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寻踪

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放眼营中,“这些都是燕云二州的人,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所以聚集在此。”她说到这里,柔柔地止住,眼神在暮色下看不出是深邃还是平静,或者兼而有之。

这不是那个承铎可以把握的茶茶,让他觉得莫名的失落。仿佛那些举手投足的亲昵,缠绵辗转的夜都是假的,是梦幻,一触即碎。他其实无法平静,然而却不能不平静。承铎转过头去,望着初点的灯火,一语不发。

茶茶原本以为他要问点儿什么,他却不说话。茶茶说:“回屋里去吧,外面怪冷的。”她指尖拂过承铎的手背,似是牵引,又似是挣脱。承铎沉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茶茶望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牵起裙裾,转身一步步往那大木屋走去,走到门首又看了承铎一眼,见他站在角落里,一身清寒,神态冷淡,茶茶没来由地有些心疼。走上那台阶时,茶茶只觉得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的样子覆盖了。

然而这一天时间里,东方的情形却陡转直下,昏迷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他知道这是毒性散开的作用,却也无计可施,渐渐地神志也不太清明,只觉得许多人和事不堪去思想。索性也不想了,生死由命。

偶尔一次醒来,见结香跪在床头,神色悲伤,东方反而笑道:“我死了你可别伤心。”

结香点头,“好,我不伤心。”

东方望着帐顶,“……谁也别伤心。”他似乎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又似乎不知道。

结香却不伤心似的,只柔声道:“你何必想这些呢,我唱个歌给你听吧。”

东方道:“好。”

结香便唱:

轻骑上丘塬,浓墨远山淡墨天。北风啸耳去,吹乱雪花一片片……

东方听着,仿佛随着她的歌声飘摇而去。恍恍惚惚中,走到了一片寂静的雪地里,白茫茫一片,却又不觉得冷。仿佛是那次猜出了承铎会来寻他,他便在平遥镇西北的岔路上等着。然而那时并不与承铎相识,此刻又像是结识已久。

只是四野空旷,不见人影。东方远远见雪地上有马蹄印,便顺着那蹄印走去走不多时,看见一个背着斗笠的背影,恍然便是承铎。东方大声道:“习鉴兄,你等等。”承铎仿佛没有听见,只管往前走。东方急忙追上去,承铎走得很慢,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行至一道山壁处,承铎拐了一个弯。东方跟着拐过去,迎面是峭壁,高逾万仞,却陡然不见了承铎的踪影。

他仰头看去,峭壁如鬼斧神工般矗立着,像一座山从中间劈开了一半。壁上落着散碎的雪,横着一道沟渠,细看之下像是一个笔画。东方退后几步,果然是一横。他再退几步却是一个“王”字的最末一笔。那个字比他还要高大,再往上隐隐还有笔画。

东方退出十余丈远,仰头看去,那万仞石壁上刻着两行字。此时在他眼里,笔画峥嵘,却是出奇的清晰,写着:“不辞风雪作归程,却向人间觅侯王。”东方默默地念了两遍,心中只觉空明静寂。突然天边咚的一声锣,如震三界。

东方猛然醒来,太阳穴上筋脉突突地跳,四周万籁俱静,应是又到深夜。结香一惊,道:“你怎么了?”

东方亦幻亦真,缓缓问:“你方才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结香道:“没有啊。”她抚上他的额,又伸进被子摸到他身上,皱了眉,“你很热吗?怎么出了一身的汗,又这般凉?”

东方虽然仍旧觉得虚弱,意识却不像先前那般模糊,心里反而明白了些,摇头道:“我不热,有些口渴,烦你倒杯水来。”结香转身去倒水,东方依稀记得那句“不辞风雪作归程,却向人间觅侯王”,心里且惊且疑,问结香,“我睡了多久?”

“四五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结香倒了水来,扶他坐起。东方就着她的手喝光了那杯水,精神渐渐振作起来。他看着结香额间已黯淡了的太乙神名,心中默道:“神明在上,弟子此劫若得不死,他日有缘封侯拜相,必礼敬上苍,矜悯黎庶,安定人间。”

结香本见他已很不好了,现在忽然清醒过来,心里反而有些害怕,轻声道:“你躺下好不好,外面正冷,不要着了凉。”东方依言躺下,结香将被子给他盖好,远远听见有马蹄声直奔过来。敢在燕州大营里如此骑马,除了承铎别无他人。结香几步抢上去,掀开帐帘,承铎的马直冲了进来,问道:“他怎样?”

东方虚弱地笑道:“还没死。”

承铎一把扯开裹着的羊绒披风,露出了里面茶茶的脸。

茶茶的解药药效非常神奇。经她亲自施药后,一天时间东方就好了大半,能起坐自如了。再过一天,竟然可以起来走动了。营中众人尽皆叹服之时,茶茶却有些郁闷。只因承铎这两天来都不理会她,仿佛他突然变成了哑巴了一般。你要说他生气吧,他看来又并未十分生气,你说他没有生气吧,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天他找到茶茶后,就没问过她一句关于沙诺里那些人的事,这反而让茶茶心里很没底。仿佛两个人过招,一个原本准备好了许多应变之策,另一个却总不出手。

第三天早上,茶茶罕见地比承铎起得还早。将头天发好的面,蒸了几个肥肥胖胖的馒头,切开,夹上肉菜汤汁,作成了燕州当地的一种小吃,叫做“开口笑”。待得承铎起床要出去时,茶茶在他侧前方挡了,低眉顺眼地拿出那个早点。

承铎看也不看她,迈开一步又往外走。茶茶退两步再挡在他侧前方,抬头眯了眯眼睛,十足楚楚可怜的求饶状。承铎若是肯看她一眼,决不会再这样黑着一张脸。然而承铎不看她,两人僵持了片刻,他终于还是接过那个“开口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会儿,忽兰跑回来向茶茶汇报,承铎把那个“开口笑”吃了,中午在东营不回来。茶茶大受鼓舞,睡了个午觉又锲而不舍地做晚饭。承铎晚上回来虽没说话,却把饭吃了。吃完又到营里去,没多久回来洗了澡,他把忽兰撵了下去。

他走到帐角,抓小白兔一般把茶茶抓起来,扔在床上,一把就撕开了她衣裳的领口。茶茶虽然指望承铎理她一下,却也没指望承铎这样理她。于是她反抗,未遂,被承铎按住一口就咬在了裸露的肩膀上。茶茶便哀叫了一声。

承铎抬起头来,两人气息相交,他却出乎意料地低低道:“回去嫁给我吧。”

“啊?”茶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承铎撑起半身,“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茶茶笑道:“不好,做你的王妃就不自由了。”

承铎松开她,坐起身来。她仰在榻上,衣衫半开,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却有盈盈笑意。世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这眼神的诱惑,承铎却不为所动,平静地问:“你想复国?”

茶茶笑意一顿,手肘撑起半身来,眸子也清淡起来。承铎希望她跟自己撒娇开玩笑,然而她却严肃起来。他便莫名地觉得被刺伤了。承铎站起身时,茶茶并不看他,只拉好自己的衣领,平平地吐出一句话,“他们想复国。”承铎看向她时,她慵懒地一笑,“我也未尝不想。”

“你觉得你能吗?”承铎反问道。

“世上的事没有能不能,只有做不做。曾经要嫁给你的人是高昌的公主,不是我。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不如……”她停顿了一下,不知是犹豫还是故意。

承铎却接了下来,“我不会帮你的,更不会把你捧成高昌王再来娶了你。你要嫁给我,就以现在的身份嫁,你要复国,就自己去吧。”

他平静的语气却忽然间把茶茶激怒了。

“哈……自己去。你以为我想称王称霸?你以为我是为了权力?不,是仇恨。”她坐直了身子,“你不是自诩最懂我的仇恨吗?你被敌人夺去的土地不是应该再夺回来吗?被困在草丛的鹰不该向往飞到最高的苍穹吗?你的母亲被人害死了,你不也杀了害她的人……”

“这就是你留在我身边的目的?”

茶茶本要说下去的话被他打断,只留下一片生硬的沉默。承铎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非常陌生,甚至她幽蓝的眼睛也不同于往日,她蓄意隐瞒的目的被揭露,却没有人高兴。

“我让你觉得不安全了吗?让你必须要去夺取一个你还看不到的东西?”

茶茶不答。

承铎背转身去,望向帐外,太阳从一侧斜射过来,将帐门的一侧染成了金黄色,却将承铎留在了黯淡的一边。“这么久以来,我以为能给的都给你了,却没想过你要的也许我给不起。”

茶茶心里一酸,“我不懂,你为什么给不起?你帮了我对你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承铎转过身来,“你确实不懂。我乐于看到你有所寄托,学学做饭,看看书练练字,甚至做更有意思的事,这些都没什么。然而我不愿意看到你杀人下毒,忍辱复国。这些东西太重了,你选择了它就做不成你自己,也不是我要的那个你。”

“你的仇恨无法消灭,甚至毒杀了你的仇人也不能让你快乐。于是你以为复国可以让你快乐?你真幼稚。你的亲人,你的童贞,你失去的时间,找不回来了。你做什么都没有用的。”

“不……”茶茶想要反驳,却难以找到一个切入点。

“不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罪都受过了,故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什么原则和底线。我乐意一直护着你这样过下去,不表示我可以无限制地纵容你,甚至让你利用我。”

“我没有利用你!”茶茶断然而愤怒地说。

承铎缓缓走近她,“那你竟是怀着一颗博爱的心对我以德报怨?真让我感动啊。”他很少说这样讽刺的话,而一旦说了出来,深藏的决然还是轻易让茶茶觉得害怕。

“你是气我隐瞒了你?”她再也凝聚不起气势,声音中带了些迟涩。

“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幼稚。”他凑近她的脸,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不会帮你的。你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其实一切都会变。你追寻的东西会改变你,在你索取的时候,在不知不觉中就改变了你。并非你愿意,而是你不得不改变。”

“我对你不会变。”茶茶湛蓝的眼睛涌上了泪意。

“是吗?可我现在几乎都要不认识你了。”他缓缓站直身子望着她,“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事,决定只有一个——你要去复国,我就不要你了。要不要留在我身边,明早我来听答案。”

他说完也不再看她,转身掀了帘子,走进夕阳的余晖里。茶茶默然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直到承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只留下远方一个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她设想过许多结果,这不是最坏的,也不是最好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承铎言出必行,做出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他捉住她时,茶茶没有恨过;他拷问她时,茶茶没有恨过。此刻却第一次有些恨他,他竟然就把这个选择如此决然地推给了她。

最后一缕阳光湮没在大地的边缘时,茶茶蓦然站起身来。她走出大帐,放眼四顾,却觉得难以找到目标。她漫无目的地走到帐后的凉棚,忽兰正在地上洗着一件里衣。茶茶并不看她,兀自踱到厨下。

盆子里堆着些菜蔬,茶茶挽了袖子,舀了忽兰烧的热水,将菜洗了。她捡了一个土豆放在菜板上,一刀刀切成薄片。一年以前,她不会切菜,更不会做饭,连油盐酱醋都认不齐。她将那土豆薄片整齐地码好,又切成细细的土豆丝。

忽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安静地看她把这个土豆切完。茶茶换了一株雪里红,正要下刀,忽兰突然用生涩的汉语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走?!”

茶茶蓦然停住。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茶茶看着她稚嫩的脸,上面写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勇气,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就像承铎说她幼稚,不会带着批判,也不会带着赞许。不,忽兰,你不懂得。茶茶无奈地笑笑,简捷地说:“把灯点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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