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若敬安王府不曾遭遇变故,耀天是否还有福气嫁给夫君为妻……”

何侠猛然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

那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属于记忆中那如花的笑靥。

昔日,纤纤十指拨开摇曳的珠帘,有人露出一双灵活的眸子,深深地凝视他。

她在马车里默默垂泪,在寝宫中矜持地端坐,在驸马府陪他喝酒看歌舞……真想忘了这些。

全部都忘记。

一点都不剩地忘记!

何侠怔怔看着何肃和王后的尸身,沉重的空气压得他无法挺直脊梁,终于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垮下双肩,用手将双眼深深掩起。

忘不了,他忘不了。

敬安王府已是一片废墟,大胜之后,无人站在他身边,无人为他高兴,无人为他担忧。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么想念耀天公主。

他以为只是充当他取得权力的工具的妻子,怀着他的骨肉哭泣着死去的耀天公主,原来他一直在深深思念。

在他取得云常王权的剎那,心疼是那般强烈,让他完全麻木。

锁。

锁在门上,耀天公主在哭。

“不不,我不要御医,我要驸马……驸马……

“快去,找人传唤驸马,要他来……

“绿衣,我要见他……我不行了,我想见他。快去,他不会不见我的……”

何侠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锁,锁。

锁在门上。

沉甸甸的锁,锁住了那间小屋,锁牢了他与权势仇恨。

打开它,打开它吧。那不过是一把锁,那不过是一扇木门,里面却有他的结发妻子和他们的骨肉。

“打开它!打开那把锁,快,给我砸烂它,砸烂它!”何侠捂着头狂吼,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他已拥有四国,挥手之间便可重现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却无力改变这片让心空荡荡的死寂。

所有人,都无情地去了。

家在哪里?

亲人又在哪里?

耀天公主临死前的声声呼唤,无处不在,迫入耳中。

“开锁……开锁!来人,开锁!”

“驸马爷?驸马爷?”

耳畔传来真切的声音。何侠蓦然抬头,目光犀利。

面前的人小心翼翼窥探他的神色,“驸马爷命属下开什么锁?属下这就去。”

是他的心腹亲兵。

何侠愣愣看着他,渐渐清醒过来,长舒了一口气,麻木地站直了身子。目光转向下,何肃夫妻的尸身已经冷了,血凝在地上。何侠瞅着那片血色,脸上掠过狠色,沉声命道:“杀了他。”

亲兵见了他的神色,一阵心悸,低头看看已经冰冷的何肃,轻声道:“禀驸马爷,这男人已经死了。”

“不……”何侠脸色苍白,瞪着双眼,冷冷道:“去,把何肃的太子杀了。归乐王族,一个也不许留。”

他眼中精光骇人,亲兵听了命令,不禁愣了愣。何侠去书何肃,答应只要何肃归降自尽,就留他王族两人性命,如今何肃和王后都死了,为何还要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子?

“驸马爷,那归乐太子,您不是说过……”

“我说过什么?”何侠怒喝,“好大的胆子,你敢违抗我的军令?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军杖!”这名亲兵被拖下去后,何侠又连声叫了人来,下令道,“给我去把归乐太子杀了,立即去!我不许何肃的儿子活着。”

他已拥有天下,自己的骨肉却活不成。为何仇人的儿子还能活着?

何肃的儿子早被看管起来,要杀他何难?

很快,派去的士兵回来复命,“驸马爷,何绍已经杀了。”

何侠听了,并无喜色,只道:“是吗?”在风中静立半晌,转头看看四周的亲兵侍卫,人人都在悄悄注视他,眼中多了惊惧之色。

何侠心里一阵难受,轻轻道:“那何肃答应了自尽却反悔,居然和王后一同反抗,企图杀我,所以我才诛杀归乐王族。”想起刚才那名靠近他的亲兵,又问:“桐澄呢?”

“禀驸马爷,按驸马爷的军令,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杖,正跪在外面等驸马爷发落呢。”

何侠道:“给他上药,让他休息两天,好好疗伤。”

环视四周,敬安王府竟如斯陌生,不禁长叹了一声。

夺取云常国且柔城的目标既定后,楚北捷率将士在营地休养十天,一方面也在等各方兵力会合。

这日,众将正在军帐内商议,罗尚忽然兴冲冲地掀开帐帘进来,“北漠的华参到了。”

帐中众人都喜道:“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华参风尘仆仆地跨了进来。他是则尹退隐后被若韩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虽然经历了周晴大败,但锐气未减,马上颠簸,被灰蒙得一头一脸,却依然神采奕奕。他目光在帐中一扫,落在若韩身上,“上将军。”对着若韩一拱手,中气十足道,“接到上将军的密信,末将立即就起程了。北漠士气很旺,每天都有不少人找到我们的秘密募兵处……”

“不忙禀报,先来认识一下。”若韩见了自己的下属,也很高兴,引他见了各位将领,最后把他带到楚北捷面前,“这位就是镇北王。”

华参看着楚北捷,眼里闪烁着警惕又敬畏的光芒。

楚北捷知道要带领这群昔日是敌人的将领并不容易,对他的目光毫不在意,打量华参片刻,问:“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对于要向楚北捷禀报军情华参还是感觉有些古怪,于是用目光征询若韩的意见后,才答道:“在北漠我们的营地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想到一路上要避开云常军耳目,所以只领了一千人过来。虽然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新丁,但我敢保证,个个都是好汉。”

娉婷从听见华参来到的那一刻,心就开始怦怦地跳个不停,此时,站在楚北捷身边,按捺着心中激动,出声问:“华将军,有没有阳凤的消息?”

华参目光一转,看见一个清秀的女子站在楚北捷身边,虽不是他见惯了的那种达官贵人身边的绝美姿色,但气质淡雅,落落大方,立即猜到她是何许人,恭敬地应道:“有,末将已经派人按照白姑娘在信中所写的地址,找到了上将军夫人。”娉婷曾助北漠对抗东林,北漠将领在心里都与她比较亲近,华参对她的态度比对楚北捷自然多了。

娉婷急问:“他们都好吗?阳凤看了我给她的信,说了什么没有?”

华参笑道:“上将军夫人说,人各有志,目前她并不打算带着孩子藏进安全的山区,不得不婉拒白姑娘的好意。”

娉婷有点愕然,盯着华参带着笑意的脸,一会儿后眼睛一亮,低呼道:“天呀,她居然带着孩子到这里来了!”

仿佛几十只白鸽同时在心上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向四面八方撒下带着芬芳的喜悦。

阳凤来了。对争战深恶痛绝,一直以来只想避开一切纷扰的阳凤,竟然也来了。

孩子们呢?

长笑,我的长笑。

娉婷顿时按捺不住,抬脚直往帐门去,走到门前,又猛然剎住脚步,转身急走回来,牵着楚北捷的手往外拉。

她向来从容,此刻却少有地激动,连楚北捷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娉婷乖乖将小手送上,楚北捷当然不会放开,一边任她牵着,随她疾步走出帐门,一边柔声问:“是去接阳凤吗?”帐帘一掀,两道人影便消失在帘后。

见他们两人竟这样出了军帐,众将既愕然,又不禁羡慕。

华参站在原地,半晌方转头对若韩叹道:“这位白姑娘当真厉害,我原打算卖个关子,只一句就被她猜了出来。”

若韩心情很好,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可惜了,你没亲眼瞧见堪布之战的情景。”

随华参一起到达的人马正在饮水进食,三五成群,东一圈西一圈地坐在草地上休息。

娉婷拉着楚北捷快步到了营门,一眼就看见士兵中一抹与众不同的身影——阳凤虽面容疲倦,仍不减温柔丽色。

阳凤也早就远远看到娉婷过来了,对娉婷招招手,浅笑道:“娉婷。”

“阳凤!”娉婷惊喜地喊了一声,放开楚北捷,拉起阳凤的双手,紧紧握住,上下打量她,眸子里荡漾着隐藏不住的激动。两人手拉着手,面对面互看了很久,娉婷才打破沉默,带着责怪的语气叹道:“你真是的,兵者凶险也,应当远避之。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这里很危险。”

“你不甘蛰伏,又怎么说服别人苟且偷安?我也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就是来到兵营,亲眼看到这场大乱是怎么被平定的。”阳凤柔和的脸上多了一分坚毅,微笑着继续道,“我说过,我要亲眼看着夫君的话实现。”

这种坚定的眼神,在失去则尹之前的阳凤身上绝不会看到。

娉婷不禁微诧,低声道:“那孩子怎么办?”

阳凤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小的脑袋忽然从阳凤身后探出来,露出大大的笑脸,“姨姨!”

“则庆,你又长高了啊。”娉婷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目光不由得四下寻觅。

阳凤知道娉婷在找谁,抿唇笑着,“不用找啦,在那边呢。”纤手往娉婷身后一指。

小孩子长得真快,才多久,长笑似乎也高了不少。小家伙比则庆还要顽皮,刚到陌生的地方,对一切充满了好奇,连娘亲到了跟前都没注意到就溜开了,刚巧被一样眼熟的东西吸引住。

“刀刀……”

长笑记性很好,他从前玩过这闪亮晃眼的东西,还连累则庆被阳凤狠狠打了小屁股,现在又见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巴在楚北捷的大腿上,踮起脚尖去扯楚北捷腰上的神威宝剑。

楚北捷低头一看,一个小东西正抱着他的大腿,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中乌黑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小手向上伸,在努力扯他腰间的宝剑,对他这个不怒自威的镇北王竟无一丝惧意。

这小家伙胆子真大。

当初,连王兄的两位小王子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身上来。

楚北捷凝神打量腿上这小东西,鼻梁挺直,眼神倔犟,竟越看越爱。忽又想起自己和娉婷的骨肉却无声无息地被厄运吞噬了,心里一阵狠疼。

没想到,则尹的两个儿子都会走路了。

浓浓的羡慕涌上心头。

他向来不大亲近小孩,这下却软了心肠,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将长笑抱起来,苦笑着轻轻捏长笑胖胖的脸蛋一下,“好顽皮的小子,怎么不乖乖跟着你娘?”

玩得正兴奋的长笑被点醒,连忙左右张望,终于瞅见熟悉的身影,立刻大叫起来,“娘!”

稚嫩的声音悦耳非常。长笑边叫着边向娉婷和阳凤所在的方向伸出双手,挣扎着要离开楚北捷的怀抱。

楚北捷一时竟不舍得松手,随着他将目光转向娉婷和阳凤那边,娉婷正巧转身向他们看来。

到底母子天性,娉婷听见长笑的叫唤,心里像被软软的绳子猛然勒了一下,本来已将心里的激动按捺下来,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目光刚触及长笑,眼泪就夺眶而出。

娉婷走到楚北捷面前,将活蹦乱跳的儿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柔声道:“长笑,长笑,娘好想你。”腮边挂着晶莹的泪珠,眼中满是温柔。

长笑还不懂离别滋味,见了娘亲,高兴得不停地在娉婷怀里磨蹭,呵呵直笑。

楚北捷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从长笑在娉婷怀里,对着娉婷叫第一声“娘”开始,他就僵化成石了。

他似乎看到一道彩虹霍然而起,直架长空,散发出强烈的七彩光芒,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仿佛无数光彩在眼前流转,团团围住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如此甜蜜温馨,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无数道彩虹迅猛地胀满了他的心,嘣的一声,突如其来令他不知所措的欣喜竟将心房胀破了,激动随着一股旋风横扫了他全身每一处。

娉婷抱着长笑,转过头来,触及楚北捷的眼神,羞涩地低头,脸上带着歉意,低声道:“王爷,这是长笑。”

只是这么轻轻柔柔的一句,却比天宫仙乐还要动听。楚北捷知道,自己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这一句话。堂堂镇北王,竟在众人面前涌起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长笑,这是长笑。

是娉婷的儿子。

也就是他的儿子!

他整个人仿佛在云端快活地飞翔!

楚北捷深深凝视面前这一对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母子。他不敢流露出任何神情,因为脸上哪怕一丝细微的动弹,都有可能引发他在喉间汹涌的狂喜,让快要压抑不住的欢喜之泪如泉奔涌。

这个小家伙,是他和娉婷的……

楚北捷努力了半天,两三次暗中提气,却仍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

娉婷见他如此,不禁有点紧张地瞅着他。

长笑转头看见他,又把神威宝剑给盯上了,高兴地大叫一声:“刀刀!”伸手要从娉婷怀里爬到楚北捷身上去。

阳凤牵着则庆,在一旁含笑看着。

仿佛无数高亢的声音在楚北捷耳边咆哮,他如果不猛跳起来,对着苍天大吼几声,就无法平复心头热辣辣的火流,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呆在原地。

他嗓子里干干涩涩,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声音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等一下。”

娉婷等人顿时愕然,看着楚北捷猛然转身,飞一样冲进最近的营帐内。他一进去,里面的士兵呼啦啦全部从帐门涌出,都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疑惑,显然是被楚北捷赶出来的。

众人屏息围着那营帐,里面突然传出破空声。

刷!刷刷……

即使和帐篷有一段距离,仍能清晰听见利刃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镇北王似乎正在帐内疯狂地挥剑。

厚重的帐皮瑟瑟发抖,整顶帐篷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似的。

好一会儿,那剑声霍然而止,整个营地也跟着肃静起来。

呼啦!帐帘被猛然掀起,正紧张等在帐外的众人都被这威势吓了一跳。

楚北捷一身大汗,从里面大步跨了出来,一手按在腰间的神威宝剑上,目光炯炯有神,回复了镇北王一向的镇定自若,只不过微红的眼眸还是泄露了一切。

他走到娉婷面前,盯着长笑,理所当然地一把将他抱了过来,“好儿子,叫爹。”

长笑性格倔犟,平时绝不会这么听话,也许真是血浓于水,这次却出乎意料地乖巧,果真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低头又去扯楚北捷的披风。

楚北捷被他一声“爹”叫得满心欢畅,喉头轻轻一哽,把长笑紧紧搂住。臂中软软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他握惯了剑的手仿佛力道稍重就会把这小东西弄碎了。

如此稚嫩,让人心疼。

但偏偏是这个稚嫩的生命,偏偏是这一声稚气的“爹”,比天下最锐利的兵器、最彪悍的铁骑更让他充满信心。楚北捷鼻中又酸又热,感觉着儿子在自己怀里,为人父的喜悦铺天盖地涌了过来,转瞬间又意气风发,放声大笑。

天下还有谁比他更幸运?

万里江山,不如这稚嫩的一声,更不如娉婷一个笑容。

楚北捷哈哈大笑了许久,高兴得几乎又要落泪,但到底忍住了,低声对娉婷叹道:“王妃报这‘一箭之仇’,报得好狠啊。”语气万般无奈。

娉婷之前所受的种种委屈,此刻尽化乌有,瞧见楚北捷的激动,心里也觉得愧疚,低了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轻轻道:“王爷不问,叫娉婷怎么开口呢?此事娉婷确实任性了,王爷不要生气,娉婷任凭王爷责罚好吗?”

楚北捷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包裹起来,永远永远藏在眸子最深处。

生气吗?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营地上方的风无声拂过,骤然将他扯回危崖下的羊肠道,当日众多弓箭手埋伏四周,箭在弦上,何侠从头顶上方闪身出来,英气逼人,迫他订下五年之约。

那一日,他在马上,娉婷,在他怀里。

那一日,他那般生气,那般愤怒。

就是那一日,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伤心欲绝的滋味,第一次明白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第一次下定决心踏上千回百折的情路。

直至爱和恨、幸福和悲伤被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滋味,才知道此情不渝。

不,不再生气了。

怎会生气?他已拥有了这么多。

楚北捷一手抱着长笑,狠狠地往他的小脸蛋上蹭了几下,一手牵着娉婷,唯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娉婷被楚北捷厚实的大手握着,抬头看他亲密地抱着活泼可爱的儿子,曾经只在梦中看见的情景,此刻都已成真,眼眸不断传来刺热的感觉。

她咬着下唇,凝视这美景良久,对楚北捷低声问:“王爷气消了吗?”

“王妃的气消了吗?”楚北捷苦笑道,“诈死是一次,今天又是一次,本王也算吃够苦头了,请王妃手下留情,别再这样惩罚本王。昔日我做的错事,都饶了我吧。”

娉婷羞得不敢抬头,唇角逸出甜甜笑意,反手握紧了楚北捷的大掌,“王爷,周围都站着人呢。”

“有人又如何?”楚北捷扫视周围一圈,忍不住朗声笑起来,“让他们也知道,天下间最不能开罪的,就是自己心爱的女人。”

不错。

女人永远都有办法惩罚自己的男人。

她们只愿意将心思用在心爱的男人身上,一如她们只愿为心爱的男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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