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空中忽然传来鹰的长啸。

“奇怪……”番麓闻声抬头,盯着在空中盘旋的一个小黑点,“这样盘旋,倒像是经过驯养的猎鹰,为什么会忽然飞到我们这里?”

娉婷随着他的目光向上一看,看清楚了那只在高空中似乎有点焦躁不安的鹰,蹙眉道:“王爷在来且柔的路上安排了一支小队留在东林和云常的边境上监视云常军的动静。领头的就养了一只老鹰,难道是它?怎么飞过来了?”听那老鹰啸个不停,似乎事情紧急,娉婷连忙入房内将楚北捷留下的鹰环取来,抓着一摇,鹰环下面的铃铛响个不停。

这鹰环是鹰的主人为了联络消息专门留给楚北捷的,那老鹰听了铃铛声,知道找对了地方,又是一声长啸,俯冲了下来,来势吓人。

番麓眼疾手快,一把从娉婷手里夺过鹰环,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紧接着,那老鹰就到了眼前,很有灵性地收起翅膀,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石桌上,用爪子紧紧抓着鹰环。

鹰足上系着一小布条,番麓伸手想去拿。

醉菊站在远处,急道:“小心它啄你!”

话音未落,布条已经到了番麓手上。番麓笑道:“这鹰比你温顺,不会乱啄人。让我看看它送来了什么好消息。”可展开布条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醉菊和他相处多时,从未见过他的脸色如此难看,忙问:“怎么了?”

“何侠带领两路大军,已经向且柔杀过来了。”

“啊!”醉菊惊叫一声,连忙捂住嘴,去看娉婷。

娉婷听了番麓的话,花容失色,猛地站了起来,身子不禁晃了晃,连忙扶住了石桌,问:“来的是哪两路大军?何时会到且柔?”

番麓苦笑道:“布条上就写了一句,我哪里知道?不过看这么潦草的字迹,情况一定很紧急。”

醉菊急问:“何侠来了就糟糕了!姑娘有什么好法子?哎呀,怎么王爷偏偏选今天离开!”

娉婷摇头道:“幸亏他选了今天……”话音到末尾渐渐没了声。

番麓沉声道:“你们立即离开。这里有我顶着,能敷衍何侠一时是一时。”脸上露出少见的慷慨之色。

醉菊大急,几乎哭了出来。

娉婷思忖片刻,蓦然把头抬了起来,当机立断道:“立即全部撤走。他冲着且柔而来,一定是全知道了。不等你说一个字,他的剑就刺过来了。”

霍雨楠等人也匆匆赶来了。听娉婷这么一说,霍雨楠道:“不至于这么危急吧?老鹰比人快多了,应该还有时间,不如等王爷回来,走得也有把握一点。”

娉婷坚决摇头,“不,立即全部撤出且柔。番麓,你快想办法通知我们城内的人,不必会合,立即出城,都朝永泰军的方向撤。”

番麓皱眉道:“祁田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如果他不肯随我们一道,而是领军来助何侠一臂之力,路上撞上永泰军,我们岂不自投罗网?”

娉婷叹道:“何侠领着两路大军过来,我们这里只有区区千人,不管王爷能不能把永泰军争取过来,我们留在且柔必死无疑。要是永泰军随了王爷,我们能早点碰上,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她三言两语已将道理说个透彻。众人终于明白形势确实严峻,心里都是一沉。当下连行李等一概都不要了,立即准备离开。

番麓招来几名府役,给每人塞了一张大额银票,和颜悦色地吩咐道:“今天老爷我吩咐你们一个美差,每人去写十张公告,贴在城内各处显眼的地方。半个时辰内全部办好回来,再赏你们一人一张银票。”

几个府役手里从来没有攥过这么一张大额银票,喜得合不拢嘴,低头哈腰道:“大人要写什么公告,小的一定写得漂漂亮亮的。”

番麓竖眉道:“放屁!谁要你们写得漂亮?要快,一定要快!上面就写几个字——快走,东边!就这四个字!别问什么意思,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听清楚了,半个时辰内全部给我办妥!”

赶走几名府役,番麓风风火火就往城守府后门走。醉菊等人已经把马棚里最好的马都牵了出来,一见番麓,立即扔了一根缰绳给他。番麓翻身上马,喝道:“走!”

顿时马蹄声轰然而起,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城门处。今日没有集市,城门关得比平日早,番麓到了城门下,仰头喝道:“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守城士兵一见是城守大人,立即慌慌张张地应是。只这片刻,府役们贴的公告似乎已发挥了作用,陆续有人骑着马从城内四处赶来。这些人正是潜伏在且柔城里的楚北捷手下的精兵,城门准备打开时,竟已聚集了上百人。

城门呀呀地打开,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番麓一马当先,刚想冲出去,一支利箭破空飞来,番麓头一偏,箭擦着他的脸飞过,铮的一声,钉在了城门上。

醉菊大叫:“不好,他们已经来了!快把城门关上,也许能抵得一时!”

“不可。”娉婷冷静道,“仓促放箭,那是前哨到了。趁他们合围之势未成,快冲出去。幸好,我们比何侠快了一点。”说着微微笑了笑。

这紧要时刻,她的笑容竟比阳光还要灿烂。

众人看到娉婷的从容,都不觉定了心神,胆气为之一壮。

城门处本就放了许多守城士兵用的厚盾,番麓随手取了一只,喝道:“跟我冲!”

双脚一夹马肚,又冲了出来。

这一次又有利箭飞来,三三两两,射得虽急,却不是战场上那种一排排射来、铺天盖地的强箭。番麓知道娉婷料对了,现在埋伏在且柔城外的只是前哨小队,心里暗自庆幸,举起厚盾,将利箭一一挡下了。此时城门已经大开,身后众人像番麓一样,都取了厚盾护身,没盾的人藏在有盾的人后面,形成小小的阵势,团团围住娉婷、醉菊、霍雨楠三人,一起冲杀出来。

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城门前面的大片空地,终于和敌人照了面,原来那队前哨是最早到达且柔城外的,总共只有百来人,人数竟不比娉婷他们多,而且大多数是弓箭手。番麓大喝一声,扔了厚盾,从腰里拔出长剑,挥剑就刺。后面的人马已跟了上来,他们都是楚北捷精挑细选的高手,顿时刀剑齐下,厮杀成一团。

番麓剑术不高,但速度极快,对手也不是什么高手,不一会儿就听见几声连续的惨叫,已有几个云常兵溅血摔下了马。

娉婷唯恐他有闪失,忙道:“番麓不要恋战,快走!”

番麓知道她一番好意,但也明白这些弓箭前哨近搏时都是孬种,要是自己先退,被他们在背后射冷箭就不是好玩的了,于是高声道:“你们快走,老子料理了他们就跟来。”

呜——呜——呜——

他刚把一名敌人挑飞,一阵号角声忽然响起,雄浑悠远,仿佛穿透众人的耳膜,直撼五脏六腑。

娉婷色变道:“糟了!云常大军已到!快走!”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此时那前哨小队已被杀了十之八九,于是赶紧勒马就往东边冲去。娉婷快马加鞭,回头一看,身后远处浓尘滚滚,千军万马正踏土而来。

“杀啊!”

惊天动地的杀声,从后面直追上来。

少爷,少爷追来了……

不,是何侠。

杀了耀天公主的何侠,杀了北漠王的何侠,杀了归乐王族的何侠。

大地即将被踏碎。

狂风呼啸,风沙迎面扑来。嗖嗖嗖嗖,一阵箭雨从后面袭来,紧紧护在娉婷周围的几名大汉摔下马去。

醉菊惊呼起来。

娉婷大喝:“不要看!向前跑!”说着朝醉菊身下的马臀狠狠抽了一鞭。

每一阵箭雨袭来,都会有几名护卫倒下。逝者的血,染出一条希冀微薄的生路。

中箭的马儿嘶鸣着,拖曳着那些护卫的尸体,惊惶地奔跑着,最终倒在似乎永不止息的箭阵中。

号角声从天边延续到耳际,撕扯着人的心肺。

身后箭如雨下,情势异常惨烈。未到达前方不远处的小山坡,本来一百来骑仅剩十余人护卫在娉婷身边。

仿佛来自地狱的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鲜血不断在娉婷身边飞溅,护卫们被锐利的弓箭射中时,他们滚烫的鲜血在空中划出无数优美的弧线。

为什么?

小敬安王,为什么?

多少英魂葬送在这天地间,你的温柔、你的风流、你昔日如风般洒脱的笑容,又埋在了哪里?

鲜血染就的江山,你夺来干什么?

迎面的狂风刺痛双目,护卫的热血和冷漠的天地交织出一片绚烂景色,娉婷在这一片苍茫中,任泪水氤氲了双眼。

云常、北漠、东林、归乐……

贵常青、耀天公主、何肃……

这一片天地,到底吸食了多少鲜血,才孕育出这般绝美的山河?

“嗯……”身后闷哼声又起。坠地声紧接着传来,又一名热血汉子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不多时,娉婷身后仅剩三五人。

霍雨楠年纪最大,醉菊把最好的马分给了他,故他一路都没有落在后面。醉菊见师傅一直在前面,也安心了一些。

番麓本来一直护着醉菊和霍雨楠,这时生怕娉婷有闪失,从前面移到娉婷身侧,沉声道:“我护着你。”

娉婷摇头,“护着醉菊。”

番麓看她一眼,娉婷挥手就是一鞭,打在番麓的左臂,狠狠命道:“护着醉菊!”

这么一拖,身后追兵又近了一点,仿佛被疯狂的狼群追逐的小小猎物。

耳边忽然传来醉菊的呼声,她的坐骑挨了一箭,吃疼地扬起前蹄,竟蓦然人立起来。醉菊一个没有抓稳,直直从马背上摔下来,尚未落地,已被番麓冲上去捞在怀里。

连续几箭射来,番麓一手将醉菊护在身前,一手将宝剑舞得猎猎作响,将射向醉菊的箭一一挡下。忽然背上一下剧痛,知道自己中了一箭,他怕醉菊担心,咬着牙没有哼出来,只管策马向前冲。

这个时候,娉婷身边最后一名护卫也摔下了马背。

大势已去。

紧随身后的追兵渐近,为首的正是身披红袍的何侠。娉婷他们拼死冲出且柔时形成的阵势,被何侠手下的弓箭手一轮一轮射破,渐渐地,只剩下三四个幸存者。

当最后一个护卫倒下时,熟悉的纤柔背影蓦然跳进眼帘。

何侠的心,仿佛在那一刻,跌入了轮回。

遥想当年,文窗频启,翠箔高卷。

娘亲携着一个小姑娘,笑盈盈踏雪而来。

“瞧,多讨人喜欢的女娃娃,和我们敬安王府有缘呢。”

“侠儿,你知道什么是缘分吗?”

不。

不!

哪里来的缘分?哪里来的敬安王府?

小敬安王,又去了哪里?

猛回过神时,眼前不过才过了瞬间。但箭雨已停歇,弓箭手们都看着他,等待他下一道命令。

“怎么不放箭,谁叫你们停下的?”何侠怒喝。

夺过身边护卫的大弓,搭箭上弦,瞄向前方。

身边一人忽地横空扑了过来,叫道:“住手!”他起势太急,不料撞到何侠的手。何侠手一松,利箭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锐利的箭镞,划破空气,穿越数量悬殊的两队人马之间那片被血浸染的空地,带起轻微的呼呼声。

箭,已离弦。

他射的,亲手射的。

何侠看着那箭飞向前方,那一剎那,时间仿佛停止、倒流。发箭的五指麻痹,他不觉得那是他的手,胸口空荡荡的,他不觉那里面有自己的心,一种汪洋也无法容纳的悲凉,狠狠痛击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些年来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甚至一起上马出征,一同出生入死。

“但你只把我当成哥哥,我也只当你是妹妹。我实在不想你受委屈。

“当年是谁说一定要找个最合意的郎君,否则宁愿终身孤老的?”

但,不能是楚北捷……

为什么,偏偏是楚北捷?

那箭直射娉婷后背,但由于没有蓄满力气,到跟前已有些势弱了。醉菊恰好在番麓怀里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魂魄飞散,嘶哑着嗓子喊道:“低头!”

娉婷闻言,不假思索地把身子向前一倾,一支冷箭立即呼啸着贴着她的后背飞了过去,让她骇出一身冷汗。

何侠远远看到娉婷并未中箭,心里稍微缓了一缓,随即却大怒,一鞭狠狠抽在冬灼身上,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少爷,那是娉婷,是娉婷啊!”冬灼扑上去,只管抱着他在马上垂下的大腿,大哭起来。

何侠举起手里的马鞭,竟有些抽不下去了。再一抬头,娉婷等人又和他的大军拉开了一段距离。何侠轻轻一脚把冬灼踢到一边,冷然道:“回来再惩治你。”接着抽出宝剑命道,“不要放箭,继续追!活捉他们!”

云常大军轰然应是,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娉婷等人已跑得没有力气了,无论怎样挥鞭,身下的马儿还是渐渐慢下来。身后震天的杀声慢慢接近,众人咬紧牙关,只打算拼死冲上前面的山坡。

刚到坡下,娉婷身下骏马悲嘶一声,两只前蹄竟双双跪了下去。娉婷滚落地上,翻了两个滚,抬头一看,尘土在眼前飞扬,那片黄尘之中,恍恍惚惚看见的,是一张极熟悉的脸。

何侠,小敬安王,云常驸马,荼毒四国的暴君。

少爷……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

那曾经俊逸风流,顾盼生辉的人,现在有了一双痛苦的眼睛。

寂寞的痛苦,无法寻觅到出路的痛苦。

那是一种,不死不休的痛苦。

娉婷在猝不及防间,被他眸中的痛苦击中。

只这一抬头,她就已怔住。

再多的恩怨都可以有爱恨生死这样简单的结束。能够了结,也是好事。

思及此,娉婷情不自禁地朝他微微一笑。

娉婷落马后,何侠的目光就未曾离她片刻。此刻她微微一笑,竟似有无穷法力,将身边吵嚷的杀声,都化为清风白云。

何侠勒马。

他一勒马,身后大军纷纷勒马。一阵此起彼伏的战马长嘶后,这片刚刚还被震天的杀声和飞溅的鲜血笼罩的战场,忽然出奇地安静下来。

天地之间,安静下来。

是你吗?

在我面前的,是我熟知的你吗?

还是我们都已经遗忘了,你我从前的模样?

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掠过何侠和娉婷对视的目光,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片秋叶落在水面般,漾起一圈圈战栗的涟漪。

就在这极短的一剎那,一道尖锐的长啸划破了这片安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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