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沙场上的无敌猛将,堂堂东林镇北王,对上一个生死无惧的白娉婷,败下阵来。

既不甘心,又不服气。

但是,只要凝视她的双眸,一切不甘心不服气就烟消云散。

谁叫他硬不起心肠,谁叫他狠不出手段?

谁叫娉婷一见他的脸,便露出喜不自禁的笑靥,便眉头眼角都是欣然,便如鸟儿般欢畅天真,便让人觉得,他对她的一丝好能得到如此之多的回报,真是世上最值得的事。

而白娉婷像遇上春风的柳条一样自由舒展,娇柔多姿。风流佳人,明白了委曲求全的无用,转而主动出击,似乎打算为八个月的苦难讨回公道。

才可以下床,便要赏雪。

唤红蔷打扫草亭,命楚漠然取来古琴,再取来美酒。

楚北捷未进小院,便听见琴声越墙而出。

他驻足,眯起眼睛,细听。

清淡悠远,从容逍遥。

由得浮云飘忽,由得月转星移。沧海桑田,懒看。

只有高山不动,静静矗立,挺直不屈。山上小兽众多,不惧风雪,一待雪停就倾巢而出,打雪仗,挖雪洞,采摘树上最后几只松果,你争我抢,不亦乐乎。

楚北捷情不自禁,想靠这琴声更近一点。举步,转入院门,一片纯白上有小亭一座,古琴、美酒、小婢,还有说不尽风流的心上人。

嘣!异声传来,琴声忽然断了。

楚北捷大惊失色,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飞扑入亭,“怎么了?”

娉婷低头,捧着自己的右手。食指被忽然绷断的琴弦划过,指尖赫然一道细细的血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楚北捷浓眉皱得紧紧,抓过细白的柔荑,“疼吗?”

红蔷在楚北捷身后探出头看了看,连忙道:“奴婢去拿药。”

殷红的血从指尖缓缓溢出,蜿蜒成一条细流,看得楚北捷心口阵阵抽搐,又气又恼,“这么冷的天,还弹什么琴?”狠狠吼了一句,仍觉得那道血红刺眼,抓起仿佛白玉雕成的纤指,立刻用双唇含住。

血的味道,从舌间化开。

伤口被楚北捷火热湿润的舌头一舔,娉婷忍不住露出两道弯月似的秀眉,笑出来。

“还笑!”楚北捷黑着脸,大将军的气势压制着周围蠢蠢欲动的空气,“下次不许这样不小心。”松开已经止住血的指头,抓住娉婷的手腕,“进屋去。”

娉婷不肯动弹。

“嗯?”楚北捷回头挑眉看她。

“王爷……”娉婷灵活的眸子转动,慵懒地竖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食指,“这个也要王爷亲一亲。”

真是得陇望蜀,长久下去,堂堂镇北王岂不成了对妇人言听计从的无能汉?

楚北捷黑下脸,“不要胡闹。快点进屋……”

话音未落,清冷神色在娉婷脸上一闪即过,指头蓦然放入齿间,毫不犹豫狠狠咬下。

“你……”楚北捷猛地把她的手扯出来,已经太晚,左手刚刚还纤长漂亮的食指遭了无妄之灾,被自己的主人狠心咬出两三个深深的齿印。

鲜血从齿印中缓缓渗出。

“你这是干什么?”楚北捷怕她再做傻事,把她两只手都紧紧握住,锁紧了眉心,狠狠磨牙。

娉婷两手被制,毫不在意,顺势倚入楚北捷怀中,想了想,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后,脸上渐渐恢复常色,抬头,痴痴看着楚北捷,柔声道:“有王爷为娉婷心疼,就算两手尽废,从此不能弹琴,又有何妨?”

话语笃定从容,听不出一丝虚假。

楚北捷心胆俱震,一把将她狠狠抱紧,沉声下令,“你的生死荣辱都是我的,不许你再随意糟蹋。从今日起,你不许饿着自己,不许冷着自己,不许伤着自己。若有违背,我定用军法狠狠惩治。”

娉婷眼眶发热,在楚北捷怀中深吸一口气,看入楚北捷亮眸深处,应道:“王爷军法威严,娉婷投降了。”

靠着楚北捷的胸膛,感觉结实的肌肉传递过来属于楚北捷的强大力量。

娉婷闭上双眸,轻轻启唇。

“故飞燕,方惹多情;故多情,方害相思;一望成欢,一望成欢……”

楚北捷仿佛搂着世界上最易碎,也最容易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珍宝,侧耳倾听。

刚毅的脸上,逸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那是当年在镇北王府,娉婷在他怀里,婉声唱出的——降歌。

歌在,曲在,人在。

日月星辰在,苍天大地在。

怀中的白娉婷,仍在。

从那日起,小院中常常可以听见娉婷清越的歌声。

婉转动人,听着听着,就让人不知不觉羡慕那个可以边拥抱着她,边听小曲的男人。

红蔷对这些转变感到又惊又喜,向醉菊悄悄地说:“你看看,原先那般斗气,要死要活,一好起来,就好成这样啦。王爷是出了名的将军,可一对上自己心爱的女人,还不一样认输了事。唉,可见多厉害的人遇见了情爱二字,都一般心软。”

醉菊麻利地将娉婷的饭菜准备好,回头瞧见红蔷犹倚在门口,遥看正在湖边偎依的两人,叹道:“王爷是强手,白姑娘是遇强愈强,真不知道老天怎么让这样的两个人撞在一起了。”

红蔷回过头来,“撞在一起才有趣,除了这位白姑娘,又有谁配得上我们王爷?”

醉菊淡淡道:“旁人看着有趣,局中人不知道还有多少艰险在后头。你忘了两位王子的事了吗?”

提起东林两位王子的惨事,红蔷也笑不出来了,眸子一挑,看向醉菊身后。

醉菊转身,楚漠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她们身后。

“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楚漠然冷然道。

“是。”

醉菊应了一声,瞥了门外两道紧靠在一起的身影一眼。

不提,就可以忘却吗?

度过八个月的冷待,娉婷享尽了楚北捷的宠爱。爱极楚北捷不甘愿而不得不为的模样,爱极他黑着脸呵斥自己的模样。

楚北捷纡尊降贵,为她亲自熬粥,亲自喂食,放下所有的公务,陪她看日出日落,星月移转。

她实现了许多愿望,倚在他怀里,听了冬雷,看了冬雪,要他摘了院中最美的梅花,插在她髻上。

一切完美得如梦,梦飘浮在浅黑色的阴影之上,娉婷和楚北捷都放纵自己忽略那片无法忽略的阴影。

“娉婷做过很傻的事。”

“噢?”楚北捷唯恐夜寒,又扭不过她嚷着要看星星,只好开了窗,紧紧搂着她,随口问,“例如?”

“例如对王爷……”说到一半,她闭上小巧的唇,明亮眸子痴痴看了看楚北捷,自嘲般地笑了笑,“有一个很傻的念头。”

楚北捷低头审视她,“有多傻?”

娉婷将目光幽幽移向被树梢隐隐遮了一半的明月,沉默了很久,才道:“傻到希望王爷对我,任凭世事百转千折,不改初衷。”言罢,优美的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笑意,低声问,“聪明的白娉婷,愚蠢的白娉婷,善良的白娉婷,狠毒的白娉婷……都会是被王爷宠爱的白娉婷吗?”

楚北捷脸上没有表情,眼底颜色却渐渐深沉,“别再说了。”伸手拉上窗子,将星光月色关在外面,强势又温柔地将娉婷压入柔软的床垫中。

“天太冷,早点睡吧。”

熟练地解了娉婷的衣襟,脱下厚重的外衣,露出纯白的丝绸亵衣。楚北捷大手一挥,用被子将娉婷包裹起来,只露出脸蛋。自己也三下五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中,一把搂了细嫩的腰,让娉婷将侧脸靠在他胸膛上。

“王爷……”

“乖乖地睡,不要胡思乱想。”

呼一声,吹灭房中最后一盏灯。

漆黑中两双明亮睿智的眼睛都染上了轻愁,没有闭上。

他们贴得紧紧,听对方的心跳,血液流淌的声音。

“咳……咳咳……”

“怎么?”楚北捷强壮结实的身子动了动,手抚到娉婷鬓角。

“没……咳咳咳咳……”娉婷捂着嘴。

“看来你自己开的药不行,喝了几剂,反而咳得更厉害了。还是叫醉菊给你看看,你不信那些大夫的本事,总不能连霍雨楠的徒弟也不信。”楚北捷边说着边从床上坐起来,扬声要叫醉菊。

娉婷也慵懒地坐了起来,拦道:“要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明天看还不是一样?这样折腾一下,我更加睡不好了。”

楚北捷仔细看她眉间,果然略有困意,点了点头,重新将她搂着睡下,下令道:“现在要好好睡了,不许再胡思乱想。”

炉罩子下的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娉婷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乖乖睡去。

次日清晨,醉菊一早就被唤了过来。进了屋子,娉婷往日最喜欢斜靠的长榻上并没有人影,醉菊在房中站了站,听见楚北捷在里面沉声道:“我们在内屋。”

醉菊进去。

楚北捷已经起来了,身上穿戴整齐,额头隐隐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似乎刚刚练武回来。娉婷仍躺在床上,见醉菊进来,拥被欲起,却被楚北捷一把拦住,不高兴地训道:“昨晚要叫她来,你硬是不肯。现在病成这样,还乱动什么?乖乖躺着,让醉菊给你把脉。”

醉菊上前,坐在床边,朝娉婷浅笑,“白姑娘放心,师傅说我已经学得不错了。”手伸入暖和的被中,轻轻抓住娉婷的手腕,让它露出来。

刚要用心诊脉,一股冷风忽然钻进脖子。门帘被人骤然拉开,楚漠然出现在门外,严肃地道:“王爷,王宫密信。”

楚北捷浓眉一挑,“王宫密信?”

“大王亲笔的密信。”

楚北捷脸色立转肃然,腰身一挺,如标枪般笔直,吩咐楚漠然,“到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醉菊,“好好把脉,用药的时候谨慎点,慢慢拔出病根,她身子底不好,不要用猛药。”大步迈开,急匆匆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楚漠然跨入门,随即转身关上房门,取出袖中的书信。

楚北捷接过,看了看上面的王室印鉴,信封上写着几个小小的字——楚北捷亲启,正是他唯一的哥哥,东林大王亲笔所书,心中不祥之兆顿显。

他为了两位王子被毒杀的事,被迫在都城主导了一场风起云涌、惊涛百丈的兵变,与东林王黯然分别。

经过这番变故后,若不是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东林王绝不会来一封亲笔信。

楚北捷和东林王是一母所生,两兄弟自幼亲密,一人为王决策,一人忠心耿耿带兵护国,感情极好。楚北捷当时激愤心痛之中誓言弃权归隐,但毕竟骨肉连心,骤见兄长的急信,哪能不为远在都城的王兄担忧?

楚北捷撕开封口,将书信展开,凝神细读。

信并不长,完全是东林王亲书,没有一字由他人代笔。楚北捷越往下看,表情越沉重。楚漠然也不禁紧张起来,屏息等待。

楚北捷阅过全信,负手在背,许久才道:“云常和北漠组成盟军,发兵三十万,压向我东林边境。”

楚漠然跟随楚北捷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对四国兵力十分了解。东林一年前才和北漠大战一场,北漠兵力并不强盛,反而是一直龟缩一角的云常养精蓄锐多时。闻言思索片刻,问:“云常派哪位大将统领兵马?”

楚北捷虽然脸色沉重,还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夸道:“你问得一针见血,大有长进。”眸中犀利光芒一闪,吐出一个名字,“何侠。”

“何侠?”楚漠然已经猜到两分,但听见楚北捷的答复,还是忍不住皱眉,“此人武功计谋皆高,我东林恐怕只有王爷您可以和他较量。哼,云常终于忍不住要出动它的驸马爷了。不过白姑娘那边……”

“娉婷什么都不知道。”楚北捷道,“她不需要再和这些事情有任何联系。”

楚漠然点头赞成,“确实如此。”思路转回东林军务,踌躇道,“云常和北漠的盟军号称三十万,依我看,实际上最多十五万。以我东林目前的兵力,王爷统率全军,加上从前跟随王爷的一批骁勇将士,足可以抵挡敌人。”

楚北捷目光悠远,棱角分明的俊脸上逸出一丝苦笑,“想我东林往日东征西战,只有大军威压他国边境,怎料到会有被人压境的一天?昔日北漠大战,不能一举攻陷北漠都城,致使北漠有能力和云常组成联军,现在看来,确实是本王极大的过错。”

北漠之战被白娉婷所破,其中过程错综复杂,楚漠然深知其中内幕。白娉婷是楚北捷的死穴,他比谁都清楚。

楚北捷此话一出,楚漠然立即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回嘴。

楚北捷脸上表情高深莫测,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沉滞的空气充满了房子,叫人呼吸困难。楚漠然苦等良久,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目前敌军步步紧逼,对手何侠是当世名将,没有王爷的指挥,我东林军恐怕抵挡不了多久。王爷是否立即返回都城,准备迎战?”

楚北捷高大的背影挺拔坚毅,隐隐散发出沙场上叱咤风云的豪壮气概,冷笑道:“虽说归隐,但国家有难,何侠欺我东林无人,本王又怎能袖手旁观?本王立即就出发。”

楚漠然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楚北捷转身道:“本王单骑赶赴都城,去见王兄。”

“王爷?”

楚北捷挥手止住楚漠然,吩咐道:“战场上有本王就够了。你领着亲卫们守在这里,看护娉婷。”语气稍顿,看向窗外东边晨光,冷然道,“王嫂一直对两位孩儿的仇念念不忘,派人暗中监视此处,等待机会加害娉婷。你该知道怎么应付。”

楚漠然肃然应道:“属下也早派人监视着他们,他们身手都很好,但人数不多,以留在这里的亲卫的人数和武功,完全可以对付他们。属下只是有点担心,万一王爷走后,王后决意铲除白姑娘,如果调动军队的话……”

“她能调动东林的哪处军队来进攻我楚北捷的住所呢?”楚北捷低沉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这也是本王要你留下的原因,只要你代表本王站在大门前面,哪个领兵的将军敢轻举妄动?”

确实如此,东林所有的军队中,谁不对楚北捷敬若天神。楚漠然乃楚北捷第一心腹,是楚北捷最佳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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