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见东方如此,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他,飞快地抓了一个馒头,狼吞虎咽起来。吞了一会儿,噎住了,他脖子一伸,抓来东方的茶碗喝了一口。喝完,又倒了一碗。东方的馒头才吃了小半个,他却已经把整个馒头放进了肚子里。
小孩迟疑了一瞬,伸手想再抓馒头,被东方一把捉住了手腕。那孩子马上求饶,“大爷,我我我不要了,我……”东方摇头,“你饿得太久,不可以一下子吃很多。”
孩子咽了一口唾沫,道:“是,是。大爷一看就是面善之人!”
“面善的人,未必心善。”
“是,是。大爷说得太对了,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
东方笑笑,问:“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小孩盯着桌上菜食,“我叫钉子。”
“钉子?那我岂不是要叫起子?”
“嘿嘿,只要您不叫锤子就好。”他终于抬起头望着东方嘿嘿笑。
东方吃完,放下筷子,便拿了钱唤那伙计,“再拿几个馒头给我装上。”回头对那钉子说,“这剩下的几个你拿去吧。”
钉子把馒头抱在怀里,却望着东方说:“大爷,您要书童奴才吗?我虽然小却识字,什么都会。您一个人出门在外,没人伺候,我给您做奴才吧。”
东方道:“我要个钉子做什么?不小心还得扎了手。”
“那怎么会,我可省事了,求您带上我吧。”说着,钉子已经泫然欲泣。
东方便招手道:“我不要书童,但我可以给你找个书童的差事。”钉子立刻变了笑脸,雀跃向前。东方补充了一句,“只是我们还得赶两天的路。”
那钉子便钉在了东方的马上,两人颠簸了一日,已到了京畿近郊。东方渐渐勒马,却沿着那田亩逛了一周,觉得有些不对。本来早春时节,正是农人在田间耕作之时。然而四野荒废,走了半日才见一个老年农夫,挽着裤脚在水田里插秧。
东方下马,牵着马匹过去,躬身道:“老丈。”
老头抬起半身来,捶腰道:“哎。”
“现下正是春耕时节,何以这四方沃土只有老丈一人在耕作?”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不怕死,所以出来种地。”
东方把马缰递给马上的钉子,弯身在他地边的瓦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那老头,却一眼瞥见他地上的竹篮里放了把闪亮厚实的菜刀。
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擦擦汗,却叹了口气,“唉,你还是快走吧。这一带都没人敢来了。”
“这是为何?”
老头坐到田埂上,对东方道:“年前起,这儿便有野兽伤人,暴死在道上,看着可惨了。可渐渐死的人多了起来。地方官员派了猎户衙役捕兽,却屡捕不得,倒有不少人枉死。”
“人们都说定是只大虫,只是我们这里不近深山密林,野兽也不该来这里。后来皇上也派了兵,围了附近的山林想捕杀这野兽。”老头瞪着眼睛,说,“有天夜里在离此五里的山上遇着了,真正吓人啊。据说眼睛有海碗大,声音咆哮如雷,刀斧不能近,把军士伤了数十人,其余的人都给吓得四散逃走。从此,这一带的人都纷纷逃跑了。”
东方听得匪夷所思,“那是什么?”
老头浑浊着一双眼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怪兽。皇上令这一带百姓西迁,人都走光了。老汉我年近七十,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无儿无女,也不想走了。看着这地空着,就买来秧苗种种。”
东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四面的山川,问道:“这里过去颇为富庶,想必没有闹过这样的事吧?”
老头也站起来,摇摇头,又走到田间。
东方看他走去,又问:“大家都怎么评说这事呢?”
“还能怎么评说,总是老天爷看着什么不好,才闹出这等怪事惩治世人吧。皇上不是下诏罪己了吗?”
东方笑笑,挽了袖子说:“老丈一人不便,不如我来帮你吧。”
老头直起腰来,有些吃惊,还没说话,钉子在那马上低声唤道:“先生,先生。”东方不让他叫“大爷”,他就叫“先生”。东方过去,那钉子欠下点儿身,苦着脸低声道:“先生,我们还是快走吧。这儿危险得紧,一会儿要是来了怪兽……”
东方转身道:“无妨,这里倒也开阔,什么都看得见,哪里就有怪兽走到你面前了。你要走便自己走。”钉子看看前路,咽了口口水,觉得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虽然也只多了两个。
东方也挽起裤脚,跳到水田里,动手也栽了起来。老头惊异地看着他,“你也会种地?”
“奇怪吗?我家也是种地的。”
将近中午时,那不多的秧苗已被两人插完了。东方擦干手脚道:“老丈住在哪里,我送你一程吧。”便牵了马,跟着那老农走到一个破旧的土屋前,只见门窗上都钉着铁条,只留了底下半截门栏,留人屈身而入。老汉道:“这屋子破得很,晚上我也睡在地窖里,你进来看看不?”
东方抬手道:“不了,老人家快些回去。这些日子小心为是。”老汉叹息一声,跟他道了谢,拎了篮子钻进那门栏。东方不再说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便跑了起来。走到日暮时又见了人家,住宿一晚,再行了一日,便到了京城。
上京的气象自然与别处不一样。那城墙巍峨许多,城里风土人情也大不一样,不像北方边陲,民风彪悍,往来之人常常带着刀剑。东方牵了马走在繁华街道上,满眼是绸衣锦袍。钉子从不曾见过这等城镇,东张西望,十分好奇。东方便买了个糖人给他玩。晚间挑了一间客栈,二人安顿下来。
第二天清早,才过卯时,东方便早早起来,仍然带了钉子,七拐八弯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官衙前。钉子抬头认那上面的字,竟然全都认得,他一字字念道:“钦天监。”东方笑笑,上前对那守卫说了句什么,守卫便放了两人进去。
里面是一条长甬道,两旁栽了数株参天大树。正面是一座大殿,有主事之人坐在里面。东方放下钉子,上前交涉。那人给他指了个方向。东方回身带了钉子又走,从一道小门走到一座阁楼上。
东方缓步走上那楼梯,却见门锁紧闭,廊下木柱上钉着一张字条。东方皱了眉,揭下来一看,上面写了一首短诗:
平原筑墙坻,赤雁来伏栖。
高鸣一昼夜,哀哀不得语。
东方读了一遍,随即展颜轻笑,回头见钉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东方便把那纸条递给他问:“这回还认得吗?”钉子横看竖看半天,说:“不全认得,说的是啥?”
东方牵了他仍按原路出来,说:“说的是有个人在砌墙,突然跑来一只红色的大雁停在上面,高声叫了一天一夜,十分悲切。”
“那大雁好讨厌。先生,我们去哪里?”
东方道:“去找这个给我留字的人。”
两人上马,一路往南,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已离了闹市,渐渐沿着一畦菜园走到一处药院茅舍。竹篱虚掩,东方推开门,院子里晒了几架药材。院里门扉紧闭,东方便绕过屋舍,往后院走。后院金银花架下坐着一个白发老者,布衣素服,总有六七十岁了,正在一个大簸箕里拣药。
东方两步走上前去,整衣拜倒,道:“师父。”
那老者一见东方,便笑着站起来,一步上前把东方扶起,道:“我还以为你昨天便能到,莫非想那诗句想了整整一天才明白?”这老人正是钦天监的主事,国师水镜。
“弟子虽然多年未聆教诲,也不至愚钝至此。路上有事耽搁,昨日入城已晚,今早去钦天监拜谒,才得着这纸留墨。”东方说着,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平原上筑墙,有土乃成,意、形皆是一城字;赤雁者,朱雀也,南方神鸟;一昼夜即一日,合一旧字;《古微书》上言,鸟兽之但鸣不语,因其舌异于‘人舌’。这四句诗说的便是‘城南旧舍’。”
水镜抚须颔首,“不错。这又是谁?”
“哦,”东方回头招来钉子,“这个孩子是我在路上遇见的乞儿,实在无处可去。他识文断字,且还机敏。能否留下他在师父这里做个道童。”
钉子一听这话,连忙上前对水镜作揖。水镜眉目清朗,点头道:“好,你还是这样的心肠,总见不得苦弱之人。”说着,往前面屋舍走去。东方紧随其后,“师父此番找我入京,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在京畿城郊可曾见到什么异象?”
“说是有怪兽出没。”
水镜点头道:“不错。这件事情闹了许久。皇上令钦天监卜问天意,我也无非是奏些政绩不勤,国事不宁,以致天谴。可我云游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东方沉吟道:“师父以为此事乃人祸?”
水镜不答,推开门,屋里是些寻常桌椅,墙上却挂了一副古风的《烟波钓叟图》。东方辨那字款,却听水镜道:“去岁末,紫微星相混乱,朝政恐有安定,彗星出于东方,主将军谋王。你想必看见了吧?”
东方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是,但……不是燕州那位。”
“哦?”水镜眉头一轩。
“弟子如今追随五王。”
“啊?”水镜吃了一惊。
东方见他这样,倒有些尴尬,坐下,正色道:“我曾在燕州试探过五王,这几月都在他营中。我觉得……他只是恃才放旷,并非野心勃勃之人。”
水镜熟视东方,沉吟片刻道:“我本想让你来助我。你既跟随五王入世……便有始有终吧。”
东方想解释两句,却又觉得多余,只点头道:“是。师父遇到什么疑难之事了吗?”
“都是些杂务罢了,也无甚要紧。”水镜看他气色,拈须道,“你近日红鸾星动,恐有些不期之遇。其中凶险,需得小心为是。”
钉子坐在那门槛上,看着太阳升上天空,心想那红鸾星是个什么星,为什么先生听了脸红了。他本是想继续跟着东方,老年人毕竟沉闷,不好玩。但他觉得自己未必能求动东方,闷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看起了地上的蚂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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