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连日跋涉,疲倦万分。

盘缠大部分在都城花去购买、打造各种防身玩意,两人一行走来,买马买食,住店打赏,囊中已经羞涩。所幸越往边境,通往北漠的道路越多,云常丞相布置的关卡不再能处处顾及,少了许多危险。

娉婷和醉菊都消瘦不少,但连日与企图拦截她们的坏人斗法,娉婷的主意层出不穷,让她们一一有惊无险地过了关,醉菊一生之中未曾试过这般凶险刺激的事,开始还害怕畏惧,几次过后,渐渐乐在其中了。

“松森山脉!哈,再走一天,就要到达北漠了。”标志北漠、云常边境分割的松森山脉终于进入眼帘,醉菊欢喜得连连指给娉婷看。

娉婷含笑看了一会儿,点头道:“确实是松森山脉呢。”走了一天的路,秀气的脸上满是倦意。

醉菊仔细瞅瞅她的脸色,叮嘱道:“今天不要再赶路了,前面就有一户人家,我们去投宿吧。到了那里,我熬点补胎的药,你可不能嫌苦,要统统喝光才行。”

“实在是苦。”娉婷皱起眉,“我自己开的方子从没有这么苦的。这几天我觉得很好,一点也没有烧心呕吐的感觉。”

“不行,我才是大夫。迷药毒药你比我行,治病救人我可比你行。你现在不比往日,绝不能大意。”醉菊瞪眼道。

娉婷掩嘴偷笑,点头道:“是,醉菊神医。”

前面住的是一户靠打猎为生的老夫妇,看见两个姑娘楚楚可怜地前来投宿,爽快地答应下来,让出一间干净的小房让她们过夜。

醉菊在床上解开包袱,路上买来的药材已经剩得不多,她为娉婷定好的补胎方子,还差了一味草药。于是收拾了包袱,出门请教那老妇人,“大娘,这附近山里可有小末草?”

“满山遍野都是呢,这草粗生,到了冬天也不会冻死,到前面山脚下,拨开雪就能看见,一摘就是一大把。”大娘奇怪地问,“大姑娘要小末草干什么?那不是养孩子的人吃的吗?”

“哦……”醉菊笑道,“没什么,我和姐姐不是远路去看哥哥吗?嫂子有身子了,我想摘一点过去,到了哥哥家,说不定可以给嫂子补补身子呢。”

“那倒是。穷人家买不起好药,就用这个补身子,最灵了。我觉得比人参还好呢。”偏僻地方寂寞惯了,难得有个女孩聊上两句,大娘呵呵笑着,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那我去摘点回来。”

“路上石头多,小心点。”

醉菊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转回来,“我姐姐走了一天的路累坏了,正在小睡呢。等下她醒了,请大娘转告一声,我摘药去了,很快就回。大娘,你可要帮我照顾一下姐姐啊。”

“知道了,大姑娘放心吧!”

醉菊又向她借了一把挖雪挖泥的小铲子,这才去了。

娉婷甜甜睡了一觉,悠悠醒来,张口唤道:“醉菊。”没有听见声响,不禁觉得奇怪。坐起上身,发现脚边放着醉菊的包袱,几样药材零散开来。

“醉菊?”下了床,又轻轻唤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应。娉婷透过木窗往外头看看,天色已经半黑。声音又稍微提高了点,“醉菊,你在哪里?”

有人掀帘子进来,娉婷高兴地回头,却发现是屋主之一的大娘。

“大姑娘,你妹妹采药去了,说要采小末草给你嫂子用呢。”大娘慈祥地笑着,“饭已经做好了,一起吃吧。就是没什么菜。”

“谢谢大娘。”娉婷柔声应了,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大娘到了简陋的小厅。那位哑巴大叔已经坐在桌旁。桌上放着干净的碗筷,一碟萝卜丝,一碟蒸咸鱼,半锅杂米熬的稀粥,热气腾腾。

哑巴大叔打着手势,“啊啊……啊!”

只有大娘明白他的意思,对娉婷道:“姑娘,坐下来吃点吧。别担心,你妹子说了只到山脚,很快就回来的。”

“谢谢大叔、大娘。”娉婷看一眼窗外将黑的天。

虽是粗茶淡饭,但这两位老人家殷勤相待,令小屋充满了温暖的感觉。娉婷放下碗筷,再看看窗外,天已经黑沉。

仍不见醉菊身影,不由得担忧起来。

“啧,怎么你妹子还不回来啊?”大娘也焦急地和她一同向外看,“过去就是山脚,没有多长的路。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娉婷心里隐隐不安,在门前小院中来回踱了几圈。想着醉菊虽然伶俐,但夜晚的山区可不是好玩的,野兽们过冬饿狠了,要是刚好撞上还了得?

她在都城的时候让醉菊在客栈等了一遭,回去时见到醉菊的脸色,还笑她多疑胆小。如今才知道担心别人的滋味比担心自己更不好受。她和醉菊一道出来,几乎是形影不离,此刻分外焦急起来,忍不住道:“大娘,我还是出去找一下吧。”

哑巴大叔呀呀叫了几声,用力挥着手。

大娘道:“再等等吧,不然你妹子回来不见了你,又要着急了。”

“不不,我就在前面山脚转一转,马上就回来。”娉婷借了一根火把,问清楚了醉菊出去的方向,嘱咐道,“大娘,我妹子要是回来,你可千万要她不要再出门。我在山脚不见她,立即就回来的。”

大娘叹道:“果然是两姐妹呢,她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照顾你,你又叮嘱我照看她。好姑娘,就只在山边看一看就好,天黑了,不要上山。”

“知道了。”

虽是夜晚,风并不大,娉婷一路急走着,火苗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似乎是追着她的身影直去的。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一路上白茫茫一片的月色,到了这里就是尽头了,月光再也侵不进这片林子里去。树枝的黑影一重重向人迎面压来。娉婷举着火把四下寻觅,哪里有醉菊的人影?

“醉菊!醉菊!”看了一会儿,她放开嗓门叫了两声。

回音一浪一浪从看不见底的树林深处涌回来。

娉婷在林边仔细看着,几棵大树下有雪层被挖开的痕迹,她连忙凑上去看,确实有人曾在这里挖过草药,断根还留在土里。娉婷沿着痕迹一个一个找过去,很快发现几个脚印浅浅地印在雪上,要不是拿着火把,又认真地找,恐怕真会疏忽过去。她缓缓地沿着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到巨大的林影完全遮盖了头上的天,才抬起头来。

醉菊进这林子里去了。不知为何,心蓦然一缩,一激灵便痛起来。

“醉菊!醉菊!你在哪里?”娉婷大声地用劲地喊起来。

一种苍凉的悲哀冲进她的心里,似乎从来不曾这么无助。她面对的不是人,是沉静的大山。这没有敌人、没有陷阱的地方却比沙场还叫人胆怯,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山峦和林影沉默地敌视着娉婷,她从不曾感觉如此孤独。

“你在哪里?”她骤然转身,火把照亮她苍白的脸。凭她满腹的智慧,竟手足无措起来。为何在几乎望见自由的时候,才平白无故胆怯起来?

站在茫茫白雪中,左边是盈满大地的月色,右边是黑沉沉的森林。冬虫的低语无从听晓,她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孤身一人的。

“你在哪里?”她低声问,不复方才的高亢。

火把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声音。这轻微的声音,却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节奏。

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双锐利深邃的炯炯黑眸。

坚定强壮的臂膀,她原以为一辈子都会被那双臂膀紧紧搂着,怎知如今变成独自在黑夜中徘徊?

他有无双的剑,惊天的勇,却没有一颗能让她安定的心。

无人的深夜,情不自禁地低泣起来。连娉婷都不明白,怎么藏在心底的苦,就忽然翻腾起来,让眼泪在这望不到尽头的黑林入口滴淌下来,渗入脚下的雪,留不住一点痕迹。

她低着头,死死咬牙,在火光下将下坠的泪珠一滴一滴看得清楚。猛然间抬头,叫道:“醉菊!醉菊!你在哪里?”带着哭腔,凄怆得骇人。

“姑娘!我在这!”沉默的林子里忽然跳出一个清脆的回音。

娉婷反而被吓住似的僵了,举着火把怔怔看着。

果然,一道人影从影影绰绰的林中钻了出来,提着小篮,飞快地跑过来,喘着气,“想不到这山上还有别的好草药,我沿着树根一棵棵过去,不知不觉就进去了。天一黑,差点找不着回路,幸亏姑娘找来了,呀……”看见火光下红通通的眼睛,醉菊猛然停住脚,隔了一会儿,悄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哭成这样……”醉菊握住娉婷的手,冷冰冰的,没一丝暖意,“都是我不好,害姑娘担心了。”

娉婷苦笑。

她平素常被人夸七窍玲珑心,只有自己最明白自己是何等没出息。醉菊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心里现在正想着什么呢?眼睛一眨,又一滴泪珠无声淌了下来。

醉菊心疼地道:“姑娘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下次再也不敢了。”

娉婷别过脸,轻声道:“这些草药又不是急用,这么冷的天,你也应该爱惜自己。”两人慢慢往回走。

醉菊道:“我来拿。”接过娉婷手中的火把,一手提着小篮。她心中不安,不断转头看娉婷红肿的眼睛,试探地问:“姑娘在想什么呢?”

娉婷低头静静走着,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可过了一会儿,又开口答道:“我在想我留给他的信。”

听娉婷主动提起“他”,醉菊更是大奇,又生怕触动她的伤心处,不敢造次逗问,沉默地走着。

不一会儿,又听见娉婷幽幽道:“我那日提笔一挥而就,虽写了许多东西,脑子里面却全是乱的。现在想起来,那也许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声吧。”

醉菊忍不住问:“姑娘到底写了什么?”

娉婷似乎打算坦言相告,嘴唇微动,却只逸出一声叹息,“说了给你听,只让你平添烦恼罢了。”

两人便又默不作声,继续往回走。抬头再看时,窗户透出亮光的小屋就在不远处,却忽然听见一把尖锐凶暴的声音吼道:“老不死的,还敢多嘴!”清脆的巴掌声在夜空中连响两下。

娉婷和醉菊心中一凛,这些天她们几次三番逃出敌人魔掌,神经已被锻炼得警惕万分,忙将火把往雪地里一插,灭了火光,躲到路边的大石后。

悄悄探头一看,月色下,模糊地看见几个男人的身影气势汹汹阻在小屋门前。

“要不是官爷们和楚北捷顶着,东林人一路杀过来,你们的头早被东林人砍下来了。打仗就要养兵,这时候还敢不纳税,你们不想活了是不是?”

大娘慈祥的声音此刻变得惊惶恐惧,“官大爷,今年的税,我们前天才交上去啊……”

“那是前天的,现在是今天的!”凶横地截断了老人的话。

咔嚓的断裂声传来,似乎是谁将老旧的木门踹烂了。

“实在是没有啊。”

“没有?哼,这是什么?”又一把跋扈的声音插了进来,早闯进屋子搜刮的男人捧着一堆东西出来,嗤笑着,“看不出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倒还有一些好东西。”

“啊!啊啊……呀啊……”哑巴大叔激动地舞动着双手,拦在男人面前。

大娘急道:“大爷,大爷,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这是两位留宿的姑娘……”

“去你的!”男人一脚将哑巴大叔踢到地上,恶狠狠道,“在你屋里,怎么不是你的东西?老子告诉你,这些东西勉强算今天的份额,过两天来,你们还敢抵赖不交,就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破房子!”

抱着娉婷和醉菊的包袱,一行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他们经过大石旁,娉婷和醉菊把头一缩,待他们远去了,才探头看他们的背影。

“狠心歹毒的小吏。”醉菊低声骂道,“哪里都有这些浑蛋,我们东林也常见到,瞧见达官贵人像狗一样,瞧见穷人就狠得像狼一样。什么时候撞到我师傅手里,一定狠狠修理他们一顿。”

娉婷瞧着那些人的背影已经消失,才低声道:“有什么法子呢?这些天我就常常后悔,学琴学舞有什么用,早该学点武艺剑术,真路见不平了,也能拔刀相助。可恨我自己无用,连自己都帮不了,又怎么帮别人?”

醉菊不满道:“姑娘最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患得患失起来?天下比你有能耐的有几个呀?”嘴里说着,却忽然想起王爷。倒也不假,真遇到短兵相接的时候,再聪明的女人也会害怕。如果王爷在身边,自然是会呵护备至,不让别人伤她一丝一毫的。

没了能保护自己的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两人一同从大石后站起来。娉婷起来猛了,一阵头昏,脚步未曾站稳,肩膀晃了两晃。

“姑娘小心!”醉菊急忙叫道,就要伸手去扶。

“没事。”娉婷随口应了一声,似站定了,一抬脚,却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这次再不像刚才那样还能站住,仿佛浑身力气蓦然被偷走,身子空荡荡的,直软下去。

这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醉菊慌忙去扶娉婷,手已经抓到她的手腕,却不料娉婷这次是整个人摔下去,全身的重量都无所支撑似的。醉菊也是刚刚站起来,猝不及防,哪里扶得住她。醉菊惊呼一声,被娉婷的身子一带,竟随着娉婷一道摔了下去,膝盖恰好撞上脚边一块石头,手脚都被石子擦了,火辣辣地生疼。

虽然疼,醉菊却一骨碌爬了起来,顾不着看自己手脚上的伤,一把扶了娉婷,急道:“怎么了?摔着了没有?”

娉婷也摔得懵懵懂懂的,被醉菊扶起来后,才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摇头道:“没什么。”想了想,似乎忆起刚才摔下时也撞到了哪里,却觉不出哪里疼。

“有没有摔到哪?”

“没有。”娉婷揉揉手脚,摇头道。

醉菊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们快回去吧。”

两人回到小屋中,看到到处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家具东倒西歪,哑巴大叔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大娘正哭得伤心,见了娉婷和醉菊,抬起头来,停了哭声,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讷讷道:“姑娘,你们的包袱……”

“我们都知道了,怪不得大娘和大叔的。再说,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娉婷温言劝了两句,总算让老人家收了眼泪。

帮忙重新收拾了屋子,摆好家具,人都倦了,才入屋里休息。

想到所剩不多的盘缠已经没了踪影,连换洗的衣服也不曾留下一件,心下又是彷徨,又不禁觉得好笑。

“银子衣裳都是小事,人才是最重要的。赚钱也不难,我们一路过去为人看诊也是可以的。”醉菊让娉婷躺上床,“把手伸出来。”

她把两指按在娉婷手腕上,静心听脉,忽然“嗯”了一声,疑惑地看一眼娉婷,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怎么?孩子不好吗?”娉婷也吃了一惊。

“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有。”

醉菊道:“我再听听。”又侧着头细致诊了一会儿,蹙眉道,“这脉象有点奇怪,难道是今天晚上出去着了凉?哎呀,早说了你不该出去找我的。躺着,再不要乱动了。”说完提着小篮出去了。

娉婷顾念孩子的安危,听话静静躺着,睡意袭来,眼前又朦朦胧胧起来,眼看着亮光在眼中变成细细的一丝,黑暗覆盖上来,那黑色尽头,似乎又有一道不耀眼的柔和的光在婀娜摇曳。

正觉得舒舒服服,肩膀却被人轻轻摇晃了两下。娉婷睁开眼,看见醉菊捧着满满一碗药坐在床头,边吹着碗里冒出的丝丝热气,边柔声道:“喝了药再睡吧。那群黑心的税吏,连药材也不放过,幸亏今天采了新的草药。”

看着娉婷忍着苦皱眉喝完一碗,醉菊这才满意地收了碗,吹熄烛火,一同睡下。

赶了一天的路,投宿后又去采药,还遇着不断的意外,醉菊实在比娉婷还乏,头一挨枕,瞌睡虫立即汹涌而至,不消一会儿的工夫,便将她密密实实埋进梦乡。迷梦中重见师傅严肃的脸,藏着笑意的眸子却是极慈祥的。一会儿后又似乎回到了隐居别院的梅园中,一个影子恍恍惚惚在前面,仿佛正望着明月。梦一个连着一个,稀奇古怪,什么都有,都淡淡地散发着温馨的味儿,像面前有几十条道,她却知道每一条道的尽头都是好的。

梦正香甜时,一阵刺痛却不知从哪传了过来,醉菊在梦中挣扎着,像是手疼,又像是脚疼,渐渐地,这阵痛楚宛如从水底浮到了水面,连带着把她也带出了梦境。

醉菊猛然睁开眼睛,又一阵刺痛传过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腕上正被什么抓得生疼。

“醉菊……醉菊……”漆黑中娉婷的呻吟声显得异常痛苦。

醉菊惊得坐起来,月光下,娉婷秀气的眉纠成一团,指甲深深掐入醉菊腕中。

“姑娘,怎么了?”

“好疼。”娉婷按着腹部。黄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上渗出来,滚落到枕头上。

“我在这呢,别怕。”醉菊也慌了,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摸索着抓住娉婷的手,默听片刻,脸色煞白,“我的针呢?”翻身去找,才记起包袱已经被人抢了。于是连外衣也顾不上披,匆匆忙忙跑到两个老人家的房门前,把门敲得咚咚作响,喊道:“大娘!大娘!快醒醒!”

“什么事啊,姑娘?”

醉菊一把抓住大娘的手,“银针!你们有没有银针?”

大娘刚被吵醒,迷迷糊糊道:“我们穷人,哪里会有什么银针?”

“那那……普通的针呢?绣花针呢?”醉菊急得差点掉泪。

“缝衣服的针倒是有一根。你们这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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