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闭上双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天空是如血的残阳,地面是如霞的鲜血。她所有的亲人都横尸在她的眼前,身首异处。她疯了一样放声尖叫,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来。从那以后她就不能说话了,某种意义上,死了。
索落尔乐于蹂躏她,乐于看见她受一切的苦,做一切下贱的事。他让种种丑恶的人占有她,再一一杀掉那些人。他在她的身上施加种种折磨,像打磨一件玉器般精致地蹂躏她,又像维护一件工艺品般仔细地修复她。周而复始。于是她知道他疯了,她知道自己也疯了。
你不是高昌最纯洁瑰丽的花朵吗?他便要将这花朵踩在脚下,再狠狠碾碎。可是这花朵却如魅影般映在了他的眼里,于是他再毁灭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索落尔越来越疯狂。最后他败了,他的城池被胡人攻破,他的部下背叛他。他在空无一人的宫殿,疯狂地强暴她。他感受到末世的恐惧,她却感受到毁灭的愉悦。于是她仰在地上无声地哈哈大笑。索落尔抓着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耳朵说:“我知道你害我,我早就知道!你毒死了我,你也就死了。”
索落尔没有说错,他死了,其实她也就死了。她所有的只有恨,而她所有的恨却再没有着落。她在休屠王的王庭里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逃跑,她死也要逃开这些人去死。
“那时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个机会。”黄金面具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抚上自己的面具,从脸颊一直到侧额,缓缓将面罩摘了下来。茶茶注视他的动作,内心逐渐沉落。一旦她知道这面具的主人,她就难以脱身了。
面具被搁在了桌上,承铣却凝着一个温柔甚至可以说温暖的笑容望着茶茶。茶茶心里顿时一片空白,竟被这笑容激出了一丝恐惧。
“你以为我许你的自由是假的吗?”承铣把玩着一只茶杯,柔声问。“不,是真的。你若是真的杀了他,那我几乎要爱上你了。可惜我疏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变。”他手指一收,捏碎了那只茶杯。
多变?茶茶想起了那个承诺,和她答允时的情景。承铣站起来,凑近她,恶意地笑道:“你都告诉他了,你真是勇敢得让我顿生敬意。他看到那幅画时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也觉得你的样子令人回味?”他语气冰冷,却柔缓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留给茶茶一个冰凉的触感。
茶茶的手指死死地抓住桌沿,抓得指节泛白。这人是占有过她的,从前觉得麻木的事,现在想起却让她唯觉难堪。那时他也吻她了,他说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就给你人的自由。她点头应允,他就突然捏起她的下巴,吻了她。这个吻没有激情,没有响应,只是给成交的契约盖上一个印戳。
那时承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仅是她天平上的筹码。杀他,不杀他,哪一个对她有利,她就选哪一个。
“我倒是很回味那一次,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欣赏那幅画。真遗憾啊,我跟他还是找不到一点儿知己之感。”承铣退后,坐到椅子上。
他想用那样的画和承铎找知己之感,茶茶觉得这个人疯了,他的疯癫不是言辞的混乱,逻辑的失常,而是另一种极端,一种难以把握的,令人恐惧的癫狂。
茶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被他唤起的记忆,设想他的意图。
承铣却似乎谈兴大起,又开口道:“你看,我实在是比他更懂得你的。茶茶?”他说到“茶茶”这个名字时,讥讽地笑,随手拈起那朵干花,“喜欢我送你的曼陀罗吗?它比野花、野草更配你。容我说一句,你那天化着淡妆,真是漂亮,尤其是你拿着它惊讶回头的时候。你的美丽就已经让它枯死了,它死得其所。”他的话满是诗意。
真漂亮?那天承铎也这样说了。茶茶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暗哑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美丽的女子是不用说话的,”他竖起食指指向她,惋惜道,“聪明的女子更不用说。你如今竟说起话来,真是一个瑕疵。”
承铣展开一个令人生寒的笑,“我是个好心的人,愿意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好好做我的人,以前做些什么,以后还怎么做,只是换了个主人而已。二是让我用不好的法子来对待你,让你听话或者永远也听不到话了。你只需要选一个,不需要说话。”承铣收回手,也收起笑容,让人难以看出他的情绪。
茶茶沉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承铣劝诱道:“你一向懂得随遇而安。我要对付的人是他,你改变不了什么,选你的路吧。”他瞬间收起了阴沉,变得十分坦率。茶茶似乎诧异地抬眼看他,眼眸里流转着矛盾的神色。
承铣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刚一伸手,茶茶已经蓦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落地的大镜前。她站住,望着镜子里那个倾国倾城的人。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而清晰地看过自己,一瞬间只觉得陌生。
承铣慢慢踱到她身后,从镜旁的妆台上拈起一根细而纤长的簪子,光可鉴人的金丝卷住粒粒椭圆的宝石,盘成单枝双蒂的三叶梅,开在那簪首。承铣理起她的头发,发丝柔软,应手如水般流落,让他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温柔。他将那把青丝挽了两挽,用那簪子松松绾了上去。虽然只是简单的装饰,却也衬得她妩媚不俗。
茶茶站着没有动,此刻看着镜子里的人,心中却千回百转。千百回的辗转都想起过去一年里的时日。承铎不曾赏给她首饰,她也不曾要求过。承铎从不为她绾头发,却喜欢用手把玩着想事。
承铣也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后面伸手解开了她的外裳。茶茶看到了自己洁白的肩和脖颈。随着他在身后解下她的中衣,茶茶反射般伸手抱住自己。她仍然站着没动,看着镜子里的人,衣衫一件件滑落,不由得想起承铎第一次要她的时候,是怎样粗暴地扯下她的衣服。
承铣默默地退后一步,从她身后望着镜子,像欣赏一件工艺品般打量她的身体。她抱在胸前的双臂并不令他失望,反而显得单薄孱弱。茶茶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行之有效。承铣并不要听她的意见,他没有理由听她的意见,他对于自己所求的十分清楚。不错,她是应该选自己的路,躲避最危险的冲突。奴役与被抢夺,交替出现,不过是换一个主人。过去她做得到,如今她还做得到吗?
她心里突然迸发出极大的恨意。从索落尔汗的宫廷到休屠王的床毡,许多冷漠的人来来去去。她觉得此时这恨比之很久以前支持着她咬牙忍挨,看仇人灭亡的恨更加凌厉。她想尖声叫喊,想跑出这房间,想一直跑到天地的尽头。然而仅仅是第一件,她就做不到。
茶茶想说话,张开嘴,却倍觉艰难,仿佛许多年前的突然失语一样。她站着不动,有一丝笑容忽然浮上脸颊。
承铣看着她发笑,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我在燕州大营,见你在他身旁,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去看你?我坐在那里便想,这个女人现在如此折磨我,等我捉到她定要让她百倍偿还。”
承铣将手抚上她的腰时,茶茶抑制不住地躲闪,却被一把抓住。他轻飘飘地道:“然而我现在捉住你了,却只想做一件事。”他仍然在镜中望着她,低声在她耳边暧昧地说,“你们就做得很不错啊。”说着,他手指抚摸着她后腰至臀,雪白的肌肤上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细小鞭痕。
茶茶旧伤早愈,那是承铎前些天留下的。他用细鞭子的末梢抽在她背上,并不太用力。那种入髓的细微疼觉会在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些微撩拨,每一下都让她紧张地用力缩起身子。疼痛与情欲交相碾磨,承铎的汗水滴落在茶茶雪白的皮肤上。
有一种濒死的疯狂,从身体里释放舒展开来,爱欲交织,凶狠而尽情,直到她筋疲力尽地倚在他的怀抱。那夜承铎细细地给她擦药时,茶茶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到营里去了。
茶茶想到承铎,神色乍现温柔。仿佛身上还留有他手指的触感,她的脸上染上了一层魅惑的红晕。她隔着镜子竟对承铣浅浅地笑了笑,眼睫轻扬,雪腕一挥,拔下那簪子。那一把乌黑柔亮的长丝便四散下来,拂过他的手指,垂曳在她身上。
承铣一把抱起她来,转到了床边。茶茶懒懒地靠上丝绒枕垫,轻笑道:“你碰我,就会死。”
承铣揽着她柔软的腰肢,“为什么?”
“我身上有毒。”
“你是有毒,碰到你的男人都会死,现在轮到的人是他。”
茶茶抬起脚尖碰他的膝盖,似笑非笑道:“你不信?”
承铣握住她的脚踝,吻了吻,淡淡道:“我这里什么都有可能缺,就是不缺男人。要不先找两个人来试试。嗯?”
茶茶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承铣便笑了,“怎样?是要门外的士兵还是我?”
茶茶挑了挑唇角,头微微一扬,“你。”
承铣扬手一掌,将她扇倒在枕头上,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凑近她的耳朵一字字道:“不要和我玩这些花招,我会很生气的。”
茶茶按着发根轻声抽气,微皱着眉却驯顺道:“是,我知道了。”
承铣松开手,“这样才乖。”
他把一个吻落到她肩膀,顺延往下,并不很急迫,却很炽热地吻她的身体。茶茶心里觉得厌恶,垂手在床边,懒懒地仰头。随着承铣的动作,她一点一点地解开他的衣衫,欲拒还迎。
承铣随着她的挑逗,动作渐渐急迫,茶茶很会意地推开他一点儿,左手抚在他敞露的胸膛上,手指轻划,渐渐移至小腹流连着,却偏不往下。承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声犹未止,突然一叫,往后猛地一退,退在那床脚,承铣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那支发簪插在自己左胸肋间,已没至柄端。茶茶随着那一刺之力,也坐起身来,她微微一愣,转身就想下床。承铣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按住,两人静静地挣扎了一阵。
茶茶的三脚猫功夫毕竟练得不到家,做不到动静自如,右手作势欲抬时,左手已不自觉用力。承铣察觉到,恍然间急退,那簪子没能刺进心脏,却偏下没入肋骨间。她方才解他衣衫时,并没有握着那簪子,她何时拿起的,他竟然没有注意。
承铣这次狠狠一巴掌扇在茶茶脸上,将她打得撞到那床沿边。茶茶觉得舌根发疼,有血腥味涌上来,一呛,咳了起来。承铣按住胸口的穴道,默默地拔出那簪子,不顾自己肺脉受损,却抚摩着茶茶的头发,亲昵道:“别这么咳,都不好看了。”
茶茶觉得他可笑至极,且咳且笑了起来。
承铣严肃而认真道:“你没有理解我的爱,我爱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灵魂。”
茶茶笑得想哭,“爱我的灵魂……你被索落尔附体了吗?”
“我惩罚不了你的灵魂,只能惩罚你的肉体。”他自语,带着遗憾的语气。
茶茶望着他笑,满眼是赤裸的嘲讽。她方才其实可以再等等,等到承铣得到她时,可是她不愿意。承铣望见她这般神情,三分冷意,三分决然,“背叛我的人我决不会再给机会,只除了你。可你打破了我唯一的仁慈。”
“哈哈,”茶茶有生以来第一次骂了人,“扯你妈的谎!”这句话说完,她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冷笑道,“草原上的狼也比你仁义,池塘里的王八都比你慈悲,你中的毒比高昌的毒药还要厉害。仁慈?你他妈的去死吧!”她情绪止不住激昂,以至于气息不稳。
承铣的表情僵了僵,探究地注视她片刻,道:“看,你对人好的时候,别人就会伤害你,你对人坏的时候,他才会怕你顺服你。所以这世上的人都是贱人,也包括你。”他论证完毕,得出结论,随即一拉床边的衣架子,哗啦一声,外面有人叩问。
承铣叫人进来,轻声道:“你不愿意被我碰,我可以不碰你。”他转头对手下人道,“把她带到外面庭阶上。”他并不管那伤口,裸露着胸膛也慢慢走到门首。一个士兵将茶茶掷在石砖地上。她衣不蔽体,发丝散乱在脸上,身体蜷成一团,抱着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下冷漠。
承铣仍是轻柔地说:“她喜欢挨鞭子,拿了那马鞭抽她。”便有两个亲兵走上前来,大力地抽在她身上,发出钝重的声音。茶茶仿佛死了一般,把脸埋在膝上,既不叫喊,也不挣扎。不过一会儿便皮开肉绽,鲜血渐渐将马鞭浸红。
承铣忍着胸肋的疼痛,抬手止住那执鞭的亲兵,冷然而缓慢地说:“你们上去干她,她很久没有被很多男人干了。”
院子里的士兵都是一愣,承铣的脸色堪比夜空深暗,只盯着茶茶,忽然浮出一丝冷笑,“不要弄死了她。”
他说完,再不说话,只倚在门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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