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妹

昨夜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东方院子里的樱花树被打成了空枝。他踏着一夜积雨,去北书房见承铄。礼部右侍郎贺姚站在御案旁念嫁礼单子,承铄听了一遍,一一照准。他颊上有些潮红,而印堂却微微发青。

东方离他不过丈余,听其音,辨其色,一个压抑已久的疑问兜上心头。待贺姚念完了单子,东方斟酌道:“皇上,臣曾经学过一些医理,能否为皇上诊一诊脉?”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片刻,吏部右侍郎站出来道:“东方常侍,你是什么意思?你诅咒皇上有病?”

东方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皇上说话,中气有些不足。皇上正当盛年,不应如此,是以冒昧请脉。”

那人讥笑道:“东方常侍果然渊博啊,看病占卜无所不能。你在那乡下就靠着这些伎俩……”他话没说完,便听承铄缓缓道:“你过来吧。”

东方走到銮座之侧。承铄的表情很平淡,伸了手给他。东方便屈一膝跪下,按上他腕脉,听见承铄极低的声音说:“不想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五品常侍敢说真话。”东方抬头看他,却见他像什么话也没说。东方静诊了良久,承铄的脉象竟然和那夜解语亭中承锦的脉象相似。只是承锦的病灶轻而浮,承铄的病势已沉,中那迷药恐不下一年了。

东方心里吃惊,望着承铄不知如何开口,承铄却轻微地摇了摇头。东方站起来,道:“皇上御体并无大碍,想是操劳国务,太过劳累了,还请善加休养。”

承铄点头道:“实是爱卿多虑了。”

东方默然站回书房下首,没等他站稳,又听承铄叫道:“东方。”

“臣在。”

“你与五弟相厚,又长住燕州。朕加你三品参知政事,领从一品衔,到燕州去与胡狄议和吧。”

东方不暇他想,只能称是。

“求和信上的条件,朕都准了。诏书午后下给你。各位爱卿都散了吧,东方留下来,朕再与你说说和议的事。”

待北书房中只剩下承铄与东方,只听承铄低沉地说:“承锦失踪了。”

“失踪?!”东方惊疑不定,“不知……公主如何失踪的?”

“昨夜在无相寺一百二十八名侍卫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就不见了。”

东方疑道:“是被人劫走了?”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你仍然以御使身份去燕州议和,公主失踪之事不可外传,但你心里需有底。朕今晨已经关闭了京城九门,不几日应能找到她。找不到时……再作计议。”承铄简洁答完,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诊了朕的脉。”

东方只能回过神来,道:“是。皇上可觉心中烦躁,喜怒难抑?”

“嗯……这是什么病症?”

“据臣所知,这个脉象像是中了一种高昌皇室的迷药。只是高昌灭国后已失传多年。臣也只是听说过,并不确定。”

承铄沉默不语,东方也不好多说。

半晌,承铄勉强道:“朕确实是有些心意浮躁,每每强自规束,不令失控。如今一切尚好。你后日便起程去往燕州。五弟性情刚烈,望你好生规劝他,不可再生战乱,否则你和议不力,与他同罪。”

东方退出北书房时,心头积起了千万重愁绪。承铄中那迷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竟能强自忍耐,不令心智狂乱,其意志力之过人,实属罕见。然而是谁给他下了遗失已久的高昌迷药呢?

然而更离奇的是,承锦失踪。京城九门夜不能出,今早又闭,承锦昨夜未必出得了城,既在城中,便如在瓮中,迟早会让禁卫军找出来。承锦又能去哪里呢?是自己跑的还是被人掳走的?若是被人掳走……东方似觉心中一慌,他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东方走到西街自家门口时,就听一个声音叫道:“先生,先生!”东方回头一看,正是那个钉子。钉子手里拿着一册书,满脸高兴道:“先生,你家的樱花树都没花了,让我好找。师父今天放我半天假呢。这本书我看了一遍了。”正是那本《读史方舆纪要卷一》。

钉子见东方默然不语,心里十分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先生,你忘了吗?”

东方道:“我没忘,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可奖你的,反而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去做。”

“什么事?”钉子迟疑道。

“这件事有些危险,但是极要紧。别人去做恐怕会被人盯梢,你是小孩子,人又机灵,不知道你肯不肯?”

钉子低头一想,道:“我做得到的就尽力去做了。先生要是有吩咐,只管对我说好了。”

东方弯下身,对他道:“如此,你现在不必回城南了。我给你银子马匹,你在四天之内帮我带一句话到燕州兵马大营去。”

钉子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学识,高尚的情操,却有股子侠义劲头。东方在回京路上,给了他几个馒头,他便一直把这恩情记在心里。若非如此,他断不能孤身骑马奔驰了四昼夜到了燕州大营,到了……承铎的面前。

钉子接过哲义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中默念: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承铎坐在案后望着他,面无表情。钉子又喝了一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先生只有一句话要我带……带给你。”

“说。”

“无论何事,切勿妄动,一切等他来了再议。”

“就这一句?”承铎怀疑地问。

“嗯。”

“你叫什么名字?”承铎朝前倾身,一脸无害地问。

钉子暗松了一口气,“我叫王有才。”

承铎冷笑一声,露出一丝狰狞,道:“真有才啊,不是丁家的孩子吗?”

钉子手一抖,水都洒出来了,心中大叫糟糕。承铎凶相毕露,“谁让你来的!?”

“东方先生。”钉子虚弱地招供。

“谁信你。”承铎咬牙切齿道。

钉子无力地说:“还……还有一句暗语,‘天阴路滑,风雪难行’。他说你不信,就告诉你这个。”

承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招哲义,“关起来,敢跑就砍了他!”

钉子心中痛苦地叫:先生啊,你可把我给害惨了,看来皇帝的弟弟都是一样的可怕。

哲义心里悲叹:这小孩来是来了,却赶上他主子心情不好。他主子为什么心情不好呢?却是让茶茶给闹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作者“青垚”的其他小说

苏记(天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