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由心生。”东方简洁地解释,“幻觉都是自己内心生成,外物只是诱因。一个人心志坚定,便不易受影响。”他辨清了方向,沿一道山梁而去。承铎随他前行,七弯八绕,发现东方一路记数,是按着步数在转弯,并非看山川树木。
这次走了约一个时辰,承铎也没有再看见那根石柱,反而走到了一个山坳深处的平地上。地上铺着青石,石缝间生着浅浅的草,时值冬月都黯黄萧瑟。东方站住脚,四面一望,道:“此地应是阵心。”
他望向承铎,“我要破它的气,又要借你左手一用了。”承铎老实地伸出了手,东方反手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将承铎中指刺破,捉了他手指在那青石地上写字。这字写得缭乱疾速,却是:
皆阵列
者临前
斗兵行
承铎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东方道:“你也知道这句话?”
承铎坦白道:“不知道,我看你是这个顺序写的。”
东方以手剑指,悬空写了几个字,口中默祝三声。承铎按着手指站在一边,那石块虽然平整,到底粗粝了点儿,因而疑心自己昨天怀疑了他,他故意报复。东方念完,看着他道:“不是我吝啬自己的血,而是你命格七杀重,借点儿你的杀气。”
承铎望着地上的字,叹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东方笑而不语。
正说话间,地下传来声响,东方退后一步,那整块写字的青石竟轰然陷落成一个石井。井口腾起一阵尘埃,夹着泥土味道。两人望着那幽深的石井,半晌,里面悄无声息,承铎道:“我七杀重,我下去看。”
东方将粗一些的木枝烧着,承铎咬了匕首,撑住石壁,往下行了约两丈深才着地,顺着那个洞口往前走了两步,里面豁然开阔,树枝的火光照不见尽头。东方紧随他下来,才进到石洞里,便愣住了。
两人默然站了片刻,东方惊疑道:“你方才说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承铎叹道:“看来是我说的不够数。”
石壁上刻着胡地回文雕花,旁边的凹槽盛了清油,壁上支着火把。承铎复将火把浸了油点着,与东方各持一只。地室里亮了不少,竟是一个宽阔的大殿。殿里自下而上,纵横堆砌,高逾丈许,全是成色赤足的黄金。
承铎举着火把走过这些金子搭出的窄巷,都能看见自己的身影恍惚映在那黄澄澄的金面上。每一垛金砖上都贴着胡文的批条,纸张有新有旧。两人谨慎地察看了一番,就算东方计算过人,一时也不敢说这地下仓库里的黄金究竟为数几何。
承铎缓缓靠在一垛金砖上,仰望另一垛,“我虽没缺过钱,却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东方也叹道:“只怕整个胡狄的国库都在这里吧。”
承铎道:“恐怕不止。我那位兄弟的本钱兴许也在里面呢。你看,承铣、水镜、胡狄三人各有所求。你议和时对胡狄说的道理不可谓不透彻,胡狄却咬定和亲不放。他们三人就算互相利用,为求信任也必要互相制约。”
“胡狄与承铣存了金子在此,这批金子足以谋天下,却锁在水镜手中。钥匙又放在胡狄的密室里。胡狄不懂玄学,自己拿着钥匙也打不开。而胡狄与水镜所求的,又需得承铣所谋得成才能得到。如此一来,他们不得不精诚合作,再无欺诈。其中千丝万缕,你细想去,这法子真是殊妙得很。”
他用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词,东方便听出了嘲讽不屑之意,“真难为他们想得这么周全。”
“金子埋在地下终无用处,总要拿出去,势必应有出路。”承铎道。
东方在脑中盘算生、开、景、休的方位,道:“不错。八门之中开门属金,这地室里必有出口。”
两人细细查探地宫四墙,都是褐红色的干燥岩石。或平整以刻字,配着简单的壁画;或古朴如天成,还留着雕琢痕迹。东方顺着墙根寻去,击墙道:“你快来看。”承铎过去俯身细瞧,却是个三指见方的墙洞,问:“这是什么?”
东方大笑,“你不认得这个,这是老鼠洞。”
“老鼠过得去,我们过不去啊。”承铎道。
东方叩着墙,“你不知老鼠习性,若是整块的岩石,它是打不了洞的,这石墙后面定然有出路。”言未已,叩了几下墙,传来空洞的声音。
承铎抽出匕首,使力刺去,匕首毫不勉强就整个没入了墙里,手上反力便知对面是空的。承铎也找不着别的工具,只得暴殄天物一回,捡了一块金砖砸过去。
不多时,墙上砸出一个洞,却离地三尺余,略能容一人通过。两人看时,这个石洞一路或窄或阔,峥嵘逶迤,似是天成。承铎与东方灭了火把,重新浸了油。承铎执了匕首,东方握了一个火把给他照路,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墙上的石洞。
石洞高低不齐,脚下凹凸起伏,头上参差垂坠,佝偻身子勉强能过。行不到百步,便遇到一个岔道,承铎踌躇片刻,选了洞口开阔些的那个。又行了百余步,复见两个岔道前后相邻。东方止住他道:“我看这岩洞虬曲交错,若是走迷了路,岂不困死其中?”
承铎看看火光,“这洞必然连通外面,否则火烛是烧不起来的,想必并不远,我们只朝着一个方向走。”东方也存侥幸,便继续与他前行。岂料这岩洞枝蔓相通,走来走去似乎永无尽头。
这样穿了数个岔道,并无出路,只稍微宽阔了些。承铎先停了下来,细细听着周遭声响,却是悄然寂灭。东方道:“我说如何,我们还是返回去吧。我记得来时的路。”承铎想想,也只得随他往回走。
然而来路与去路,如同镜子照的两面,是对照相反的。岩洞上下左右许多岔道,少算一个便难以再回到原路。东方不知是哪里没记对,发现走错时,再往回,如此反复,竟再难找到原来的入口,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这一下大意,承铎与东方心里才渐渐意识到严重性。若是找不着出路,你本事再好,也不过是慢慢饿死在这里。东方停下细想,然而已经走乱,又哪里还想得起路径,这岩洞中不见天日,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两人在洞中不知钻了多久,疲惫不堪,而那支火把便渐渐地衰弱,熄灭。黑暗如人心中的恐惧,瞬间蔓延。四周一暗,只见承铎靴子上缀着的两颗明珠散发着淡淡的绿光。承铎蹲下身,掩住明珠,举目四望,不见一丝光亮,真正漆黑。两人也不点另一支火把,反而都沉默了。
承铎倚在岩洞石壁边,用匕首尖戳下一块岩石,石质如沙,簌簌而落,指尖摸到里面颗粒稍大的矿脉。矿脉是大地的精华,寂静无声,与天地长在。而人的生命,与之相比,只是须臾。东方静静道:“我们错了,燕、云之西,地接西域,砂石纵横。荒漠之中经风砥砺,便会形成这样千渠万壑的迷洞。人若误入,便会困死其中。方才进来时,太大意了。”
风化而成的迷洞,承铎似乎记得听谁说过,急切之中又想不起来了。只觉东方原本沉着理智,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由得绝望至极,如弦紧扣而断,反而松懈下来,率然笑道:“人有旦夕祸福,我想过战死沙场,却没想过默默无声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东方也笑道:“如今可知世事离奇古怪,总是让人捉摸不到。”
黑暗无边无际,即使火把熄灭良久,也看不到一丝光亮。虽然东方就在对面,却看不见他的轮廓。承铎仰头道:“我一生纵横四海,杀过不少人,也结交过不少人。然而有幸结识你,今日又一起被困,死在此地也不算憾事了。”
东方默然片刻,嗤笑道:“开什么玩笑,说得好像临终遗言似的。”
承铎却不笑,正色道:“我并不是开玩笑。”
东方沉默不语,良久方道:“我知道。”他顿了一顿,“咱们且想办法,若果然该死在此地,便一起死了就是。”
承铎心里恍惚觉得这迷洞有些印象,仿佛也是和东方一起做什么事……去找那怪兽的时候?不……不对,怪兽,茶茶说那是衣冠禽兽……茶茶……她讲了一个关于高昌的谚语……跟着烟走……
承铎骤然直起身,东方听见他的动静,也欠身道:“你干什么?”
承铎道:“把火石和火把给我。”
东方摸出火石递给他,又将那支没点的火把递给他。承铎擦起火花,点亮那支火把,一时眼睛受不住那光亮,眯了眼觑着那火光。
东方正欲说话,承铎竖起一指,示意他噤声,屏息看那火光中一股焦烟袅袅飘到头顶岩石上,盘桓片刻,缓缓游向左边一个洞口。东方恍然大喜道:“不错。一般人家做饭烧灶,烟从那灶口烟囱能抽出去。如今这烟飘的方向定然也能通到外面。”
承铎循着那烟缥缈所向,转而又在那岩洞中穿梭起来。两人跟着那烟,走走停停,约莫小半个时辰,隐约听到哗哗之声。那火把便又黯弱起来,随着那声音加大,火光也渐渐减弱,直至熄灭。
承铎与东方转过一个洞口,便觉得一股水汽,夹杂着生涩的地下水味,扑面而来。黑暗中静默半晌,竟看见了脚底下微弱的波光。有光即有光源。承铎望着那水面道:“有水就能有出路,你敢不敢跳?”
东方踌躇片刻,道:“倘若这水流入地下,你又怎么出去。到时淹在水里,更是困难。”
“这水势不小,应该是越流越宽的。”承铎扯下靴子上的明珠,随手一扔,一星幽绿沉沉浮浮,一下就不见了。
东方道:“显然水流往下是岩洞啊。”
“岩洞再往下说不定就是出口了。”
“你这简直是赌命。”
承铎笑道:“我生平赌命就没赌输过,活到如今早已赚了。”说着一跃,摸索着那岩壁攀下到暗河边,喊道,“然之兄,下来呀。”
东方便也顺着岩壁摸到河边,伸手摸了一下水,冰冷刺骨。承铎道:“我下去看看水有多深。”说着一跃入水,东方来不及说话,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想那水深而湍急,将承铎一冲,竟把东方带进了水里。
两人再好的本事,也使不上来,一时只听如万马奔腾,随水沉浮。在这混乱的时间里,东方仿佛听见承铎大笑的声音。不知在那料峭的岩壁上磕碰了几次,耳边的水声忽然一低,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东方仰头,竟看见了星星。
不是眼冒金星,而是挂在夜空中的几点疏星。承铎对着天空大叫了一声,东方被他情绪感染,也不禁大笑起来。二人狼狈地摔在一起,靠在岸边,哈哈大笑。只听得万籁俱静,反而觉得刚才那般惊心动魄的险状太短暂了些。
两人挣扎半天才从水中出来,夜风一吹,如置身冰窖。承铎道:“这下好了,衣服都湿了,再吹一吹,只怕都冻硬了。”
东方却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微弱闪烁的星星,“我们在那迷洞里怕是走了十数里路,不过应是已出了那奇门阵了。”
承铎道:“你认得回去的方向吗?”
“这个倒不难。”
“行,跑着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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