声两人撞了个正着,吴金一问登时大吃一惊,将作坊交给那几个衙役去跑,自己爬上寄声的马屁股就跟着回衙门了。三人投胎似的冲入大院,一眼就见院里的三个人在放风筝,寄声不知道内情,看自己急得冒火别人却那么悠闲,气得上来就是一个大白眼:“夭寿啦,还玩儿!”李意阑扯着线回过头来,和颜悦色地跟他解释:“谁在玩了?我们在试探风筝案上的原理。你们怎么都回来了?”“嗨呀!”寄声嘴皮子一掀,那语气里就藏着一股滔滔不绝的架势。张潮为了抓紧时间,直接手臂一横捂住了他的嘴,言简意赅地说:“大人,出事了。木匠的妻子失踪了,家中被人翻了个遍,她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但是我们去晚了。”李意阑表情没什么变化,堪称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坐会儿吧,我们等等看。”寄声扒掉了张潮的臭手:“等啥子?”李意阑回头去顾他的风筝:“等你捕头姐的消息。”寄声的第一反应就是:“姐姐不是回崇平去了吗?”“没有,你看,你们不是被人盯上了吗?”李意阑头也不回地说,“所以我昨晚请她帮忙,悄悄地去找木匠的妻子了。”寄声霎时反应过来,今日这短短的一天之内,可能就至少有三拨人去了乐垦村的农妇家。因为以王锦官的作风,她如果要偷偷翻别人的家,就会翻得谁也看不出来,所以那种打劫过后的翻找样,肯定是第三班人马的杰作。六个人说是在等,可实际却又操劳上了。四方交流完见闻和所得,天色便隐隐昏暗了,六人去粮厅用完饭,出来时看见灯影里似乎有飞絮飘摇,定睛一看却是落起了雪。空气里洋溢着一抹清新的冷氛,这是今年入冬以后,李意阑见过的第一场雪,他站在回廊下,也挡不住北风卷来雪沫扑面,冰冰凉的一点触感,让人感觉头脑似乎都清醒了一些。所谓瑞雪兆丰年,他袖着手想道,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吧。一炷香后,王锦官静悄悄地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长约一寸半的异人形木雕,有着三只眼睛和四条胳膊,他们人多力量大,讨论出了这是一个湿婆神像木雕,但具体是干什么用的,却没人答的不上来。东西是王锦官弄来的,大家眼巴巴地去看她,却被无情地泼了盆冷水。“崔氏说,这东西是这个月初,木匠托行商带给她的,当时就用草纸裹着,让她放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遇到这种陌生的东西,李意阑就会想起知辛,加上这次又是佛雕,他觉得知辛肯定知道,因此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特别希望立刻见到大师。然而天时不利,半时辰的酝酿使得雪势越下越猛,瓦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时行路不便,李意阑看向院子里,心想大师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谁知这念头刚落地,院子入口的影壁角上就飘出了一截白色的袈裟。有人言出必行,风雨如晦也能如约而至。###第29章回报李意阑暗爽归暗爽,但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迅速将知辛迎进了正厅。看到那尊纤巧的湿婆像后,知辛的反应跟其他人都不同,他谦卑地鞠了一躬之后才用双手将它捧起来。作为教门中人,因胸中相关的见闻丰富,知辛看出来的东西也确实要比在座的诸位要多一些。他轻柔地将手里的木雕转了一圈,细细打量完才说:“这是一尊林伽造像,湿婆作为梵派的三大主神之一,在民间流有好几种不同的形象,林伽是其中的一种。林伽在梵语里的意思是生殖器,因此林伽相的湿婆神,象征的是雄伟和再生。”寄声一看就不是个好学生,闻言就叹为观止地倒向李意阑,去跟他六哥窃窃私语:“当年将别人打到逃跑,现在又送个什么象征雄伟的玩意儿,你说这木匠该不会是孤独寂寞久了,想要跟他婆娘和好了生个娃吧?”李意阑:“……”他忙着听大师说话,没心思理寄声,于是用一个“就你话多”的眼神将跟班打发了。寄声跟他话不投机,但又觉得自己的猜想才是人间正道,木匠那小九九,跟李意阑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肯成婚,他老娘急得将供奉的佛祖都换成送子观音一样,借物咏志,这不就是!寄声不甘自己的正解就此埋没,墙头草似的倒向另一边,祸害王敬元去了。正好道士也没耐心听和尚念经,当即跟寄声一拍即合,话题歪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说起了他云游的时候见过一尊露天佛,那叫一个大啊……不过除了这两个不那么靠谱的,其他人都听得还算专注。知辛在两人的耳语声里继续说:“不过这佛像雕得有点问题,它不完整。正统的湿婆像四只手满抓满取,分别拿着三叉戟、斧头、手鼓和棒棍,这尊虽小,可也没有小到不可雕的地步,但诸位请看,它的手上不仅什么也没拿,手势也很奇怪。”“按理说抓取的时候,手势应该是虚握成拳,但这木雕的手只作微勾,这样是握不住东西的。可若是将此意解做托举,也不可行,因为下面两只手的掌心是向下的,为何雕成这四不像的模样我也想不通,我能看出的也就是这些了。”语毕他将木雕放回了桌上,根据实事求是的原则,没做任何猜想。李意阑将木雕拿起来,边在指尖转圈变边设想道:“有没有可能是木匠对神像不了解,不知道湿婆手上本来拿着东西呢?”江秋萍点头表示附议。知辛朝李意阑的方向欠了下身,伸手指道:“不,他很了解,请看。”“湿婆的形象独树一帜,和佛家其他诸神的外观都不太一样,它身上有着很多独有的特征,比如这头顶的恒河弯月、眉间的第三只眼、骷髅项链、左臂缠的蛇、腰间围的虎皮等等,这些细节木雕上尚且一应俱全,唯独缺了最能区分诸神的法器,这说不通。”李意阑沉吟道:“那木匠是不是想通过这些缺失的部分,来提醒我们什么呢?大师,三叉戟、斧头、手鼓和棒棍,在贵法门中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知辛眼神虚化地想了想,回过神后却摇了下头。江秋萍又说:“那缺了法器的神,有什么说法吗?”知辛:“孤陋寡闻,未曾听说。”有关于的木雕的讨论就止步于此了,李意阑不甘心一无所获,将它用布包起来塞进了袖笼,准备稍后回去再研究研究。既然此路不通,他们只好往别处探索,李意阑去看王敬元,议题很快就变成了玄学问题。“让风筝上出现骨头架子的形状再消失的办法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王敬元伸出一条胳膊说,“但也就是风筝在地上的时候行得通,它飞到天上我就没辙了,毕竟我的手也就这么长。”李意阑不想放过任何可能性,问道:“什么办法?你说来大家听一听,涨个见识也行。”王敬元傍晚试验的东西就放在正厅里,他觉得自己说半天这些人可能也听不懂,干脆让他们稍等,跑出去拿了些家伙回来,一边说一边演示。“这是碱水,这是白醋水,这个呢是姜黄水,而这是我之前用碱水画过的风筝,你们看,现在上面什么也没有。”道士说着就将手伸进了装着姜黄水的碗,动作飞快地沾了一手水,然后在空白的风筝布上一抹,霎时一具手掌长的简笔骷髅骨架轮廓就在他的拂动下出现了。吴金惊得“哟呵”了一声,没想到这个骗子还真是有两把诈人的刷子。寄声好奇地坐直了身体,兴致勃勃地说:“那你再要怎么让它消失呢?”王敬元自得一笑,将手伸进白醋水的碗里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说来也是让人不解,他就这么摸来抹去,那图形就真的出现又消失了。别人都在大开眼界,江秋萍兴奋得两眼发亮,连王锦官都目不转睛,只有李意阑在开小差,在大家伙的惊叹中瞥了知辛一眼。道士自有他值得被褒奖的长处,可要不是大师慧眼如炬,他们今晚几乎不可能有这道眼福。功不可没的知辛倒是没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正专注地揪着脖子看王敬元表演所谓的“神迹”。寄声觉得好玩,挤过去也学道士的动作蘸碱水抹布,可这次布上却出乎意料的没有骨架,只有一片分布得还算均匀的浅锈色。寄声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水沾得不够,他又来了一次,结果布上仍然还是那片锈色,寄声“嘿”了一声,眯着眼睛去斜视道士:“王老哥,你是不留手了?”王敬元哈哈大笑,蹬鼻子上脸地振臂一挥道:“我就说是法力使然,可是你们都不信。”李意阑跟没听见这句一样,自顾自地说:“这当中原理是什么?”王敬元面对他的时候要比寄声正经一点,老实地答道:“回大人,应该是老祖宗的生活智慧……吧。”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知辛都听得眯了下眼皮,觉得道士的太极打得比自己还有水平。花钱请他回来是帮忙的,要是帮不上忙就不要他了,李意阑掂量道:“我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不值十两银子。”王敬元有点财迷,立刻夹紧了尾巴,好好做人地坦白道:“其实我也是偶然看见一个老神婆这么弄,才知道碱水和姜黄水合在一起会变色。后来我又偶然发现,再加入白醋颜色会消失,再加入碱水又会变色。至于它的原理是什么,我这人没读过二两书,就是真的不知道了。”这话他说的苦哈哈,看起来真有种掏心窝的感觉,李意阑点了下头,不吭声地琢磨起来。王敬元说是能反复变色,那骷髅轮廓虽然只能出现一次,但跟轮廓相同的颜色却还留有陈迹。假设风筝案用的是这个法子,那么证物房里的那架大风筝上,应该也是能够试出颜色来的。但就怕这种颜色跟于师爷收到的纸条一样,会在时间里消失无踪。李意阑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王敬元没敢将话说满,谨慎地说:“依小人之愚见,要是那风筝没有漂洗过,就应该不会。”“那好,”李意阑说着站了起来,“涉案的风筝太大了,这样的雪天搬来搬去的不方便,大家移个步,跟我去证物房看看吧。”一行人虽不成军,纪律却不错,纷纷站了起来,知辛也随着大溜,李意阑一看有点扛不住这尊驾,连忙对他笑道:“大师不必起来,我在说他们。”知辛起都起了,打趣说:“你们都走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孤立我吗?”“不是,”他不说话李意阑还没觉得自己话里有那么大的空子,不由好笑道,“借我俩胆我也不敢,只是怕大师误会我在对你发号施令。”知辛温和地笑道:“你是官我是民,有律法可循,便是也无妨啊。”李意阑力争平等:“真不是,我最近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思绪太多了,无心之言,大师不要拿我打趣了。”他的辛苦知辛是看在眼里的,闻言还真不忍心再让他解释了,便笑起来说:“只是看气氛沉闷,逗个乐而已,你看你果然很紧绷,连我的玩笑话都没听懂。”李意阑干脆笑了笑,表示自己这回听懂了。知辛和易地推了他一把:“去忙吧,大家都在等你。”李意阑说了两句让他早些休息的话,转身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一行脚印直指证物房,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夜晚他们终于又多了一个发现。道士用他的法子,竟然真的在收缴回来的风筝魁首上,切切实实地验出了锈色的模糊痕迹。其实这离真相怕是还十分遥远,可是除了刚加入的王敬元和为了小叔子在帮忙的王锦官,来时的五个原班人马都感觉到了一种酸涩却自豪的悸动。包括前提刑官钱理的辛苦在内,总算是一点一点地收到了回报。江秋萍难掩喜色地说:“竟然还真是这样,王兄真是高明。”王敬元虚伪客套地推却道:“哪里哪里,雕虫小技而已,天上变色的问题还没解哪,不足挂齿。”李意阑正在看那只大风筝,鸳身上走着许多复杂的线路,当此时眼里就有好几条,闻言愣了一下,脑中倏忽划过了一道灵光。王敬元是个假道士,手腕不可通天,确实只有两尺来长,可任阳那些技艺精绝的枋线手们,操纵起那条风筝线,可是跟自己的手足一样自如——要是提起在风筝上藏个装着姜黄水的小药包,时机到了以风筝线切破,能不能行倒是值得一试。李意阑眸光暗影攒动,思路递进道:还有,那个刘乔和罗六子,作为民间绝技的好手,他们有没有可能,会是快哉门的人?室外北风猛然呼啸,卷起雪浪千堆。同一时间,一城之外的吕川也没有白等,他要找的人,主动找上了门。饶临局部大雪,扶江却还是昨日的气象,穹顶仍有星尘遥挂,只是气温降了一截。吕川正儿八经地卖了一天的刀,从最初的焦躁等到心如止水,最后将那枚铃铛捏在手里,时不时的摇上一阵,为他吆喝那四句不要脸的打油诗助阵。他们家原来卖鱼为生,母子都有一套好刀工,随便切什么都显刀快,吕川有点买刀的气概,只可惜蚊子腿更难拔,他做了一天的戏,也没卖出去一把。暮色闭合时贩子都收了摊,吕川没等到要等的人,为了不露行迹只好卷了摊位布,准备吃完这顿就去加紧赶路。可就像知辛说的那句不召自来一样,吕川在去马厩牵马的路上被人跟上了。对于像吕川这样的高手来说,随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藏得有些糟糕,一出现就被他发现了,就在贴着走廊的马了堆,于是吕川要走的心思瞬间就滞后了。鱼上钩了。吕川装出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喂完了马,然后空手溜出后门满街乱晃,他身后的尾巴跟踪水平拙劣,吕川为了照顾他的闪避不急,还刻意买了一包糖雪球,边吃边没公德心地到处吐核。直到两刻钟以后,吕川才“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小跑着溜进了一道窄巷子。对方唯恐跟丢了他,连忙也蹿进了巷子,然而细长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人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不到一个圈,头顶就被人踩了一脚。吕川从墙壁上跳下来,一把掐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人掼到墙上贴好,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跟着你爷爷干什么?要活命就想好了再作话。”那人被他掐得短了半截气,面色如肝、话不成串地说:“我……不,是堂、堂使让……我来问、问你……咳咳咳……为什么要、假扮快哉门的人?”“你还不够格能来问我的话,”吕川手劲一紧,杀气四溢地说,“我要见你们堂使,愿意带路吗?”###第30章醉翁之意戌时末,扶江城南沿街。“好汉,到了。”吕川押着人,随着对方的脚步停下来,抬眼一看,眸底就映入了一块匾,老王打铁铺。时辰已晚,街上除了酒楼与客栈,其他的商铺早就歇了业,这打铁铺也不例外,里间星点灯火也无,看起来像是已经人去楼空了。可吕川知道这表象肯定不可信,因为他用目光在铺子的门脸上细细逡巡过后,在匾上右下角的印章里找到了一个浅之又浅的扇形烙印,这标记要是不带着目的去看,十成十的路人都注意不到。吕川抬起下巴朝门的方向挑了挑,示意他继续带路。被他抓包的是个男青年,年纪不大,面色红镗镗的,看起来确实像个打铁的。吕川当时一出手,就感觉到这人没什么功夫,作风也不像是权贵们养的死士,被他一吓就乱了阵脚,属下如此容易击溃,那个传说中的堂使应该也不至于会特别难以对付。可谨慎起见,吕川还是打起了全副心神。一盏茶后,吕川发现这铺子确实内有乾坤,它的乾坤就是打铁铺只是一个幌子,快哉门真正的堂口却在别处。红脸青年带着他,从一口伪装成烧火灶的锅炉口钻进暗道,歪七扭八地绕过几个黑黢黢的路拐,然后经由一口荒废的枯井道回到地面,来到了一个放满竹篮、竹筐的大院子里。这院子看着灰扑扑的,实际上却有好几进,吕川尾随青年过了一道月门,墙内的情形摇身一变,二进院里不仅有人值守,堂壁上龙腾虎踞,还挂着一幅劲草写作的“千里快哉风”横匾。吕川顶着值守已然戒备起来的眼神,心想自己总算找到了地方。“你是何人?”值守中的一个猛然拔出了腰间的挂弩,边疾步冲下台阶,便用弩尖指着吕川喝道,“站在原地不许动!回话!”他话音落处,吕川就听耳膜间脚步声云集,很快就有人形从屋里冲了出来。吕川从来不敢轻敌,立刻抓住了自己身旁正踮起脚尖,准备悄悄打横开溜的青年的肩膀,准备拿他来当人墙。值守却在他一动之间扣动了扳机,那一箭可谓是风雷突变,快得让吕川这种身手都躲避不及,转瞬之间他也顾不上什么人质不人质,借着大力推搡红脸青年的反弹力猛地朝旁边倒去。下一瞬,劲弩携带着撕裂般的气流从他右边的大臂侧面挫过,一蓬血花飙入风中。吕川后翻着跳离了原来的落脚处,窝藏到了院子正当中的大水缸后面,他站稳后立刻朝伤处去了一眼,见血淋漓地在往下淌,色泽却是红的,便暗自舒了口气,将这道箭口抛诸到脑后,眼神跟着就凉了下去,浑身迸发出杀气来。他本来想的是对方只是民间组织,刻意留了手,没想要伤谁,可谁料得到这里的人上来就是杀招,委实不像是讲道理的人,那他还跟这个鬼门客气个屁!这时,之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下来,吕川游鱼沾勾一样在水缸后面探了下头,借这一眼去看形势。只见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十几个人,呈一字型在台阶下面排开,有的手里举着砍刀,有的提着墨斗,花样百出到威慑力还没有滑稽多。吕川惨不忍睹地眯了下眼,一边觉得这些人简直是瞎胡闹,一边猫在缸后头宽衣解带。刚刚发射袖箭的人看不到他在干什么,只是端着弩小步往前挪,边喝道:“你是谁?为什么私自闯进这里?”吕川就是要跟他说话,也要先干掉这些可能会危及到他性命的袖弩,他脱下了外衫,专注地辨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的位置,接着将外衫朝左边一抛,整个人贴着缸壁旋到右边,目如鹰隼地接连瞄准了四只手腕,然后力量从大臂涌动到指尖,扔出了四枚暗器。昔日首辅门下影子里的佼佼者,在暗器上的修为虽说不上例无虚发,可对付这群应变能力只如常人的快哉门众人却绰绰有余。吕川甚至都不用回头去看战果,就知道自己没有失手,因为空气里除了痛呼和惊诧,还伴着四道东西落地的响动。吕川一击得手后,片刻反应的时间也没给对方,合身从右方蹿了出去,单手抓着刀斜抵在身前做防护,另一只手指缝里扣满了暗器,预备一遇变故先扔了再说。他的走位很快,上一眼时还在青砖地上,下一眼就到了鹅暖石上,快哉门的人看的眼里都是虚影,慢慢都被他的速度给震住了。这么快的身法,要杀这里的谁不跟砍菜切瓜一样?吕川很快就欺到了众人附近,他心里有火气,却好歹还记着李意阑给的差使,没准备在这个节骨眼将事情闹大,便只是各自给了附近的三个陌生人一记窝心脚。等这几人应力飞出去之后,他才一跃上了台阶,占据着高地亮出了饶临游击府的将军令,正气滔天地说:“我无意挑事,只是官府办事,有几个问题请教贵门,希望你们能够配合。”快哉门的人毕竟大多都是市井出身的良民,看见官府的令牌都有些傻了。他们有门众说,集市上有人打着快哉门的幌子在招摇撞骗,这档子破事以往也不是没有,堂使便按着老规矩派了个人去盯梢,谁知道被盯的不仅是个江湖好手,还是朝廷里的人。自古民不与官斗,疑似为首的人满脸恼怒,这边先给吕川陪了不是,那边赶紧让人去请堂使。半柱香之后,一个须发半百的老者来到了厅堂里,拱着手对吕川连道失礼。吕川为求训而来,也不敢对人摆臭脸,一笑将误会带过之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百岁铃,道明了自己的来意。“这是贵门白掌教的物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骨案的涉事者木匠的家中,兹事体大,请老先生和门众务必如实告知。”老人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他用布满皲裂干纹的手拿起铃铛,翻过来确认了才答道:“阁下,这事我们扶江的驻点确实不知情,如果你信得过老夫,就在这里停留一两天,待我向上级禀告之后再给你答复,不知可否啊?”此话正中吕川下怀,他笑了笑说:“可以可以,有劳堂使。”

亥时初,饶临衙门。案发当天参与枋线的刘、罗二人由于伤病没有被列入嫌犯的名单,眼下还在任阳,可松柏斋扎风筝的老板马仲和死者周柱良的妹妹周蕊却在城中。众人商议了半晌,一致决定还是有必要将这两人提来问问。一夜飘雪,翌日李意阑推开门的时候,天地间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冷氛阵阵,李意阑才出门槛,院子的月门下就进来了一个人,提着个铲,衣色如雪,除了知辛也没别人了。昨晚的脚印早就被掩埋了,李意阑朝他走去,踩出了新的一串。知辛也朝廊下来,脚印与他相互逢迎,本该是不留陈迹的相遇,却偶然被雪原记下了半刻。李意阑去摸袖子里的枪头,笑着看向知辛的铲子说:“大师这么早,是忙什么去了?”知辛用虎口挂着那个铲子的勾柄,合了个不太成功的掌,说:“那只麻雀昨夜没能挨过寒潮,睡在了我的窗台上,我……”李意阑见那铲子摇摇晃晃,担心掉下去铲到他的脚,便在知辛说话的时候伸出手去,将那铲子握进了自己手中。知辛被这份忽如其来的帮助弄得怔了一下,又或者这叫体贴更为合适,眼仁微微上翻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将双手严丝合缝地贴起来,唇角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他说:“我去给它找了个埋骨地。”李意阑立刻就注意到知辛没说“死”,而是用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睡”字,他心里登时就想,大师应该是有些难过的吧。来到衙门的这些天,比起他们这一群大活人,那只麻雀陪知辛的时间反倒更多。他也对它相当上心,窗台上每晚都会有新鲜的米粒,这两天还多了一个用竹叶卷做的锥形水器,连食指都塞不进去,也就那只巴掌大的留鸟能够享用,再过几天或许还会多出一个鸟窝来。然而需用慢慢惧全,主角却一命呜呼了,所谓的世事无常,说的大概就是这些瞬间。李意阑忽然就不急着练枪了,他其实好得很,只是不想让知辛一个人,于是信手拈来了一个借口,胡扯道:“今早起来嗓子不知怎么痒得厉害,大师得空的话,方不方便帮我看一看?”他的病情一直被知辛挂在心上,闻言就当了真,朝他伸手道:“方便的,现在就方便。跟我来,容我先去洗个手,铲子给我吧。”李意阑将铲子往身后掖了半寸,用空着那只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一把铲子而已,也不是一座山,知辛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走在了前面。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问切都好说,只是咳嗽的锚点在嗓子眼,李意阑不得不坐下来张着嘴、仰着头,任知辛站在跟前,捧着他的脸两边,一本专注地往他的舌口间凑。佛者沐香火而居,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檀香气,那点气息随着距离冲进鼻腔,李意阑无端地又有点儿想咳,不是病体上的异动,而是心尖上的一点陌生的局促使然。大师的脸离他太近了,他有点儿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才算合适了。好在是有一点,李意阑神志不清地想道,幸好他出门前就漱过口洗过脸了,不然神颓气浊,很有可能会被大师避如五辛。知辛就不像他有那么多小心思了,作为一个正经的和尚,看病就看病,其他的知辛倒是没太注意。如他所见,李意阑舌质薄淡、舌苔白腻、咽内喉蛾双生,应该是反复发作了挺长一段时间,所以小舌红肿而肥大,也难怪他会说痒。知辛看完了,边站起来从他脸前撤开,边用手背托了托他的下颌,示意他可以恢复常态了。“我知道你有皇命在身,没条件清心卧榻休养,此类的话便也不说了。我一会儿去整合一些不费时间的小方子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好吗?”李意阑第一回见到这种放任患者自便的大夫,可能因为知辛本就不是大夫,所以李意阑更愿意遵他的医嘱,因为有些时候他一高兴,也会觉得没法长久地活下去,是一种遗憾。“好,有劳大师。”知辛摆了下手,敲竹杠道:“别忙着有劳,来而不往非礼也,正好他们都还没起,陪我下盘棋吧。”雪天本就该窝在暖阁里会好友与诗酒茶,好友已在触手可及之地,李意阑蓦然就有了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他的棋艺实在不怎么样,对弈必输无疑,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人而已——###第31章火中生莲寄声收拾好出来没见着人,院子里也没有练习的影子,循着说话声摸到隔壁,才发现这大清早的,李意阑跟和尚的棋盘上已经落出了半壁江山。他是草莽出身,心性未定,基本不懂这门纵横技艺的乐趣,第一反应就是闲的。可和尚闲不闲他不好说,他六哥却是实打实地忙成了陀螺,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拧着张脸,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明明也在绞尽脑汁地想下一步,可肢体里全是放松的味道。李意阑听见寄声出来了,可他没有回头去看,只是自顾自地盘着腿,在榻上支着个点穴手,一枚棋子因为无处可下,被他夹在指缝里慢悠悠地转圈,左手因为要撑下巴,脊背不得不弯了寸许,深黑的衣色盖住了支棱出来的骨骼,身形看起来仍然高大。知辛坐在他对面,双手结着掌心朝上,这样坐着等他已经有一会儿了。李意阑看不出生路来,只好笑了笑,将捻着的棋子往棋盒里放去:“我输了,输得有点快,让大师见笑了。”知辛:“话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我要是跟李兄比功夫,输得怕是比这更快,本来就是我占了便宜,何来见笑一说。”李意阑心说那是因为大师厚道,这世上恃才傲物的人从来不少,不过知辛姿态谦逊,他便也没多少不如人的惭愧,开诚布公地说:“我的水平也就这样,大师还下吗?”知辛抬手去捡棋子,不怎么得意地乐了起来:“乘胜追击是人生快事,再下一局吧。”有时候输赢重要,有时候心情重要,这人不以短处无谓自卑,他输得起,知辛自然也不怕赢,无所顾忌的时候其实怎么着都好。两人分净棋子,很快又开了一局。也许是为了不吵醒还在睡觉的人,他们交谈的声调很低,门外的寄声听不清,不过他能看出他六哥十分惬意,这点发现让寄声忽然就改了主意。他本来的目的是喊李意阑去吃饭来着,可要是下棋比吃饭高兴,那就下去吧。寄声自己反正是饿了,于是掉头就溜了,他素来吃饭第一积极,扒了半碗粥以后王锦官才进来,她吃饭安静而速度,也没那么多的喜好,等吴金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她正好放下碗出去。江秋萍受伤后干什么都慢,除了还在睡懒觉的王道士,他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他没看见李意阑,随口一问发现人在下棋,当即兴冲冲地往粥里倒了点儿咸菜,端着碗就跑去围观了。他是黎昌的大才子,对琴棋书画都感兴趣,其中以棋尤甚。可自打来到饶临以后,江秋萍忙得连棋盘长什么样儿都快忘了,这会儿一听瘾就犯了。张潮纯粹是个老妈子,不放心他走结了冰的走廊,有样学样也跟着跑了。吴金有点犹豫,看了看外面又去看包子烧麦,最后想起自己也看不懂,决定留下来好好吃饭。江秋萍跑到知辛的客房,没多久看向李意阑的目光就变成了恨铁不成钢。李意阑感受到了他的怨气,知道自己就是个摆设,干脆将席位让给了他,自己跑到知辛旁边坐下了。江秋萍乐开了花,撂下碗就准备跟知辛大干一场,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局才过半,前门的鸣冤鼓声就阵阵而来,一众人等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史炎平反的日子。这事李意阑交给郡守去办了,按理来说跟他们没什么交集,可一个时辰以后,却有衙役跑进后院来通禀,说是史炎在衙门外头不肯离去,执意要见提刑官一面。这犯……不,是这人在牢里受过酷刑,已经没什么人形了,听过堂的衙差们都觉得他是个可怜人,不忍对他拳打脚踢,史炎扒着石敢当涕泪俱下,百姓们纷纷为他求情,谢才为难了片刻,还是叫人来报了。彼时李意阑已经结束了他的浮生半刻闲工夫,正在厅里和其他人一起商议提审马仲和周蕊的细节,闻言让其他人继续,只带着寄声去了院子里。不多时,史炎就被带了进来。为了降低民众对官府的非议,升堂前谢才刻意叫剃头匠去牢里给史炎收拾过,人的恢复能力惊人,几日的衣食饱足下来,他身上苟延残喘之感已经褪了大半,只是仍旧枯瘦,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撂倒。重见天日的狂喜让史炎的情绪极不稳定,走动间就已经泪流了满面,他蹒跚着停在了石桌三尺之外,然后“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用砸的力道伏地磕头,嘴里激动得话不成句,反复呢喃着“谢谢大人”。直到现在史炎还恍惚得如同置身在梦里一样,觉得不真实,可脑子里又嗡嗡地响了那句话,从升堂时一直响到现在。“……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他说了实话,然后得到了清白,可以前他说的也是实话,换来的却只是一顿又一顿的毒打,他总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史炎趴在地上,冤情过去后委屈袭来,想起这辈子已经在逃亡里耗去了大半,不由伤心得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哭声嘶哑,钝得像是许久没磨的刀在开封那样难听,可李意阑却觉得这声音尖锐,一度扎到了自己的心。史炎本来就是清白的,将这名声还给他本来也是应该的,可冤名是洗刷了,史炎这么多年遭遇的无妄与苦辛又该怎么算呢?法度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算法,譬如误判了多少年,该赔多少钱,李意阑一时也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该对这人说什么,又或者还能为他做些什么。知辛站在平时喂麻雀的地方,看见李意阑离开了史炎跪拜的地方,走到旁边将他扶了起来,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话。那种和善的语气被冬风送过来,忽然就让知辛表情一怔,有了种心口被烫到的错觉。“把眼泪擦了,回家去吧。”这句话他听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无家可归,师父就将他带回了慈悲寺,然后他就成了一个和尚。知辛想不到的是经年以后,有人用相同的言语再次打动了他,可感觉却跟师父所给的不同。他摸了下跳得莫名欢快的心口,将目光从李意阑脸上收了回来,这瞬间知辛是第一回注意到,李意阑生的居然还挺英俊。史炎走后不到两刻,松柏斋的马仲就被带来了。堂前不久前才审过史炎和于师爷,杀威棒点地时如鼓如雷,不过马仲已过古稀之年,有些耳聋,没怎么被吓到,而是挑了块落脚的地方,颤巍巍地下了跪。他跪下之后没看堂前,而是侧了下头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地上,眼里有着怜爱和可惜。在他望向之处,今年三月他为任阳的盛会扎的老鹰风筝半拆半叠地摞在一起,别有用心正好露出了那点锈迹。谢才是主审,可他四下瞥了一眼,局促得只想清嗓子。陪审团的阵仗对他来说有些压力,李意阑和他嫂夫人坐在左边,江秋萍和张潮在右边,吴金和寄声在堂下,分左右站在马仲跟前的不远处,此刻这六双眼睛直接或间接地一股脑都落在马仲身上。升堂之前李意阑对他交代过,主要盘问哪些问题,谢才击了下惊堂木,“啪”的一声开了场,他明知故问地说:“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马仲如实交代过了前几个问题。谢才接着问道:“马仲你可知道,本官今日提你前来是为什么?”马仲趴下翻着上眼皮看他:“禀大人,小老儿不知。”谢才猛地又一拍惊堂木,提声喝道:“知与不知你心里清楚!本官已经破了你风筝上白骨现的障眼法,如今铁证如山就在眼前,你还要抵赖吗?”马仲是被他的气势给吓得直哆嗦:“回大、大人的话,小老儿冤枉!小的不清楚,哪里有什么铁证,有什么障眼法啊。”谢才站起来,挥袖一指那片锈痕,咄咄逼人地说:“你做的风筝,上面的东西,难道还是别人添上去的去的不成?”马仲顺着他的动作在风筝上找寻,好几遍之后眼神才落在王敬元用碱水点出来的那块上,不确定地结巴道:“大人说的是、是这个吗?这,这难道不是风筝落地时,蹭到的泥巴么?”这时王锦官与李意阑对视一眼,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不是这老头,他表现出来的所有情态都很自然,没有那种装出来、前后不继的凝滞感。既然不是马仲,李意阑站起来,像个属官一样凑到谢才旁边耳语了两句,谢大人嘴脸一翻,假装思索了片刻才道:“泥巴?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本官验明了再传你来问话。”可怜马仲一个老头,反应不过来地被寄声搀起来,拍了拍手臂就这么送出了衙门。过了会儿周蕊接班被带了过来,谢才只将“你做的风筝”那句换成了“你是周柱良唯一的亲人”,如法炮制地将周蕊诈审了一通,得到的结果意料之中,和马仲一样。这样在风筝案的线索上,他们还能指望的也就是刘乔和罗六子,对于这两个人,李意阑已经加盖了提刑司的大印,给任阳县令递了一封四百里加急的传书,让对方在接到信后的三日内将人送来。至于吕川,已经走了一天半,李意阑估了下时间,觉得那边最快也还要一天半才能有消息,便暂时将注意力放在了牢里的刺客和春意阁上。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在扶江的据点里,吕川已经接到了来自快哉门上头的消息。末时三刻,篾匠坊。无独有偶,今天不止李意阑和知辛下过棋,在通报进门之前,吕川和那个任着堂使的老头也在下棋。吕川的棋艺跟李意阑差不多烂,但他比李意阑能装,落颗子起码要一炷香,堂使敬他来者是客,没有戳破他的实力。于是一局差棋从早上下到午后,最后被一名劲装而来的中年人给终止了。这人应该是上头的特使,跟吕川昨天接触到的这些人都不一样,一举一动如虎似豹,显得十分有力量。吕川的注意力先是在他的双眼和臂膀间停留了片刻,接着就被对方的话给吸引了。“堂使,这是掌教给您的信。”吕川心头“腾”的就是一震,尹川和扶江相距九百余里,快哉门的情报网得有何其迅速,才能在一天之内就打个来回!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吕川站起来,盯住了堂使手里的竹筒。堂使被他灼灼的目光看的有点发憷,笑了笑道:“阁下稍安,容我先看看。”吕川想他也跑不了,便又坐了回去,看那堂使老套地从筒里捻出了一截卷纸,以及一枚……他凝神眯眼地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粒状物,立刻在心里猜道:火药?火器?还是……然而不等思索完,堂使就开口道:“我们掌教的意思,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既然你们有问题问我们,那也得回答我们的问题,阁下,请注意了。”说着他就捻起那枚黑东西冲吕川亮了亮,然后一扬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用来取暖的火盆里。然后一朵带着淡淡红光的莲花,就从炭火间迅速生长了出来,它花瓣层叠、黄芯绿梗,在炭火和灰烬间款款摇摆。吕川只觉眼前一花,就多了朵栩栩如生的红莲,他心里蓦然警觉,在怀疑这是一阵幻觉的念头滋生的瞬间,整个人箭矢一样蹿向火盆伸手一捞。怪事在这一瞬间再度发生了。莲花在吕川的手碰到茎杆的时候不堪折似的断了,头、尾分别倒进火盆里,眨眼间就和炭灰融为了一体,而吕川感觉到掌心烫得抓心,他摊开手掌,看见了一道条状的黑色烧痕。“这就是我们掌教的问题,莲子何以能在火中开花?阁下若是解开了这个问题,就请在饶临的主街上连放九个炮仗,到时快哉门自然会有人在点炮处恭候答案。”###第32章内鬼春意阁要到入夜才开,李意阑下午意外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局面。眼下还有的线索都不可掌握,刺客还没开口,刘乔和罗六子还在千里之外,吕川出而未归。江秋萍坐不住,又想到牢里去。张潮不放心,寄声和吴金是想看热闹,都要跟着去,可李意阑都没让。他心里其实也急,可让刺客发现自己备受关注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些善于隐匿的人目光一样毒辣,他们会从中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进而端起更高的架子来,届时要撬开他们的嘴就更难了。众人无法反驳,只好耐着性子闷在后院里干等。吴金直人快语,一拍桌面中气十足道:“要我说,查他何必等到天黑!反正做那种营生的地方,白天才更不愁没有人在,踹一脚门,床上一次至少能弹出俩人,逮着问不就行了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众人立刻齐齐去看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老实的一个人,竟然还没少去踹过烟花巷的门。寄声咂舌道:“至少?这么说你还踹起过三个四个啰?”吴金被问得一哽,立刻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气焰登时短缺,他挠了挠头发,有点尴尬地拍了下寄声的头,故作严肃道:“你还小,啥也不懂,有的没的别问,专心讨论案情。”寄声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拍掉了,不就是男的女的脱光了睡觉么,他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不成。李意阑适时接过话,厚道地替吴金解了围:“如果春意阁里真的有线索,也不急在这么半天,还是低调一点,不要打草惊蛇的好。实在无事可干就出去逛逛吧,雪后初霁,街上应该会很热闹。”江秋萍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正要说话,不料李意阑忽然看过来说:“秋萍留一下,我有封奏表要回,你文章写得好,帮我把把关。”江秋萍明显感觉到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片刻也领悟不到李意阑的意思,只好“嗯”了一声,表示服从安排。寄声兜里没几个钱了,听见他六哥说可以上街,心里一下就想到了出路,李意阑不能经寒气,寄声断然不敢拉他上街,好在退而求其次,他还有新交的朋友可以邀请。大概是曹操真的说不得,寄声刚想起道士,王敬元就打着哈欠从厅外进来了。众人都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昼夜颠倒的日子,一觉直接睡过了午饭,喊也喊不醒,干脆随他去了。王敬元刚从厨房吃完小灶回来,就碰上寄声眉飞色舞地约他上街,两人差了有一个多生肖的年纪,却意外地臭味相投。王敬元低声问道:“干什么去?”寄声不答话,只是像松鼠捧栗子那样用双手圈出一个圆形的空洞,然后欢快地眨了下眼,策动小臂摇了摇。道士瞬间心神领会,明白这小子是想去赌钱。这档子事王敬元显然是没少干,眼神顷刻就贼亮起来,他回以一个拿袖子擦桌子的动作,潜台词在内行里眼里就是大满贯,赢遍天下无敌手的意思。寄声“嘿嘿”一乐,凑到李意阑耳朵边打小报告去了。寨子里的叔伯闲着的时候不是在吃肉喝酒,就是在摇骰子,他泡在里面无师自通,他老爹觉得这些都是下等人干的粗野勾当,因此才叫他跟着李意阑回家,让他好好的修身养性。寄声起初是觊觎李意阑的枪,跟着去了黎昌,可他内心仍然是一个野惯了的山中客,品性在李真看来并不能算好,可李意阑很少约束他,顶多是交代他要愿赌服输,不能掀桌打人。久而久之,寄声兴起了还是会去押两把,但也养成了事先告知的习惯,因为到了时间没回来,李意阑就知道该拿着钱去换人了。“酉时以前我就回来,六哥你乖乖的,在家里喝药睡觉啊,”他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样,笑眯眯地打完保证,捂着怀里揣钱的地方,招手吆着王敬元溜了。李意阑习以为常地点了下头,让张潮和吴金自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客房,江秋萍跟在他后面。朝廷的催表几天前来过一次,着翰林院五经博士问他案子进度如何,李意阑整天在外面跑,就将这公文给忘在了案头。今天难得小半日空档,他将那封信翻了出来,看了一遍递给了江秋萍,然后提笔开始回信。以前李真总是骂他的文章狗屁不通,李意阑有一半是故意的,因为想去学枪,只能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另外有一半却是真才实学确实不够,所谓种瓜得瓜,他的瓜都种在了枪道上,文章上自然没什么建数。不过凡事皆有两面,写不好文章也有它的好处。这回李意阑延续了自己一贯的传统,细思谨想,奋笔疾书地写了十七页纸,将上任之后的遇到的各种情况,从牢里突现的大师到快哉门的百岁铃,两次刺杀到史炎的冤情,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写完之后他叫江秋萍来看,江秋萍抓着一大把奏表,脸色微妙地说:“大人,其实可以稍微……简洁一点的。”事实上根本不是一点,同样的内容要是让江秋萍来写,他能直接缩成两页。谁会关心这些繁琐的经过和细节呢?上头要的只是案犯的名字,以及他们的项上人头。江秋萍以下犯上地想道:说的不好听一点,这是写了一大堆的废话。“不用简洁,我是武官,文采不好也情有可原,”李意阑的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而且要是真按照翰林院奏表的规格,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往里头写的。”“这倒也是,”江秋萍脑子转过弯来,一口气叹到一半又有点想笑,便揶揄道,“不过大人这心眼,可不像是憨厚的武官会有的。”李意阑被训了个正着,忽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当年他在清吏司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江秋萍见他不说话,手上的笔也停了,顿了顿,直接说了:“大人,我有个疑问。”李意阑:“你说。”江秋萍:“我觉得吴金说的没错,所谓兵贵神速,抢占先机至关重要,踹门的提议确实不妥,可我们之中除了我,或许还有王道长,其他人都是有能力悄悄潜入春意阁探查的,我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等?”“这个我待会儿再回答你,”李意阑话锋一转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江秋萍点了下头,没做声,听对方抛出了他的问题。“在考虑到我们所有人都处在监视的情况下,我派寄声和张潮两个人去找木匠的妻子。当初按照我的设想,他们可能会遭遇拦截,所以我私下叫大嫂提前去找人,防的就是寄声和张潮带着那妇人,一旦被劫了不好脱身。”“可结果让我意外,当天去到木匠妻子家的三拨人里,被监视的寄声和张潮,反而还不如监视者去得快,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件事昨晚议事时李意阑提过,但江秋萍并没有放在心上,王锦官不爱说话,因此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这个本该离去的女人是怎么神兵天降,赶在所有人的动作之前将木匠的妻子和湿婆木雕给转移走的。江秋萍想当然,又吃惊地说:“第二波人难道不是跟着王……捕头去的吗?”对于怎么称呼提刑官的嫂夫人这件事,他一直觉得不好办,想来想去还是从了寄声,用王锦官以前的职务相称。李意阑笃定道:“不是,没有人跟着她。你记不记得,她出门时带了个黑纱斗笠?”江秋萍点了下头,示意记得,可这跟没人跟着她有什么关系呢?李意阑看到他不解的神色,笑着解释起来:“我大哥这位夫人是个追捕的高手,纵使是高手也很难盯得住她。”“她昨日骑马往西门去,临出城门前进了一家旁边就是镖局的酒楼,点了些吃食,稍后去了趟茅房。”“茅房里有一个身形和她相当的女镖师,这笔交易前天就已经达成了,任务是押送一匹棕马,穿她的衣服、戴她的斗笠,出城跑个三四十里再回来。她自己换上托镖师带来的男装,另骑着一匹事先寄在那客栈的马去了乐垦村。”“原来如此,”江秋萍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心说他们能够想到和做到这一步,除了比自己更多思索和推敲,也着实没什么其他的途径。他自问还算费心费力,如今看起来还是不如人,不过江秋萍心里没有不服气的愤懑,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认识了一个才德配位的上司,也由他结识了好几个朋……不,有什么地方不对!江秋萍猛然刹住了有缘的感慨,他盯着地面,眉心明显地皱出痕迹来,脑子里全是电光石火的闪念。王锦官的金蝉脱壳周密而迅捷,即使有人跟踪应该也甩脱了,不然木匠的妻子和木雕不会落到衙门里来,那抢在寄声和张潮前面翻乱那屋子的人,就只能是本来跟踪他们俩的人。这些暗处窥视的人,赶在他们之前打算去抹杀或洗劫木匠留下的东西,万幸王锦官棋高一着,可一只鹰的眼睛,是怎么看透人心的呢?江秋萍心口重重地一跳,近乎在他脑海里撞出了一种疼痛感,他眼波凌乱地抬起头,里头满是痛心和不可置信。接着江秋萍艰难地张开嘴,用一种受伤的神色说:“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内鬼吗?”这样也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们会在于师爷的院子里扑空,为什么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似乎在被人跟踪,为什么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而总是没有新发现,原来这是因为他们和背后的黑手之间,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吗?那大人这回在提防的人,江秋萍冥思苦想道:是谁呢?###第33章听瓮申时一刻,扶江驻点。吕川不可能无功而返,所以老堂使的话他听完片刻后就有了决断,好说不行他就威逼。这念头方一落地,吕川就身形如电地蹿了出去,移挪间他左手抬起捏成擒拿锁喉装,右手按上腰侧的刀柄,分别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封住了堂使的去路。对方明显没料到他会忽起杀招,带着一点反应不来怔忪立在原地,连招架的意图都没有。吕川攻势凌厉,转瞬就欺到了跟前,爪手前端的指腹近乎已经能感受到对方颈间的热度了,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背上有些小细斑的手却凭空从右侧出现,横插进他和堂使之间,然后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命脉之一的手腕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拿在了手中,吕川暗自大吃一惊,感觉得出自己技不如人,又见对方在优势上却没有更进一步,摆明了是不想与他做无谓的争斗,便识时务者为俊杰,卸掉了周身所有的杀气。对方也给面子,吕川的手才离开刀把,他也五指一张,将手缩了回去。紧绷到凝固的氛围霎时缓和下来,吕川这才得空,退开两步去打量那个惊动到他的一流高手。那人正是吕川方才不自觉留意过的,从上头下来的信使,他在替堂使解了围之后就柱子一样杵在了旁边,肃目垂眼,一副随时准备服从命令的架势。吕川简直不忍细想,他来时确实没太把泯于民间的快哉门当回事,所以才敢威胁堂使。然而事实却是对方门中一个报信的实力都能超过他,那白见君的实力只会更高,由此可见诉诸武力的决定太唐突了。吕川不自觉有些焦躁,就这么空手回去,他总觉得是辜负了李意阑难得的信任,可他确实也无计可施,只好该走也不走,站在原地发愁。堂使这时回过了神来,因为被他吓了一跳,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手一扬不容商榷地说:“送客!”候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暗地里使坏,从人群里踢出了一位来。也许是做事须得有始有终,上前的还是那个红脸的打铁青年,他畏畏缩缩地说着请离开的话。吕川难为他也没用,只好对那个雕塑一样的信使行了个钦佩的抱拳礼,又对堂使道:“老先生,对不住,莲子之谜我们必解无疑,麻烦安排好接应的人手,告辞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跑起来跳进了井中,沿着来路离开了。红脸青年跟不上他,扑倒井口边朝下面“诶”了一声,回应他的却只有蠢动的回音。“别嚷了,回来吧,”堂使在厅里唤了这么一句,接着对那个信使说,“你跟我来。”信使刻板地回了声“是”,跟着堂使去了里间。等门将外间里人的视线一隔断,堂使陡然一改神色,弯腰行礼道:“掌教,您怎么亲自来了?”白见君出身于昆仑雪山,肤色要比常人白,瘢痂因此也更明显,他常年在外面跑,手背颈部上都是晒斑,堂使就是不懂武功,一见那双手便也明白了。那个刚刚还降心俯首的信使闻言笑了一声,嗓音低沉而爽朗,周身的气势也随之一变,恭谨和侯命的感觉尽褪,换做了一种家主的气概。他悠哉地坐下来倒了杯冷茶,然后一扬手,全部泼在了自己的脸上。堂使见怪不怪地站在原地,看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了点土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自下颌往上飞快地一抹,那张脸便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张。长脸长眉眼,额头饱满,下颌的线条却收得窄而快,这种脸型总是给人一种没太长开的感觉,因此气质再张狂也显得有股孩子气。不仅如此,他左边的颧骨上还有块铜钱大小的扇形胎记,那层浓紫红色便成了整张脸上最惹眼的部位,快哉门的主人白见君从来就不是什么风闻天下的美男子,他一直都是靠实力取胜。那胎记在主人的表情下微微变了点形状,白见君放下杯子,比常人深些的眼窝里既盛着威严又夹带着兴趣,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饶临的雪下得很大啊。”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老堂使并不知道太多的内情,因此只能暗自腹诽。这些年掌教走到哪儿,哪儿就人仰马翻,说句大逆不道的心窝子话,他们下面的堂部都不欢迎他们的门主。可是白见君不仅来了,而且乌鸦过境一样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想必刚走的那位好汉也告诉了你一些内情,有人拿着我的物件儿,将快哉门拖进了白骨案这趟浑水,所以我来过来看看,到底是谁?想把我们怎么样?”

同一时间,饶临后院。屋里的气氛闷得像是暴雨将至。李意阑喜怒不形于色地坐在那里,江秋萍看不透他怀揣了多少心事和秘密,又有没有怀疑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也就是这个月的往事,被他强行从记忆里抽取出来,一股脑地塞进脑海里当成嫌犯证物一样审视过滤。众人的嬉笑怒骂交叉着在江秋萍的意识中闪现,起先是谁都值得信任,过了会儿是连自己都想怀疑,如此摇来摆去,几次之后江秋萍的理智和感情较上了劲,就没有办法再往下想了。他用力按了下眉心,叹了口气,伤神地说:“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有就直说吧,毕竟有了嫌隙就没法共事了。”然而李意阑干脆地否定了他:“没有。”江秋萍呆了一下,心里不可控制地生了根无形的刺,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说:“大人相信我吗?”李意阑平静而坦荡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笑意浅淡而温暖:“相信,事实上,我唯一怀疑过的自己人是吴金,可我爹的来信证明我猜错了,对于这个,我很高兴,也很抱歉。”江秋萍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的,胸口莫名一轻,特别想越俎代庖地替吴金答一句不介意,可他心头的疑惑到底是更旺盛,江秋萍刨根问底地说:“为什么会怀疑吴金?我并不记得他有做过什么不对劲的事。”“他没有做,只是说过一句话,”李意阑苦笑了一下,引导道,“你还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我们讨论案情,说起许别时的死讯时,我提过三黄伏火粉?”江秋萍想了想,作恍然状:“记得,那天吴金还追问过你,为什么许别时这种升斗小民,会有火器营的秘密配方。”李意阑应了一声,说:“这就是我怀疑他的原因。”江秋萍的思绪在吴金和伏火粉之间蹿了几蹿,还是摇了摇头:“我没觉出有什么不妥。”李意阑解释道:“我们初识那天,我父亲介绍向我介绍过你们的官职,你是讼师,吴金是都门郎。而都门郎隶属于巡防营,和军中秘职的火器营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你、张潮和寄声听到三黄伏火粉都毫无反应,吴金的学识远不如你,他不是许别时那种痴迷机巧的顽童,也不像我,看过钱大人的卷宗笔记,可他却能细数出伏火粉最主要的用处来,这点让我非常在意。”江秋萍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久与那么多话里如此不起眼的一句,佩服得只好在心里默念人外有人,告诫自己以后要更加谦虚。他心情不错,便有了胡扯的闲情,瞎猜一通道:“司狱大人是不是在信里说,吴金的大表哥在火器营里当着个什么差使?”“有没有大表哥我不知道,”李意阑好笑道,“我爹只说,吴金以前就在火器营里当差。只是跟的都统垮了台,才被打乱了编制分进的巡防营。”江秋萍想起吴金那个毛毛糙糙的德行,有点无法想象他明杖执火守在鸟枪和炮台边的样子,不过只要吴金没有背叛他们,随便他以前在哪里任职江秋萍都无所谓。他庆幸完了,脑筋再度活跃起来:“我想问大人的自己人,都包括哪些人?”李意阑有些排斥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光明地答了:“你我一行共同从黎昌而来的五人,和我大嫂。”“道长昨日才来,之前也没露过面,暂时排除他的嫌疑,就只剩下,”江秋萍忽然看了他一眼,迟疑地说,“吕川了。”李意阑内心深处还是愿意相信吕川的,不过他没反驳,但也没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应一声,而是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吕川目前不在饶临,今天什么时候、如何去探访春意阁就是我们的事情。届时若还有阻力,那就说明走漏消息的人不是吕川,而是……”他食指朝下,点着大块青砖石铺就的地板方向,声音很轻地说:“这里的人。”江秋萍立刻心神领会,这是隔墙有耳的意思,可他接着又一想,就被心里蹦出来的设想给吓了一跳,他有点错乱地说:“可你的隔墙两边,一边是我,一边是、是大师啊。”知辛从不掺和他们的讨论,连吃饭都不在一起,反而是李意阑眼巴巴地想往隔壁凑,还总是苦于没有时间。在他心里知辛完全是案子之外的人,李意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说,江秋萍一提出来还给他唬得一愣,李意阑啼笑皆非地摆着手说:“和大师无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江秋萍顶着一张茫然的脸看他。李意阑低声说:“得知不是吴金之后,我又在想,是不是粮厅或着议事厅外值守的衙役中的某个人,因为他们是最方便,也最直接能够听见我们说话的人。”江秋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悄声道:“那大人可有目标了?”“还没,所以想找你商量商量,我有个粗糙的计划,你推敲一下,晚些我们再合计一下可行与否,”李意阑招了下手,江秋萍便将耳朵附了过来,听他嘀咕了一通。听完他脸上有些惊讶,又有几分觉得可行的喜色,说了句要回去想一想,便眼睛也不看地面,魂不附体一样走了。寄声不在,江秋萍又一走,屋里忽然就显得冷清了,冬天的风没有定向,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寒气灌来,李意阑觉得有点冷,起身到门口要去关门,可没等完全合上,外头就来了个和尚。李意阑眼前一亮,反道而行又将门拉开了。知辛站在门外,见门不扣而开,便将手里捏着一沓纸隔着门递了进去:“这是上午应承你的药方,大多是食补一类,你得空了找个大夫来看看,哪些比较适合你。”李意阑想跟他说说话,便接过了药方将他往里面请,笑着道:“大师不就是大夫么?”知辛本来想说就我这半吊子,哪儿看顾得了你,可李意阑气色不好,知辛不想扫他的兴,只好说着“恭敬不如从命”,跟着他进去了。坐下后知辛细细地压着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想叹气又不忍心,只好憋了回去,脸色也说不上黑或沉,反正不像平时那样自然。李意阑的脉象,搏动比上次探的时候又弱了一点,阴虚内热、舌苔稠黄,隐隐有点肝火过旺,易咳易嗽的迹象。知辛移开指腹,慢慢将李意阑的袖口给拉了下来,有些大夫确实有这么细心,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拉好了还像安抚小孩一样在李意阑腕口拍了拍,准备起身去厨房一趟。打算煮两个蜂蜜萝卜什么的。可那点遮掩落在李意阑眼中,忽然就像是被鹅毛扫到了痒处一样,让他的心肝在胸口地动山摇地颤了颤,可他还没来得及从中品味出原因或者结论来,知辛就已经露出了站的趋势。潜意识里李意阑希望时间能留在刚刚的那一刻,于是他的身体先于理智,一把拽住了知辛的手指。知辛应激顿住了,看了看相握的指尖再去看他,没有甩开,只是温温吞吞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李意阑的脑子天天无时不刻地乱转,这会儿正需要借口,却不知道怎么就一片空白了,他跟知辛四目相对,心里被看得越跳越快,有点着急,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窃喜。为了不显得愚笨或是唐突,他晕乎地打出了缓兵之计:“大师且慢,我有个问题请教你。”知辛听见他有事,不疑有他地坐了回去。李意阑松了手,神智也跟着回了窍,他道:“大师知不知道有什么器具,是能够助长听力的?”“有倒是有,”知辛思索了片刻后答道,“比如你我对话,我以手做筒状抵在唇边发声,便能够让你在更远一点的距离上听得更清。方法我知道的倒是不少,具体还是要看你这个所谓的助长听力,到底需要到达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李意阑:“我在这里说话,大师能在月门那里听到的程度,可行吗?”知辛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远了,得试一试才知道。不过在我所知道的范畴里,传达距离最远的器具叫做听瓮。”###第34章伙夫“听瓮最早出现在七百年前的一本兵家纪要中,是当时侦查敌情的一种手段。”知辛俨然是个好老师,边说边提起茶壶倒出些水,用食指蘸上然后在桌面上勾画出了一个图案。“它在当时记载的器型,是一种口小肚大的铜罐。人们会在瓮口蒙上硝制好的皮革,战时斥候将它埋在城墙根外,皮革与地面平齐,俯卧在皮革上,就能听见战场方圆十里之外,初具规模的马蹄之声。”能听到那么远的动静确实厉害,可它似乎并不契合李意阑所面对的情况。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粮厅里讨论案情,那里也就一张八仙桌底下能够藏人,说话的声音也就是正常音量,而且要是真的有人,几步之遥的距离里李意阑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看着那个有点像缶的水笔画,斟酌道:“必须趴在瓮口听吗?”知辛张开嘴复又闭了一刻,然后与李意阑四目相对道:“我能问问李兄问这缘由是什么吗?我若是不了解你的用意,答案很难直切正题。”李意阑并不避讳他,大方地说了他怀疑衙门内有窃听者的事。知辛愣了一下,虽看得见他忙碌,却没想到他的处境会这样难,齐具内忧外患,知辛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层伤感,以医家的立场来看,李意阑目前更适合跟他一样,当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可这念想是举目可见的惘然,李意阑虽然康泰不继,但眼神从不曾黯淡。知辛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是勇者无惧,亦或是破罐子破摔,只好无奈地抿唇笑了笑,将李意阑的前提套入脑中思索。半晌后他没抬眼,似乎还在想,但意识里已经攒出了一部分内容,便保持着垂眸的姿态说:“也不是,这是最早的听瓮,后来改进出了一些新样式,就我所知的还有三种,分别是罂听、矢缶和雀替管。先说罂听吧。”“罂听和最初的听瓮一样,也是模样相当的铜罐,只是个头更大,腔体内足以坐下一个人。兵书《虎啸吟》里有记载,瞎子因为目不能视,看不见也不知何处可逃,而听力又远胜于常人,故而向来都是罂听者的首选。”“这种听瓮能听得更远,据说十里之外的冰川上迸出一道裂纹,都逃不过瞎斥候的耳朵。”这些陌生而晦涩的内容在知辛平和的语气下并不显得枯燥,李意阑听他徐徐而道,恍然间感觉对面的人像是一座山或一汪洋,同样是年纪相当的人,别人怎么就懂那么多,可这思绪并没有招惹嫉妒,只带来了一份洗耳恭听。大师比“知我者”更难得,他是“我所不知者他也有答案”,这么一想,李意阑不可控地生出了一种自己老在占大师便宜的错觉。被占了“便宜”的人却恍然不觉,仍在认真地讲他的经:“而矢服是一种特制的箭囊。史书上有记载,庆朝三军作战时就用过这种箭囊,将牛皮以特殊之法缝制,平时插箭缚于后背,需要时就取下箭簇吹满气,枕在地上就可以听见半里之外的人马声。”李意阑面有疑色,知辛看见后体贴地住了嘴,然后听他问道:“大师,特殊之法缝制的言下之意,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箭囊制作不易,非得少数能工巧匠才行?”知辛轻轻地“嗯”了一声,提醒道:“矢服是军资。”李意阑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军备的产地都是官督民办,如果对方窃听用的器具是矢服,正好也契合白骨案的主使者出自于朝廷这个特性,李意阑心思如电地想道,摸着兵部的肢节去查一查,或许能够有点儿发现。此外知辛说还有一种,李意阑连忙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我明白大师的意思了,那……却替管呢?”知辛说的字眼拗口,且是一带而过,李意阑这时连确切的名字都不甚明了,只能鹦鹉学舌地仿了个差不多的口音。知辛却没听出来,自顾自地继续道:“雀替管最早好像是刺客一类的人士,用来窥探机密的小工具。通常是铁或铜制的空管,腔内还有些构造,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雀替管因外形类似于椽辕下的雀替得名,上平下曲、前细后粗,嵌进砖墙上事先掏出来的小洞里,需要时取下隐蔽用的封口物,就可以听见隔墙之外的动静了。”说完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雀替管在民间,有种更简单的样式,就是木竹铜铁做的圆管,叫做听管。不过我觉得以李兄的五感,要是隔壁有人在用听管,应该逃不过你的眼睛。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有时选择太多也是难事,李意阑听完雀替管,又觉得它和矢服同样都有可能,他所面对的前路上仍然是一片迷雾。“假设窃听者用的是矢服或雀替管,”李意阑正色道,“我该怎么找出,或是避开这些东西呢,大师知道吗?”“怎么找我不知道,只避开还是有办法的,”知辛笑了笑,眼里闪着平和又睿智的碎光,“若他用的是矢服,你就不说话。若他用的是雀替管,你就换个地方说话。要想预加防备,那就既换个地方,又不说话。”这一串话听起来像是绕口令,可是李意阑听懂了,因为他下午找江秋萍密谋的计划,正好就跟知辛的意思就差不多。如果找不到窃听的途径,那就干脆切断源头。不过想想他们平时呆的最多的地方,李意阑也不算全然没有头绪。这一谈让他心情大好,容光盛得几乎能扫尽脸上的病容,李意阑拱起手来笑着说:“听君一席话,少查三个月,多谢大师不吝告知。”知辛掉了会儿书袋,也不知道他领悟到了什么,但能少查对李意阑的身体来说是件好事,他便也莫名的舒畅起来,摆了摆手说:“小事而已,不用谢来谢去的。”别人是予取予求,他是无欲无求,李意阑的亏欠感登时又浮上来了,眼下没人找他,时间也没到,他卯着心思要陪知辛说说话,便随口瞎聊起来。两人从霜雪腊梅扯到慈悲寺的课业,转而又从知辛最近在抄的佛经聊到李意阑的大哥,最后话题万变不离其宗,兜兜转转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案子上。北风卷得雪粉乱飘,不经意看去好像又下起了雪。李意阑想起江秋萍的猜测,就十分想跟知辛谈谈吕川,他看着院子外的天空说:“大师,要是有人骗了你,你还会相信他吗?”知辛捻在指尖转动的菩提子轻轻地顿了一下,不过袈裟重叠,这个下意识小动作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不由自主地瞥了旁桌一眼,随即温柔地说:“应该不会。”李意阑意外听到了一个不那么“慈悲”却又合乎自己心境的答案,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大师不相信人有改过向善之心吗?”“不,”知辛笑了笑,扭头去看院子里风雪,“只是不信自己,能够心无芥蒂。”凡人畏果,菩萨畏因,他既不是凡人也不是菩萨,是以因果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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