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铎率众退下那山梁时,对阿思海笑道:“告诉喀喇昆仑神,这些敌兵是我送给它的谢礼,答谢它的仗义。”
阿思海敬服,以手抚胸行胡礼道:“全赖王爷心诚。”
承铎手一招,“山崩地裂看完了,去谷口,出山。”那一百多兵士平生不曾见过这般杀敌,此刻全站起来道好,俱是神采飞扬,紧紧跟着承铎。承铎先带着人回了营地,留守之人都纷纷询问方才是何声响。同去的士兵兴奋地解说,营里聒噪不已。唯有承铎叫起茶茶时,茶茶三分薄怒,七分懵懂未醒,道:“我要睡觉!”
一路到了东面谷口,天已青灰。那边本是最先打起来的,此刻却安静了。承铎带了人扒开积雪寻路。谷口小道渐渐露了出来,承铎听得那边有人挖雪,住了手。一铲倏然砸开,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蛋露出来,一看承铎,叫道:“啊?你没事吧?”
承铎一愣,大笑道:“你怎么也来挖雪,杨酉林呢?”
“那边追人呢,叫我们留在这儿把你们刨出来。”明姬欢声道。
承铎两拳砸碎残雪,两边军士合力将山路扩了出来。谷外杨酉林西营的人,一见承铎都欢呼起来,下马行礼。杨酉林正引骑而回,见了承铎倒身下拜。承铎拉起他来,道:“你怎么到这谷边来的?”
杨酉林禀道:“东方大人回京之前先到崎元关交代了我。”
承铎拊掌笑道:“他临走拿了我的兵符,我猜他定然把那兵符拿来差派你了。”
承铎猜得不错,东方离开闸谷便直接去了崎元关,所以直到两天后才回到燕州大营。他深知杨酉林不比赵隼,空口白牙是差不动的。杨酉林看了兵符,才将崎元关的人马带到闸谷以南秘密扎下,放火箭为信。承铎知他提兵在南接应,便猜到是东方所派。
两人多年作战,默契异常。七王围闸谷,杨酉林早就看在眼里。昨夜承铎一发箭,杨酉林答了一箭便开始收拾围谷之人,乒乒乓乓直打到现在。
承铎扯着马缰,道:“七王人马往哪里去了?”
“往东北去了。”杨酉林遥遥一指。
“带上人,我们追。”承铎断然道。
谷外骑兵应声上马,装容肃整。
承铎望向秦刚道:“你们呢?”
秦刚诸人抱拳,“誓死追随王爷。”
“那就上马。”承铎一声令下,跳上马背就走。后面兵士骑的骑,跑的跑,纷纷随他而去。
闸谷瞬间只剩下数人。茶茶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回走。哲义标枪般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跟着她。一路走过偏帐寨门,到了那营场上,什么东西一晃耀眼。茶茶分了一下神,便见左边地面白雪之中,金灿灿地埋着什么东西,分外夺目。
茶茶缓步折回去拂开薄雪,赫然是张黄金面具。她陡然退后几步,循着面具的方向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了它的主人,站在一道山壁之前,笑意盎然地望着她。
茶茶叹了一口气,抚额惆怅,对哲义道:“有了这东西,我现在见着金子就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品性高洁,视金钱如粪土呢。”
哲义直视承铣,不接她的话。
承铣却悠悠道:“原来你没死,害我白白伤心了两个月。”
茶茶收了嘲讽之意,平静道:“我没死,你可高兴了?”
承铣又笑了笑,赞许道:“没想到才两个月,你越发厉害了。这次捉住,我们换点儿别的玩玩。”
茶茶便也笑了笑,道:“这次换支锋利点儿的簪子吧,比如——利箭。”她“箭”字刚刚出口,破空一声响,承铣听音辨位,一跃躲开,腿上还是着了一箭。另外两支箭射进了石壁。承铣尚未起身,又是三箭射来,他勉强一闪,这次中了两箭。
承铎缓缓放下执弓的手,平静无波地说:“我就知道你没走。”手一扬,将长弓扔到一边,哲义抬手接住。
承铣扶着石壁坐起来,也平静道:“原来你也没走啊。”他伸手拔掉肩上的一支箭,神态从容。
承铎缓步上前来,茶茶挽住他的手臂一转到了他身后。承铎叹道:“你败了。”
“皇上已经死了,”承铣望着他,“东方现在握着整个朝廷,你回去正好。”
承铎蹙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二十日前,我也是九天前才得到的消息。”他平静得异常诡异。
承铎见他这种神情,心中盘算应无任何疏漏,一时说不上话来。承铣看他默然,竟柔柔笑道:“你不用想,我的人马不及杨酉林,我前几天才发现他埋伏在闸谷边上。我本应该收兵回去,然而我没有,现在进谷更是行险。我不怕,只因为生死权势我早就看淡了。”
承铎觉得匪夷所思,“生死权势都看淡了?所以你才做那些事?”
承铣咯咯笑道:“从小你们就觉得我怪,我知道你们在背后说我是疯子。其实你们才是。皇家的人都是疯子,我一眼看去,只有自己稍稍正常些。”
承铎冷笑道:“你倒是颇为自我欣赏。”
承铣亦冷笑道:“我真想让父皇从地下爬起来看看。他的大儿子十分不济,让他的二儿子赶了下去。他的二儿子到头来才喜怒不定,死得难看。他最为嘉许的五儿子最后死在他那无往不胜的战场上。可惜差一步就圆满了。”
他把这叫做圆满,承铎无言以对。
承铣继续道:“你以为你的侧夫人徐氏是我安排的人吗?你的元妃死了,你与萧相的姻亲就断了,你在朝中便不能得势,你没有子嗣,便后继无人,只能老实辅佐他人。这才是你的女人、孩子总是倒霉的原因。你现在回去,必然得到他一纸辅政遗诏,你可千万莫要感恩戴德呀。”他顿了顿,“不过是我和他各取所需,他想我们两败俱伤罢了。你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高傲,其实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
他言未已,承铎已一拳击到他脸上,打得承铣的头撞到了墙壁上,“我与二哥如何,那也是我们兄弟的事!你永远只是其中的那个小丑,抬不起头来!你下药迷乱他的心神;用假的怪兽蛊惑人心;勾结胡人,鬻地卖国。你干的这些事,害的已不单单是我一人!”
承铣像听到什么奇闻似的,嘶哑地笑了,声音渐渐响亮,仿佛他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原来你才是最高明的那一个。”他兀自笑着,“现在他死了,我也落到了你的手里,你就要赢了。”
承铎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道:“我是要杀你的,我杀你并不是为了你们争夺的那些东西。”
承铣仰着头直视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争夺那些东西,可我不是为了权势。那是我的追求,你不懂。”
承铎点头,“我确实不懂你的追求,也不想懂。你欺辱我的女人,我便杀了你。”
承铣反而愣了愣,看了承铎半晌,却笑了,“比起那些事,这个理由不错……委实不错。我因她而死,得其所矣。”
茶茶听到这句话,眉头微皱。
承铎松开他的衣领,手腕一转,抽出了靴筒里的匕首。承铣仿若不见,眼光越过他看向茶茶,忽然对她笑了笑,轻声道:“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你呢。”茶茶的脸色冷凝不改。承铎抓住他的头发,一刀割上脖子,直切到椎骨上,干净利落,血如泉涌。
承铣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动了,一时凝固成一种诡异的神态。茶茶望着他这般神情却全无恐惧之色,眼神仿佛透过他看向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承铎收了匕首,也不再看他,转身牵了茶茶的手往谷口走去。
清晨的阳光正透过薄霭,瑰丽地投射到地面,大地染着一层初春的暖意。出谷的山坡上,满坡的茶茶花正迎着阳光开起来。承铎拉了茶茶走上去,哲义自觉地止步。
两人走到花丛间找了一块地方坐下,茶茶抱着承铎的膝盖,承铎却眯起眼睛,望着天空柔和的阳光,道:“其实他没说错,我们家的人都是疯子。”
茶茶将脸贴到他膝盖上,承铎叹息道:“在上京时然之说过我命硬,是天煞孤星,必克尽至亲至爱之人。那天你醒了,我心中想,这半生四海平靖,杀戮无数,然而神明眷顾我,让你醒来。此番出谷,我便从此封刃偃旗,再不妄动干戈了。”
他平淡深沉的声音款款道来,却激得茶茶心中缱绻感动。这个不怕把天捅下来的人,只因为自己一番生死,竟然对神明敬畏起来。茶茶轻扣着他的掌心,指尖抚摩那道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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